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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不适宜入眠的夜晚。
你向来不相信自己的直觉，然而往日的规则不容你抗拒。你不需要安眠药入睡的那些夜晚，往往会做些不安分的梦，旧日，无穷无尽的旧日。那里有你脾气乖戾的母亲，有笼罩在阴影里的学校，有曾经的笑脸散发出酒与腐肉的臭味，总归是些你不愿意见到的东西，让你在半夜便吓出一身冷汗，独自一人，惊醒在皱巴巴的床铺上。
然而你总归是不能拒绝睡眠，你是个待在瑞瓦肖的普通人，你需要生活——说得确切些，你需要那针眼大小的精力来维持第二天的工作。
床素来没有那么柔软，而你从不在意，径直蹬掉拖鞋和长裤，沉沉的阴影压迫着眼皮，你不可多得的好奇心估量着今夜又将面对何种过去。
你厌恶那种灯光，五彩斑斓，来自那半悬于空中的盗版月亮，切割成廉价的鳞片。这里不是酒吧，你无数次从类似的场合把一块发臭的肉拖出来，这里没有吧台，没有穿着一身奇怪制服的酒保，只有你难以忍受的音乐。
迪斯科。
这里是舞厅，恭喜你，让·维克玛，呈送于你的旧日礼物。你只是坐在那里，浑不在意自己宛如一缕灰色的阴影吸收掉快乐与笑声，一个内陷的洞。两毫米的洞，你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些什么。身侧的口袋里仍有一包烟，你把它摸出来，丢在木头制的圆形小桌上，才意识到你没带火。
“该死的……”那根烟留在你的唇齿之间，仿佛一只鸟选择了它要依靠的树枝。它会慢慢开始潮湿，直至变软、萎靡，毫无用处。然而一只手伸过来，没有因为阴影而迟疑，替你点着了火。
你额前的皱纹便又堆叠起来，压迫着向上的目光。你见到了你最痛恨的颜色，鲜亮的绿意。“哈里。”你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却迟疑着再需要说什么——你不知道该对这样貌年轻，尚未蓄起胡子的*熟人*做出什么反应。
你只能眯起眼睛，又重复道：“哈里。”鸡皮疙瘩爬上你的手臂，五光十色的空间里没有你该在的地方，震耳欲聋的音乐驱逐你。你从未亲身触碰过*迪斯科*，那时你还在念书，拐角弄堂口的音乐只让你厌烦，你从未触碰，它自然也不向你敞开心扉，留给你一席之地。而面前的男人笑了，他绿色的眼睛在这时尚且清晰可见，宛如一片不该被束缚的叶。“我不知道你是谁，亲爱的，但你似乎如此孤独，如此熟悉我，想来支舞吗？”
你有许多年没这么手足无措，面对你二十五岁搭档的邀约，肌肉饱满，棱角分明，最重要的是，你还能从他脸上读出真正的快乐与希望，是你从最初就从未有过的，甚至不算旧日之物。“一支舞？”你用重复来回答他，然而习惯性地站起来，服从了一个年轻男人的暗示。他顺手捞过你的烟，吸上一口，又塞回你嘴里，骨骼感极强的手抓过你的小臂，把你带到你从未想过存在的灯光下。
你的四肢似乎已经学会了适应变化莫测的周遭，那些眼神迷离，摇摆着躯干的人不时擦过你身边，却从未撞上。“迪斯科是什么？”你忽然大起胆子，没来由地问上这一句——你隐约记得，你从未这么问过，未来的你也不可能问出这诡谲的问题——你对它毫无了解、更毫无兴趣。
“迪斯科？”眼前的男人在爆炸般的背景音里捉到这个提问，像在原野上便能随手抓住一只蝴蝶，“亲爱的，迪斯科不是某件具体的东西，它不是某个音乐类型，某个时代的关键词——它在我们脑中，它是我们所有人的集合，是人类在这一瞬间的概念……”
所有灯光猛地暗下来，只有一束苍白还停留在哈里身上。他的手按在你的肩膀上，如此用力，宛如兽爪陷进肉里。“迪斯科是我的世纪，它离我远去，它就要离我远去了。你能明白吗，亲爱的？”二十五岁的哈里尔·杜博阿就在你面前快速衰老，个头收缩，腰际变得浑圆，脸颊两侧膨胀起来，唯一留下的，只有那无用的酒窝。这是你所认识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无用处的男人，手还掐在你肩上的男人。
“迪斯科是我的世纪，维克，我是迪斯科本身……她离我远去了。”
哈里尔·杜博阿化成了一滩酒臭味的脓水。而你惊醒在床铺中央。现在是凌晨二时，你孤身一人，活在这个人类背弃迪斯科，迪斯科也背弃人类的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