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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616B宇宙相比较起928宇宙,是个更适合生活的世界——米格尔·奥哈拉这样觉得。
它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科技,也不会有一班班列车高速地驶向月球。它更柔软些,没有928纽约克街道上那些随处可见的棱角与冷色调的光影。这也是为什么当彼得·B·帕克抱着梅黛出现在他的办公室时,米格尔依旧执意他们去616B吃晚饭,哪怕彼得已经念叨了很久想尝尝928的几家餐厅。
“那些餐厅的东西我都试过。”米格尔张开双臂让莱拉为自己投影上一件大衣。“不如616B。如果你想尝试的话,明天我提前买好,带过来给你尝尝。”
“很多时候重点不是食物,而是食物处于的宇宙。”彼得微笑着摆弄梅黛的头发,那些红棕色的鬈发被他在一个下午的努力后终于编成了漂亮的小辫子。
“好吧,也许这周末吧。”米格尔松口,在他的腕表上操作了几下,一个传送门出现在他们面前。彼得检查了一下梅黛的婴儿背带,确保他的小姑娘被牢固地绑在他身上,然后和米格尔一起踏入了去往616B的传送口。
01.
将彼得·B·帕克招募进基地已经是九个月前的事情。他看上去和米格尔·奥哈拉想象中的并无不同——也许只是稍微潦倒些。米格尔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这一点——彼时多重宇宙蜘蛛基地还只是个雏形,彼得是他找来的前五位蜘蛛侠之一,每天他们只是在解决分级为穷凶极恶的异次元体和完善跨宇宙技术之间两头跑,彼得从未提起自己在616B的生活,米格尔也为巨大的工作量焦头烂额,没找到时间询问为什么彼得看上去总是那么疲倦。
也许这只是蜘蛛侠们的通病,米格尔想,毕竟他们没有928宇宙的技术,更没有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但蜘蛛侠们总能处理好这些的——于是米格尔并没有特别把彼得的疲态放在心上。直到有天他为了一件紧急事件直接跳进传送门出现在彼得住处时才发现他错得离谱。
很明显,这个来自616B的主宇宙蜘蛛侠,其实是个入不敷出的单亲爸爸。
米格尔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间堆满了婴儿用品的小公寓里,转头时看见彼得脸上有些窘迫的微笑。
“来,和梅黛·帕克打个招呼吧。”彼得避开了米格尔的眼神,只是把他的宝贝女儿举起来,让她咯咯笑着伸出小手试图触摸米格尔的脸颊。“其实真名叫梅。你懂的,为了纪念……”他沉默了一下,想起梅婶葬礼那天落在他肩头的雪花。“不过,小名是梅黛。”
“你从没提起过——”
“提起过我是个单亲家长蜘蛛侠?这可不太算是合适的职场寒暄,会让大家都变得很沮丧的。”彼得善解人意地补全了米格尔的句子。
米格尔环视着四周,敏锐地意识到彼得显然懂得怎么照顾梅黛胜过怎么照顾自己。婴儿床看上去漂亮极了,顶上悬挂着五六个毛绒玩具,这是米格尔第一次见梅黛,但已经能想象出这个小姑娘躺在床里抬起手去抓玩具的样子了。但与此同时,地面上散落着属于彼得的东西——空了的啤酒罐,还没扔掉的外卖盒,彼得甚至没有自己的一张床,只是把床垫铺在地上凑合。
“别担心这些。”彼得语调轻快,但不妨碍米格尔看出他其实很不好意思。“如果我早知道你要来,我会好好收拾一下这地方的——也别担心那些啤酒罐。绝对没成瘾,你知道的,得做个负责任的爸爸嘛。只是那天超市有折扣所以买了点回来。”他敏捷地用蛛丝将啤酒罐扯进自己手心,然后把它抛进门口的白色塑料袋里——那是他晚上会带出去的垃圾袋。“也不要担心——那个。”他用眼神示意,米格尔和他一起看向地上的床垫。“其实这样安排挺好的。我离梅黛很近。如果她哭了我可以立刻起来——不过她是我的珍宝,基本不掉眼泪……”
“彼得——”米格尔忍不住开口。彼得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让米格尔看见他生活的真实样貌并非彼得的本意,甚至在他心底他一直恐惧这一天。他用了所有的努力才争取到了梅黛的抚养权——的确,刚开始的这几个月并不是顺风顺水,但他知道事情会重归正轨,在那之后他才计划着告诉所有人他有了一个女儿,并且一直以来都在独自抚养她。
“嘿。没事的,不需要看上去这么忧虑。”他轻轻地笑着,柔和地挥挥手,似乎想拧开米格尔忧心忡忡的眉头。“我能搞定。”
02.
那天晚上米格尔没有按照原计划把彼得叫来充当后援和他一起出任务。彼得当然是打算加入他的,但米格尔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留在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用了命令的语气,“我去找其他人解决。”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彼得回敬,“我能把两边都照顾好。这些天来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米格尔立刻知道自己说的话伤了彼得的自尊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彼得。”米格尔叹了口气。“留在这吧。你今天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基地最近人手也变多了,刚好可以训练一下新员工。”
他从来不是个话多的蜘蛛侠,和其他帕克比起来,奥哈拉绝对是沉默的少数派,不过至少米格尔从不会故意不搭理别人的话茬。但那天不管是将那头穷凶极恶的犀牛人关进笼子里,还是回到928自己的住所后,米格尔都心事重重地忽视了来自杰西卡或莱拉的调笑。
“还在想616B的彼得?”莱拉问他。“这确实是彼得·帕克们的一种可能性——婚姻失败,人生失意,却误打误撞地成为单身父亲。最后生活会为他们回到正轨的。根据我的推测,彼得再过不久就可以获得——”
“他需要我的帮助。”米格尔斩钉截铁地掐断了莱拉的提醒。
虚拟人影在米格尔肩头摆弄着面前的无数页面。“你当然可以帮他,不过综合种种数据来看,他不会那么乐意接受援助。”
第二天清晨,彼得·B·帕克打开公寓门,在外面看见手里抱着几个棕色纸箱的米格尔。
“我说了,我不需要——”彼得还没把话说完,米格尔就把一杯热咖啡和一个贝果推到他的手里。
“你的补偿。”米格尔解释。“让你在基地工作按理来讲是该给些工资的。不过我们先从这一步做起吧。”
彼得困惑地看着米格尔:“是吗?跨宇宙兼职还有工资拿?那那些纸箱里都装着什么?”
“这些,”米格尔将纸箱搬进彼得的客厅,“是我送给梅黛的礼物。”他将里面的木板全部搬了出来,包括工具箱和说明书。“一个小柜子——好吧,一个即将成型的小柜子。”钉子哗啦啦地掉出来时米格尔补上后面那句话。“今天是休息日。我想也许梅黛需要一个能把她的东西都装进去的柜子。”
“你知道她作为一个婴儿不会有什么大部头著作需要排列吧?”彼得笑了。他知道这依然是米格尔想帮他的忙,但这次他不打算拒绝。梅黛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所以如果梅黛能有一个漂亮的小柜子把她的睡前绘本、她的安抚毯子与她的毛绒玩偶整整齐齐地摆进去,那么彼得不会拒绝。
他们花了一个早上坐在地板上研究说明书,然后将木板按照顺序拼到一起——其实这一步主要是米格尔一人完成,彼得在旁边叼着贝果给梅黛冲奶粉。梅黛心满意足地在一旁捧着奶瓶啜饮时彼得蹲了下来,歪着脑袋看米格尔用锤子将钉子一个一个砸进去。严肃的、认真的米格尔·奥哈拉,现在坐在他家的地板上,为他的女儿一板一眼地组装儿童柜。这是彼得·B·帕克花掉了所有想象力也不可能猜出的发展,但这房间里的三个人似乎都对此感到无比自然。
“拼好了。”米格尔说,扭过头时才发现彼得就在他旁边对着他微笑,两人的距离近到米格尔看得清彼得下巴上被剃须刀留下的小小创口。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又将头转了回去,“来吧,试试把她的东西放进去。”
03.
自那之后,米格尔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彼得的家门口,带着各种各样的棕色纸箱。最开始米格尔还只是带跟梅黛有关的东西——小东西,比如,洗护用品,小鞋子,小袜子——接着他不再那么收敛,也不再只是借口这是他送给梅黛的礼物或是给彼得的‘工资’替代品,直言不讳地将他提来的料理机或学步车解释为他看见后就觉得梅黛应该拥有的东西。
“我做了些功课,”米格尔将装着料理机的手提袋递给彼得,“这台可以直接充当辅食机,解冻功能可以用来加热她的奶粉……很方便的。”至于为什么不选择直接的辅食机而是等同于成年用多功能小家电的料理机,是被米格尔刻意省略的秘密。
“你知道吗?”彼得接过手提袋,轻车熟路地领着米格尔进门,梅黛早已熟悉了这个时不时就出现在她爸爸身旁的高大男人,眉开眼笑地冲着米格尔咿呀学语。彼得把梅黛抱在怀里,甜蜜地将脸庞埋在梅黛的头发里,嗅闻香波与新生儿特有的奶香味混杂在一起的安抚性气味,然后在梅黛的头顶落下一个亲吻。“你总是这样带着东西出现在我们家门口——这让你有点像是,我不知道,捡了礼物回家的狗狗。”
这个联想让彼得有点想笑。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米格尔·奥哈拉和宠物犬都没有任何相似处。除非是一条体型庞大又威武的长毛犬,眼神警觉动作灵敏,张开嘴时会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但的确,这些天以来当米格尔局促又期待地将新买的礼物递来并等待彼得的感谢时,彼得只能想到叼着树枝、玩具球或拖鞋兴冲冲地跑到自己面前的大型犬,摇晃着尾巴等待抚摸过脑袋的手或是落在湿润的鼻头的一个吻。
“我只是觉得梅黛应该拥有这些。”米格尔反驳。
“好吧,只是有些东西放在这里实在是显得格格不入。”彼得意有所指地看向角落处那个来自928宇宙的电动哄睡摇篮。的确,它使用的科技高端到能够完美地在彼得在外巡逻、在基地做科研或在其他宇宙忙前忙后时将梅黛照顾得一丝不苟,从播放早教音乐到展示能刺激婴儿大脑活动的视频选段,但与此同时它和房间内的所有东西都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米格尔沉吟不语。“我明白了。”他说。
他没有明白。
彼得实际上只是在委婉地告诉米格尔这种乌鸦式的溺爱行为可以稍微停止一段时间了——他的生活的确逐渐有了起色,给梅黛买的配方奶粉也终于能寻找最贴合母乳成分的那一款——米格尔实际上不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地帮忙照顾彼得与梅黛的生活。当然,米格尔也确实停止了给彼得送来种种母婴用品——他开始给彼得送来种种家具。一个周天他帮彼得换了地板、重新铺了浴室的瓷砖。又过了一周他运来一张沙发。再过了一周米格尔和彼得一起粉刷了墙壁,给厨房贴上了墙纸——梅黛把自己的脸上手上弄得全是粉色油漆,于是他们顺便一起帮梅黛洗了个澡,水花飞溅在米格尔的短袖上,勾勒出他健身许久后的完美成果,与此同时彼得轻轻把睡袍裹得紧了一些。
唯一米格尔没有提出改动建议的就是彼得放在地板上的床垫。出于某种原因——他也喜欢这个安排。有时候,比如在给梅黛吹干了头发之后,他会和抱着梅黛的彼得一起坐在床垫上,心不在焉地查看电视上都在播放些什么节目。音乐比赛、丛林综艺、刑侦案件,在调到海洋纪录片后彼得把遥控器放到一旁,安静地看着主持人用低缓的男声介绍海马的交配习性。米格尔凝视彼得的侧脸,后者出神地望着纪录片介绍海马会与配偶共度余生,眼睛被电视里五彩斑斓的珊瑚映照得闪闪发光。
在这样的周末循环了一次又一次后,终于,他们终于彼此都认为这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因为彼得在米格尔的帮助下凑够了一套公寓的首付。
一套出色的公寓。两室一厅,地理位置便捷,附近有超市,有公园,有口碑良好的幼儿园与小学——搬进去的那天,米格尔还不忘背诵房屋中介教会他的句式,但彼得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快乐地在宽敞明亮的厨房抱着梅黛转起圈圈。
“看看这里的窗户!”他高兴地说,“从今往后我的宝贝姑娘终于能在阳光里吃早饭了。”
搬家卡车悠悠地开走,彼得和米格尔一起将家具一件件地抬进来,沙发、婴儿床、哄睡摇篮和小柜子。他们像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坐在一起对着电视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充当了晚饭的披萨,在彼得站起来准备给梅黛撕开酸奶的盖子时米格尔走到玄关准备离开。
“明天基地见。”彼得说。“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米格尔。”
米格尔只是挥了挥手。他不需要彼得的道谢。梅黛是个可爱的孩子,能做点什么让这对父女的生活变得更幸福些对米格尔来说本身也只是举手之劳,何况他无比享受这些天的一切。对他来讲相比较起彼得的道谢,看见彼得弯着腰耐心地将一口辅食喂进梅黛嘴里更会让他感到一切都物超所值。走进传送门的时候他有些惊讶地意识到——这一段时间里,他在616B花费的心思与时间好像远远超过了他分给宇宙928的额度。
04.
时间来到半年后的今天,他们从传送门里出来,警惕地检查了一下小巷里有没有路人,然后才一前一后地绕回大路上走进彼得偏爱光顾的那家店。
“这周店内有促销活动。”服务员笑眯眯地对走进来的米格尔说,“蜘蛛侠以及6岁以下的小朋友们可以免单。”
米格尔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抱着梅黛的彼得,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彼得掏出一个毛线织成的蜘蛛头套戴在了梅黛头上。
“她是蜘蛛侠。”彼得煞有介事地说明,梅黛一唱一和地对着店员抬起头微笑。米格尔把彼得拉到一旁:“怎么会对蜘蛛侠也免单?”
彼得忙着伸长脖子看点单前台处摆放出的当季新款甜品。“没什么,前几天在这里救了他们的老板——真可惜我本人是享受不到蜘蛛侠的折扣了。”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攒着优惠券专门过来占便宜也挺好玩的。”说完这话后他在看见米格尔眼神的那一瞬间立刻心虚地微笑。米格尔一向反对他总选择廉价快餐,彼得也总是反驳一个同时兼职记者与超级英雄的单亲爸爸没时间带着宝宝尝试高档餐厅和它们分量小得像犯罪一样的菜品。
“我之前都说了……”米格尔发出一声叹息。“你明明都答应……”又是一声叹息。“算了。你们去坐着吧。我去点单。”彼得小小地欢呼了一下,抱着梅黛坐在了他们之前也常坐的位置。他不想抵赖。他喜欢快餐。他喜欢高热量的食物。他喜欢芝士,喜欢奶油,喜欢油炸后酥脆的薯条。他最拿手的一道菜就是奶油通心粉,接着是芝士千层面。当然彼得也读了好几本健康儿童菜谱确保梅黛能均匀地摄入足够的维生素,但彼得早已经过了会逼自己为了形体吞噬沙拉的年纪。
米格尔端着餐盘朝彼得走来。他不需要询问就知道彼得需要什么——毕竟彼得每次来都点同一个套餐。米格尔与此同时也总是选择卡路里总数最低的一份定食。在快餐店选所谓的健康选择当然是没意义的举动,但至少这样米格尔能分一点自己的苹果片给彼得。
“我点了新款甜品,”坐下来时米格尔率先说。“一会儿我再过去取,以免等太久融化了。看出来你想尝尝了。”
“你真懂我。”彼得将一根薯条扔进嘴里。“你觉得梅黛可以吃薯条吗?不过还是不要让她过早接触油炸食品了。”
“你真懂我。”米格尔面不改色地回答。“所以,蜘蛛头套是哪里来的?”并不是对彼得的针织技巧有所质疑,只是最近在彼得突然对毛线起了兴趣后给米格尔展示的每一个成品都惨不忍睹。纤细到只能给食指小人使用的围巾、戴上去后像是眼罩放错了位置的毛线帽——总而言之,都不是些特别好的成品,但现在戴在梅黛头上的蜘蛛头套针脚又细又稳,疏密有致地保护着梅黛的耳朵与脸颊,让她不需要在降温后的冷冽天气里被冻得鼻头发红。也许是位擅长针织品的女士的作品,米格尔胡思乱想着,或者男士。也许彼得推着梅黛在公园里散步然后遇见了另一位单亲家长,然后他们一起织毛线,在米格尔远在另一个宇宙时。
“什么叫哪里来的?”彼得不满地抗议。“我以为你会看出这是我进步后的作品呢!昨天一整天都没出什么事,我终于坐下来细细地对着视频教程搞懂了怎么织毛线。怎么样?是不是个很惊艳的成品?”
“很好看。”他真心实意地赞扬,松了一口气。这并没有阻止彼得不服气地想要证明在织毛线大业上他进步了多少,于是他不知从身上的婴儿用品包里的哪个角落翻找出毛线针,想要现场给米格尔表演他的新技能。与此同时米格尔手里的取餐牌终于滴滴地发出了响声,红光一闪一闪。他担心这个声音吓到梅黛,于是立刻把这个圆形的小装置握在掌心,告诉彼得等他拿了新款甜品回来再继续他的展示。
走到取餐台前时米格尔将取餐牌推向店员。
“需要几份餐具呢?”店员微笑着问。米格尔没听见这个问题,正转过头无奈地看着留在原地朝自己晃悠毛衣针的彼得,以及一旁婴儿椅上扯着蜘蛛头套摇头晃脑的梅黛。一直到店员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
“三份。”他回答。
“您真是一位很好的丈夫。”将两杯圣代放在托盘里端给米格尔时店员这样说,也看着彼得与梅黛所在的方向。“你们一家看上去非常可爱。”
米格尔略微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噢。”他惊讶得甚至有些结巴,“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我和他只是朋友。”
“哦!”店员听到他的回答后似乎也很惊诧。“非常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只是您的眼神看上去非常温柔——是我误会了。”
米格尔再一次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又转头望着彼得。后者看见了米格尔手上的两杯草莓圣代,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努力地招手让他赶紧回来。
“……没事。”几秒后他轻轻地说。“没事。”
05.
米格尔从不是一个会被其他人的话轻易影响的人。他不那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这就是为什么店员这个小小的误会根根本本、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没有影响到他。没有影响。绝对没有。
与此同时那顿晚饭的余下时光米格尔几乎陷入了完全的沉默。
彼得对米格尔的沉默已经颇为熟悉。跟他比起来米格尔本就称得上寡言少语,刚认识时米格尔就不爱闲聊,一直到后面慢慢熟悉起来米格尔才勉勉强强愿意主动多说一些话——有时候还只是一串对于彼得来说不明所以的西班牙语碎碎念,伴随着来来回回的踱步与拧着眉头的手。所以他并没有特别注意到米格尔自从取了圣代回来就好像被打开了静音键一样,只是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眉飞色舞地描述梅黛几乎要说出的第一个词。
把彼得和梅黛送回公寓时米格尔依旧一言不发。和彼得以及梅黛道晚安时米格尔勉强挤出了一句“晚安”和“明天见”。踏进传送门时米格尔再度陷入沉默。他回到基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工作台前安静地操作着彼得过来前他没结束的工作。一口咖啡、两口咖啡,他回到休息室拿了一包糖,撕开包装时手一抖把白色的颗粒洒满了操作台。
终于,他决心打破沉默。
“莱拉——”米格尔张开嘴。
“是的。”莱拉跳出来,高高兴兴地接住了米格尔的话。“像丈夫。”
米格尔闭上嘴。
06.
米格尔对天发誓他和彼得只是朋友。
至少,他发誓他一直只是以朋友的方式和彼得相处。
的确,他帮彼得与梅黛帮得确实热心了些,但论谁处在他的位置上都一定是会这么做的。如果你看见超凡蜘蛛侠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地下室里用自己这么些年来不算可观的积蓄以及每个月前妻转来的抚养费养着自己和女儿,手忙脚乱地同时负责当英雄拯救世界、当父亲拯救梅黛的童年、当经验老成的蜘蛛侠训练基地的新人,还需要忙里偷闲地找兼职工作时,你也会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帮他度过这个难关。给彼得与梅黛送一台料理机或帮他们做一个小柜子并不代表米格尔爱上这个单亲爸爸了。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自己送给彼得与梅黛的可不仅仅是料理机、帮他们做的也不仅仅只是一个小柜子这么简单。实际上在彼得终于搬出了地下室前,米格尔已经凭借一己之力让它看上去整齐又温馨,像个真正的家了——有点小,但依然是一个家。他也决定暂时不去想有一次前往616B前他面对杰西卡的询问,口误将彼得的地下室称作“他要回家”。
但不管米格尔自己究竟怎么想(他依然在强调他们只是朋友),他都知道这并不取决于他,而是取决于彼得。哪怕米格尔有想要和彼得更进一步的想法,他估计彼得也不会和他有一样的想法。毕竟,再一次地,米格尔心想,当你已经身兼这么多重任,你可能不太想和你有獠牙的、身高两米零六的、没幽默感的老板发展一段恋爱关系。
——如果和彼得恋爱会是什么感受?这个问题跳进米格尔心里,接着他的大脑瞬间回答了他自己的疑虑。已经有无数次米格尔旁观彼得温柔地放软声音和梅黛讲话,或者一边笑着一边在梅黛的额头上给她许多晚安吻。所以,也许,大概,彼得也会踮起脚吻他,当他们的初次约会结束时,他会把彼得送回公寓,然后彼得会像往常一样对他说晚安,只是这次会多出一个侧脸上的吻,并且他们说“明天见”时会更加恋恋不舍。第二天在基地检测不同宇宙的织网事件进展时米格尔会让彼得站在自己身前,然后他可以握着彼得的手控制工作台上的投影。那些金色的荧幕会在彼得的手指下飞速地变换着画面,也将彼得的脸庞与睫毛都镶上一层金边。柔软的、抖动的睫毛,在米格尔恍惚地亲吻彼得时会迅速地下垂,遮住底下栗子色的眼睛。
不过,他和彼得只是朋友。
并且,他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自从那天晚上后每当米格尔再次和彼得见面,他都在心里反复强调这句话。他们坐在餐厅的食堂里吃午饭,米格尔自觉地把自己的沙拉里所有的圣女果挑进彼得的餐盘,告诉他即便是有二十二年经验的蜘蛛侠也要保证足够的维生素摄入。只是朋友。只是一个朋友,单纯地在担心另一个朋友的身体健康。彼得坐在他对面,怒气冲冲地对着米格尔强迫他购买的绿叶菜发起进攻,一边吃一边抱怨兔子一定拥有这世上最糟糕的生活。米格尔露出微笑。与此同时莱拉的声音阴魂不散般出现在米格尔脑内。
“像丈夫。”莱拉说。
他看着彼得,在心里反驳:只是朋友。
莱拉小小的点评在米格尔脑海里播放的次数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只要他和彼得有任何近距离的接触,他就一定会听见莱拉那句轻快又斩钉截铁的调侃。“像丈夫!”莱拉的声音一遍遍响起,当米格尔陪着彼得与梅黛一起去超市进行一周的大采购,而他主动提出要帮彼得提那几个绷得太紧装得又太满的购物袋。“像丈夫!”莱拉的声音重复着,当米格尔和彼得有默契地兵分两路扫荡肉制品货架与奶制品橱柜。“像丈夫!”他的AI助理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当走在马路上时米格尔下意识地把彼得与梅黛挡在过道内侧,当616B淅淅沥沥地下起雨而彼得手上抱着梅黛、于是米格尔为父女二人撑伞时,当他们终于遂了彼得的意在一起加班后打车去了928著名的餐厅,而不管上车还是下车米格尔都抢先帮彼得将门打开时。像丈夫、像丈夫、像丈夫——!莱拉兴高采烈地唱起一首咏叹调。
好吧,也许像丈夫,米格尔承认。不过,依然,他们只是朋友。
07.
“所以这就是我的想法。”米格尔对杰西卡解释。“我和彼得只是朋友。也许有人会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但那仅仅是因为梅黛,他们才会下意识地以为我们是一个——家庭。”
“是吗,只是朋友?”杰西卡在她的明黄色镜片后上下扫视米格尔。
“怎么了?”米格尔敏感地躲过杰西卡的目光,“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不,只是惊讶你依然没发现——”杰西卡卖关子一样停在这里,嘲弄地看着米格尔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满脸抗拒地等她把话说完,而是不得不亲自求问。
“发现什么?”他有些暴躁。“我发现有人会以为我和彼得像一对伴侣了。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的意思是,我和他以及他的女儿一起在快餐店吃饭,也许就是有人会将这视为一个小家庭。如果你和彼得——”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填满自己的假设,“也会有人误会的。”
“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蜘蛛女侠耸肩。
“等等,”米格尔终于放弃了抵抗。“告诉我究竟是什么!”
“只是惊讶你没意识到——他是唯一一个能让你笑的人。”
“什么?”米格尔困惑地问。“这不是真的。你也能让我笑。基地里每个人都能让我笑。我现在就在笑。”他挤出一个微笑。
“好了,把獠牙收回去。”杰西卡翻了个白眼。“首先,不管这是什么——”她又用眼神扫视米格尔那个蹩脚的微笑,“都不叫微笑。其次,我的意思是,他是唯一一个能让你大笑的人。”
“这也不是真的。彼得只是比较爱讲笑话。”
“如果你没注意到的话,所有宇宙的帕克都爱讲笑话——甚至基本所有宇宙的蜘蛛侠都爱讲笑话。但彼得是唯一一个能让你大笑的人。我说的大笑并不是看见一个好笑的油管视频或者某个反派把自己给绊了一跤,而是毫无理由的大笑——每当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无法停止微笑。哪怕彼得在对你说的话无聊到像是保税表单。”
“不能说明什么。比如我一直是个享受填写保税表单的男人。”米格尔嘟哝。
“恭喜你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薄弱的反击。”杰西卡笑了。“这就是了,”她拍拍米格尔的肩膀,“你找到了你的保税表单,恭喜你,米格尔。你坠入爱河了。”
米格尔目瞪口呆地注视杰西卡转身走进传送门。一直到黑洞消失在他面前他才怒气冲冲地憋出一句“你才坠入爱河了”,以小学三年级学生的水准结束了这场根本算不上辩论的辩论。
他没有坠入爱河,米格尔心想。如果他坠入爱河,那么他一定会知道的。因为一个人必然会知道自己坠入了爱河——不然怎么,难道向下坠落的时候一个人还有可能以为自己只是在平路上正儿八经地行走吗?可见他没有坠入爱河。
“我没有坠入爱河。”米格尔对莱拉宣布。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老板。”莱拉笑眯眯地回答。
米格尔又是一阵沉默。
凌晨三点,他坐在显示屏面前,用尖尖的指甲在键盘上按下一个字母接着一个字母,开始查找“坠入爱河的表现是什么。”
08.
坠入爱河的几个迹象:当你想到对方时你感到快乐。你无法让对方离开你的脑海。你对对方的咖啡订单烂熟于心。你对新的活动与想法更加开放。你开始计划未来。米格尔·奥哈拉郁闷地把脸埋进手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依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坠入爱河。米格尔·奥哈拉恋爱了!听上去不太可能。还是爱上了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单亲爸爸蜘蛛侠!加倍荒谬。
但一切证据都指向相反的方向。
想到彼得让他感到快乐——米格尔觉得这没什么。彼得是他的朋友。想到彼得和梅黛一起在客厅里沉沉睡去的模样让米格尔觉得高兴,这很正常,论谁看见那画面都会觉得高兴——甚至不是高兴,是从心底里觉得平静。疲倦的、劳顿的男人,怀里抱着他可爱的女儿,在沙发上安静地打着盹儿,任由夕阳无声地把毯子披在他们两人身上。
他无法停止想到彼得——米格尔也觉得这没什么。毕竟,发现梅黛的存在时彼得窘迫的生活状态对米格尔来说的确触目惊心。他一向把他的蜘蛛侠同事们真诚地视为英雄(的确都是英雄),也在迅速浏览了每一个蜘蛛宇宙及其发展后明白像彼得这样的主宇宙蜘蛛侠有多么珍贵——但彼得却一言不发地接受了当时对他而言如此粗砺的生活,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跟其他蜘蛛侠比起来他还多了一个小姑娘要照顾。
所以米格尔无法停止想到彼得很正常,因为他担心他。从见到彼得地下室的那一刻米格尔就开始担心他,这样的忧虑至今也没有消失。他意识到彼得是那一类型的人——只有在他需要照顾别人、负担起责任时他才会重拾希望,与此同时对于自己的健康以及生活状况却有些粗心大意。他发誓在他插手帮忙前彼得也许连必要的止疼药都没动力购买。米格尔并不觉得彼得会在任何情况下亏待梅黛,但他确实觉得在很多情况下彼得都会逆来顺受地接纳只针对他一人的磨难。
他对彼得的咖啡订单烂熟于心。的确。但这仅仅是因为他帮彼得买了很多次早餐——作为所谓“工资”的替补。一杯卡布奇诺,一个贝果或者草莓甜甜圈。冬天太冷时彼得会请求他将咖啡改为洒了肉桂粉的热巧克力。这没什么。彼得对他的咖啡订单也烂熟于心——不过永远拒绝哪怕喝他的冰美式一口。
他对新的活动与想法更加开放——这听上去有些没意义,不是吗?米格尔·奥哈拉字面意义地在运营着一个能随时接收来自多元宇宙的蜘蛛侠的基地大厦,每一层楼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新的活动与想法在发生。不过——他猜他确实对其他新活动与想法也更加开放。比如彼得兴致勃勃地带他和梅黛去了一次亲子瑜伽课。在那之后他们一起去吃了早午餐。
在彼得身边时他感到安全与温暖。诚实来讲,大部分在彼得身边的人都会感到安全与温暖,所以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何况,彼得本身也是个很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家伙,用他温和的笑容以及声音,米格尔确信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在彼得身边都会有一样的感受。
他发现自己总盯着彼得看——哦,有关这点,米格尔确信自己有为自己辩护的好机会。开会时他总忍不住盯着彼得看,但那是因为彼得从不认真对待会议。他会坐在米格尔对面(或者左手旁)冲着米格尔挤眉弄眼,或者在米格尔专心致志地演讲时在一旁伸出手假装它也在一同讲话,伴随着几个小小的鬼脸。然后会议室里会回荡起一片小小的笑声,当米格尔严厉地看向彼得时后者会立刻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在听呢,老板,在听呢。”彼得认真地朝米格尔点头,但充满笑意的眼睛出卖了他。米格尔想要提高嗓音强调自己讲解的战略计划有多重要,但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忍心对彼得抬高声音讲话。
他觉得彼得的小怪癖令人难以置信地可爱——好吧,确实。但严格来讲,那并不是个怪癖。只是属于彼得的一个小习惯,即他会在做早餐时哼一些没意义的歌,然后把他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编织进去当作歌词。比如,米格尔曾经目睹彼得套着围裙在厨房里哼着歌煎鸡蛋,与此同时歌词却是“把鸡蛋先生打进碗里,搅拌、搅拌——”因为早起而有些沙哑的、轻快的音调,在抬起眼睛看见米格尔的那一刻变回了正常的语气,抛弃了刚刚的旋律。
“嘿米格尔。”彼得意识到米格尔听见了他的煎蛋之歌,“刚刚没听见你进来。你喜欢煮熟的鸡蛋还是溏心的?”他顽皮地没留给米格尔选择的机会:“坏消息,我只会做煮熟的。不爱看鸡蛋流泪。”他小声嘟囔。
“那就煮熟的。”米格尔回答,没告诉彼得过来之前他已经吃了早饭。
只要一想到彼得,他就会微笑——这真是无稽之谈,米格尔心想。不可能这也是坠入爱河的迹象之一。如果有其他人见到了彼得煎蛋时的样子,那么这个回忆必然会勾起一个微笑。而且,彼得很有意思,有无数种方式令米格尔感到惊讶。
他想令彼得感到骄傲。也许只有这一点米格尔会不情不愿地承认是有些奇怪——但也只有一次,并且他从未把这事和任何人讲过,包括莱拉。
前去616B准备和彼得第一次见面前米格尔实际上非常紧张。首先,在他心中彼得·帕克是名副其实的英雄形象,背后的意义不仅仅是友好邻居蜘蛛侠——从928宇宙的视角,从未来的视角,象征的是一个荣耀的纪元,一个辉煌的年代,象征的是他落脚在2099年的高楼大厦间沉思着试图摹仿与参与的一切——那时他还没见过那么多帕克。其次,见到一个主宇宙蜘蛛侠对于米格尔来说意义重大。研究多元宇宙的起源以及尝试在其中跳跃已经让他明白了主宇宙对于支撑起一切的贡献。最后,彼得·B·帕克本人可能有着岌岌可危的生活,但作为蜘蛛侠时他可是绝对的高手。
米格尔站在暗处观察彼得的行踪,看着他游刃有余地荡过一幢又一幢楼,电光火石间解决两个小偷和一场交通事故,追赶着616B清晨的阳光带着他从老板手里一把抓过的报纸坐在高楼顶端。
“我听到你在我背后了。”彼得对米格尔说,“警告你,我手上可是有一杯很烫的咖啡,而且我恰好知道怎么用报纸扇人耳光。”
那是他对米格尔说的第一句话。
“我没有恶意。”米格尔回答。“我是米格尔·奥哈拉。来自宇宙928的蜘蛛侠。蜘蛛侠2099,你可以这么叫我。”
他走近,坐在彼得身边,让头罩消失。彼得面罩上的眼睛惊讶地瞬间瞪大:“你的战服可以批发吗?”他一边说着一边也摘掉了面具。于是米格尔·奥哈拉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了彼得·B·帕克的脸庞,看清了他榛子一样的、在阳光下颜色变得更浅的眼睛。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当天晚上米格尔就已经和彼得在另一个宇宙联手抓住神秘客。米格尔不打算承认这个,但第一次和另一名蜘蛛侠合作让他有些紧张。他忍不住地想要向彼得展现自己的能力,最后以他甚至忘了给彼得发挥的机会结尾。神秘客怒吼着朝彼得袭来时实际上米格尔看出彼得完全做好了用蛛丝瞬间拉近距离并猝不及防地给敌人一脚的准备,但米格尔依然下意识地抢先用自己的蛛丝缠住了神秘客。
“嘿!”彼得气喘吁吁地摘下面罩,惊喜地看着被困在米格尔的笼子里动弹不得的神秘客:“这个功能可太方便了。你不知道我之前有多少次以为自己解决了一个反派结果他们又挣脱了束缚。”
“抱歉。”米格尔道歉。“我没给你最后解决它的机会。”他以为彼得会有些懊恼——毕竟他刚刚做的事看上去有点像是在炫耀。虽然天知道他实际上是在不安地试图证明自己也是能全力以赴的蜘蛛侠。哪怕他并没有被辐射性蜘蛛咬一口也一样。
“别担心。”彼得冲着米格尔笑起来。“你是第一个尝试用未来科技救我的人。这对我来讲还是一件新鲜事呢。”
“……听上去不可置信。”米格尔咕哝,没让彼得听见。他当然明白彼得什么意思,不过此时米格尔的心理活动依旧停留在“这是彼得·帕克,怎么会有人想要他死”的状态中。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对于能和彼得并肩作战这件事感到多么兴奋——简直有些感动。
所以,是的。他们第一天见面时米格尔就想要彼得为他骄傲了。这当然是时代与宇宙的不同在作祟,但米格尔不会否认自己在看见彼得那个惊喜又满意的笑容时心里感觉有多好。如果这意味着他和彼得·B·帕克坠入爱河,那么米格尔会立即否认——这只是证明了彼得·B·帕克对于米格尔的特殊性以及重要性。但是,再一次地,这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再一次地——那可是彼得·B·帕克。那可是超凡蜘蛛侠。
所以,综上所述,米格尔总结,我和彼得依然只是朋友。
09.
出于科学家的严谨性,米格尔在拥有了主观的定论后同时认为自己也应该客观地对他与彼得的相处进行观察,并在检验后得出最终的结论。
这听上去像是个不错的计划,直到米格尔发现在彼得面前他的客观性等同于零。
彼得对于米格尔这几天的煎熬浑然不觉。对他来讲,他只是好奇为什么米格尔仿佛又回到了刚认识时寡言少语的样子。而彼得·B·帕克自然不会在心里静静好奇,对他来说好奇意味着他会用一千零一种方法在米格尔面前晃悠,试图用种种不同的方法逗弄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的米格尔。这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无数肢体接触、会议时明目张胆地给米格尔传小纸条、把梅黛抱起来和她一起眼巴巴地望着米格尔,以及邀请米格尔来家里吃晚饭。
如果彼得能够听见米格尔的心声——其实也不会对现在的局面带来什么改善。彼得是个聪明的男人,但不代表他能听懂在他娴熟地如同八爪鱼一般黏在米格尔身上时米格尔心里那一连串混乱无序的尖叫以及语无伦次的心理活动。
看看他!米格尔心想。彼得对此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有人以为我们两个已经坠入了爱河!他不知道有人以为我们是一个重组家庭。彼得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重复了这样类似的独白二十分钟,与此同时默不作声地和彼得以及梅黛一起散步,直到彼得在公寓前停下了脚步。
“米格尔?”彼得轻声说,“你这几天好像很安静。我想也许你需要放松一下。”
看看他,米格尔再一次想到。就这么——无辜地——推着他无辜的婴儿车——和他无辜的女儿一起站在我面前。他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我快被折磨疯了。我不能再这么在意这件事了。我和彼得只是朋友。哈!我们只是同事。哈!其实我干脆讨厌他。是的,米格尔,就是这样,你讨厌他,让其他人觉得他闻起来像焦糖奶油吧!让其他人觉得他有全世界最好的拥抱吧!你——恨他!米格尔在心里起劲儿地想着,差点错过彼得的下一句话。
“愿意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吗?”米格尔回过神来,看见彼得微微仰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太可爱了。我爱他。米格尔在心里想。
他不愿意想的是:原来他熬夜三小时煞费苦心求证的“只是朋友”在彼得一个微笑前就能碎得一塌糊涂。
10.
“你最近出奇地沉默。”彼得发表看法,将意大利面缠在叉子上,心不在焉地放进嘴里。
米格尔没回答。他能解释什么?猜猜怎么着,有人告诉我我们看上去像是一对,更确切地说有人以为我是你的丈夫,自那以后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像是童话故事里被女巫下了咒语的国王一样魂牵梦绕、日思夜想,只为渴求爱人的一颗真心。
“工作上有些忙了。”最后米格尔用这句话搪塞。确实基地的工作量在逐渐加倍。现在腕表的雏形已经基本完善,招募进来的蜘蛛侠也越来越多,米格尔在试图更贴心地规划这个集结了无数宇宙的友邻英雄的大厦,也在缜密地将任务分工给不同的人手。这意味着他要和无数与他大相径庭的蜘蛛侠们打交道,不管是物种、年龄或政治观念。
“是有些忙了。”彼得点头表示赞同。作为核心骨干之一,他也辅佐着米格尔需要负责的一切工作事项,在其中投入了不比米格尔要少的心血。比如在穿梭于不同宇宙间邀请新员工加入他们时他和米格尔就会结伴出行——一个主宇宙蜘蛛侠负责充当最佳论据,以及光是无声地站在彼得旁边就看上去颇有说服力的米格尔。
米格尔在心里祈祷彼得不会继续发问下去。但他同时也知道彼得几乎一定会这么做——因为,彼得就是彼得。
“你需要我帮忙减轻一些你的负担吗?”他先发制人。“如果你不想总是一天到晚被召唤去基地,我可以理解。”
彼得惊讶地眨眨眼。米格尔紧张地看着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出乎他的意料,彼得说出口的是这句话。“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满意或者不舒服的事情吗?是你觉得我太无耻地在依赖你给予的帮助?你可以告诉我的,米格尔。我不想让你感到自己被利用。”
“不。没有。完全没有。”他迅速地回答。“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只是担心也许你会太累了。”
“因为这几天你显得像是在回避我。”彼得轻声将这个事实抛在他们之间。所以彼得并不是完全一无所知,米格尔想。所以彼得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忽然改变了——像是两个原本精密契合的齿轮现在有了隔阂。但他不能告诉彼得这个隔阂实际上来源于他想要更进一步,所以他在尝试率先向后退开。听上去像一曲探戈,米格尔想着,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放下了叉子。
非常不妙,米格尔在心里说。你要跟他坦诚相待了。这从来不是个好主意。
“好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瞬间觉得非常陌生,就好像他正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底下的自己试图组织语言向彼得诚恳地解释一切。他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但他知道相比起那个后果,他更不能承受彼得怀疑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呃,事情是这样的。”米格尔紧张地吞咽。“事实是最近我有了一些……困惑。关于我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以及我究竟应不应该——做些什么。”
“噢。”彼得用纸巾抹去自己嘴角处深色的酱汁。“让我猜猜——和你在工作上有牵扯的人?然后你担心一切会变得很尴尬?”
“差不多吧。”米格尔想了一下。他在此之前还没想过他告诉了彼得之后他们可能会相处得很尴尬。现在他害怕的事情又多了一条。“我更多地是——不清楚我对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感情。”
梅黛在旁边的婴儿座上沉沉睡去,彼得伸出一只手揩去梅黛脸蛋上的口水,转头用眼神鼓励米格尔继续说下去。
“这个人……”米格尔在心里想着,试图将这些天的纠结归纳进更笼统的描述。“很有人格魅力。独特的魅力。我们相处得很好,是很好的朋友。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告诉我觉得我们已经像是一对伴侣。事实是也许我早就被这个人所吸引,但这种吸引并非一直是显性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彼得说。“你怀疑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而产生了感情。”
米格尔点头。他们之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非常焦灼。房间在梅黛睡着时实际上几乎是静默的,彼得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的探索频道,屋内安静到米格尔可以听见他们两个频率相近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如雷贯耳的心跳。他猜出这是一个合适的告白的时机,只是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这么做。他确信如果自己足够努力对彼得冒出的无数渴望最后都可以被重新压回心底,也确信就算他不尝试更进一步他和彼得也依旧可以保持亲密的联系。
也许告诉他就会毁了一切,米格尔心想。也许告诉他后他会不再想要和你保持友谊。也许他会觉得你是一个为了接近他而毫无界限地入侵他的个人生活的怪人。所有米格尔心甘情愿为了保护彼得和梅黛做的一切如果换一个视角看,一个米格尔早就别有用心的视角,那么的确显得他是心怀不轨的上司,而彼得还如此信任地、慷慨地将有关梅黛的一切都分享给米格尔。也许米格尔能够满足于有人错以为他们爱着彼此,能够满足于来自陌生人无心的误会。
接着米格尔抬起头,看见彼得的脸庞,看见不知不觉间已经镌刻在他心头的熟悉的微笑。温和的、略显疲惫的、友善的笑容,棕色的眼睛里除去信任与支持外再无其他,嘴角的弧度只是浅浅地上扬,但每一道牵连出的纹路都看上去如此温柔。面对这样的笑怎么可能有人会满足于现状?彼得·B·帕克放松的纵容允许认识他的每一个人贪婪无度地索求更多。
“你有这样的经历?”米格尔清清嗓子,没有给彼得回答的机会。“所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确认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米格尔不抱希望地开口,已经在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
彼得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如果你在问我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名字,”他轻轻地总结,简直像在耳语。“那么就是喜欢了。”
“啊。”米格尔感叹。“那么,如果我说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
又是一阵沉默。米格尔在心里思考也许自己并不需要真人出现在基地才能完成工作。也许他可以制作一个钢铁棺材然后缓缓沉入大海。也许他可以告诉彼得他被某一宇宙的反派注射了胡言乱语的血清一类的东西。莱姆病会带来短暂的疯狂。他可以告诉彼得他有莱姆病。他可以告诉彼得他露营时不幸得了莱姆病。告诉彼得实际上他在私底下偷偷露营。
“我想我会这么做。”彼得说。
然后彼得向前探过身子,亲吻了米格尔的嘴唇。
11.
“所以这就是你的沉默的真实原因?”彼得好奇地问米格尔,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怀里。
“一个餐厅的服务员猝不及防地告诉我‘我是一个很好的丈夫’。论谁都会语无伦次的。”米格尔小声嘟囔。彼得发出被取悦的低笑声。“从约会开始吧。”他愉快地说,“丈夫还是太快了些。”
“我知道。”米格尔表示赞同。“我没有想和你立刻结婚的意思。”
彼得有些困难地翻了个身,惊讶地看着米格尔:“是吗?这代表什么?你觉得最后还是会要做丈夫?”
“……不可以这么觉得吗?”米格尔问。
彼得想了想。
“好吧。”他耸肩。“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行。”
米格尔没有问他究竟哪个看不出不行,是他不能这么觉得还是他们最后确实会成为彼此的丈夫。这是一个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可以一起慢慢探索的问题,而现在的他们只需要依偎在一起观看晚间的海洋纪录片频道。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