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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东欧男孩在雨夜摁响了他的门铃。
男孩站在门口,孤零零地,带着一个已经破了皮的行李箱和一身的雾蒙蒙的水汽,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进来吧,他没有按铃叫仆人,而是自己提着马灯把男孩请进家门。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做过了?十年?二十年?他的亡妻去世之前,那一定是了,很遥远的时光。他们一块去印度度蜜月的时候,他永远提着马灯走在前面,照亮他爱人的路。
男孩站在客厅中间,身姿挺拔,但是拘谨地看着他,知道他也在打量着他。男孩的脸色苍白,和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一个颜色,像是刚从教堂的唱诗班回来,连那白色的长袍都未来得及换。
男孩的个子算是很高,可是却看着有些消瘦,匈牙利不是个富裕的地方。不过这掩盖不住男孩的姿色。吸血鬼的家乡倒也有这么出色的美人,他轻笑着说,男孩的脸因着涨红了,低声辩驳着,说,布达佩斯没有吸血鬼德古拉。
哦,没有,当然没有,他愈发觉得男孩的可爱,书里的德古拉伯爵狡诈阴险,年老而腐朽,像是一本陈旧到纸页都变脆的禁书。但是眼前的男孩远比吸血鬼要健康,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幼树,他想,年轻真好,就像有无尽的本钱,来得及投身一场又一场波澜壮阔的旅程和冒险。
我不该拿吸血鬼同你相比,他最后说,你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从匈牙利来了伦敦。
男孩望着他笑了,笑容单纯而明亮,让他有那么一刹那间恍惚地想起那个金发美人。不,他们不一样,他又立刻这么提醒自己,他们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没有谁是谁的替代品,没有谁是谁的洋娃娃。可惜这个道理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明白。不过至少,也总算明白了,不像那么多人到死都不理解这么简单的事情,死心眼地花上一辈子在不同的人身上拼凑曾经出现的那一抹惊鸿靓影。
你累了吗?要吃东西吗?要仆人来帮你吗?一些客套的问话,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连他自己都惊异于自己难得的温和,语气里是控制不住的满溢出的对这匈牙利男孩的喜爱。那些议会上的人怕他怕得要死,因为他素以强硬手腕而闻名日不落帝国——死了老婆们的人就是这样的,就连脾气都变古怪了——他听到过一些类似的交头接耳,但是他只是一笑置之。那些人若是听见他现在的语调,怕不是惊讶到能签署错同意印度独立的文书。
不累,我在来的火车上吃了东西,我不饿。男孩便也彬彬有礼地回答,半低着头,显露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来,像是被驯服的小野马。男孩递给他一封信,他看也不看,就放在一边的壁橱上。信里能写些什么?他早都知道了,感谢……希望……我恳求您……他一年要读几千封这样的信,他早就能把这客套话全部背熟,他更想听男孩亲口告诉他,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父母去世了,我的叔父引荐我从布达佩斯过来见您,说您在寻找一个助手。
叔父的引荐,说得好听,他想,鼻子里冷哼一声,背后的心思是什么,他们这些商界的老狐狸是心知肚明。把唯一的继承人赶出匈牙利,那他的叔父必然可以侵吞他的所有财产。但是这年轻的男孩不会明白,他只会辩驳,这怎么可能?我叔父一直对我很好!
就像他曾经遇见的那些年轻人一样。
所以他不必说。这是男孩的家事,应该由男孩自己来衡量。更何况,他确实缺一个助手。以前帮助他的是谁?他的亡妻,然后他的另一位亡妻。之后是他的从新大陆寻来的一位干练的助手,不过这助手后来也被他拐上了床,另一位情妇,但是也已经死了。他的爱人们都过早离他而去,以至于他像是一个被世间遗忘的幽灵,一个属于19世纪的亡魂。
——那说说,你要是想做我的助手,你能帮我做什么?
他在报纸上也刊登过不少招聘助手的广告,薪资丰厚,不少人慕名而来,却都败兴而归。他怀疑自己的脾气随着自己爱人们的消逝而愈发古怪孤僻,总是能一眼挑出那些应聘者身上的刺来,寻不得一个令他满意的。其实他们的能力都大差不差,但不凑巧,偏偏不合他的眼缘。
——我以前在父母的公司里做过事,经过商,搞过股票。男孩说,他说话紧张的时候那股东欧的口音就溜了出来,可是这只让他显得愈发可爱,我,我还可以做翻译,您需要的话,我什么都行——您需要简历么?
他被男孩给逗笑了。不,我不需要。他这么说,我信得过你叔父的推荐信。他说的便是放在他壁橱上的那一封,实际上他压根儿就没有打开看。不过有什么必要呢?他相信自己的眼缘。于是他就在自己的客厅里,宣布了对男孩的录用。
把你的行李箱提过来吧,他说,我们先去你的房间。
男孩吱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泛上喜悦,苍白的脸颊上也浮起两道红晕,像是不敢置信自己的好运气。男孩拎着那个棕色的破皮的行李箱跟在他身后,跨上台阶,穿过狭窄的哥特式走廊。这别墅实在是太大,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说不定就会叨扰哪个沉睡的亡灵。
他没有叫仆人和管家来。他亲自充作向导,给男孩娓娓道来这别墅的故事。几十年前他去伊斯坦布尔发了一笔横财,和他的西班牙爱妻一起,之后便回伦敦买下了这栋房子。那时他和眼前的男孩一样年轻,一样意气风发,什么梦都敢做,什么事都敢想,去非洲猎杀过大象,去美国看总统选举,去印度和南洋收揽最漂亮的宝石。他甚至真的考虑过按着儒勒·凡尔纳的路线去八十天环游地球。
他拎起马灯,让那昏黄的灯光能把墙壁照得更清楚。现在他们都能看见了,那墙壁上挂着一张张的油画,一幅幅的黑白相片。美人,神色各异的美人,顾盼生姿的美人。笑着或者凝视着画外的世界。还有一些照片,他们闭着眼躺在花丛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的爱人们。他朝男孩解释,我的亡妻们。
那些美人看着男孩,像是又看见一个跨进这狰狞压抑的别墅的新鲜的灵魂。男孩莫名感觉到了孤独,异样的情愫在他的心里弥漫开来。他们真漂亮,男孩这么感叹,他们看着和我一般大。他们现在在哪呢?
死了。他说,凝视着那些相片,肺结核、霍乱、还有难产。19世纪的伦敦与死神和病魔为邻。他们全都死了。像是盛开的白玫瑰,凋零在它绽放的最绚丽的那天。那时的拍照技术远不如现在成熟,一张照片需要模特摆着同一个姿势端坐几个小时。因此他在他们死后为他们细细描妆,在他们冰凉的额头和唇角落下一个个亲吻,沉默地站在相机后等着那照片慢慢晕染成型。相机把他们最后的模样定格于世,于是相片里的他们永远年轻,相框外的人却年复一年地老去,在额头上再添上几条抬头纹。
走吧。他最后说,马灯缓缓移开,走廊里又陷入了昏暗,那些美人从黑暗里凝视着这个世界。男孩乖巧地跟上,沉默地穿行过这条狭长的走廊。
他给男孩准备的客房在二楼。男孩放好行李后发现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先生,请问还有事吗?
他听见男孩怯生生的声音,这才恍然回过神来。男孩看着他的眼神纯净澄澈,反而让他生起一股罪恶感来。他想把男孩拥在怀里狠狠亲吻,揉乱他黑色的头发,解开他白色的长衣,舔舐他每一寸肌肤,把这年轻人按倒在床上,一夜或者数夜风流。年轻的肉体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像是也能让他重回曾经一样。他想,也许他也到了德古拉伯爵的年纪,因而开始渴求少年美人的鲜血。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男孩,说,时间不早了,你睡吧,祝你好梦。
晚安,先生。男孩在他身后说,声音乖巧清脆。
晚安,他说,顿一顿,离开后反手帮男孩掩上房门。
这古董般的别墅里又一次陷入黑暗,走廊上的画像都望着他,他仿佛能听见他们在问,你又动情了?
是啊,他对着走廊喃喃自语,明天早上叫画家来,我要在走廊上新添一幅画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