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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孪生兄弟是什么感受?
“维吉!”
远远的,但丁的声音就传过来。拜他所赐,维吉尔几乎要对自己的名字产生心理阴影。他弟弟兴冲冲的从门外跑进来,‘哗啦’一声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的扔到他的书桌上。树叶、石头、砂砾撒了他一桌。
“但丁!”维吉尔冲他弟弟喊:“我的书!”
他粗暴地把放到他书页上的东西推开,可惜砂砾早已渗进装订线,石头上的泥巴更是把他刚看到的那行字涂成了一片黑色。
“书可以随时都看。”但丁满不在乎且锲而不舍地把鹅卵石摞到维吉尔的桌子上:“但这个不看就没有了——瞧!”
这是个蠢透了的石英石,但丁在上面抹上水,它就变成波光潋滟的蓝,像他们的眼睛。
“看!”但丁把它凑到他哥哥面前,试图让已经怒火中烧的兄长把注意力集中到这块浅蓝色的石头上。
“我不看!”维吉尔挥手打掉了那块石头,沾着泥巴和水的石英石在地毯上弹跳了两下,落到书架底下去了:“你只是想挑衅我,然后拉着我打一架!”
维吉尔给了他弟弟一拳,把满脸得色的但丁砸到地上:“我不想——我今天想看会书!”
但就连看书这种不应该如此困难的事,在他兄弟的干涉下都会变得难如登天。
伊娃拿湿手帕轻轻地擦干净了维吉尔的书页,小儿子已经没心没肺的睡着了,而她鼻青脸肿的大儿子——母亲抱住她的孩子,把他搂到膝盖上。
“要是没有但丁就好了。”维吉尔闷闷地说。他还塞着止鼻血的棉花,而但丁塞着这玩意也能呼呼大睡,甚至已经开始愉快地打小呼噜了。
他有点感到不公平,好像每次吵架之后只有他自己会生气,但丁只要跟他打架就会变得很开心——算下来只有他损失更多。
维吉尔从母亲手里接过自己的书,反过来把它书页里的砂砾倒干净。
“真的吗?”伊娃说。她没有制止维吉尔赌气一样的话,只是把儿子抱得紧了紧:“那不会让你很开心,维吉。”
“不……”她的长子坚持:“我会变得更开心,妈妈。”
维吉尔赌气:“我才不要跟他做兄弟。”
没有一个随时随地打扰你、惹怒你、非要跟你打架的兄弟?那才是他求而不得的东西。他想离但丁远远的,最好他一开始就不是双胞胎,而是独生的、妈妈唯一的儿子。
但丁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维吉尔立刻发现了这件事。房间里另一张床空空荡荡,被子也叠的整整齐齐:但丁不会做这种事,更不会在起床之后还让维吉尔安安稳稳地睡到现在。
但此时他根本没想到他的愿望会实现,维吉尔更多的是疑惑——但丁去哪了?
“但丁?”伊娃笑起来:“是你‘看不见的朋友’吗?很抱歉,维吉,妈妈看不到他。”
“不,不是,‘看不见的朋友’只不过是小孩才会玩的把戏——可但丁是我的弟弟,”维吉尔搁下刀叉,他预感到事情变得不妙:“我的兄弟。”
家里唯一的、独生的孩子环顾四周,他的确没有看到但丁的那些东西:从两个人的小木剑到木马、又或者是双人份的儿童餐具和凳子,它们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那床被子一样昭示着一个事实。
但丁不见了。
“……你做噩梦了吗?”伊娃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故意凑过来也要妈妈摸头的但丁,也没有在餐桌上非要跟他抢培根的但丁,维吉尔第一次感受到何为宁静。他闭上眼,任由伊娃摸完了他的脑袋,又捧住他的脸颊:“你还好吗,维吉尔?”
“我很好,妈妈。”他故作镇定地回答:“我只是……做了个梦。”
他说,脑袋里回荡着昨天晚上伊娃的那句‘那不会让你很开心’。
可他现在开心极了。
维吉尔充分地享受了妈妈的关怀,又略带点自我唾弃(只有小孩才会缠着妈妈)地吃完了早饭,他跳下椅子,端着自己的盘子跟在伊娃身后去厨房洗碗。在得到夸奖之后,维吉尔擦干净手上的水珠,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翻开了昨天没读完的那本书。
泥渍消失了,砂砾也不会在他翻动书页的时候喀啦作响。一切都变得很完美,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清晨,因为维吉尔得以悠闲地读完一整本书而不担心会被人打扰。
在他聚精会神时没有人会突然地拿玩具剑戳在他胳膊上,没有人在门外跑来跑去地喊他,更没有故意被扔到他面前的、带着泥渍的鹅卵石。
维吉尔能听到的只有母亲在不远处钩织时毛线的沙沙声,钩针交错时的碰撞声响。窗外的树叶被风吹散,又摇摇晃晃地把树影投下来。维吉尔深吸一口气,又愉悦地吐出来。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在太阳升到天空正中之前把这本书读完了。
“这么快就读完了?”伊娃放下手里的蕾丝桌布(它还只是个雏形),有些惊讶地把书接过来。女性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上,又替儿子抽出另外一本。
“要看这个?”她问。
“是的,妈妈。”维吉尔说。他迫切地需要在难得的静谧里再看另一本——
他顿住了。他不需要再这么急切地读完一本又一本,因为最可能打扰他的人已经消失了。一瞬间划过维吉尔心头的情绪跟‘开心’分毫不沾边,但年幼的孩童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这阵情绪就飞速地消失了。
维吉尔从母亲手里接过一本新书,坐到书桌前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书柜底。那里被阴影笼罩,看不到有没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他很快把那颗鹅卵石连同一闪而过的情绪丢到脑后,维吉尔翻开扉页,愉快地叹了口气,才开始阅读这本书。
午餐也一样地安静又祥和,母亲做的饭很好吃,可维吉尔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想转头去看看身侧的空位。他忍了又忍,才飞速地瞄了一眼自己的旁边。理所当然的,那里没有人。家里的儿童餐具只有一套,又怎么会多出来个但丁呢?
“你下午还要读书?”伊娃放下杯子:“出去转转吧,维吉尔,不要总待在桌子前面。”
她在维吉尔的记忆里没说过这种话,他坐不住的兄弟总会不到半分钟就会把他从桌子前面拉走,害得他要找个但丁看不到的地方才能获取片刻安宁。
吵闹的但丁和他的玩具一起消失了,维吉尔把叉子戳到盘底:“妈妈,”他说:“你能跟我一起玩吗?”
他的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笑纹叠成愉快的形状:“当然可以,”她说:“你想玩什么?”
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他们在草坪上野餐,维吉尔跟伊娃讲了他从书里看到的故事情节,他们一同抓到了一只瓢虫,还做了树叶书签。
但是……少了点什么。等到回到家里也没看到跑来跑去的但丁、在椅子上晃着腿的但丁时,维吉尔陡然感到一阵恐慌。就像是平常进门时一眼能看到的老挂钟消失了,哪怕一开始会为每天都报时的声音消失而庆幸,最终也会开始怀念指针走动时的滴答声。
维吉尔开始想念但丁。
“妈妈。”维吉尔握紧了伊娃的手指:“所以……真的没有但丁,是吗?”
“妈妈看不到他,”伊娃蹲下来,她直视着儿子的眼睛,又因为里面的难过而捧住了幼童的脸:“别难过……他会回来的。”
她还以为但丁是我‘看不见的朋友’。维吉尔想。他还是个小孩,但也被自尊心阻止了哭出来的冲动,他只是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胡乱地点了点头,就去房间里翻找。
但丁是他的弟弟,他本该存在在这里。维吉尔翻出来了之前的旧相册,上面只有他、伊娃和斯巴达,他身侧空了一块,它看上去像是美好的一家三口,只是维吉尔知道那里缺了什么。但丁的衣服不在衣柜里,餐具没有他的,凳子少了一只,就连绣着‘但丁’的毛巾也不见踪影。
没有了。维吉尔想。
但丁没有了。
即使维吉尔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东西,太阳也仍旧会下山。昏暗的光从他的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照到书架底端时维吉尔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圆圆的,像是个石头。
年幼的斯巴达之子趴下去,任由灰尘染脏了自己的膝盖和手掌,维吉尔的脸颊贴着书柜底端,伸直了胳膊去够那个鹅卵石。他的指尖四处摸索,终于艰难地把它抓紧了掌心。
那是一块沾着泥巴的石英石,一天过去泥巴早已干涸脱落,只留下灰扑扑发白的痕迹。维吉尔握紧了它,小跑着穿过客厅走向盥洗室。他踩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现在它也只有一个了),把石头放在水里清洗。
这是一个蠢透了的、漂亮极了的石头,它就在维吉尔的面前被水光变成波光潋滟的蓝,像他们的眼睛。透明的咸水落在石头表面上,一滴一滴地把石头表面浸湿了。
“这是但丁送我的。”维吉尔说,他红着眼圈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在身旁,看上去要跟它一起吃饭。
很可爱。伊娃想。于是她纵容地给儿子的小石头垫上餐巾,还给它放了一只杯子。
“谢谢妈妈。”维吉尔说,他有点无精打采的,但是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但丁是存在的。”他说:“这就是证据。”
“是的,我看到了。”伊娃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顺着发丝把他的头发捋得乱七八糟:“今天晚上要跟妈妈一起睡吗?”
“维吉尔是大懒虫——妈!”但丁的声音像是高音喇叭一样把维吉尔从梦境里震醒:“他在赖床!”
“我没有!”即使还在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维吉尔也下意识地反驳:“该死的……闭嘴,但丁!”
“……但丁?”他陡然清醒了,从他床上跳下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在梦境里消失了的、聒噪的兄弟。
“你睡傻了吗?”他弟弟无耻地凑过来拿脑袋贴他的额头:“醒醒,醒醒,你昨天答应了今天要跟我玩!”
“我没答应过这种事,”维吉尔拨开他的手:“痴心妄想。”
那是个梦。维吉尔想。
那是个梦。他终于高兴起来,就连但丁的吵闹都没办法阻挡他的好心情。
他反手揪住但丁的衣领,在他弟弟跃跃欲试(要打架吗?)的眼神里给了他一个拥抱。
“哈!”但丁果然快快乐乐地、没心没肺地拥抱住了他的哥哥:“怎么啦!做噩梦了吗?哎呀,维吉尔还是个小宝宝呢!”
“闭上你的嘴吧,”维吉尔恼羞成怒地推开他,因为噩梦升起的一点兄弟爱就像是太阳出来之后的露珠一样被蒸发了:“我要把你揍个半死!”
“正合我意!”
但丁还是不要消失的好。维吉尔想。他虽然不想要这样的弟弟,可但丁是他唯一的、不可分割的半身。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