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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格蕾斯女士像往常一样按响利桑德罗家的门铃。
来开门的人是克里斯蒂安,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利桑德罗家中见到这位热刺的足球明星,对方经常登门,这次休赛期更是已经在这里住了一阵子。
让格蕾斯觉得奇怪的是克里斯蒂安显而易见的消沉,要知道就在前一天她还见到他和利桑德罗在一起说笑,大声讨论晚上应该点一份洒满了蘑菇洋蓟心还有熏火腿的披萨,还是一大盘加了双倍芝士的墨西哥玉米片。
克里斯蒂安的反常让她担心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争吵,甚至开始思考见到利桑德罗的时候她是否要多嘴劝上几句。
然而,她并没有见到自己的雇主。
克里斯蒂安示意她跟自己来到利桑德罗的卧室,“利查出门了,嗯,是的,可能要一段时间,也有可能明天就回来……”
他的表情不大自然,不过格蕾斯没有发现,因为她的注意力随着卧室门的打开被完全夺走了。
“发生了什么?”格蕾丝震惊地问,如果她没有猜错,地板甚至床上随处可见的形状和颜色都十分可疑的污渍,应该是某种小动物留下的粪便和尿液,“看起来昨天晚上有一只难搞的小家伙跑进来了,猫头鹰?还是松鼠?希望你们成功将它赶跑了。”
克里斯蒂安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回答,“其实是刺猬。”
并且,这只罪魁祸首现在沙发的某个角落里呼呼大睡。
克里斯蒂安确定,昨天晚上他和利桑德罗道过晚安后,他亲眼看见对方走进了卧室。
他拥有一间专属客房,就在利桑德罗的卧室隔壁,一墙之隔,因此当半个小时后利桑德罗房间里的古怪声响飘过来又持续了好一阵子,他先是敲了敲墙壁,又飞速发过去一条短信问对方在干嘛。
可想而知,他没有收到利桑德罗的回复,隔壁的声音甚至变得更大,有东西被撞倒了,他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总觉得那动静听起来像是……老鼠?
他不认为自己的好友对付不了一只老鼠,但是利桑德罗始终没有回应这件事让他莫名觉得不大对劲,于是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利查,你睡了吗?”敲门的时候克里斯蒂安不敢太用力,就连声音也压低了,“我听到了一些声音,还好吗?”
已经过了午夜,四周都很安静,克里斯蒂安对这栋房子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主人利桑德罗,他走到楼梯口往下望,确定利桑德罗并不在家里的其他地方。
盯着门缝里露出来的一点灯光,克里斯蒂安试着转动门把手,门应声而开。
第一眼他就发现,屋子正中间的床上没有利桑德罗的身影,他皱起眉头,大踏步走进卧室。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他熟悉的香气,是圣木焚烧过后的味道,看来利桑德罗晚上又点了一些。
“利查?”不再刻意克制,克里斯蒂安抬高了嗓音,在环视了屋子里一圈没找到人后,他走进洗手间的脚步显得有些急,等到再次从洗手间里一无所获地出来,棕色的眼珠里透出一丝茫然。
直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角落里传来的响动,和他之前听到的声音一致,他没有犹豫,朝着发出声音的沙发冲了过去。
沙发上丢着一件外套,他的手刚碰到外套的一角,就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往回缩手,嘶了一声,望着从外套下面耸动着钻出来的小东西睁大了眼睛。
一只刺猬。
他在利桑德罗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只刺猬。
克里斯蒂安盯着刺猬黑豆子一般的小眼珠,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五秒钟,与此同时,一股萦绕在房间里但之前一直被他忽略的古怪气味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烈,他将目光从刺猬身上移开,视线落在旁边的沙发上。
应该不是太晚了他困到出现幻觉吧……沙发上那些东一坨西一坨的褐色东西?一大滩一小滩的深色污渍?还有存在感十分强烈的并不美妙的味道?
某些糟糕的猜测或者说结论已经呼之欲出,克里斯蒂安呼吸一窒,不过他来不及给出更多的反应,因为那只刺猬又叫了起来,一边发出充满惊恐的尖锐叫声,一边迈动相对它圆滚滚的身体来说过于短小的四肢,远远看过去简直像一团蠕动的炸毛球,眨眼间就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克里斯蒂安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接,然而刺猬已经更快一步,垂直掉到了他的脚上。
他刚准备庆幸自己穿了拖鞋,就看到刺猬又从他的脚背上滚了下去,他的鞋面上瞬间多出了一坨形状十分不美观的排泄物。
“操……”克里斯蒂安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反应迅速地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包住手,然后转身弯下腰,在那只可恶的刺猬甩开小短腿试图往不远处的床底下钻之前,抓住它的屁股把它倒着拎了起来。
本来就惊慌失措的刺猬突然腾空离了地,顿时叫得更凄厉了,背上的刺一丛丛竖起,因为被抓住了屁股而无法将自己缩成一团,露出了粉嫩的肚皮,四肢一通乱蹬。
克里斯蒂安板着脸地把刺猬拎到跟前,他瞥了眼和沙发一样惨遭荼毒的床,恶狠狠地瞪着还在不断挣扎的刺猬,看起来足以被动物保护组织投诉十次,“我要把你拍扁,小家伙,除非你现在给我一个解释。”
他并不是真的指望从一只还没他拳头大的动物身上得到道歉,然而刺猬确实忽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事克里斯蒂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库蒂?你是库蒂吗?”他听到刺猬说,没有错,刺猬的嘴巴在动,的确是从它嘴发出来的。
它黑溜溜的鼻子还用力地嗅了几下,“奇怪,你的味道闻起来和库蒂一模一样,声音也一样,可是你怎么变成人了?”
克里斯蒂安的手抖了一下。
随后是漫长而诡异的死寂。
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惊吓,不仅因为这只刺猬居然会说话,更重要的是它声音好像越听越耳熟,他的意思是,听着和利查的声音也太像了……
犹豫了片刻,尽管觉得这简直傻得可笑,但克里斯蒂安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句话。
“……你不会是利查吧?”他停顿了片刻,“利查你变成刺猬了?”
二十分钟后。
克里斯蒂安盘腿坐在地上,视线勉强和对面椅子上的刺猬保持平行。
之前满屋子乱跑的刺猬现在乖乖地趴在椅子上,连背上的刺都卧倒了,克里斯蒂安表情复杂地看着它,清了清嗓子。
“所以,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情况是,你,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利查,和这个世界的利查,互相交换了。”
听上去很扯,但克里斯蒂安已经接受了这个魔幻的设定。
刚才他问刺猬是不是利查之后立刻后悔了,甚至想给自己头上哐哐来两拳,晚上明明没有喝酒他怎么就开始发酒疯了。
“是我,我是利查。”刺猬却好像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继续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但是为什么是‘变成刺猬’?我一直都是刺猬。”
它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前肢,“以及,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我感觉有点头晕……”
克里斯蒂安并不打算相信这些鬼话,“你们是什么节目?现在流行这种真人秀了?”
他把刺猬背朝下放到沙发上,蹲下来伸出手指不客气地在刺猬的肚皮上戳了几下,又扯了扯它的腿,“你是怎么发出声音的?话筒在哪儿?摄像头呢?”
从刺猬身上发现不出名堂后,他警惕地扭头观察房间四周,“你们该不会把摄像头藏在这里吧?难以相信利查会同意这种无礼的请求。”
他丢下四脚朝天的刺猬,先是给利桑德罗打了个电话,结果发现对方的手机就在卧室的床头,然后他跑到楼下,里里外外又找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获。
最后他不得不去看监控记录,连利桑德罗窗户外的监控都看了,终于确定利桑德罗并没有离开家里。
他回到卧室,刺猬已经把自己的身体翻了过去,正抓在沙发边缘准备溜下来,他把手伸过去,刺猬没有迟疑,立刻爬到了他的手心里。
“算了,不管你们是什么玩意儿,这并不好笑。”他盯着手里小小一团的刺猬,“别闹了,把利查交出来,明白吗?”
“库蒂,我不知道。”刺猬好脾气地解释,“我不知道你要的利查是谁,不过我已经知道你并不是我的朋友库蒂了。”
“你的朋友库蒂?”克里斯蒂安挑眉,“你该不会想说还有一只刺猬叫做库蒂吧。”
“不,库蒂不是刺猬,它是一只雪豹。”
又是一阵沉默,可怕的是克里斯蒂安发现自己的内心似乎动摇了,他好像正在逐渐接受刺猬说的事,因为他又追问了一句:“我是一只雪豹?……不,我是说,有一只雪豹和我同名?”
刺猬点了点头,这一次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好像都被眼前的状况搞晕了,过了一会儿,它忽然说:“我想,也许我知道你的利查去哪儿了。
“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在我来的地方,和库蒂在一起。”
克里斯蒂安不知道,是他从一只刺猬的脸上看出严肃的表情更离谱,还是刺猬现在说的事情更令人匪夷所思。
最开始的担忧焦躁到现在已经变成了茫然,他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嘴唇,最后还是将视线投向了刺猬。
好吧,他妥协了。
毕竟这里是英国,既然在他们看不到的世界有哈利波特,那在另一个世界有一只叫利查的刺猬和一只叫库蒂的雪豹也不稀奇,对吧?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认识的利查在那个世界怎么样了。
“那么,怎么样才能让你们交换回来?”他问。
利查不记得他和库蒂认识多久了,原谅他们动物对时间确实不像人类那样有概念。
他有很多好朋友,包括莫利纳,他是一只夜鹰,还有瓦朗,他是一头英俊的野水牛,但所有动物都知道他和库蒂才是最要好的一对。
这天晚上他觅食后又去找库蒂,窝在雪豹脖子上蓬松的皮毛里。他们都是喜欢夜里活动的动物,库蒂总是驮着他在山林里奔跑,他不得不牢牢抓住雪豹的皮毛以免自己被甩下去。
结果今天他们刚刚出发没多久,一道古怪的白光闪过,然后他就倒霉地出现在了这个陌生房间里的床上。
变故来得措手不及,未知的环境叫刺猬感到惊慌,他在屋子里到处乱窜,从床上跳到地上,撞倒了床头的闹钟,还在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撞了一下,最后一头栽进沙发里。
“所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一道光闪过你就在这里了。”克里斯蒂安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们刚才分析了一下可能导致这次交换的原因,结果发现似乎根本找不到理由。利桑德罗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外出,既没有像电影演的那样吃了什么古怪的食物,也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一时间克里斯蒂安和眼前的刺猬无言以对,最后还是利查先站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移动到椅子边缘,等克里斯蒂安把手伸过去,他跳到男人的手里。
他低下头嗅了嗅克里斯蒂安手心,像是在确认些什么,随后忽然用前肢抱住克里斯蒂安的大拇指,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
“不要太担心,库蒂,也许睡一觉你的利查就换回来了,我也很想回去。”
天知道,这只刺猬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利桑德罗一模一样。
克里斯蒂安没说话。
现在是凌晨两点,通常情况下人体大脑的运转在这个时候会变得迟缓,人会因为困意而不具备足够的思考能力,然而此刻他发现自己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认为他现在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回到舒适的床上美美地睡个觉,然后把希望寄托于一觉醒来利桑德罗就回来了。
“你觉得我能睡着吗?”他的声音低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一想到利查现在不知道在哪个鬼地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我的脑袋都快炸了。”
他又将刺猬放回椅子上,刺猬转了个圈,听上去有些着急,“和库蒂在一起不会有危险的。”
用利桑德罗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具有相当惊人的说服力,克里斯蒂安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在脑海里构建利桑德罗和一只他暂时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动物在一起的画面,然后不出意外地尝试失败。
不,这不行,他必须想办法把利桑德罗弄回来。
“我猜你应该不太擅长纸牌。”克里斯蒂安看着差点被扑克牌淹没的刺猬,语调没有太多起伏。
利查正致力于将自己背上的一张纸牌甩下来,在百忙之中说了声“抱歉”。
克里斯蒂安漫无目的地将手里的纸牌弹了一下,思考着如果他用利桑德罗的推特账号发布一张刺猬的照片并配文“大家好,我是利桑德罗·马丁内斯,我现在变成了一只刺猬,请问有没有办法让我变回去”,是不是会比在一个小时之内教会一只刺猬打牌更快些。
也许和刺猬一起复盘今天晚上他和利桑德罗做过的每一件事,本身就是个不小的挑战。
时间太晚,他们订披萨的那家店已经打烊了,他现在没有办法再订一份一样的披萨来进行试验,于是他们不得不跳过晚餐,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
晚上打牌的时候利桑德罗罕见地赢了他,现在看来这可相当不对劲。
“你现在出这个……不不不,错了,应该是这张,对。”克里斯蒂安抓着扑克,吃力地回想几个小时前自己和利桑德罗分别出过的牌。
这当然不太容易,相比下他宁愿在比赛后重复观看一整天的录像,毕竟谁他妈的会去特地记这玩意儿?他们家里又没有VAR。
刺猬利查站在他对面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伸出前肢,把他指的那张牌往前推。
大半夜的一人一刺猬在客厅里打扑克,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十分诡异,不过身处其中的克里斯蒂安毫无察觉,他心急火燎,视线在纸牌和刺猬之间不停来回,每一次刺猬在他的指挥下推出一张牌的时候,他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下一秒利桑德罗就会砰的一声从半空中跳出来。
然而磕磕绊绊地打完一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利查的小眼睛看着他,好像在问他怎么办,他胡乱地将散落一地的纸牌打乱,又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面色不善地说:“再来。”
兴许是他记错了某一次出牌顺序?说不定再来一次牌对了就出现转机了。
利查没有异议,他显然看得出克里斯蒂安此刻有多着急,他甚至还安慰对方,“没关系,我们可以多试几次。”
不,他才不想多试几次,他只想利桑德罗立刻回来,克里斯蒂安心想,然而他看了眼刺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地点了点头。
……
一个小时后。
“算了,你还是学一下铲球吧,我给你拍照发推特。”
克里斯蒂安把剩下的纸牌丢出去,仰面躺到地上,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眼看着刺猬都快学会打牌了,他现在连闭上眼睛都可以看到扑克牌在眼前飞,却连利桑德罗的一根头发都没见到。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利查来到他身边,用脑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顶了一下,“别灰心,你们还做了别的吗?”
克里斯蒂安放下手臂转头看他,忽然问:“刺猬可以喝马黛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