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人类在他眼里是半透明的。你花了许久才弄明白这点,又花了许久才接受这个现实。那二十四个声音究竟是否真实存在,你辨别不出,但你仍在笔记上写下它们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哈里的脑子一样转化成半透明的液体,在你眼前流淌出粘稠的印记。你确实做到了,从刚认识他起,花费了整整四年。
“别盯着我看,哈里。”你并未回头,手上的笔仍未停下,完成了整段话的书写,才合起本子塞回抽屉,转过转椅,看着又靠近几步的哈里尔·杜博阿。他的手原本搭在椅背上,差点摔了个趔趄,“你有何贵干,大明星?”
你的前搭档这便调整好体态,顺手理了理那根花哨的领带。他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和无形之物对话。所以这次又是他脑子里哪位扰人的伙伴,哄骗它们的寄生体做出什么荒谬的举动?你试着专注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眯起眼睛,眉也连带着皱起。
“啊……说起来只是,愿意赏脸一起吃顿晚饭吗?”哈里的目光回到了你脸上,像切开黄油似的对准你的缝隙下刀。
马丁内斯后这一个月,你们再没有越过同事上下级的关系,在下班后便各奔东西:他不知和曷城警督做了什么约定,关于去了哪里,你也不甚感兴趣;你也只是照常加上一个小时的班,整理完文书纸张,拖延回到公寓的时限,这对你们都很好。
都很好,要是哈里不会在离开时留下一种忧虑关切的目光,你会感觉更不错些。他倒是比失忆前更收敛——兴许是只针对你的收敛——不会叽里呱啦地把探索他人脑子的成果公之于众。他知道你在想着什么。同舟共济,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一把哈里用得一塌糊涂的手术刀。
同舟共济知道你的恼怒,知道你看向他时那种令人厌烦的追忆。它知道你清楚这一点吗?他知道吗?你在思考的间隙重新集中眼神,钉死在哈里的鼻梁中央,仿佛瞄准十字中心。
别开玩笑了,让·维克玛,你真是疯了。别把他有病的脑子真正当作一个个体,那只是一个声音,一个让你无法理解也无法学习的工具。
“晚餐?你又有什么新鲜打算,已经开始嫌弃那间公寓来人太少,想在屋子里重启迪斯科舞厅吗?”你在扶手上支起身体,挺直腰背,又瞥了身侧的男人一眼。没有酒精、药物和悲伤的痕迹,你解不开这个一时兴起的棋局,而他把你看透了,彻彻底底。“我希望你能重新认识我,让。你总在避开我,但……”
你猛地回过身,贴近你的前搭档:“避开你,哈里尔·杜博阿?开什么玩笑,我根本绕不开你这个巨大的恒星!况且,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了,关于你喝坏了的脑子,关于你的愚蠢过去,关于你那二十几个声音……”你仿佛如数家珍,吐字方式却咬牙切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那些当成宝贝的伙伴没告诉你吗?”
他稍显惊讶地挑起眉毛,你不能确信这是否也是欺骗你的新型手段。“是的,是的……同舟共济说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因此我想让你能重新认识我,而不是我脑子里的声音们。你还认得他们,但你不认识我了,维克。”
你的脑子“嗡”地一声,便没有了声息。反驳他!一个念头说,但你无话可说。你的脑子在他眼中永远透明,像水族馆的游客望向空虚的玻璃幕墙,而你是巨大鱼缸中,角落里的章鱼。“我认识你。”你说,拳头上的关节“咔咔”作响,又觉得缺乏了什么回答,再补上一句,“你狗屎般的手艺能做出什么东西?别告诉我得我替你下厨以防自己被毒死。”
那张衰老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你很久没见过的笑容,还有下巴上熟悉的酒窝。“如果你愿意的话,让。”他已经记不得四年里你们在你的公寓里吃过的每一餐,但你无法为此发怒,至少,面对这个微笑,你无法真心实意。
“警督知道这个消息吗?”“他当然会同意,至少同舟共济是这么说的。”
今晚你没有加班。十分难得,这听上去像件好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