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知道如果曾有一只手
能让我紧握
我本可以承受这一切”
—Heavensghost / Greifmother
I.
迈尔斯第一次品尝到欺骗的滋味,是一口掺杂着建筑物碎片的灰尘。是当蜘蛛侠在他面前蹲下,并对他说:
“如果你留下来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
这是一个埋藏在蛛网头套底下的笑容。男人那双白色镜片睁的大大的,表情比理应的更有表达力。接着他单膝蹲下,直视着迈尔斯的双眼。
在背景里,绿魔俯冲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堵墙,坍塌的墙体就像一副被推倒的乐高。
尽管如此,迈尔斯仿佛吞咽了一口烈阳,它先流淌于齿间,然后滑到了他的舌根。他感觉一整天都萦绕在脑海里,震耳欲聋的警告声,第一次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迈尔斯不会死在这个谁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地底洞穴。蜘蛛侠就在这里,他会帮助迈尔斯,然后迈尔斯就再也不用独自烦恼到处乱粘的双手,和那些不小心达到异常高度的跳跃了。
“你就像我一样。”
他就像他一样。
他们处于相同的处境。
被命运安排在和蜘蛛侠相同的位置,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受宠若惊了。蜘蛛侠很酷。究极无敌超级酷。跟像卡车一样大的蜥蜴变异人打架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二,这可真是酷毙了,加上——
……好吧,这其实让迈尔斯有点担心,毕竟这种情况极有可能会成为他从今以后所谓平平无奇的周二。
迈尔斯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他说。从“真的很谢谢你!我真的很不想死,所以被你救了真是太好了。” 到 “我刚刚好像不小心尿湿了一点裤子,你不会这么刚好随身带着多余的裤子可以借我吧?”
但是他连一句都没来得及说,蜘蛛侠就荡着蛛丝走了,只留下一句:“待会儿见。”
没事。他们待会儿肯定会再见的,当然了。
迈尔斯几乎希望他们并没有再见。
他想,如果蜘蛛侠当时没有用如此绝望又迫切的眼神看着他,这一切或许可以更简单。
蓝色的眼睛从镜片的裂缝中暴露了出来,恐慌的神情失去了头套的掩盖几乎藏不住。他的每根手指都禁不住在颤抖,但他还是将一片金属长方体放在了迈尔斯不情愿张开的掌心里。
蜘蛛侠说:
“答应我,你会完成它。“
迈尔斯说:
“我保证。”
迈尔斯希望自己当时没有答应他。
接着蜘蛛侠成为了彼得·帕克,最后彼得·帕克成为了刻在墓碑上的一个名字。生活还得继续过。
迈尔斯重新站起来了。
他尝试,然后失败,然后再尝试。这一切都不简单,但是他也很快领悟到,事关蜘蛛侠的职责,没有任何一方面是简单的。他想彼得如果还活着的话,或许某一天也会提醒他。迈尔斯不禁想到,在他当蜘蛛侠的期间,如果有像彼得那样的人指导他的话,或许他可以在很久以后才会领悟到成为蜘蛛侠的不容易。
有时候迈尔斯希望——
算了。
都已经过去了,对吧?
II.
迈尔斯第二次品尝到的欺骗是一股血的味道,是他紧咬下唇忍住尖叫的时候,舌尖上的一丝铁锈味。
艾伦叔叔就是徘徊者。
他真的以为,在金并的拳头击打在他宇宙里仅此一位的彼得·帕克身上时,那声闷响已经把他的天真也击溃的一干二净了。他以为亲眼目睹蜘蛛侠的陨落(那唯一一位热情地欢迎他的,也是唯一一位真正渴望他的陪伴的蜘蛛侠)已经足以让他死心。他期待过自己经历的一切已经让他足够麻木,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动摇他的决心。
但是他只有十三岁。
迈尔斯只有十三岁,他连怎么和女孩子搭讪都还没有搞明白,还有两篇论文明天就是死线,还需要和爸爸妈妈解释已经开始阻碍他日常生活的新能力,但是他自己也很无措。他还祈望艾伦叔叔可以……
迈尔斯错了。
他还没有麻木到可以应付这一切。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说实话,一路跌跌撞撞,差点用脸着地,从消防梯跑到大马路上,只为了逃离他叔叔的追杀,感觉和杀了他没有任何区别。他明明就是那个会稳稳地抓住迈尔斯的脚踝,让他踩在肩膀上,和他一起为布鲁克林的灰墙染上色彩的人。
迈尔斯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
成功摆脱猎手的追踪对迈尔斯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尽管他的叔叔已经不再徘徊于他的身后,迈尔斯却没无法停止奔跑。他的肺里已经开始充斥着火辣辣的热气,但他还是无法停下脚步。
他正在试图逃离曾以为很了解的叔叔以外的东西。
他正在试图逃离纽约。
他正在试图逃离自己,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毛骨悚然的孤独感。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真的。比起被利爪撕开胸膛,或者把他的头从脖子上一爪分离,迈尔斯更畏惧 ‘我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这一可怕的现实。
‘蜘蛛侠为你留下了自己的尸体,而你的叔叔将为你留下你自己的尸体。’
他的眼睛开始刺痛。
迈尔斯选择将其归咎于风太大了。
III.
第三次和欺骗的际遇是——嗯,是盐水划过双唇时一股尖锐的咸味,是他为慢慢死去的叔叔所留下的泪水。
迈尔斯想说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只想让这件事变得更容易承受一点。
倘若他还能聚集起一些精力,他会说:“如果每次目睹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都能得到一个硬币的话,我现在就有两个硬币了。听着有点怪,但是我猜当你是迈尔斯·莫拉莱斯的时候,这种情况就是无法避免的。” 倘若他还能挤出几句调皮话,就像一位蜘蛛侠该做的那样。倘若他还能假装他的人生是一本漫画书,而这些不幸的事情很快就会被掀过去下一页——
这一切都能轻松很多。
但是成为蜘蛛侠从来都不是一条轻松的道路。
他感觉世界正在坍塌。
或许它真的在。
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对此有所准备。他的天真又一次袭中了他,因为怎么会有任何崭露头角的超级英雄故事中,缺乏一个亲人去世的桥段呢?
“你是我们当中最好的那一个,迈尔斯。尽管继续前进吧。”
尽管继续前进?继续做什么?害死每一个他在意的人吗?下一次会轮到谁?爸爸吗?
“艾伦叔叔…”
迈尔斯只能哭,因为他已经想不出他还能说什么了。
~
迈尔斯知道这是事实。他看向彼得·B……他的双眼里有和他的彼得一样温暖的光晕。有时候他转身离开时,迈尔斯会情不自禁地幻视出一头金发,而不是原来的棕发,这会让他想要生气。他想变得气愤,而大多数情况下他也的确如此。其他蜘蛛侠试图用自己同样病态的起源故事安慰他,仿佛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
迈尔斯的身体已经有一半被怒火填满了。
但是比起愤怒,他更感觉空虚。
他知道的。
他们是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的人,可是他们不属于这里。格温并不属于这里,尽管她对他展露笑容,尽管坐在她的身边和她共用一副耳机感觉是多么的合适。暗影也不属于这里,火腿也是,潘妮也同样。彼得·B更不属于这里,无论他的双眼有多么温暖。
“我们是唯一能理解你的人了,迈尔斯。”
他们或许理解他,但是他们要走了。他们必须要离开,这一点都不公平。迈尔斯将会被留下,独自面对一件他还撑不起的紧身衣和一条布满涂鸦的空隧道。
他说:
“你们不懂。”
而这句话埋藏的意思是: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留下?根本没有人懂。
IV.
他的第一次被骗,可是别人的锅。第二次被骗,是他自己的锅。第三次被骗,从这一刻起已经有点丢人了。但是居然还有第四次?
这一次的欺骗是他们留下的一阵风,它扫过迈尔斯的耳边,为他留下一股轻柔的寒意,宛如对他的怜悯。
彼得·B的双眼柔化了这一刻的打击。
一个更容易让他屈服的手段,连包裹着他的蛛丝都透露着一股友善的气息。
迈尔斯想要恨他们,他真的很想。
但是他能感觉到的只有悲伤,最糟糕的那种。像在你毫无防备时,腹部被狠踹了一腿,它会让你无法呼吸,因为你没有意识到你还能往深渊里跌的更深。
这让迈尔斯很痛苦,看到他的朋友们如此低看他的能力。
更痛苦的是,迈尔斯自己也同样如此。
“这只是一次信仰之跃。”
他到底还需要相信什么才能达成他的信仰之跃?
迈尔斯开始觉得他和其他蜘蛛侠们并不是一路人。
一阵敲门声响起。
“迈尔斯? 是爸爸在你门外……”
迈尔斯没办法回应他,所以他只能靠着门,静静地听着。
慢慢的,他的舌尖上升起了一束朝阳。
_____
成为蜘蛛侠并不简单,但是也没有艰难到不可能的地步。
穿梭于高楼大厦、小街小巷和地底隧道当中。感受着妈妈抚过头发的手,爸爸在手臂上用力的一捏,轻柔的每一句“我爱你,迈尔斯”,迈尔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布鲁克林承载着他的每一次着陆,也同时稳定着他前进的每一步。
这和迈尔斯一开始期望的手把手教学不大一样,不过已经足够了。
V.
上面所述的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甚至将近两年了,你需要体谅一下迈尔斯,他早已忘记欺骗是一股什么样的滋味。
当目光扫向这群他曾经当作是家人的蜘蛛侠, 欺骗伴随着迈尔斯的每一次呼吸,无声无息的溜进他的肺里。或许经过了一年多他们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了,而且还有好几句没说出口的“为什么你从来不来找我?”被他塞回脑海深处,但是……
但是他们曾如此紧密的联系在一起,那是一种其他人都不曾拥有过的联系。大家都是小蜘蛛,都是义警,都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和所有其他相同的遭遇。
他看向了格温。
格温,那个曾靠着他的肩膀,和他分享其他人永远看不到的布鲁克林景色的女孩。她移开了视线,嘴角下撇。而彼得甚至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当然了。
他们不能指望迈尔斯会乖乖让他的爸爸去死,就为了…为了什么?为了给什么宇宙必然事件的列表事项打个勾?他们不能指望他在明明有能力阻止的情况下,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爸爸去送死。他们不能指望他在了解到真相后会选择对这件事视而不见,就为了他们能在事后祝贺他顺利度过一次织网事件,然后再给他几下鼓励的拍拍背。
这太他妈离谱了。他们全都疯了。
而他不久前真的很想来到这里,来到蜘蛛侠总部,非常非常想。
迈尔斯试图让自己的心脏缓缓降落,但它还是砰的一下,直直的掉到他的脚边。
他坚持说道:
“我可以做到两者兼得。”
因为他可以做到。
当然了,有时候他确实有点手忙脚乱,但是在重要的时刻他总能扛过去。而他的爸爸很重要。现在爸爸的性命危在旦夕,对迈尔斯来说就是最重要的时刻。迈尔斯可以同时拯救他的爸爸和他的宇宙。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如果做不到的话,他宁愿默默看着这个世界燃烧殆尽)
他看向彼得,试图在他身上找到哪怕是一丝的鼓励。他看到了一双柔和的眼睛,柔和又带着怜悯的眼睛。
一个更容易让他屈服的手段。
当然了。
迈尔斯无法将不可置信从高高扬起的眉毛上收起。当怒火开始在心中燃起一把熊熊烈火时,他想道:
‘如果我的彼得在这里的话,他会站在我的身边,支持我的决定。‘
他一定会,就像天空是蓝色的一样理所当然。
他的彼得会耸耸肩,然后说:
”来吧,孩子。你还在等什么呢?一起去救你爸爸吧。”
迈尔斯其实是懂的。
米格尔跟他解释的那一大段说辞的作用,是想让他同情脆弱的平行宇宙和他的职责,但问题是他完全没有引起迈尔斯的共鸣。这分明只是一场纯粹的操纵。
牺牲你的家人或者毁灭世界。
哇,仿佛他真的有给迈尔斯任何选择似的。
哪个拥有正常思维的人会敢吩咐一个青少年在他爸爸要被杀死的时候,请乖乖站在旁边看着。
尤其是对着一个拥有超能力的青少年。
显而易见,米格尔和未成年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够长,或者说和任何有常识的人也是。
在迈尔斯拒绝了他的时候,男人的肩膀像高峰一样耸起。
“你没有选择。”
就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迈尔斯只会是他的一颗眼中钉,完美画布上的一滴蚊子血。就像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从来都不是一道可供讨论的开放式题目,而是板上钉钉的最终方案。
只有一个人帮助了他逃出这里。
在所有理应支持他,理应坚持做正确的事,因为这就是蜘蛛侠该做的,好几百个蜘蛛侠里面……
然而只有一个,一个人。
当时甚至没有时间可以感谢霍比,但是迈尔斯希望他能从他们的对视中看出他的感激。他希望那位更年长的青年能知道,他已经无法用任何词汇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了。
仅有他一个人的支持,就足以推动迈尔斯继续前进。
他仿佛在乱窜逃亡,但他其实是有计划的。他能在一所天才儿童学校里当优等生可以不是毫无缘由的,他在跳上火车顶之前就知道他能成功。
迈尔斯知道他一定会成功,因为他不会接受任何失败的可能性。他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当米格尔仿佛化身成了一只发狂的野兽,迈尔斯不禁想起彼得·B前不久才跟他说过的话。
“他不会咬人” 个屁。
VI.
欺骗是一股淡淡的,停留在舌尖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后劲。迈尔斯呼出一口气就把它吹散了,因为他不会相信任何从米格尔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只蜘蛛该咬的从来都不是你!”
他只是想在嘴皮子上扳回一城,但是迈尔斯可不笨。他不会被骗到的。
米格尔的爪子几乎要削掉他的脚踝。迈尔斯开始思考,如果这个人按理来说就是蜘蛛侠团队的头领的话,那这些蜘蛛侠到底算什么?他挖苦的想道:‘意图谋杀一个想拯救自己家人的未成年,他们的行为可没有米格尔想的那么正义。’
米格尔怒吼:
“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迈尔斯的手要握不住了,并不是因为他相信了这句话,但是它依然刺伤了他。
无论听到这种话多少次,每一次他都会感觉心脏被扎了一刀。
VII.
迈尔斯可能是有点过于自信了。如此坚信自己能逃脱,使他忽视了欺骗的气息依旧阴魂不散,跟随着他登上火车的身影,悄然无声地爬上他的身躯,勒上他的颈脖,滑入他的口鼻,最后明目张胆地沉淀在喉咙深处。
米格尔抓住了他的肩膀。
迈尔斯的知觉开始抽离,他能感觉到被男人抓伤的锁骨处,他的皮肤正在慢慢的将自己缝起来。
米格尔说:
“如果你没有被咬的话,你的彼得·帕克本可以活下去。”
迈尔斯无言以对。
他继续说道:
“可是他为了救你死了。他本可以在对撞机第一次被启动前将它炸毁。那样斑点就不会出现,而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迈尔斯正在努力坚信自己。
米格尔又说:
“你不属于这里,从来都不。”
迈尔斯希望自己没有开始相信米格尔所说的话。
VIII.
除了溺毙在无法逃离的欺骗之中,迈尔斯别无选择。它无处不在,充斥在他的肺里,堵塞了他的鼻子,甚至掩盖了彼得·B和格温的身影。
彼得·B说:
”这和我们商量好的不一样。”
迈尔斯居然还能遭到更深一步的背叛,这真的能算是一种奇迹了。
已经是第几次了?他怎么还是和当初看着叔叔掀开面罩时一样的难受?他的心怎么还是和当初看着蜘蛛侠瘫软的身躯时一样柔软?他还要再经历多少次心碎?
他还要再经历些什么,才不会再为这种事感到受伤?
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自己难以置信又充满希冀的声音:
“你早知道了。你们都早知道了?”
格温的双眼溢满了愧疚,无法像它想要的那样安抚住迈尔斯。他的思绪再度开始飘散。他想起了他的素描本,放在距离他十万八千里,如果现在他逃不掉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房间里,桌子上的素描本。
格温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哦,行吧。
他想道:‘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一直都是。’
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痛苦了。浓郁的悲伤正在慢慢退去,为那即将燎原的愤怒让位。
迈尔斯任由怒火在自己身体的每个角落燃烧,直到他的指尖开始闪烁电光,直到他的血液像他被咬的那天一样高速流动,他的所有知觉都在疯狂的被调动起来,最后聚集在一个焦点上。
他抓住了米格尔的肩膀,十指紧绷的挤压着,希望可以让他感受到至少自己一半的痛苦。他直视着男人的双眼,拒绝屈服于意图缓缓爬上背脊的恐惧。
迈尔斯一点都不害怕。
他已经受够这些狗屁事儿了。
“所有人都想告诉我,我的故事该怎么走。”
迈尔斯咬紧牙关,因为他已经厌倦了这一切。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因为他会在这里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织网事件,他会确保没有人能忘记这一刻。
“不,我选择由自己来书写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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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B尽力了,可是这并不够。
迈尔斯甚至恨不了他,连一点点都做不到,因为他看向迈尔斯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只充满着善意,是那种彼得·帕克独有的善良。
他没办法恨彼得,但是也没办法相信他了。
迈尔斯已经没办法相信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一次向他们托付自己的信任。
他轻声的哀悼:
“我那时候多么想再一次站到你们的身边。”
彼得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几乎已经足够了。
迈尔斯看向他的女儿,她笑了笑,展开带着厚厚婴儿肥的双臂。当她发现迈尔斯并没有要把她抱起来时 —— 因为他真的非常不擅长应付小孩子—— 她自觉的爬到他的身上。
她温暖的小手拍上他的脸颊,这几乎已经足够了。
突兀的电子音响起,彼得的手表开始运作。
在失望的情绪进一步失控前,迈尔斯暂时先将它压下了。
彼得·B尽力了。
可是这并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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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荡着蛛丝回家的路上,有太多杂乱的想法闪过迈尔斯的小脑袋。
米格尔、彼得·B、格温、霍比、杰西卡、斑点、火腿、潘妮、暗影,他们各有特色的身影旋转着,胡乱地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转圈。骗子、敌人、老朋友,这些纷乱的思绪开始融合成一场剧烈的头痛。
当他决定成为蜘蛛侠的时候,可没有人提醒他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而且他是被迫上岗的,所以这其实不能算是一个决定。说实话,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打击犯罪?当然没问题,简直轻轻松松。虽然同时得兼顾学业确实是有点压力,不过他还算是做到了两全其美。充满敌意的同事?这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罢了。
不过成群想要杀死你的同事?只是因为你想要救你的爸爸?
不,不行,打咩,迈尔斯完全不能接受。
锦上添花的是,他糊里糊涂的创造出了一个,肯定是有史以来全宇宙最危险的反派之一。
干得可真好啊,迈尔斯。
更不用说,他还…还……
随着离家的距离逐渐拉近,迈尔斯开始越来越喘不过气了。他对回家的期待被一阵眩晕斩断,他的胃更对他发出了警告。
“那只蜘蛛该咬的从来都不是你!”
迈尔斯的心脏仿佛要逃离他的身体,胸膛剧烈的起伏,可是吸入的氧气却越发稀薄,几乎是在喘着气呼吸。他拉起头套,试图吸入几口纽约黎明前的冷空气镇定下来,可是这完全没有用。
“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迈尔斯不可能是个错误。
他本来就应该成为蜘蛛侠。
那只蜘蛛选择咬他是有原因的。
从一开始该成为蜘蛛侠的人一直是他。
必须是他。
他不是一个错误。
现在的他就是他理应成为的样子。
他无数次拯救了他的城市,拯救了无数性命,拯救过他的1610宇宙一次,他现在会再拯救它一次,因为他是蜘蛛侠,而他本应成为蜘蛛侠。
现在的迈尔斯就是他本应该成为的样子,他不会让任何人反驳这个事实。
接下来的发展会是这样的:
迈尔斯会回到家。
他会找到他的爸爸。
他会拯救他的爸爸。
他会拯救整个平行宇宙。
最后他会去睡个至少长达一星期的懒觉。
IX.
迈尔斯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次的欺骗居然毫无掩饰的竖立在他的周遭。一直到它将他绊倒在地,皮肤滋滋作响,身上的每一颗原子卡成一团乱码,因为他的身体在试图适应这个宇宙。这个不是他的宇宙。
他早该想到的。
迈尔斯实在是早该想到的。
蜘蛛侠从来都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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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叔叔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眸,迈尔斯仿佛被打了一拳,就在胸骨间,心脏附近的位置。在短短的一秒内,千言万语和决堤的情绪在他脑中奔腾不止,但是现在他想干的事请只有一件。
迈尔斯把自己砸向了他,双臂紧紧的环绕着他的叔叔。
艾伦叔叔说:
“你把辫子拆掉了。”
不是他此刻最想从自己叔叔嘴里听到的话,不过他也没办法挑剔些什么。
X.
这一次,迈尔斯能感觉到,清晰且明显的,流淌于空气中的欺骗。它渗透布鲁克林的每一条街道,同时存在于迈尔斯此刻站立的土地。
但是,尽管经历了这一切,他还是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幕,爸爸的脸被画成一幅悼念壁画,用了只有他自己才会选用的颜色,被涂鸦在大楼上。一想到这将可能成为他的未来,刺骨的寒意便开始攀上背脊。迈尔斯如坠冰窟,连沸腾的血液,肥大的外套都无法抑制他的颤抖。
事后看来,这真的一点都不公平。
甚至可以说是超级不公平。因为他当时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加上蜘蛛感应不知道为什么罢工了—— 他才会到被打晕前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事情有点不对劲(反正比他这一天能发展成这副混乱又离谱的模样更不对劲,管他呢)。
迈尔斯在失去意识前迷糊的想道:
‘老兄,这一下太作弊了。’
_____
好几年了。这段期间,欺骗一直践踏在迈尔斯·莫拉莱斯的自尊心上,对着他耀武扬威。它一直暗中潜伏于他的身后,然后每次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像杂草一样疯长,缠住他的双脚。他得承认,距离彻底学会分辨谁值得信赖,谁想要干掉他,或者谁会瞒着他一些关于他的重要资讯,他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但是,嘿,大家总得从经验中吸取教训不是吗?
事实上,这对他来说其实是件好事。毕竟是一次人物弧的成长。
不是他的艾伦叔叔的艾伦叔叔—— 他或许比迈尔斯意料中更危险—— 正在为他言传身教宝贵的一门课,天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比如说差点被他一拳爆头。
人物弧成长,大家,记得这都是为了迈尔斯的成长—— 或者给他制造精神创伤。
反正都是一样的。
不是他家的叔叔说他不是徘徊者。这……很有意思。迈尔斯有点不想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如果这个叔叔从来都不是徘徊者的话,那……
徘徊者从天花板径直的跃下,向他慢慢走来。他和艾伦叔叔比起来矮了不少,但是给迈尔斯带来的危机感却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同伙。他是有点吓人的,可是迈尔斯胃里翻腾的恐惧还是压过了其余的情绪,因为他真的不笨。他的脑子开始快速将所有的碎片拼凑到一起,而他一点也不想面对他所拼出的真相。
迈尔斯问道:
“你……是谁?”
他必须要问出来。
面罩一分为二,滑到他的脑后。
迈尔斯看着他自己的双眼。
“我叫迈尔斯·莫拉莱斯。”
更浓厚的西班牙口音使他的话语都带着一股迈尔斯永远做不到的韵味。这不该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另一个迈尔斯的脸是硬朗的,布满锋利的线条,有着下垂的眉毛,嘴角拉出自信又尖锐的弧度。
另一个迈尔斯说:
“但是你…你可以叫我徘徊者。”
迈尔斯……
迈尔斯已经受够了跟这些人讲道理。他已经厌倦了只是因为想要拯救他的爸爸,就被认定为一个疯子。他已经彻底厌烦了一刻不停的追猎,就因为他坚持去做蜘蛛侠该做的事。他已经厌弃了企图去扮演其他人想要他成为的英雄。
迈尔斯会成为自己所需要的英雄。
烈阳缓缓升起,炸裂在迈尔斯的齿间,炫目的光照耀着口鼻,顺着喉咙一直往下燃烧,烈焰沿着腹部留下前进的痕迹,攀上挺直的双肩,最后聚集于他的指尖。
他会拯救自己,因为这就是蜘蛛侠该做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