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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河流都连在一起,你流进我,我流进你。
——坂元裕二《初恋与不伦》
01 佐伯沙弥香
佐伯沙弥香不喜欢小说。
尽管初中时被柚木前辈推荐过不少,出于半迎合的考虑也读过几部,可沙弥香始终无法爱上这样的文学体裁。并非是出于恶其余胥这类的阴暗思想,只是——
“小说是凝练的现实。”
曾经有听过这样的说法,记录在册的故事好像总是以一种切片一样的方式跃迁向前。遭遇危机、内心动摇,角色总能在轻薄的几页纸间简单跨越,小小的文库本躺在手心里,几乎体会不到任何现实的厚重。沙弥香格外讨厌这样的轻描淡写。
——这样的凝练,其所带来的失真和缺省无疑是对自己一生的讽刺。
她至今都忘不了当时泳池中双唇接触后自己的惊慌无措,匆忙跑回家中时的迷茫;在学姐提议停止"恋人游戏"时近乎停止了跳动的心脏,接连几个月的低迷;秋季的修学旅行途中,那个终于造访的"有朝一日",拒绝了自己的灯子先流下了泪水……这一切都像是年轮一样,刻在名为佐伯沙弥香的树木体内,这些节点与那之后的彷徨,持续之久比任何一本小说所能涉及的跨度都要深远,甚至——伴随一生。
——凝练背后的轻描淡写无疑是对此的否定。
不,也许这些都是没有道理的迁怒罢了,但即使理性总是浮在半空中凝视自身,沙弥香也难以撅弃这样的厌恶情感。
以纯白掩盖住所有嶙峋岩石和断面的积雪,就像是印刷油墨的纸张一般,轻飘飘抹掉了一切,对苦难的视而不见,才是沙弥香厌恶的病灶所在。
所以,沙弥香在看见那样的报导时,才会出离的愤怒。
『十八岁少女被囚禁案细节披露:曾遭遇非人虐待……』
在灯子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这样的文字。
光是看抬头就足以判断内容真伪的标题,在自媒体愈发昌盛的现在,缺乏轰动的标题意味着与曝光度无缘,可即便如此,这样添油加醋背后隐藏的傲慢和轻浮依旧令人不适。
——在所熟识的友人涉足其中时,这样的愤怒更是难以掩盖。
“明明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嚼舌根的……”
灯子像是要一口气将腹中堆积的愤怒吐出来一般,但囤积着的负面情绪反而如同污泥一般粘稠,向外涌现的过程中反而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可能跟经济下行有关吧,网路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了,大家对这样……这样的话题也更……”
“敏感,沙弥香想这么说吗?所以就能肆意对着侑的苦痛指指点点?”
看着坐在对侧的沙弥香,四周因音量过大而投来好奇目光的其余顾客,灯子停了下来,而后才注意到自己此时的发泄毫无意义——纵使像这样再抱怨上两个钟,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两位交谈的声音有些过大了哦,能不能也关照下我这边其他的顾客呢?”
在气氛即将凝固的时刻,作为店长的都小姐很会读气氛地介入了谈话,将事先点好的饮品端到二人面前,向沙弥香使了个眼色。
时间是某个没有课程的周末,沙弥香和灯子相约在学生会时期就常来的咖啡厅里。这家烙印着青春印记的咖啡店,在两人都升学后依然承担着碰头地点的职能。突然冷却下来的气氛也抚平了灯子脑中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无由来的愤怒,然后才从通勤背包中掏出了两人此行会面的目的。
——那是在高一时,灯子作为伴手礼赠送给侑的、星象仪。
“啊,侑一直想要这个,还要劳烦灯子特地跑一趟。”
虽然现在侑寄宿在沙弥香的公寓中,可佐伯沙弥香对于小糸一家而言说到底还只是个甚少提起、素未谋面过的“学生会前辈”而已,因此要出面交涉的话,灯子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我很差劲吧……刚才那样对沙弥香吼了。”
“不会,那种心情我也能理解的。”
“侑……最近有好些了吗?”
“还是不怎么说话,很怕黑,不经意间碰到还是有点抵触……像过度惊吓的孩子一样。”
"明明应该是我来照顾的,但最近剧团在外地有演出,我这边也有不能缺席的情况……总之还得辛苦沙弥香你一段时间了……”
“别这样想,毕竟也是我这边主动提出的想帮忙。”
与以前学生会时期的自信果断形象不同,今天的灯子显得格外情绪化,言语也都断断续续,这也无可厚非,那种事情换成是谁都不可能好受吧。
两人默默享用着端上来的咖啡,在味蕾上绽放开的苦涩混着即将脱口的话语一起滑回了肚中,又是半晌,灯子才放下咖啡杯再度开口。
“侑她……有没有提起过关于我的事?”
"没有。"这样的话语,显然没法直接宣泄于口吧,因此沙弥香只是默默地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分明已经见底了的马克杯倒映出翡翠色的双眸。
而后,她紧紧地握住了灯子的左手,“没事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还得有劳沙弥香了……”
“你再这样我会羞愧死的。”
久违的插科打诨冲散了先前的低迷气氛,灯子也释怀般的笑了出来,因紧握杯柄而选择发白的指节也终于放松开来,话题才得以转回两人升学的日常中。
话虽然这么说,但具体该怎么做还是没有头绪。
纵使刚与灯子分别,乘电车回家约莫一小时多的车程中一直在思考,也没能得出合适的方法,如果只是能凭借三言两语就点醒的场合那还能做些什么,但眼下——
推开公寓沉重的铁门,沙弥香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仰视天花板出神的侑。
——蛋壳必须由雏鸟亲自己从内部啄破。
“……我回来了。”
意料之中的一片沉寂。
正因为经历过,所以沙弥香才能理解这样的状态,在第三者看来,被柚木前辈抛弃,一直到开学与灯子邂逅,这期间的她想必也是如是魂不守舍的状态吧。这样的自我封闭绝非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能开解的,打破障碍重新敞开心扉的只有当事人自己。
“晚饭我放在桌上了,小糸学妹如果要等会再吃可以用微波炉加热下。”
与失常精神状况相伴的是一塌糊涂的生活作息,几乎没有按时摄入过的三餐,每天夜间的辗转反侧,对黑暗与身体接触的惧怕,这些伤痕的外显如同烙印般刻在小糸侑的身上,与构筑的无形心防一起彰显着内心的苦痛。
“哦对了,还有这个。”
沙弥香紧接着又从背包里掏出了星象仪,放在饭盒旁边,塑料外壳与桌面相触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但就像被拨动了操控的丝线一般,侑的头好像微弱地点了一下。
是错觉吗?沙弥香不是很能确定。但有反应终归是好事吧,大概。
“要我帮忙打开吗?”
摆动的幅度又大了些。
因为是傻瓜式的设计,所以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在拨动开关后,星象仪上方的圆口吐出了绚丽的夜空景象,将九张榻榻米大的课堂渲染得如同异界一般,就连空气中飘扬的灰尘也因折射星光而熠熠生辉,侑空洞的眼底也终于染上了色彩。
在天花板和墙上游走的星星,虽然是俗套的比喻,但确实像是河流一样,明明分散开只是微小的亮点,聚在一起却能带来别样的浩瀚和压迫感,绘出了一条笔直指向远方的河流,蹲坐在墙角的小糸侑,无疑正处于广阔河流的对岸。
简直和修学旅行的那天如出一辙。
回想起了烦心事,佐伯沙弥香轻叹了口气,跨过了客厅与阳台间的界线,深春的夜风吹得沙弥香浑身有些发烫。
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不可测。
儿时视角里的世界,现在想来真是格外的朴素,只要愿意努力就会有所得,只要努力准备就能充满余裕地迎来期待未来,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小学时也为此参加了不少才艺课程。毫不夸张地说,正是这样的纯粹理性支撑着佐伯沙弥香走到现在。
而后,这种自大的狂妄迎来的破碎的一天。
只要守在最近的距离,哪怕无法相触也好,只要一直静静等候下去,到灯子转变的那天,两人就能迎来快乐的结局——她曾经是这样设想的。结果小糸侑,在沙弥香看来有些冒失的后辈,以一种鲁莽的姿态介入了七海灯子的内心,为舞台剧四处奔走,强势地将灯子拉出了亡姐的阴影,当沙弥香回过神来时,其余两人已经挽起手走到了河川对岸去了。
“完全想不通啊,感情这种事。”
擅长理性思维的人都会饱受这样的折磨吗?她不是很确信,也许只有自己这样吧,虽然理性分析在情感中不起作用,但还有一点可以确信:所谓的情感就如同玻璃工艺品一般、是精致的事物,撞角了、破碎了,纵使把缺损粘补上,也会留下修复的痕迹,伤痕消弭这样的魔法,大概只能交给时间的伟力了。现在的沙弥香,在面对小糸侑这件内里支离破碎的工艺品时,所能做的少之又少。
虽然同在东京,但从在公寓阳台所感受到的世界,远比老宅庭院里的要喧闹得多,放眼望去,高楼大厦的外墙被灯火划分出千万的格间,里面生活着各样的人,兴许也怀着一样的烦恼,没有头绪地盲目前进。抬头,稀疏的星辰映照出淡淡的云层,客机穿行其间。
“咔嚓”一声,先前在便利店购买的火机吐出了火苗,但被夜风一拂又熄灭了,反复几次都是这样,沙弥香只得笨拙地将滤嘴叼着,一只手挡住上风口,将火机捧到嘴边,过了几秒才被点着,冒出了淡青色的烟雾。
这还是沙弥香第一次抽烟,尽管还有几个月才满二十岁,但路过自动贩卖机就顺手买下来了,以前的沙弥香是不会这么干的吧,可她没有细想,这样的细枝末节随着烟雾一起被夜风拂到脑后。
她试着吸了一口,烟气入口是一种辛辣的刺激感,短暂停留后,沙弥香就将烟气吐出来了,口腔中的只有泛着苦味的残留,可就算是这样,对于新人而言还是过于刺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想到抽烟的女性就能联想到成熟的形象,那此刻还无法接受尼古丁的她,无疑还属于“稚嫩“的那一侧。
“什么嘛……莫名其妙。“
克尽艰险、终于确定了友人关系的两人,如今却被无形的壁垒阻隔开来,不管是作为友人还是前辈,佐伯沙弥香都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曾经的小糸侑,是眼中闪耀着光芒,如同星辰一样迷人的少女,如果不是先遇到灯子,也许沙弥香也会为那份活力所吸引,为之痴迷。
尽管其本人并不自知,但能大步迈进主动追求爱情的小糸侑,正是沙弥香的憧憬对象。因此当她在了解侑身上发生的不测时,才会不假思索地说出与其同住的提议。
只是,当她决定涉足其中时,几年前的光景又一次重现。
——她还没有想好涉入别人的人生轨迹,沙弥香还没有准备好。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在一旁,等待着某个天降的转机亦或是时间的伟力来抹平这一切。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摆在圆桌上的饭盒已经消失,大概方才出神的过程中已经被侑吃掉了吧。想着这样的细枝末节,她打开line,给灯子发送讯息。
“星象仪,侑很喜欢。“
“那就太好了。“
几乎是秒回的速度,网路另一头的灯子应该是一直在等待自己的回应吧,一想到这里,沙弥香内心又是一阵心痛,明明是这样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谢沙弥香,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好。“
——明明就像三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做。
指间夹着的香烟自顾自地燃烧着,燃尽的烟草和卷纸像枯死的树木一样向上蔓延,几乎快爬到了滤嘴的高度,怀着复杂的心情,沙弥香又吸了一口。苦涩再度萦绕在齿间,早晨起床时枕边掉落的头发,日常里不断堆积的缺憾和失落,咽入腹中的苦涩和痛处,是否正是成人的本质所在?
好像能隐约体验这种苦涩了。
而后,沙弥香将刚启封的香烟与打火机重新放回塑料袋,丢弃在客厅的墙角,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壁和天花板缓缓移动的星空投影彰显着时间的流逝,侑大概是已经回房睡觉了。
晚安,侑。沙弥香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
02 小糸侑
如果要比喻的话,恋爱无疑正是像星辰一样璀璨,悬挂于高空之上,照耀人生之路的珍贵事物。国中时的她,打心底地期待恋爱,渴望生出双翼,飘浮起来,将星辰纳于掌中。
『我喜欢小糸,跟我交往吧!』
『……为什么,会想要跟我交往呢?』
然而,正是因为只着眼于飞翔,才会忽略了星光所投射出的,地面上的粘稠黑影。
『因为我把你视为特别的人啊,想和你成为特别的关系。』
久而不得的憧憬和希冀会扭曲、变形,越是被紧缚在地面上,不甘就越发积压,最后,像是深埋于地下的阴沉木一般,终年不见天日,饱受压抑,恰如久居于家中的活泼孩子最终变得腼腆一样——最后所呈现出的,正是如黑色一样粘稠的泥潭。
因此,小糸侑才会被这样的“憧憬”所吞噬。
向灯子表白并收到回应的自己,天真地认为够到了星辰,能够像天人一样遨游于诸天之上,可实际上,正如灯子前辈所言,“喜欢”是一种束缚。
现在被囚禁在暗室里的自己,别说飞翔了,就连一丝的星光也无法瞧见。
——沉浸在恋爱与特殊喜悦中的小糸侑,在意想不到的角度遭遇了重击。
说到底,所谓的“恋爱”到底是种怎样的情感,事到如今也已经分不清了,如果只是“将某人视为特殊”,那从阔别四年的同窗身上感受到的沉重,又能否称之为“爱”?
衣柜的橱门被拉开,刺眼的灯光照得她只能眯起眼,但映入眼中的逆光背影,与国中时毕业典礼上与自己告白的那一幕,重叠得严丝合缝。要说哪里不同,就是熟悉的面孔上挂着令她心悸的、扭曲的笑容。
『小糸,从今往后我们一起来创造、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特殊回忆吧。』
小糸侑从陌生的床上惊醒了。”
朴素的装潢,纯白的床单和被套透着清新剂的好闻味道,更重要的是,床旁的地板上,沙弥香前辈正躺在床垫上安睡,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规律上下。安详的一切冲淡了她内心的不安。
——原来逃离魔窟,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啊。
虽然经历的几乎都是精神层面的摧残,但实际上造成的伤害比表面要深远得多。路人视角下的小糸侑依然扎着跟往常一样清爽的双马尾,尽管面无表情,整体给人的感觉还是一如往日。但终究只是表象罢了,其内里就像是被白蚁或是什么蛀空了的树干一样,空无一物。
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也出于躲避异性的心态——虽然是无意的举动,可当侑在与父亲接触后的剧烈反应,亲人目睹时脸上的惊愕和痛苦,还是令她的胸口作痛——侑选择了同性好友的公寓作为暂时的住所,原先的选择是灯子在升学后的出租屋,但本人最近这段时间由于公演的缘故不得不流于各地,最终辗转到了佐伯前辈的家中寄宿。
现在的她,毫无疑问是个累赘吧。尽管嘴上不说,但从身边人的表情中不难读出。
要是死了就好了。在被解救后就一直在思考着这样的事,事件造成的轰动久久没能退却,父亲母亲在上班的时候应该也会整天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吧?跟叶、朱里她们讲电话时,能感觉到那种小心翼翼把控尺度的疏远感,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迁就我呢?灯子……前辈也是,明明不管是课业还是工作都已经很繁忙了,还得堆出空洞的微笑敷衍自己,我究竟有什么样的价值呢,干脆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好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比起身体上所受到的虐待,内心的残缺更为严重,名为小糸侑的个体已经丧失了以往的活力,纵使回忆以前的点滴,也无法重温那时的体验,就像是冷漠旁观一切的局外人一样,为人的内核已经消逝一空了,如果说高中前的小糸侑是不知道恋爱为何的冷淡少女,那现在充其量也只能算作勉强能伪装正常的哲学僵尸。
想要逃避、什么都不愿意想了,整个社会、周遭,就连别人的眼光都觉得压抑,不要看向我啊,如果世界只是现在身边九张榻榻米的大小该有多好,是不是就能够流畅呼吸了,是不是就会好起来?
快要感觉不到心跳了,就连呼出的空气都像是铅一样沉重。
酸液在胃底如同被文火加热而一直沸腾的锅炉般翻滚,而后,这股热流逆着食道而上,床单上开出了一滩浅黄的、由胆汁和胃液构成的花朵。
小糸侑想大哭一场,可最终只发出了一阵嘶吼一样的低沉声响。
『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糸同学吐出来的样子,感觉好可爱。』
与手上擦拭时的轻柔截然相反的,以温柔形式吐出的话语中蕴含着因为压抑而畸形的“爱”。
不对,事到如今连是不是爱也无法分辨了……
被锁在不见天日的衣橱里有多久了?五天,四天……也许要更短要说不准,刚开始还能通过送餐次数隐约计算,可很快,黑暗的静谧就把仅存的理性也吞噬殆尽。闭上眼,回想起的是到灯子前辈家留宿那夜的光景,肌肤相亲的温存,清晨一睁眼就能看到的爱人的脸庞,掩盖美妙形体的被褥,窗帘漏进的阳光于其上爬行……像是要形成鲜明反差一般,眼睛再次接收到外界光线时,看到的只有大团大团的、为爱所扭曲的阴影。
『不能自理也没事的,都交给我来就行,怎么又露出那种表情,这样的温柔不正是所谓的爱和特殊吗?』
已经不想再听到这样的字眼了,肚子像被人用脚尖猛踢一样的疼痛,内脏像是要搅成一团似的抽动,之前勉强塞进胃里的事物又一次被吐了出来。
在对方擦拭的手再度抚上自己面庞的时候,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
门铃响了。
从猫眼望出去,只能看到红色的制式服装,低垂着头,双手捧着纸箱,大概是快递员吧。侑很快就推测出了门外来客的身份,然而光是意识到门外站着陌生人这一事实,就让她掌心渗出汗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不想开门。
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绪连同透过猫眼看过的头像一起,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
门外的快递员显然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摁响了几次门铃,最终拨通了电话。
“嗯,是的……家里没有人吗,那我换个时间再登门……放在门口?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通话的声音透过门扉低沉地传了进来,应该是在和沙弥香前辈通话吧,也许是很重要的包裹也说不准……想到这些,刚萌生的退意又被冲淡了。
于是,当快递员正打算离开时,那扇伫立在他面前的门扉“咔”的一声向后滑开了。
室外的刺眼光线和燥热一下向小糸侑涌过来,强忍着不适,尽管酝酿了几分钟的勇气,但还是只能将短句勉强挤出:“我……我来……来签收就可以了。”
快递员一脸疑惑地将纸箱递给她,纸箱上的易碎品标签显得格外显眼,接手的一瞬仿佛能听到玻璃制品晃动的声响,因为想避免直接的接触,在接过的瞬间侑一度担心会不会摔在地上。
“接下来只要在这里签字就行。”
“好……”
在侑一只手揽过快递箱,顶在门框上作为临时桌子,正在快递单上寻找签名栏时,年轻快递员的手指唐突地插进了视野里。
“就是这个区域。”
而后,食指指尖与她的手掌相触了。
箱子坠地的声响,逆光的晃动人影,公寓外清风吹拂树叶发出的哗哗响声……像是乘坐在高速运行的旋转木马上一般,一切的一切混杂成拉直了的影像,声音也被拉长、放大、失真,太阳穴止不住的疼。快递员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个劲儿的道歉,快递箱拖进房里发出了一阵玻璃碎片相互碰撞的声响。
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前辈会不会怪罪我?
心情灌了铅般沉重,光是思考这些就已经耗去了侑全部的精力,时间流逝得飞快,很快到了夜晚,尽管肚子发出了抗议的声响,但也无暇考虑进食,只是不断思考着细碎的事情,在自我责备中愈陷愈深。
在这个时候,沙弥香前辈回来了。
兴许是察觉到了客厅里的寂静,误以为她已经睡着的缘故,沙弥香前辈的脚步声格外地轻,就像猫一样。脚跟先着地。而后脚尖再轻轻与地面接触,开关房门时也是,只能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和锁舌吞吐的喀喀声。
然后,阳台响起了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嗯,今天也……灯子大可放松些。”
通话的对象应该就是灯子吧。
“……今天侑她主动帮我签收了快递,感觉确实有所……”
明明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嗯,我这边一切安好……”
再往后的通话声已经听不清了,但前辈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佐伯前辈也许很笨拙,甚至在外人看来有些高岭之花的冷漠感吧,但实际上很温柔,因为怕烟味被闻到,所以会在抽完后到盥洗室二次洗漱,喷洒空气清洗剂,等到一段时间再上床;因为很温柔,所以很少交流,只是用各种细节包容她,如果要形容的话,侑此时正像是沐浴在羊水一样温柔的液体里。
对,母亲,但还要更进一步。自那以后,大家总是以一种不舒服的距离跟她相处,言语里流露出的关心,希望她早日走出阴影……尽管能领会到善意,但一并到来的还有其后的压力。佐伯前辈就不同,就像是演出时在台下默默支持的粉丝一般,用无声的目光传递着支持与勇气,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正正好,既无法像过度的温柔那样予人沉重感,也无法孕育出与陌生人相处时的冷漠,佐伯沙弥香的距离恰当地介于两者之间。
如果说恋爱是悬挂在夜空中的璀璨,那佐伯沙弥香就是默默折射日光、清冷照明一切、却又不像阳光一样炽热的明月吧。
或许是课业繁重的缘故,也可能是为了帮她善后过于费心劳力,今天的沙弥香前辈入睡得格外容易,一沾枕头没多久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听着佐伯前辈规律的呼吸起伏,鬼使神差的,侑钻进了她的被窝中,胸膛紧贴着后背,侑感到停滞了的心跳再度与之同步,开始搏动起来。
03 佐伯沙弥香
久违地拨通了好友的电话。
几声短促的忙音后,电话被接起,另一端响起的声音依旧像从前那样的元气,声音的主人身上的特质,也许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临也不会改变吧。佐伯沙弥香憧憬着这样的坚持,不如说两人的相识也包含了几分这样的情愫。
"啊,沙弥香。"
倾诉的对象,是高中时就熟识的、相当自来熟的友人、吉田爱果。
"好久不见了。"
"诶,是谁的电话啊,哦沙弥香,好久不见。"
理所当然地也传来了与其同居的小绿的声音。
"小绿也是,好久不见了。"
"确实呢。"
"……虽然很突然,但有个奇怪的问题想要咨询下二位。"
形容成"突兀"恐怕还是过于保守,实际上自己也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找高中的旧友咨询,搜罗了身边认识的同性情侣,都小姐也许是不错的选择,但要联系时才发现彼此都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平常有事也都是直接到店里谈天,相当失策。
"怎么回事,突然这么拘束。"
"好伤人!完全是对待外人的态度。"
也许是被电话另一头的轻快氛围感染,沙弥香也渐渐打开了话匣。
“被陌生人……不对,说是陌生人也有失偏颇,可也不算非常亲密的人突然抱住,这样的举动背后有什么深意嘛?”
“新,新对象吗?”
“对你有意思吧。”
“好甜,感觉像是青春恋爱喜剧的剧情。”
“确实确实,我想的跟小绿一样。”
“不是不是,还没有那么亲密,充其量只能算……嗯,熟人吧。”
——那不是爱慕,也不是好感这类的事物,佐伯沙弥香在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唔啊,感觉有很多隐情,但也有一条是可以确定的。”
“不会对随意的对象做这种事,对吧?”一旁的小绿接过了下半句。
“虽然我跟爱果以前看上去就很亲密啦,实际上我们很早就……”
“说这种事你不会害羞的嘛!”
随即是一阵推搡和连续敲击后背的声响,足以想象电话另一端两人打情骂俏的画面。
回想两人的关系,那种文艺作品式的跃进又横亘在她面前,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高中时期小绿和爱果的确很亲密,再听到提及情感方面的事、即两人同居,已经是在升学之后,她们从友人行进到恋人,从熟知到携手共度人生,这中间的断层令沙弥香束手无策,像隔着一条湍急且宽阔的江流,没法轻易涉水而渡。
——这份关系的实质她早已再清楚不够,这通电话更像是来自自身理性的拷问,现在,佐伯沙弥香被扼紧咽喉、摁住头颅,直面冷酷的事实。
一通后续的寒暄后,沙弥香挂断了电话,熟练地从口袋中掏出烟盒与防风火机,叼出一支,用左手护住出气口,熟练地点燃了香烟的一段,深吸一口,比起两个月前的生疏,现在她已经有了足够的余裕来体验个间滋味。
站在阳台,沐浴着夜风,头顶是月亮和繁星洒下的清辉,脚底,各样的轿车打着车前灯汇聚成光带,如河流一般向前奔涌,自己无疑正处于光亮的狭间之中。
人都有青春期,人在青春期中邂逅的、喜欢上的事物,便会蜕变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在那以后,就再也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中,也即是说,在青春期里喜欢的事物,会成为她的全部。
沙弥香的初恋,现在想来也算不得数,更像是发端于好奇的家家酒,但在随后的高中生涯里,她真正遇到了期待与之相伴一生的、真正的初恋。而此时,她的公寓中就居住着与她一样的少女,两人爱上了同样的对象,并为之四处奔走。
正因为共享着这样的经历,佐伯沙弥香才比谁都要更清楚明了。
尼古丁和焦油的刺痛,又将沙弥香拉回了早些时候的课堂。
“为什么法律要禁止师生恋,我将随机抽取一个学生回答,表现将计入考勤之中。”
教授刑法的老师是个严苛的中年教师,四十岁上下,地中海,上课时常喜欢抽取学生互动,得益于此,上课时大部分学生集中在梯形教室的后排,坐在教室前半的沙弥香显得格格不入。
“教室前排的这位同学来回答一下。”
“学生群体的身体也许已经发育成熟,但心理方面还容易对一些年长的、与自己有长期相处关系、取得信任的对象有所迷恋,而这种迷恋容易被误会为爱慕,但实际是受到了年长者的剥削。如果教师与自己的学生确定关系,其实是滥用了自己的影响与信任,实质上是剥削,滥用了学生对自己的依赖与崇拜,因此,师生恋的本质是一种互相的投射错误。”
“依赖”,当吐出这个词时,苦涩流过心中。
——这样的关系,不过是依赖共生罢了。
被囚禁时的沉重将热恋中的后辈拉回地面,扭曲恋情的污浊令她无法正视灯子,或者还要更糟,她觉得自己配不上灯子,而沙弥香则是一个适中的选择,她与小糸侑的关系不像恋人那样狂热,又远超常人一样的疏离。侑眼里的她,身上一定附着着灯子的阴影吧。
那佐伯沙弥香呢?她又在小糸侑身上寻求着什么。
——何其的肮脏。
沙弥香又深吸一口,香烟另一端的火光大盛,向上蹿了一节,万宝路设计的薄荷爆珠冲淡了烟草的苦感,但也只是权宜之计,在口腔里停留不出十秒,苦味又开始占据上风,最终的余味也是苦涩多于薄荷的清凉。从这个角度看,所谓的爆珠烟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产物吧,既没有投身于苦涩的勇气,又无法全力拥抱甘甜。
——中途半端,就像自己一样。
卧室里,小糸侑躺在床上,夏凉被掩盖着的身躯绘出流畅的曲线,一度让沙弥香想起老宅里饲养的乳牛猫,跳到腿上让自己顺毛时的亲昵,那天早起时,发现两人相拥时的震撼,她的睡相很差,口水淌得衣领到处都是,沙弥香没有想过,第一次与人相拥过夜是一种濡濡的感觉。
猫跟祖母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格外的温顺,或许它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饲主。
那也是时候结束这样的关系了吧。
佐伯沙弥香介入两人间的初衷,正是为了维持侑与灯子的联系,现在的侑内心蒙上了阴影,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人如今隔着一道无法独自读过的沟壑,沙弥香想作为摆渡者,既是友人、也许出于恋慕者的身份,为两人献上祝福。
——那也是时候结束这样的关系了吧。
躺回床上许久,沙弥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洗漱,沉浸在思考里,不知不觉间抽完了半包烟,现在身上肯定带着很重的烟味,如果只是独居还好,但此时的房里还躺着一个需要照顾的对象。想着这些,沙弥香翻了个身,刚打算起身,可映入眼帘的,是侑的脸庞。
“别走。”
在方才出神的时候,侑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又摸到了她的身边,此刻的侑睁着朦胧的睡眼望着她,金色的双眸蒙着一层泪水,楚楚动人。
沙弥香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盥洗室,示意她的想法。
“没事,我喜欢这个味道,能盖住……”
像是自身也不坚定一样,侑后面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不可闻,但话中所指的对象不言自明。可更令沙弥香吃惊的是,这还是侑在上次提出想要星空仪以外,时隔两月的第二次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不要走,就这样,挺好的。”
而后,这个祈愿再度被强化。
两人就这样彼此对视,此刻侑的形象,与儿时在泳池里所见的景象交叠在了一起。两人同样拥有着在黑夜中都能熠熠生辉的双眼,只是此时,眼前少女的眼底蒙着阴影,
“啵、啵”,停滞了的空气中隐约能听到气泡升上水面破裂的声音。
同样炽热的掌心。
侑的双手握了上来,两人的十指相扣,惊人的体温沿着掌心传递而来,在这个时刻,沙弥香感受到了侑的决心。
即使有所防备,不,还是说感性的一面下意识排斥了这种情况呢,她没能来得及躲避紧随其后的、嘴唇交叠的触感,沸腾的思绪宕机了一样的随之一空。
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心脏剧烈跳动,胸口像要裂开一样。
一切都跟小学时的场景如出一辙。
——本质是一种互相的投射错误。
上课时的对话又在耳边回响。
——不要走。
嘴唇、舌头的触感格外新鲜,与沙弥香的生涩不同,侑的动作显得流畅而娴熟,究竟跟灯子这样亲吻过多少次了?一想到灯子,沙弥香的理性又亮出红牌。
但与之抗争的,是第三次从侑口中吐出的,名为恋慕的束缚。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沙弥香前辈了。”
“啵、啵”,从肺里溢出的气泡依旧在上升,而后破裂。
04 小糸侑
“来年还会长出来吗?”
自己开口询问时,前辈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呢,惊讶还是困惑?
黑发少女站在逆光的方向,俯下身望着自己,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被照在空气中的灰尘上,产生不规则的反射,她飘舞的青丝点缀着光粒,会呼吸一样的随风飘摇,散发出介乎现实与虚幻间的暧昧气息。
“说不准呐,可能不会了吧。”
“为什么?”
少女挽起了她的手,很暖和,绕着树干走了一圈,远处的景色时间停滞了一般的静谧,两个人像穿行在画卷中。也许是贪图手掌相处的温暖舒适,她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跟在少女的步伐缓慢移动。
“你看这里,已经腐烂了对吧。”
顺着手指的方向,是一道很大的缝隙,兴许是因为饱经风吹日晒而迸裂开来了,白蚁之类的昆虫顺着缝隙继续侵蚀,尽管另一个角度看还是富有生机的样子,但内里的生机已全然断绝。
“像这样的朽心木,已经没法再结出花来了。”
——原来是这样。
景象一阵扭曲,黑发少女的影像随之一变,取而代之的是躺着与自己四目相对的亚麻色少女,脸上凝滞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玩笑话吗?”
“我……”
“不对吧?”
后背是一阵冰冷的触感,耳边被喘息的热气炽烤着,有人搂住了她的脖子,在耳边低语:
“你明明很清楚吧?”
这句话魔术般地将她的双脚粘黏在地上,对侧的身影消失了,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高中生打扮的、似笑非笑教人琢磨不透的自己。
“那不过是为了把她束缚在身边的话语罢了。”
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被拖到了烈日下暴晒,小糸侑终于无处可逃,她跪坐在地上,像即将溺毙的落水者一样,胡乱扯着高中时代自己的裙角,但回应她的,是扼住了喉咙的有力双手。
“不要逃避!”
“这个周末的话,侑有空吗?”
手机屏幕上弹出了这样的讯息,是灯子前辈发来的,正在休学的她显然不可能没空吧,但灯子前辈还是这么问了,很温柔。
时间步入七月,盛夏的时节,酷暑驱走了春季的尾寒,东京的晴空像被水洗过一样的澄净,如果没拉上落地窗的帘子,客厅全沐浴在阳光的时间在一天中可以占到五六个小时。阳光爬行在榻榻米缝隙间的时候,侑喜欢大字型的躺在地上,暖阳盖在肚子上是一种出乎意料的舒适,据说身体里有种维生素得依靠晒太阳才会合成,经常这样阳光浴的自己,身体应该能也已经恢复到能够出去跑跳的程度了吧。
“怎么了吗?”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给出了故作迷茫的回答。
听说人就像弹簧一样,被弯曲被挤压,最后也能恢复原状。那自己应该是不称职的弹簧吧,还是说恢复了原状的弹簧也像她一样,内里暗布着别人看不见的裂纹和缝隙。
沙弥香出门的时候,感觉身体像是空壳一样,行为也会变得迟缓,偶尔下楼到便利店买东西,一想到别人的目光正投向自己就觉得不自在,只有沙弥香牵着手的时候才会感觉好一些。原本活泼的小糸侑,如今龟缩在出租房里,用有形的公寓和无形的心防构筑壁垒。
“想见侑一面。”
——不想见沙弥香前辈以外的任何人。
“我都可以的,随前辈的意思就好。”
在涩谷的宇田川町有家冬急Hands店,在三层与四层间还夹着名为3B和3C的两个夹层,侑的狡猾回答正是这样的技巧,通过佯装随意将责任抛给提议的一方,同时又用“前辈”的称呼划清两人界限。
“啊……没事,当我没有提过吧。”
果然,聪慧如灯子前辈很快地领悟了回复下蕴藏着的拒绝,她不也是用这样狡猾的举动将佐伯前辈拴在了身边吗?虽然嘴上说着喜欢,但小糸侑的出场设定不正是无法了解恋爱的少女吗?更别提遭遇不幸后的现在,告白脱口的瞬间自己眼里透着怎样的光泽呢?无法想象,能确定的事只有和佐伯前辈在一起时的安心感。
——“不要离开我。”难道我就不能许下这样的愿望吗?
传递悲伤本身就是一种暴力,悲伤不应该特地说给人听,与之相对的,为了逃避悲伤而强加的束缚,是否也同为暴力一属呢?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择手段的?
上下滑动,与灯子的聊天记录一条条从眼前掠过,侑的内心又蒙上了一层、盛夏烈阳照不穿的阴影。突然又感觉不到温暖了……
把手机搁置在一旁,侑又重新回到了大字躺的姿势,因为从小就在家传的书店里收银,空闲时也阅读过不少的小说,以前也羡慕过书里角色总是能一下子就成长,只需要所谓“两个月”、“一晚上”、“一个眼神”这样分明短暂到微不足道的间隔,就能跨到另一边去,儿时的小糸侑憧憬着这样的举重若轻。也许,她与某事的距离也仅仅是一句话,一次对视,主动牵手,或者“前辈我喜欢你”,但在付诸于行后,她又会站立于何处呢?
手机又是一阵振动,屏幕亮起,依旧是灯子的简讯。
“下周的周五,是沙弥香的生日哦,那个时候聚一下怎么样呢?”
侑打开天气软件,原来佐伯前辈是在七月二十九日生日吗?虽然有气象台的台风预警,但降雨概率依然算不上高。
恍惚间,她又一次看到内里腐朽的榕树,横亘在她面前的高墙和蛋壳,那些所谓的两个月、一晚上、一次对视。
——如果这就是佐伯前辈所期望的话。
思忖了良久,她在对话框里打出了肯定的回复。
果然还是不习惯。
尽管是工作日的尾巴,但因为台风预警的缘故,大街上的人潮稀疏,但却没什么暴雨将至的真实感,笼罩京都的只有热岛带来的燥热。太阳已经临近下山,天空中,晚霞和水蓝色的傍晚青空划出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一直延绵直至远方。
尽管路人投向自己的目光依然会让皮肤有些微的刺痛,但也不是无法忍受的程度,可侑还是装出浑身一颤的不适模样,而这时,意识到了的沙弥香就会握紧两人相牵的手,借助掌心注入勇气一般。就是这样拙劣的把戏,但侑沉浸在这样假借来的接触中,趋之若鹜。
在路人的眼里,她们是怎样的关系呢?朋友,好像过于亲昵了,只可能是情人吧,如果这样的猜想能成真该有多好,想着这样的事,从地铁站到量贩式KTV的路途被无限拉长了般的,与空中的分界线平行着一同延伸。
——可在心里,侑格外的清楚,不可能不知道的,今天也许就是这段关系结束的日子。
“侑,身体不舒服吗,看着很没精神的样子?”
小糸侑如溺水般一直不断往深海里下坠的思绪被熟悉的声音拉回,模糊的视野也随之变得清晰,灯子的熟悉面庞出现在眼前,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昨晚有点兴奋以至于睡得有点迟,没什么大碍的。”
放眼望去,包厢里的其余人都在望着自己,坐在比较远位置的、格外亲密、正在与前辈聊得火热的情侣应该就是沙弥香前辈高中时代的好友吧,好像叫小绿和爱果来着?听前辈谈起过是很自来熟的类型,但却也与自己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应该是从前辈那里听到过什么吧。
“那就放心了,感觉侑最近的状态好了很多。”
“承蒙前辈的关照。”
特意使用了“前辈”的字眼,而非原先热恋时的直呼姓名,但另一方显然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而是像丢掷出直球一样长驱直入。
“最近剧团在外地的演出也告一段落了,侑要搬回来和我一起住吗?毕竟老是麻烦沙弥香也……”
“抱歉,我突然想去一趟洗手间。”
丢下了这样的话语,小糸侑像是被冤枉的犯罪嫌疑人一样匆忙逃离了现场。
双手捧住下泄的水流,一股脑泼在脸上,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借助这股冰凉,侑烦乱的思绪也放缓了下来。
沙弥香一直想重新撮合自己和灯子,这种事不可能不明白的,沙弥香恐怕还将自己摆在了友人的立场吧,虽然告白被拒绝,但她还是将对灯子的恋慕视若珍宝,因此挚友的情感出现裂痕时,她第一时间就想着奉献于其中,搭建桥梁令两人重归于好。
但她没有料到的是,名为小糸侑的形体,尽管外表看上去与往常无误,但内里就像被白蚁蛀空了的树木一样,从结果而言,与往常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人了。汹涌的恶意将她推回了原地,与灯子的恋情亦复如是。而在这种情况下介入其中的,正是佐伯沙弥香。
与出事后周遭人表现出的热烈关心亦或是迁就不同,沙弥香依旧保持着与灯子相处的模式一样对待她——站在一个称不上近亦算不上遥远的距离,像平行线一样伴随着侑前进,这样的距离感反而正中靶心。
快要撑不下去了。
以恋慕为名,将沙弥香前辈紧紧地束缚在身边,这样的关系即将迎来尾声,其实恢复正常生活的能力已经有近一个月了吧,但为了能住在那座公寓里,还是尽可能地在前辈面前展示出柔弱的样子,这些不过是为了持续相处而做出的、拙劣的演技,但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前辈依旧没能给出哪怕一丝的回应。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她都能以此为慰藉,甚至是活下去的食粮,跨过两人间的障壁,站到前辈的身边去。
——但,如果那就是前辈所期待的话。
侑望向镜子里的倒影,水滴沿着脸颊淌下,有几缕刘海因为被打湿而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带着血丝,陌生的脸庞。恍惚间,梦里的自己与镜中的倒影重叠了,声音在耳边回响。
——不要逃避。
用力敲打了几下脸颊,深吸一口气,小糸侑重新迈动脚步,回到了KTV的包厢里。
“再多喝一点。”
“不要这样一直灌我啦……”
刚走进包厢,侑就看到了在友人怂恿下端起酒杯的沙弥香前辈,此时包厢里的热闹与先前在时的拘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没有自己的此间差距之大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这首‘熱愛発覚中’是谁点的歌。”
“是我是我。”正在被灌酒的沙弥香前辈举起了手。
“唔啊,感觉好出乎意料,明明沙弥香给人的感觉要更大家闺秀一点。”
“确实,苹果在15年的live里穿了护士装吧。”
感觉这两个人像相声演员一样啊,这就是恋人之间的默契吗,真令人羡慕。侑跟着节奏摇晃着沙锤,心不在焉,也是听她们闲聊才知道沙弥香前辈初中时期还担任过合唱团的社长,印象里的沙弥香前辈也许是个面面俱到的学霸形象,但没想过在这样的领域也有相当的才能。
说到底,她好像也不是很了解前辈,前辈的生日,前辈的特长,前辈的恋情,在爱上灯子前还有过其他的对象吗?听起来前辈家里有养猫,但实际上一次也没有摸过……这样纷杂的事项从脑内掠过,最终汇聚为一个疑问——连深入了解都缺乏的自己,真的能说得上喜欢吗?
在近乎抚养的土壤中萌芽的花朵,正常而言是说不上“爱”的吧,不过是依赖而已,但侑此前也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共鸣、尊重、嫉妒,以及在这些之上的情感,也许称不上爱,但也不能简短概括为依赖,如果能精准地定义,唤出它的姓名,向前辈吐露,这份情感就会落到实处吗……侑想这么做,但舌头深处却卡住了,她一直想抵达某个地方,触碰某样事物,但这些都像在薄冰上起舞一样,危险而脆弱,而且绝不具体。
一首之后是下一首,沙弥香好像格外中意椎名林檎的样子,下一首是“薄ら氷心中”,再然后是“おとなの掟”,几首不知道姓名的情歌后,前辈像是被酒精彻底麻醉了,双颊泛着红晕,选曲也变成了“歌舞伎町の女王”和“丸ノ内サディスティック”这样尺度比较大的歌曲。
期间,沙弥香的视线几度朝沙发的方向扫来,侑也配合地装出合群的样子,跟灯子一起左右摇摆身体,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注意到这些的前辈又继续沉浸回音乐中。
——如果这就是你所期望的。
“我去商超再点些东西。”
“我也有点想吐,可能是喝太多了……”
“还是第一次看到沙弥香这样的丑态诶,我要拍照好好记录下来。”
“别这样啦……”
像是约定好一样,其余的三个人先后撤出了包厢,只留下灯子与侑两人,灯光球射出的光辉在地板与客厅间游走,像是以前灯子作为礼物送给她的星空仪,照得灯子的脸色阴晴不定。除去自顾自发出乐声的点歌机外,包厢里又恢复了几人刚来时的冷清。
虽然点歌的人不在了,但歌单还是沿着预定列表往下行走,接下来的曲目是宇多田光与椎名林檎合唱的“浪漫と算盤”。
“侑,虽然现在说有点不大合适。”
果然,最后自己还是得面对这一切。
『即使深陷痛苦,我也理解——你同我一样地这样「孤独」生活着的。』
不要挑选这么会读空气的曲目啊。
“也许说出来会让侑反感也没有关系,但我还是想说……”
『每当想起你时,虽感空虚,可我却如获救赎般,梦想与现实交织在一起。』
“侑,我喜欢你,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吗?”
像是想把时间错误的时钟,在凌晨十二点整时扳到顶部校正一样,灯子也想要重置这段恋情吧,而后,两个人必然能够沿着已有道路前行,见识以前领略过的风景,再一次重拾幸福。
——就像沙弥香前辈设想的一样。
『不是被弃之物,我只是想做活出生气的人。』
侑的视线再次避开了,没有与灯子的双眸对视,而是撇向了一旁的墙壁,灯光于其上游走,在眼底的残影汇聚成光带,河流一样、不可逆地缓慢流动着。
“我……”
是的,这样才对吧,自己与沙弥香之间一直保持的联系,就像是在填补什么缝隙,仿佛从游戏的最开始就在以输掉为目的进行一样,现在不正是完璧之时吗?
但为什么,本应脱口的话语会变得这么艰难?
“我……”
视线在空中游走,躲避着终将到来的审判。
而后,透过包厢的玻璃门,侑看到了沙弥香的脸庞。
究竟是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的呢?侑无法知晓,在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熟悉的面孔一下消失在了门扉的另一端。
没顾得上回答,侑追了出去,但她所能最后捕捉到的,只有消失在拐角的一抹亚麻色。
05 佐伯沙弥香
想起了以前的事。
抱着猫的祖母,曾经在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大人已经知道很多事会有什么结果,因此变得胆小。”
但现在想来,这也并非完全正确的说法,名为“佐伯沙弥香”的个体,说到底不过是只有着将近二十年积累的不成熟者罢了,虽然离蜕变为成年人只余几小时的时间,从前也为此付出过相当的努力,把课文吃透背熟,把能触及的技能参透掌握,就能选出正误了。可就算这样,积累至今的佐伯沙弥香充其量也只能算个“小大人”,从她的视角所预见的“结果”,与真正的发展间究竟存在多大的落差呢?沙弥香不得而知。
——因为她总是在真正与之相逢前,就逃避了。
因为畏惧未知的情感,所以向父母撒谎了,以“不适合游泳”为由逃开了;因为不知道如何与前辈继续下去,“电车通勤很麻烦”,用这样的借口更换了学校;因为没有勇气迎接灯子迎来转变的那一天,所以只能默默待在身边,像永不相交的两条直线一样并行。
理解力好,代表变得胆小。这就是佐伯沙弥香行进至今的道路。
有的时候,沙弥香也设想过另外的走向,如果选择让感性来主导,她是不是就能轻装大步向前,把握住那些唾手可得的幸福?
简直就像是易碎的玻璃工艺品一样。
“佐伯前辈,感觉有些走神诶?”
侑的手掌在自己眼前来回挥舞,像是要把她的注意力拉回这边一样。对哦,两个人正在收拾行头,打算出门来着。
“在想猫的事情。”
“老家的猫吗?虽然听沙弥香前辈提过,但一直没能见到呢。”
“如果有机会的话再带侑回老宅吧,不过已经上了年纪所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在了。”
“诶,前辈是在正式邀请我一起回去吗?”
“灯子也是,一直念叨着想见我家里的猫。”
只要抵达那个地方。
不解风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零分的回答,沙弥香知道这一切,但还是在话语间插入了第三个姓名,如果不知道如何终止一段畸形的恋情,倘若能称之为恋情,使其回到正轨无疑是最优解。
只要把侑送回灯子的身边,一切都会重新回归日常,亲吻也只会停留于“一时的意乱情迷”,从而迎来终结,不再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可能。
——这就是佐伯沙弥香行进至今的道路。
“说到老宅,沙弥香前辈成人礼不回家跟家人一起过没事吗?”
与之相对的,侑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推进话题。
“我家在这方面倒是意外地开明,祖父祖母不怎么管我,父母也对我很放心所以一直放任我,不会有问题吧……啊,时间快到了,灯子她们好像会先到些。”
“啊,别忘了伞,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暴雨。”
在沙弥香走到玄关时,侑一手拿着折伞,一手提着周五的垃圾,贴心地将折叠伞插进通勤的挎包中,还顺带帮她整理了衣角。
“侑真可靠呢。”
“彼此彼此。”
沙弥香推开了公寓的防盗门,几步开外,被黄昏渲染成一片金色的东京天空,带着几分暧昧的意味向着她们压下来。
“生日快乐,沙弥香。”
“谢谢,灯子前段时间的演出怎么样?”
“我还只是编外人员啦,只有几句台词的龙套,不过整体而言很成功。”
“哈哈,我想也是。”
从进了包厢以后,侑就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一言不发,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充斥在周围沙弥香用手肘推了推灯子,后者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神色。
包厢里,小绿正在从手推车里往外掏出一罐又一罐的汽水……呃,那个是啤酒吗?好像免不了被灌酒的经典情节……爱果坐在她的旁边,灵活的食指上下翻飞,把玩着前台送来的餐巾纸。
“这是什么?”
“哦这个,爱果最近很沉迷侦探小说来着,那部什么作品里不是有一个喜欢折纸的侦探吗?”
“是岛田洁。”
“哦对,总之就是这个厕所君,她最近苦练了好久的折纸,小绿快展示下。”
“真是的,这种跟亲戚夸耀自己孩子能干的态度是要闹哪样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手上加快了翻折的速度,餐巾纸在她的指尖变换着形态,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也许像她们这样的才称得上情侣吧,沙弥香想,彼此相知、熟识,就连言语间也带着说不出的默契,光是在一起都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联结。她看向对侧的沙发,侑和灯子也已经聊开了话题,就这样继续下去就好。
“锵锵,好啦,”像是炫耀一样,小绿把叠好的折纸作品递到沙弥香面前,是一朵纸花,“很厉害吧,手超巧的有没有?”
但立马手上的折纸花就被爱果抢了回去,两个人在沙发上扭打成一团。
就在两人打闹的时候,灯子那边好像说不上顺利,侑捂着嘴脸色低沉地离开了包间,沙弥香对上灯子视线的瞬间,透过吹下的黑色刘海,她看到了瞳孔深处蕴含的沮丧。
“怎么了?”
“侑她……虽然感觉好很多了,但还是有些抵触。”
“多接触些也许会好点?”
十足的谎言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滑出来了,沙弥香自己也清楚,这不是灯子的错,如果非要找个谁来责怪,那也只能是自己,那么作为罪人的佐伯沙弥香又该如何补救呢?
“所以我想把侑接回来和我一起住,刚好剧团那边的事也已经告一段落。”
当其中一方主动离去后,这段因暂时的特殊环境才成立的关系,是否会自行崩解?
“沙弥香,我啊,打算跟侑重新开始……”
迈出步伐,拉开距离,渐行渐远。
“……侑现在对别人感觉抵触,感觉疏远,我都可以理解。”
就像习惯那段时间、那段空间一样。
逐渐适应分别,适应疏离,最终对这段关系抱有的异样感,也会在这种习惯下逐渐消散吧。
“……所以我想,从头开始再来一次吧。”
就像习惯在一起一般,逐渐习惯失去彼此。
——所以,在这份习惯落地生根前,请好好隐藏自己的悲伤。
而后,佐伯沙弥香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就连回应的声音也充斥着掩盖不住的动摇,但灯子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因此没能察觉到异样。
“啊,嗯……我支持灯子,你们……一定可以回到以前的。”
『这世界上没有比假花更艳丽的花朵,因为其都是由谎言所构成,』
刚开始以为是念白一样的台词,仔细看显示屏才知道,爱果只是读出了预显示的歌词。
“啊我知道,这个是v家的曲子对吧?”
“嗯,是‘フォニイ’。”
令人反感的世界。
“灯子要陪我一起喝吗?”
自然而然地,手伸向了购物篮角落里堆放着的啤酒瓶,也许小绿和爱果是出于恶作剧心理才挑选的吧,但现在恰好能派上用场。
“诶,现在吗?”
“灯子也成年了吧,要表白的话喝点也好吧。”
“也是。”
伴着小绿和爱果对着麦克风的合唱,两人开始对坐着开始喝闷酒,酒浆刚入口是一种小麦的香气,而后是细微的苦涩,最后只有细微的泡沫和苦涩留在口腔中。完全不知道这样的饮品有什么魅力,但随着酒精的摄入,沙弥香感觉自己飘浮了起来,到了与平日里俯瞰自己的理性平齐的高度。再后来,注意到沙弥香在喝闷酒,一向闹腾的爱果也放下话筒,一杯一杯地递给沙弥香。
“这首‘熱愛発覚中’是谁点的歌。”
“是我是我。”沙弥香举起了手,摇摇晃晃地起身,视角感觉像乘坐海盗船一样来回摇摆。
“唔啊,感觉好出乎意料,明明沙弥香给人的感觉要更大家闺秀一点。”
“确实,苹果在15年的live里穿了护士装吧。”
护士装……那场live沙弥香也有看过回放,此刻脑海中,椎名林檎在舞台上的护士装扮与舞台剧上的另一位护士少女、小糸侑的影像,重叠得严丝合缝。
『请不要为了成为某人而迷失自己……因为没有自我,所以才会想要成为别人。』
因为行尸走肉,所以才会接纳别人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所以才会想要牺牲自己去成就别人。
显示屏上,象征前奏的六个省略号陆续消失,伴着涌动的思路,沙弥香也进入了状态。
『现在最真实的我在哪里,拜托了,来为我做个透视看看吧。』
那么佐伯沙弥香的真心呢?
歌单继续下行,预先点好的歌曲、忽略的歌词,一段接着一段浮现。
『带着淡薄的感情前行吧,我终究是孤身一人。』
这样抽身离开就好了吗?
不知不觉间,悬浮在自己身侧的,已经由理性转变为了感性主导的沙弥香,她如是发问了。
『可如这般照本宣科过活,已经应付不来突发状况。唯独在你面前,想说的话会一直冒出来。』
是的,自己早已知晓,恋爱不就是这样吗?凭借着理性去拆解的恋情,最后只有一地的残渣,就像是摔到地上变得粉碎的玻璃工艺品,理性的易碎形容的正是这样的情况。
可是……
偶尔用余光瞄了几眼侑的那边,她和灯子时而低着头交谈,时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或是随着拍子一起摇晃,她们之间已经恢复到了原先那种不需要自己涉足其中的关系了。
就像五年前的,她们都还在学生会共事的时候一样。
眼角湿润了,视线像是蒙上薄雾一样,包间里的一切都混合在一起,灯光球映出的灯光汇集成奔涌的河川,在她和两人间画出一道分界线。连着歌声也带上了一点哭声。
“我去商超再点些东西。”
小绿摇晃着手中的空瓶子,推动着空荡荡的手推车。
“我也有点想吐,可能是喝太多了……”
像是找到了顺势而下的台阶,沙弥香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抹干了泪水,放下话筒,也走出了包厢。出了包厢,走在前面的两人组立刻回头以压低了的声音询问沙弥香。
“沙弥香你怎么也跟出来了?”
“那个后辈就是你上次提过的对象吧?”
出人意料的敏锐。
“那种事情你们怎么……”
“只要看一眼就能理解吧,沙弥香的眼神就像等着爱人回家的家庭主妇一样。”
“唔啊, 一直在唱歌,简直就跟木头一样,沙弥香是木头!”
“你们太多嘴了啦,还是多买点零食把嘴堵上吧。”
在沙弥香的推搡下,二人组最终还是老实推着手推车开始往商超的方向移动,只是小绿回头又叮嘱了自己一句,与往日的轻浮不同,脸上挂着的是一派严肃的神情。
“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的话就会来不及了,沙弥香也知道的吧。”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啊……”
佐伯沙弥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哭过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虽然可以用生日的喜悦掩盖,但如果是侑那孩子一定可以敏锐发觉吧,还是尽量避免直视会好些。
用凉水冲洗后,躁动的大脑也得以平静,既然坚定了抽身,就要贯彻到底,虽然此刻的心脏疼痛得近乎要裂开一样,但也不过是那次修学旅行的重演罢了。当时不也是这样吗?被灯子拒绝了,告白的话语反而成为了两人确定关系的契机,所以当时的沙弥香流出的,无疑是幸福的泪水。
——不过只是两年前的重演而已。
就连那个也……
折回包间时,隔着玻璃,沙弥香依稀看见灯子一边挽着侑的手,一边抚摸着她的脸颊。
“侑,虽然现在说有点不大合适。也许说出来会让侑反感也没有关系,但我还是想说……侑,我喜欢你,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吗?”
明明是预想过的情景,明明是灯子已经事先跟自己交代过的话语,明明充其量只是两年前的重演而已。可为什么,当这一切发生时,会是如此的悲伤?
隔着一扇门后的交谈像穿透一切一样直接飞跃到耳边,灯光球、空空如也的啤酒罐、河流、星空仪投射出的星海,这些图景重叠在一起,像蝗群飞过一样混乱嘈杂,周围的细节大游行一样的汇聚在一起,好像冒着雪花的破旧电视画面。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走廊、两侧的房门都被往后甩开,身后隐约传来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可沙弥香连那也没能顾上,就这样匆忙地离开了KTV,一头撞进了店外的茫茫雨幕之中。
冲刺。
加速。
就这样一直跑下去。
直到所有语言和场景都无法追及的速度。
究竟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迈动双腿了?好像自从高二时体育祭的接力跑后,就很少有像这样肆意奔跑的场景了,每与路面接触,脚踝都是一阵一阵地疼痛,但沙弥香却不敢停下哪怕一秒,只要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什么给追上。
像是一口气将一大盆水泼洒出来一样,厚重的雨幕压了下来,雨势之大以至于沙弥香产生了天与地之间生出了万千连续思线的错觉,不论往哪个方向,雨幕构成的屏障把她紧紧锁在里边。
奇妙的是,出去雨滴砸落在地上的声响,周遭出人意料的安静,车辆打着前灯像刀片一样切开雨幕,却听不到引擎轰鸣,没带伞的情侣用外套遮掩快速奔跑,嘴唇翻动却听不见言语……像是被雨水包裹、与周遭分开来一般,放眼望去,远处的景象也像透过毛玻璃一样团结纠缠。
燥热炙烤着身体,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思考不了,感受到的只有衣物贴在身上的粘稠感和双腿因久乏运动而生的沉重感,就这样她乘上了电车,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下回到了公寓。
沙弥香所租的公寓出于安全考虑,更换的是指纹锁,但手指由于湿润的缘故屡次认证失败,她刚想掏出钥匙,才发觉自己的挎包遗留在包厢里没有带回。
何等的失态……
等待安全门解锁的一分钟里,沙弥香望向公寓的楼外,沉重的雨幕依旧,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像是谁在叹息一样,光隐没在雨景中,四周没有其他声音,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熄灭了,黑暗朝她一寸一寸地走来。
推开房门,没有熟悉的“欢迎回家”在耳边回响,沙弥香感觉一阵不适。
换下鞋子,沙弥香才感觉脚脖子惊人的痛,原来今天自己穿的是浅口鞋出门吗,真不知道是怎么一路跑回来的……
没顾得上得体,她把湿透了的衣服随意丢在玄关,光是清洗都觉得头疼,但此刻的沙弥香顾不上这些,只是想摆脱今晚一般地抛开了,一团白色物体从口袋里掉落出来,是爱果之前送给她的纸花,现在已经被雨水打湿融成了纸浆一般的产物。
没有回房,没有洗漱,想抽烟解闷,但连起身拿香烟的余力也没有,沙弥香大字躺在了客厅的地板上,直至与房里的黑夜彻底融为一体。
06 朽心木与折纸花
全身心投入到学业中,不对,应该说麻醉要更为合适,沉浸在这样的状态里,时间也过得格外的快。台风过境已经四天,已经看不见有狂风肆虐过的迹象,道旁被刮倒的绿植也被挪走,移植上了新的替代品。因风暴而暂歇的知了也重拾旧业,不知疲倦地鸣叫,声浪之盛、持续之久不禁让人怀疑一天内有着好几波的知了在轮班。
那之后,过去了八天。
据说知了在破土后的寿命只有七天,在这期间,究竟轮替了几批呢。
经过八天的过渡,佐伯沙弥香终于决定重新向前,今天所要做的正是告别过去的最后一步。
“星象仪。”
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清点着属于侑的物什,这是侑搬到自己公寓后,第一次开口和自己索要的东西,兴许是想从老物件里汲取某些来自过去的力量吧。在用泡沫包裹好后,沙弥香把她放进了纸箱的角落。
房间的插座里插着侑的手机充电器,也许本人并不介意,但留在房里也只是徒增悲伤,每次看到那条数据线,沙弥香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躺在床上的侑的身影,屏幕的光线被滑动的手指阻挡,照得面庞阴晴不定,可沙弥香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双眼睛。
打开衣柜,两人的衣服混杂在一起,因为没有出门的需求,所以侑只有几套以素色为主的家用装,静静躺在衣柜一角,就像她初到公寓时蜷缩在角落里仰望天花板的样子。
被踢到床底下的畅销小说,盥洗室里的洗漱用具,用过的马克杯……越是搜找,公寓里有关侑的物件越是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生长出来,用来打包的纸箱已经腾不出空间,最后沙弥香所幸放弃了,撒气似的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客厅中的桌子。
这个房间,这个公寓,早已经不独属于佐伯沙弥香了,同居几个月的时光,早已将小糸侑的气息嵌进了每个细节里,就连背靠的这张桌子,桌角也被泡沫垫细细地包裹起来,为了防止侑有轻生的念头。
这样的话,即使本人已经离开,这个房间里也确实有着小糸侑的幻影。
周围空气像是污泥一样不断地沉积,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沙弥香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缓慢站起身来,抱着纸箱离开了公寓。
大概小糸侑会成为自己一生中刻印般的存在吧,就像自己如同家家酒般的初恋、与灯子间的单向箭头,同居的几个月时光也会被铭记一生,而后就像线粒体一般,与体内的细胞共生,直至互相习惯、不分彼此、无法割舍。
寄完纸箱,拎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新烟,沙弥香折回了公寓。
从最开始的不适,到习惯,再到依赖,竟然只有没几个月的时间,也许这就是成人的韧性也说不准。小说里的成长,那些剧情的飞跃,其实质是不是也像自己成为烟民一样自然。
同居的人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什么要顾及的对象,沙弥香就直接在房里抽起了烟,银白色的烟雾在房里缓慢流动,扭结成各种形状,最后,它们像一个大脑一样笼罩在佐伯沙弥香的头顶。借助着尼古丁,沙弥香又一次觉得理性的自己飘浮在半空俯瞰着公寓里的一切。
一支香烟自然燃尽大概是一刻,但抽得快只需五分钟,这十分钟的差距里包含的正是几个月来的同居时光,与侑的第一次接吻,好像也正是这样的味道。
香烟的燃烧已经接近尾端,吸入的气体也已经辣到没法再口中久留。沙弥香把烟蒂摁在烟灰缸底,这已经是下意识的动作,不知已经重复有多少次,但这次显然不同,反馈的手感令沙弥香感觉了一丝异样——烟灰缸本应是一片烟蒂横生的丛林,但现在,白色缸底干净得能清楚映出她此时脸上的惊愕。
很快,一旁传来的流水声告诉了她答案,沙弥香抬起头,对上她视线的,是刚从盥洗室中出来的、一只手还捏着湿巾的后辈。
蜗居在公寓里的几个月间,侑几乎没有打理过头发,停留在沙弥香记忆里的侑,是头发垂到了肩膀上的形象。可现在,像是要告别过去一般,侑剪短了发丝,与高中时刻相比给人的第一印象更为干净利落了。
“好久不见,沙弥香前辈。”
“嗯……欸,怎么……”
“护发素已经用的差不多了所以我换了新的,就放在花洒右边的架子上,淡蓝色的包装,前辈要用的话就别再买了。卷纸也是,我多买了好几卷,剩余的挂在门后边了,”看到沙弥香一眼茫然地望着烟灰缸,“哦之前的烟蒂我也帮前辈清理了一遍。”
“……原来护发素用完了吗?”
不对,自己想问的话不是这些,盥洗室门开的一瞬间,屋里静止的烟雾被气流搅动,沙弥香的思绪也像烟气一样脱离了轨道,在脑海里盘旋出的话语一句也没脱口。
“用完了哦,前辈感觉像冒失鬼一样,不会连我回来了也没有发现吧?”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小糸侑,金色的眼眸中充满的是不容置否的决心,与高中时代为改变灯子而四处奔走,执着改变舞台剧结尾的形象交叠在了一起,近乎令她无法直视。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为什么,侑还要回来?”
“我们要这样站在对话嘛?”
“哦、哦,请坐。”
得到房主的授意后,侑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与沙弥香的正坐不同,侑半盘腿的坐姿令沙弥香的高中记忆又复苏了几分,印象中那个英姿飒爽的后辈正坐在自己的对侧。
“沙弥香前辈想问我为什么没有跟灯子前辈一起吗?”
“嗯……”
上下位的关系完全逆转了,现在掌握对话节奏走向的,无疑是小糸侑的一方。仔细想也是,在沙弥香沉浸在学业、麻醉自己的八天间,也许侑一直在脑中重演着两人见面的一幕也说不定。
“很简单,因为我拒绝了灯子前辈,事实上这几天我也是和家人一起度过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回来,总不会是来收拾行李的吧,那我刚才已经帮侑回去了。”
“因为还有不能置之不理的人被困在这座公寓里。”
“特意跑来跟我说这种话吗?我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被纠正的地方吧。”
下意识地,沙弥香又将手伸向了烟盒,在指尖尚未触及时,烟盒、火机连同烟灰缸就被侑拉向了靠自己的一侧,玻璃缸底与桌面擦出了一阵难听的声响。
“一直都是这样……沙弥香前辈打算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真的是……相当自以为是的发言啊。”
如果可以,沙弥香想暂停一段时间的对话,用来思考后续的言语交锋,但对面的辩手显然没有好心到留下空档。
“也许沙前辈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我一直觉得前辈是很好懂的人。”
是了,自己正是为了将前辈从理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突然造访和相见时的故作从容,不过是为了将佐伯沙弥香从逃避的一侧逼到被追赶的一边去,通过高速的直线球将沙弥香打个措手不及,在理性尚不及支援的情况下,被掩埋的真心才得以显现。事实上像现在这样柔弱的前辈,从高中时代以来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在我状态转好之后就一直想撮合我和灯子前辈,生日那天我也和前辈聊过了,其实约出来是沙弥香前辈的意思吧?为了防止三个人尴尬的情况还找了高中时代的挚友来充当氛围组,到时候只要找个借口离开就能提供机会。”
这孩子……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敏锐得多。沙弥香心想,与原先的设想丝毫不差,只是没想到,自己却没能目睹那个结局就躲开了。明明觉得自己是不可或缺的那方,可实际上,无法离开彼此的人正是自己,甚至连在一旁静观都做不到,只能远远地逃开。
“前辈恐怕,不对,绝对是把这段关系定性为某种特定场景下的产物,认定为赝品了吧,作为挚友、作为前辈,自己都应该让小糸侑和七海灯子重归于好,迄今为止的前辈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行动,但恕我直言,这些不过是自说自话罢了。”
“相互依存,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半晌,佐伯沙弥香终于挤出了连贯的话语,“侑把我看成灯子的替代品,我从帮助侑这件事中汲取被灯子的需要和满足,这几个月我们不是一种沉溺在这样相互束缚的关系中吗,只是看着对方背后浮现着的、灯子的残影……”
纸花一样虚假的恋爱,没有任何关系比着更加虚伪,因为其根基全是由谎言构筑而成。
“所以说,就是这样的想法才让人忍不住想发火啊。”
侑的回应像是要从气势上压倒沙弥香一般,将利刃一样划开了她编织的幕布。
将音量愈来愈低已经接近消失的沙弥香的声音一下子淹没了。
“也许刚开始是这样吧,因为我很笨拙所以说不大清楚,但沙弥香在那个时候握住了我的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住。前辈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这种可靠的接触变成了我的日常,在我每天晚上拥着入睡的时候,比如说我在公寓里虚度光阴的时候,日常里的每一个时刻我都感觉前辈在牵着我的手,无论在或者不在,不论何时何地,我都喜欢着你。”
隐约间,小糸侑又有了离地的漂浮感,像是小时候乘坐秋千时,故意松手后,即将跌落到地上前感觉到的失重和浮游感,随着言语的推进,无疑,停滞了的情感再度开始流动。
“怎么可能……”
“前辈不相信吗?”
“不是这样的……”
盘旋在半空中的烟雾已经淡薄到不可视了,与之同样悬浮着俯瞰一切的理性也已经濒临崩溃,此刻坐在沙弥香对侧的小糸侑,无疑是不可解的存在,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超越着她的认知。身体开始颤抖,她又有了想要从此地逃离的冲动。
“那先不谈我了,如果前辈真的毫不动心的话,那天为什么要跑开呢?”
“那个是因为……”
伪装的外壳一片片剥落。
“‘因为今天是后辈重要的日子’,前辈想这样说吗?所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连自己的背包也没能顾上?”
没有留下喘息的机会,小糸侑继续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前辈总是这样,因为很聪明,总是能一下子看清事情的走向,所以在能预见的结局发生前就撇过头视而不见,或是干脆不涉身其中,我不觉得这样的为人处世有什么错误。但这在情啊爱啊这方面是行不通的,因为恋情并不像解题那样属于理性的管辖范畴。”
“由自私和占有欲构建出的,不愿与其他人分享、独属于两人的世界,这才是爱的本质,抛掉理性,解放自己,恋爱不是什么对错所能形容的,与之相匹的只有愿意与否。所以——”
人心最难控制的,是嫉妒和骄傲,但如果没有这两样就什么都做不到,是赖以生存的食粮。正因为是从人类诞生伊始就存在的感情,因此爱比起其他的一切关系都要更加浑浊、原始、肮脏,不可解,小糸侑的话语所传达的,正是这样的意思。
真心被拖拽出暧昧的空间,曝光在阳光下炙烤。
“——沙弥香前辈,我喜欢你,所以我想问,你喜欢我吗?”
应该逃避吗?
每次爱上一个人,都像是向星空伸手一样。
只凭借着人的弹跳力,终究是无法挣脱重力束缚的吧,最终指尖所能触碰到的,只有黯淡了光芒,坠落到地上的星星的残骸。如果不是抱着什么跨越屏障的觉悟,就绝对无法超脱形体的束缚,抵达高空。
现在,自己的真心躲到了理性所无法触及的高空中。
作为前辈,也是作为被告白的一方,自己也理应做出回应才是。
所以,不应该逃避吧?
“我……”
回应远比想象的要艰难,嘴唇像是粘住了一样难以分开,但佐伯沙弥香还是像初生儿第一次舒展一样、使出全力,挤出了后面的话语。
“……自然是极喜欢的。”
“终于……”
透过沙弥香微微润湿了的双眼,她看到侑从烟盒里抽出了细烟,拾起火机,略显笨拙地点燃了。
“香烟的味道,是我第一次和前辈接吻的感觉。前辈重新教会了我爱的感觉,填补了空白,如果事到如今一走了之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也许会变成不良也说不准。”
“什么时候……”沙弥香探过上身,摘掉了小糸侑唇间的香烟,掷在烟灰缸中,相撞时溅出了一串的火星,“未成年不能抽烟。”
“明明是前辈起的坏头?”
“我那个是……嗯,特殊情况,总之好孩子不要学。”
“什么嘛。”
对彼此吐露了真心的两人对视了一会,随即露出了几个月来都没体验过的笑容。
“刚刚说的话,侑想了很久吧。”
“从回去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还找了很多作品作为参考,总感觉现在的我就算是编辑也能胜任,”侑的话语随之一顿,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所以我们算是正式确认关系了吗?”
“还有许许多多的事吧,灯子那边也是,其他人也是。”
“前辈又说这么扫兴的话?难得我今天还带了菠萝,捡了指甲才来的。”
“你究竟做了多少准备啊……””
一直束缚着沙弥香的诅咒,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解除吧,但此时沙弥香露出的笑容,无疑正是发自真心的。她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吐出了真心,尽管是自私的恋爱,但也是弥足珍贵的一步。
“哦对了,这个是前辈那天留在包间里的背包。”
沙弥香接过挎包,侑之前递给自己的折叠伞,钱包,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都各安其位。
“为了钱包的失而复得,沙弥香——我能直呼前辈为沙弥香吗——能否请我出去小聚一餐?”像是试探,也像是为了进一步巩固关系,小糸侑向她发出了邀请。
“竟然偷看过了吗,真是相当坏心眼的孩子。”
“说到底也是前辈的错哦!”
将失而复得的挎包挂上肩膀,沙弥香站起身来,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每踏出一步都有的针扎的刺痛,但没事,多走几步就没事了。
因为已经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所以无论快慢,总能抵达目标。
这段关系,也许算不上恋,也算不上爱,既不是亲情,也不是友情,是尚未化为词汇,超越了言语解析范畴的,尚未诞生的情感。但也许,能被付诸于言语的终究不过是陈词滥调,真正的情感反而无法指明,或许这样的朦胧感才是所谓恋慕的正体,也说不定。
侑飞快地起身,扶住了她,真是令人羡慕的运动神经。
“所以,前辈的回答呢?”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呢,侑。”
回应她的,是小糸侑脸上绽放的诧异,而后转变为了微笑。在她的身后,沙弥香依稀看到了星辰构成的河流,现在,两人已然并肩走到了河堤的另一侧。
最后的最后,她再度牵起了她的手。
(终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