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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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蛋奶酒,非常感谢。”暗影对酒吧老板说,用法语。
“很快就好。”老板用英文回答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法语?”暗影忍不住问。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娴熟地在酒馆的交谈声中推杯换盏,把一杯又一杯龙舌兰或鸡尾酒送向客人。他身旁有人发出一声轻笑。“不需要成为私家侦探也能从你的口音里猜出来。”
暗影转过头。“是你。”他在面具下感叹。霍比·布朗,来自138宇宙的朋克蜘蛛侠,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神情古怪。
“是我。”霍比回答,利落地在暗影身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调酒师像是早就认识霍比一样朝他推去一杯苦艾酒。
“你来得比我晚。”这不是一个问句,只是一个观察。
“我经常来这里。”霍比解释,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腕表,“他们认识我,和我的‘老一套’。”暗影没费神猜测‘他们’都是谁,也许霍比的意思只是这位调酒师,也许霍比的意思是酒馆里的每一位顾客与每一位员工。霍比这样的人的确会被很多人认识,暗影心想,毕竟他是那样令人过目不忘。
接着他们各自都陷入沉默。这很正常,都属于同一个蜘蛛联盟并不代表两个人会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实际上也许这更难一些。按照奥哈拉与他的AI助手的解释,让每一位蜘蛛侠的生活在暗地里环环相扣的秘密并非命运的馈赠,相反是三女神在纺纱时纺锤留在指尖上的伤口,一阵刺痛后鲜血染红洁白的纺纱,于是一个又一个蜘蛛侠摘掉头套跪在亲人身边流着泪祈求对方不要离开自己,肩膀颤抖着俯下身获得最后一个轻飘飘的拥抱。每一个蜘蛛侠在见面时都会因为蜘蛛感应而浑身一激灵,然后后知后觉地说出那句一模一样的话——“嘿,你和我一样!”一样一词对于他们每一人来说都是珍贵的诅咒。一样的能力,一样的困惑,一样的纠结,一样的痛苦,一样的无助。如果不是因为大部分蜘蛛侠们都恰好拥有喋喋不休着自言自语的幽默感,恐怕蜘蛛联盟会是个溢满创伤的组织。
但恰好,暗影与霍比都并非常规的蜘蛛侠。这意味着他们没有人会先用一个糟糕的笑话努力缓和僵硬的氛围,意味着他们很有可能只是安静地坐在彼此身边一口一口地喝完他们的酒,然后一前一后地离开这里,走入巴黎的夜色中。
“米格尔也让你过来了?”最后暗影这样问,依然在等待他的蛋奶酒。他有些惊奇,因为一般而言联盟不这样分配任务。成熟的蜘蛛侠要么独自一人走进传送门,要么带上一位相对而言比较年轻的新人。霍比与暗影作为两位经验已经足够丰富的蜘蛛侠,一般不会被安排为任务搭档。“我以为你大部分时间都和格温一起。”
霍比皱起眉头。
“是的。”他身上的浅灰色一瞬间变为更深的阴影。“我总得照顾我的鼓手。”所以这句‘是的’是在回应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暗影想。“我帮忙解决异次元体并非因为我听命于米格尔或效力于一个集体组织。”霍比接着说,似乎有些被冒犯到了,但当暗影去看霍比的表情时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依旧只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
“效力于集体组织在我眼里并无大碍。”暗影低声说,有些不耐烦地四处张望着,想快点等来他缺席的酒饮。“只要这个组织的目标是正确的。”
“当然你会这么说。”霍比又笑了,听上去近似于一声冷笑,把‘你’这个词的重音咬得很重。
“有什么不行的?”暗影反问。霍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
“和我相信的不同,仅此而已。”又是一个戛然而止的回答。暗影好奇是否霍比和谁讲话都是这样斩钉截铁,从不拖泥带水,也不给出多余的信息。比如现在霍比并没有接着告诉他那句点评背后藏着什么动机,只是朝酒保招招手。几秒后暗影的蛋奶酒终于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谢谢。”暗影向他道谢,闷声不响地喝下今晚的第一口酒。他能感受到霍比的视线幽幽地停落在他身上,但他还没准备直接发问。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他依稀能听见外面下起了小雨,但不确定这是否只是他的错觉。
“为什么是蛋奶酒?”霍比突然说。
“什么意思?”暗影问。
“为什么在喝蛋奶酒?”霍比重复了一遍,好奇地抓过暗影的杯子,把它举在半空中细细研究。暗影并没有觉得这个动作突兀,也不觉得这个问题奇怪,霍比不管做什么好像都在预料之中,因为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你都知道会在你的意料之外。
“想喝点暖和的。”他耸肩。刚刚的战斗不算非常激烈,不过肾上腺素飙升后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如果他不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蒙面义警的话这实际上会是个非常惬意的晚上。巴黎的雨夜,谈笑风生的人群,温度正好的酒精饮料,身旁还坐着一位无比有魅力的乐队主唱。这听上去不赖。可惜他不仅仅只是彼得·帕克,不仅仅只是坐在这个漂亮的小地方消磨一晚上的青春。不过,暗影心想,他也不会介意在一次任务结束后像是普通人一样享受当下。所以他(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终于决定要主动和霍比多说些点什么。
“平常我更喜欢蛋蜜乳。”他解释道。“巧克力味的,有时候我也会要香草的。里面不含酒精。”说实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着霍比说了最后这句话。不过他觉得这并不重要。霍比好像也是一个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看着你等你说下去的人,在确认你结束后才会发表他自己的看法。“不过,有时候蛋奶酒是不错的选择。”喝蛋奶酒的时候他会主动要求里面加上酒精。甜味的、温暖的、但是令人微微眩晕的酒精饮料。恰好是他喜欢的那样。
“朗姆还是白兰地?”霍比冷不丁地抛出这个问句,朝暗影的酒杯点点头。“你让酒保加的是朗姆酒还是白兰地?”
“白兰地。”暗影老实地回答。霍比又笑了,也依然是一个很轻的笑容,平淡地一闪而过,不过暗影注意到霍比身上的灰色现在看上去很浅。
“这么喜欢甜的?”霍比又突然这样感叹。“蛋蜜乳对我来讲简直是——喷泉饮料。”他们都知道霍比是什么意思。舞会上一般都会选择巧克力味的蛋蜜乳从三层的喷泉上倾泻而下,不管是什么舞会都一样,然后会有人举着草莓或棉花糖伸进瀑布一般的蛋蜜乳里,最后得到的当然是发腻的、令人牙口发酸的甜食。不过暗影依然喜欢蛋蜜乳的味道。
“我能说什么?”他轻松地看向霍比,在自己的面具下独自微笑。“一根吸管,一个玻璃杯,一些蛋蜜乳。你得到了一杯‘私家侦探的最爱’。”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霍比看着他。他也回望着霍比。
“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他说。
“是吗?”霍比看上去很感兴趣,“讲下去。”
“他们告诉过我有个看上去和我截然不同的家伙。彼得·波克说你几乎是和我完全相反的人。潘妮的原话则是‘你一定会对他感到困惑’。格温告诉我她很期待我们能见面。我很好奇,我就让他们向我描述你。”
暗影回想着他的朋友们站在他面前讲述霍比时的样子。从他们的描述中暗影艰难地拼凑出一幅有意思的人物肖像。圆滑的、有魅力的、变幻莫测的。弹吉他,写歌,仇恨法西斯,身上的颜色绚烂而华丽——这些词汇拼凑在一起让暗影想到那个他从1610带回来的魔方。他用心地记住了潘妮告诉他的一切,记住了不同深浅的黑灰对应的颜色是什么,自己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旋转魔方时也能准确无误地叫出它们的名字,但当他在其他地方一口气看见太多颜色时却还是会猝不及防地变得一头雾水。他暗地里觉得也许霍比·布朗就是个这样的人,有意思的、多变的、让人应接不暇又手足无措的。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完全正确。
“你觉得他们的描述是准确的?”霍比把自己空了的酒杯轻轻朝暗影那边推了推。暗影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出于谨慎他分了一些自己的蛋奶酒给霍比,知趣地把里面插着的肉桂棒也顺势塞进霍比的杯子。
“味道会混在一起的。”霍比看了一眼杯子,不冷不热地发表了点评,看上去却很高兴。“我身上没有什么让你感到惊讶的事情吗?”
暗影上下审视霍比。现在他基本确信米格尔并没有把霍比派来当自己的后援或搭档,原因是——好吧,原因是霍比甚至没穿着他的蜘蛛侠战服。他只是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套着皮制的夹克与黑色的紧身牛仔裤,不过夹克上缝制着无数大小不同的徽章,牛仔裤上也有各式各样的链条。
“只有一点。”他承认。霍比默不作声地听着,等待他接下来的话。“他们没告诉过我你会这么——闪闪发亮。”
霍比微微挑起眉毛,也许没猜到暗影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只听说你身上有很多种颜色……不过,没人告诉我你身上也有许多亮晶晶的装饰。”暗影接着说了下去,丝毫没意识到“亮晶晶”这个词在一瞬间给霍比的着装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意味。他确实没想到原来霍比从脖子上的项链,到皮带上的装饰,再到长靴上的绑带,全部都会不约而同地被各式各样的铆钉或其他金属制物装点。“让我想到……”他倏地刹住车,意识到自己的联想大概不是霍比想追求的那一类风范。
“想到了?”霍比抓住了暗影豁然中止的话头。
“你不会喜欢的。”
“难说。”霍比喝了一口蛋奶酒,“来吧,惊讶我。”
“……我想到二十年代的钉珠裙。”暗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哈!”几乎是立刻,霍比爆发出一声大笑,这是今晚第一次他看上去如此直白地愉快,“钉珠裙!那么布尔乔亚!”
“你看,我说了你不会喜欢的。”暗影嘟囔。不过他没有在调笑或者嘲讽。钉珠裙给暗影留下的印象就是它们在转动时会有柔软的流光,不经意间看上去好似波光粼粼的水面。霍比的衣服也让他有着同样的联想,不过,就像是霍比本人一样,他闪闪发亮的样子比钉珠裙还是要明显许多。
“我没有不喜欢。”霍比依然在笑,“恰恰相反,我喜欢极了。真的,你和我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笑声消失后他认真地告诉暗影。暗影为这句话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好的不一样?”最后他问。
“好的不一样。”霍比向他保证。
*
一个月后的一个星期五,暗影才再一次见到了霍比。
“一杯蛋奶酒。”霍比抢先说,当他看见暗影走进了酒馆,身后的风衣一角飘荡起来,露出他脚底的长靴。
“你记得。”暗影听见了,倒是没有对霍比也在这里表示惊讶。“好吧,一杯苦艾酒。”他也记得霍比的订单。
“我怎么会忘记呢?”霍比懒洋洋地笑了笑。“一位对甜饮情有独钟的私家侦探,这在不管哪个宇宙都不是很常见。”
他们相邻而坐,就像上次一样,默契地赞同这并非一次刻意为之的酒吧约会或晚餐闲聊,他们也不会专门找一张桌子坐在彼此对面——只是两个超级英雄,偶然撞见,并肩交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仅此而已。
“奥哈拉派你过来了?”霍比问道。“一个宇宙在短短一个月内能有两次异次元体事件,不觉得有些不寻常吗?”
暗影没说什么。不是米格尔派他来的,但他不想承认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承认什么。他觉得有些无聊,甚至有些寂寞,仅此而已。30年代并非能让人们享受生活的最好时机,尽管暗影并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来到这个特定的宇宙,这个特定的城市,这家特定的酒吧。也许是因为他卧室窗外的雨。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完成了魔方的第二面。总之,当他凝视着第三面时,当他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他却清楚知道背后藏着缤纷颜色的灰色色块时,他突然决定要出来,要走出他的房间,他的世界,走进雨中,跳进传送门里,来到他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地方。
而也许他希望霍比也在那里。只是一点点。
“异次元体的确有些失控了。”暗影打破沉默。在这句话前他们只是静静地喝着他们自己的酒,听着背景里播放的爵士乐。暗影喜欢爵士乐。他喜欢爵士乐在讲述的故事,喜欢爵士乐听上去像一首又一首的梦,如此悠长却又如此轻柔。他想起他忘记问霍比帮他要的蛋奶酒里是加了朗姆还是白兰地,也不想告诉霍比实际上他并不能尝出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
“拜托。”霍比轻笑着,声音那么小,几乎要被萨克斯风盖住。“别在星期五晚上谈论工作。”
“公平地说,我们确实是同事。”暗影指出这一点。
“你永远不可能抓到我在为了一个组织效力。”霍比反驳。暗影想问霍比那么他在蜘蛛联盟究竟算做些什么,想想又觉得自己好像明白霍比是什么意思。他们当然并非米格尔·奥哈拉真正的下属。也当然并不真正听命于奥哈拉所拥有的权力。暗影比谁都清楚当一个人有太多权力时他们不一定会意识到自己拥有同样多的责任——所以人民应该夺走并分配那些权力才对。
“然而,我没有他拥有的一切。”霍比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像是个魔术师一样把那个表面印有浮雕的玻璃杯在细长的手指间翻过来又转过去。“你也没有。”他敏锐地补充道。“很少有人能拥有他的力量,不管是哪方面的。所以我们借助他提供的东西去帮助那些不拥有这些的人。”
暗影安静地听着,没说什么,只是把身上的风衣脱了下来,挂在椅子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与薄马甲。
“我所拥有的仅仅是一颗愤怒的心。”霍比总结。“一颗愤怒的心。”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暗影。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正经的对视。暗影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当他发现霍比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那么浅的棕色,暗影想着,也许是因为灯光的角度,但那双眼睛让暗影想到两颗玻璃球。没来由地,他甚至有些失望霍比的眼睛是棕色的。在他认真看向它们之前,他在心里给了霍比一双绿色的眼睛。
“你知道,现在还戴着面具就有些不礼貌了。”霍比对他说。暗影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让霍比见到自己面具下的真实长相。
“我和任何一个彼得·帕克都长得一个样。”他清清嗓子。
“我不觉得那些帕克们都是一样的。你会说你和彼得·B·帕克长得很像吗?”
于是暗影把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动作简直有些局促地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眼镜,低下头擦拭着有些灰蒙蒙的镜片。他故意不去看霍比,哪怕其实他心里清楚霍比不可能猜不到他长什么样子。等他把眼镜好整以暇地戴上鼻梁后他才惊觉,霍比在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凑得离自己很近。
“酷。”一番审视后,这是霍比给出的评语,随即他重重地坐回自己的椅子。
“谢谢。”暗影表示感谢。“我知道我看上去很无聊。”
“你看上去不无聊。”霍比立刻接住了他的话,“而且我的意思是,你很酷。不是你看上去怎么样,只是你而已。”
现在暗影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心不在焉地试图计算他和霍比之间的差距,年龄上的,时代上的,观念上的。宇宙之间的不同流速是一个米格尔能够头头是道地讲上两个小时的话题,但具体的计算方法并非能够用铅笔与餐巾纸潦草得出结果的简短公式。
“谢谢。”最后他这么说。“好吧,呃,我猜这又让我回到了‘无聊’那个板块里……”
“你不无聊。”霍比坚持道,像是要生气了:“别再说这个了。”
他思考自己能换个什么话题。他思考着一切。他和霍比,他们两人,坐在巴黎这间不知名的酒馆里,肩并着肩,各自点了不多不少的一杯酒。他想着霍比对他说的话,想着霍比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我只有一颗愤怒的心。”霍比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像是在对暗影坦诚一个秘密,一句风声之中的低语。霍比只有一颗愤怒的心,暗影心想,那么他有什么?他并不愤怒。他有自己的正义感,他有自己所渴望的世界。他有自己所渴望的美德,那些正直,那些善良与勇气,这些已经在历史的书页中变得干脆如童谣一样的词语,被他在自己皮革的手套中如硬币一样反复把玩与品味。他想要这些,但这太难了。
“有时候我会点燃一根火柴。”暗影突然说,“只是为了感到一些什么。”他没有说谎。有时候握着他那把45毫米口径手枪时他会突然觉得一阵恍惚,头晕目眩,会尝试着把一些情绪推到心里最深处,给它上锁。道德上的模糊性于他而言是一个如影随形的老朋友,他早已习惯了它的陪伴,但他并不总是能很好地接受它的存在,就好像他的心对它还是有排异反应。所以他点燃火柴。他感受火焰灼烧他的皮肤然后转瞬即逝地死去。那一瞬间他会更明晰地意识到自己活着,会更明晰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有时候我梦想烧毁世界,只是为了不再感到一些什么。”霍比回应道,像一首诗,双眼鬼火一般发亮。难怪他是个乐队主唱,暗影心想,一定有很多人会爱他现在的模样。然后他把这句话告诉了霍比。
“他们爱我是因为我也爱他们。”霍比高兴地回答,好看的额头上有眉钉在闪光。“我爱他们,是因为我知道我们有一样的血液。我们是各自都一无所有的兄弟姐妹,没有警署部队,没有媒体报道,没有国家权威。我们什么也没有,除了我们紧握的双手,和吉他的歌声。”
“你们有彼此。”暗影说,暗自觉得这话听上去太过于俗气。
“我们连彼此都没有。”霍比低下头,语气不明。“我不相信……”他没把这句话说完。暗影也没有问霍比不相信什么。然后霍比又把头抬起来,眼神那么坦然,暗影几乎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依然不知道怎么分辨霍比身上的颜色,只是出神地看着霍比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瘦削的脸颊以及闪亮的嘴唇。
“……疼吗?”他问。
“疼。”霍比从容不迫地点点头。
“我还没问……”他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多解释什么。霍比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什么,都是会疼的,彼得。”霍比使用着一种唱歌一样的口吻,暗影听得出霍比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或者坏事,听得出对于霍比来说这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不过,我想这么做。”
“哈。”暗影笑了。也许霍比身上的穿孔就像是他的火柴。“那么我们之间的共同点比我想象中要多。”
“是吗?”霍比惊讶地挑起眉毛。“我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上次见面你还告诉我,我和你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只是觉得那场合适合我说那句话。”霍比耸肩。“并且,我讨厌传统。”
“不需要成为一名私家侦探也看得出来。”暗影用霍比对他说的话回敬。一时间他们都笑了。“你以为我会是个传统的人?”
“我不知道。”霍比思索着。“也许吧。我当然不觉得你会是个朋克。不过,你可能和大部分彼得·帕克不一样。”
“对此我倒不清楚。”暗影谨慎地推开这个形容。他倾向于相信他和每一个彼得·帕克一样,倾向于认为他们有共同的、朴素的目标。
“我没有其他意思。”霍比注意到了他的回避。“我不知道……真的,暗影,我不知道。”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又一次上下打量着暗影。
“你这么看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我觉得——”暗影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也许你在想‘这真是个古怪的人’。”
“我什么也没想。”霍比说。“我只是在尝试记住那一刻。你在看我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吗?”
暗影盯着霍比,突然意识到霍比说得没错。他看向霍比的时候脑子里也没有任何思绪,至少没有任何清晰的思绪。他只是在“看”霍比,仅此而已。
“我可能在想,”暗影慢慢地说,“你唱歌的时候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噢。”霍比点了点头。“好吧,下次我会把我的吉他带过来。”
“所以你在说,会有下次?”暗影问。
“我只是在说,每周周五晚上我都在这里。”霍比回答。他喝完了暗影杯子里的酒,对着暗影再次笑了一下,用口型比出一句“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暗影留在原地,盯着霍比离去的背影发呆,回过神时发现霍比不知什么时候拆下了他的一个臂环放在桌面上。
暗影把那个臂环放进了口袋。作为装饰的铆钉刺过他的皮肤的那一刻他才发觉实际上触感是钝挫的,和他预期中的尖锐一点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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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过了整整两周才见到面。第一个周五暗影没去,躺在自己的沙发上摆弄那个魔方。他伴随着艾灵顿公爵的歌拼完了第三面,在心里想着不知道霍比会不会跳舞,如果会的话知不知道怎么跳摇摆舞。第二个周五暗影去了,但没找到霍比。他六点就在他们之前两次坐着的吧台位置上等,一直等到酒馆打烊也没见到霍比的影子。第三个周五,他想了想自己要不要去,故意拖延了些时间,为的是不想再无所事事地花上六小时等一个没出现的乐队主唱。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倒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又猛地跳起来从浴室的柜子里翻出一瓶古龙香水。
他给自己刮了胡子,擦了眼镜。他不知所措地把马甲上的扣子解开又重新扣好。他对着须后水发呆,然后傻笑着把它朝空气中喷去,因为意识到自己这么紧张实在是可笑。他把手套戴回手上,踏进自己的长靴,这回他抓着帽子踏入传送门时,暗影没有拿上自己的面罩。
黑风衣,黑皮靴,他走进那间酒馆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律师大步走进律师所。霍比就在那儿,抱着他的吉他,从玻璃杯里喝着苦艾酒,跟暗影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起初霍比没听见他进来,暗影也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霍比看。接着霍比注意到了暗影,于是转过头来。
“你来了。”霍比平静地说。“我以为我要错过你了。”
“上周我来这里等你。”暗影解释着,又感到这是个错误,就好像他不小心在一场赌局中送出了自己全部的筹码,“你不在这。”
“抱歉。”霍比真心地说。“我想来的,但那时我正在另一个宇宙解决秃鹫呢。”
“你带了吉他。”暗影低语。
“其实我总是带着吉他。”霍比笑了。“想听我弹些什么?”
“不知道。”暗影说。“都行,你想弹什么?”他们客客气气地把这个问题像乒乓球一样来回打着,暗影简直觉得愉快,因为他意识到这种无穷无尽的,由“请”与“劳驾”组织成的文字游戏意味着这回他们有一整个晚上的时光。没人需要提早离去,都可以坐在这里直到侍者开始慢慢把椅子堆成小小的金字塔。
“三十年代都有什么歌?”霍比突如其来地问。“今天不向你演示什么是摇滚。那得在我的世界才是最美的,也得有个乐队才行。”暗影因为这个描述而暗自发笑。霍比说话的方式就好像他来自先锋俱乐部一样。
他一阵沉默,不知道跟霍比说哪首歌比较好。“平安夜,”暗影最后这么说。“我很喜欢那首歌。”其实他觉得这一定是个糟糕的选择。暗影并不完全明白朋克摇滚是什么意思,但他很确定宾·克罗斯比的圣诞金曲不被这个词组含括在内。“或者,任何你想弹的曲子。”他追加一句,不过霍比看上去依然没觉得惊讶。
“很经典。”他赞扬,然后抱起吉他。暗影注视着霍比的动作。他觉得霍比简直是一个音乐家,当他看着霍比漂亮的手指扫过吉他弦,指腹在琴弦上留下一连串如同一个语言一般的旋律。霍比弹着吉他,把那些简短又温和的歌词轻声唱出来。平安夜,圣善夜,霍比低着头哼唱着,酒杯里的冰块融化了,角落处弥漫着烟雾,酒馆里全是香烟的味道。光辉环照圣母圣婴,……静享天赐安眠。“我忘了歌词。”察觉到了暗影的目光,霍比抬起头来对他微笑。
“没事。”愣了一下暗影才回答。“很好听。”
“我不去教堂。”霍比说。“所以我不记得歌词了。”他说这话的语气仿佛在向暗影道歉。“不过,让我有些想念纽约了。”
“我以为这会让你想念圣诞节。”
“圣诞节只是消费主义与资本主义结合而成的怪兽。”霍比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圣诞老人遵守着这样一份好孩子坏孩子名单——资产阶级的孩子们总是好的,所以他们总有许多礼物。至于其他的,顽皮程度视家庭年收入而定。”
暗影大笑出声。今天前他没听过有人以这个态度谈论圣诞节,不过他感到自己能同意霍比所说的。“我猜你是对的。”他诚恳地表示赞同,“不过,对于一个来自三十年代的人来说,圣诞节意味着奇迹。某种假性的富足,某种短期的快乐。圣诞时大家总是更开心些。”
“也许吧。”霍比不置可否。“我想纽约了。”他又说了一遍,就好像他不是其实常驻纽约一样。“红绿灯时常让我想起圣诞装饰。当然巴黎很好,圣日尔曼俱乐部也不错,有机会你该去那里看看,全是些最出色的爵士乐手。咖啡棒极了,烟草也是,但我还是想到纽约,想到纽约铅灰色的街道。”
暗影没问霍比如果圣诞节是消费主义的骗局、资本主义的恶犬,那么令他想起圣诞的纽约算是什么。他只是说:“我不知道原来圣诞是那样的颜色。”
“圣诞是那样的颜色。”霍比斩钉截铁。
“听上去很漂亮。”暗影感慨。
“是很漂亮。”
“我以为你讨厌圣诞。”
“空头支票与空洞承诺总是漂亮的。”霍比说。“真实都丑陋,谎言都美丽。这世上最漂亮优雅的人们都是木偶师。就像菲茨杰拉德的小说一样。”说完这话后霍比看着暗影,眼里的神情介乎于冷漠与热切之间。显然他想听听暗影对菲茨杰拉德的看法。
“我只读过一本菲茨杰拉德。我只读过《夜色温柔》。”随即暗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面前被端来一杯蛋奶酒。
“啊。”霍比感叹。“那么,显然,你是个诗人。”
“我不是。”暗影说。“我读它时只觉得那是个离我很远的世界。”是的,菲茨杰拉德的世界离他太远了。那么美丽,那么可爱,在苏黎世,在伦敦,在巴黎,精巧得像是袖珍的水晶球,能够被一个人的爱或者恨炸得粉碎。“现实——它离我更近。胜过任何人。”他品尝过斗争在他舌尖晕开时粗粝的涩味。他的身体上不止一次有着淤青的铁锈。起初他不明白夜色温柔讲了些什么,因为,你看,夜色对于他来说从不温柔,他从不站在一艘游轮上微笑着和年轻的恋人如花朵一般转动着头颅轻声细语地交谈。彼得·帕克注定和那个爱情超越了死亡的每一天都在灭亡一个碎片的世界擦肩而过。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然后暗影问。
“我知道。”霍比回答,没说明为什么他在暗影还没来时就点了第二杯酒。收银台噼啪一声响起,像是刺耳的闹铃。
“想解释为什么吗?”暗影又问。
“我就是知道。”霍比固执地回答。暗影笑了,感到霍比其实也只是孩子。他没问霍比的年龄,估摸着对方也许比自己年轻几岁(这是说,假如不把年代本身的差距计算在内)。只是不管是霍比还是他的第一身份都不是他们的年纪。不会有人见到他们中任何一个,然后心想,嘿,这是两个孩子。但其实他们就是两个孩子。或者说两个年轻人。就连他们被扭曲变形的命运都依然是年轻的。没人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暗影也一样。
“你今晚的模样。”他突然开口。
霍比看着他,第一次显得有些困惑。“什么?”他眨眨眼睛。
“那首歌。”暗影解释道,“辛纳特拉的歌。”霍比摇了摇头。暗影看了看周围。
“没事。”霍比懒洋洋地说,“他们都是法国人,他们不屑于在乎酒吧里的美国佬在做什么。”
“巴黎。”暗影轻声感叹。
“巴黎。”霍比重复道。
于是暗影吹着口哨把《你今晚的模样》哼给霍比听。霍比侧耳倾听着,然后才点了点头。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霍比又一次抱起了吉他,“谁都知道。”
然后霍比把这首歌完美无误地表演了一遍。
“喜欢吗?”霍比问。
暗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实际上他发现他不仅仅说不出话,他连摩斯电码都忘记怎么敲。他甚至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又觉得指尖有种异样的疼痛,就好像在一瞬间他对什么东西的渴望达到了顶峰,就好像有人替他点燃了整整一盒的火柴。霍比唱歌的样子,演奏的神情,他不知道究竟那算什么,只知道那对他带来了什么影响,当他看见霍比专注的表情时他同时感到慌乱与舒适,一瞬间令他同时想到自己的一件旧毛衣和加了冰的麦芽威士忌。鼻腔里有古龙水的香味,暗影简直不知道那来自于哪里,是不是还是出门前他慌慌张张喷上的味道,软毡帽被他紧张地握在手中,出门前他特意又换了一顶帽子试试看,只是发现其实它们在他头上看上去都一个样。一定有什么被改变了,他的生命,他的生活,他跳动的心脏,有什么早已不同以往,他却一直到今天才捕捉到它的踪迹。那些老式的歌,老式的歌词,不像是梦也不像呐喊,只是诉说爱情的歌,诉说爱情那些受苦的、受伤的温柔,在霍比指尖下缓慢地流淌,在那么短短地一瞬间,霍比不再是霍比,他也不再是他,他们是两尊还未风干的雕像,在为了音乐而轻描淡写地融化。这一刻大可被替换至永恒,暗影想,为此他不觉得自己会留有遗憾。
但他们却依旧只是肩并肩坐着。
哦,暗影想,简直有些后知后觉,因为困惑而不知所措。原来是这个错了。
“非常喜欢。”他喉咙发紧。“只是有些地方不太对。”
霍比看上去非常惊讶。“是吗?”他反问道,“告诉我。我能立刻改正。”
“我们应该是面对面。”暗影轻声说。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直到刚刚。”他耐心地说。“我们一直只是肩并肩。不能再这样了。得是面对面。”他没空解释更多,他有信心霍比不会拒绝对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就当这是来自三十年代的礼节吧,不过,”他按了按自己的帽檐向霍比行了个礼,然后轻轻牵住霍比的手。
“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一场约会。”暗影对霍比说。“正经的约会。三十年代的约会。我会来接你,会买一束花,会和你一起吃晚饭,然后也许我们去舞厅跳摇摆舞。如果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就算你讨厌传统。”
“或者,我们现在就出去。”霍比看着他,笑了起来,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们去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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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社会主义者和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走进酒吧。三次会面后,他们手牵着手走了出来,走到下着雨的街道上。
“能去哪里?”暗影大声说。飞驰而过的车流像潮水退回海洋。能去哪里?去凯旋门参观1914-1918年的无名烈士纪念碑。去埃菲尔铁塔然后拍一张相片,一张他知道他会带回家然后从此夹在床头柜上的书中的相片。去找路边的吉普赛姑娘算命,让她看一看他们福祸相依的命运。去看塞纳河,看塞纳河上幽暗的阴影,去看霓虹灯的颜色,在雨里坐在一张铁制的长椅上,让霍比把水洼里栖息的旋律全部讲给他听。
“哪里都行!”霍比也大声喊着回答。暗影第一次注意到霍比的口音听上去很迷人,然后他立刻告诉了霍比这件事。对着霍比他发觉自己总有很多话想说,而这并不令他感到是件坏事。
“你紧张吗?”然后霍比问他。
“紧张得很。”暗影愉快地回答。他看见雨滴流过霍比的脸颊,看见那些眉钉与耳环映照出路灯的光。他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是个正确的决定。一切都发生得令他无法解释,不管是感情,是似乎没有停过的大雨,是他蛋奶酒里的白兰地,是霍比和他紧紧相扣的手指。但正因如此他觉得一切都一定没问题。他眼里一切依然都只是黑白,但他知道如果他问起,霍比会告诉他每一块砖是什么颜色。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