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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暗红的鸡翅木长桌,烟雾缭绕,穿旗袍的女人弹琵琶,扮艺妓的女人唱弦乐,太太们手腕上的玉镯发出玲玲的脆响。大人的餐桌上,聪明的孩子都知道做哑巴,只有不那么聪明的把说话当作天大的奖励,父亲说道兼来给大家讲个故事,我就痴痴地讲,讲知秀哥给我念的故事书,讲韩率和我去看的电影,讲昨晚的梦,讲梦里白色的幽灵。长桌两边的大人都抚掌笑了,女人们向我掷脂粉香的拥抱,父亲摸我的头发,那时候我以为我是他最爱的孩子,像件奇珍异宝那样展示,从人们的艳羡的手里眼里滚一遭,落在水晶顶灯光芒的正中央。后来才想起来,大家是那样怜惜地把我当一个笑话,孩子嘛,可爱得让人看不起,我还以为大家都爱我,都愿意听我讲那些只有我一个人相信的梦话呢。
我的记性不大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在这个年纪回想,十几岁的记忆都变得很模糊,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梦和现实、和一些电影中的片段。听说这是因为小的时候遇上过绑架,大脑受了刺激,为了保护自己,它会自觉地让任何会令我痛苦的片段抹去,有时候也会出点小错,比如实在记不得先生在黑板上写的题目,也看不明白家里保险柜里的那些账目,我见过哥哥因为回答不出某个问题被打手心,在佛堂里抄了整夜的书,先生把我的卷子放在父亲面前,他也只是叹气然后笑了,孩子嘛,然后摸摸我的头,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就好像我一辈子那么没出息也没关系。
半夜我睡不着,披了衣服下楼,去西厢的佛堂,纸窗透出朦胧昏黄的光,哥哥还在那里。夜里湿气重,庭院里长须豆兰垂下来,像热带翠绿的那种海底,水母滑腻触手散发出盈润的光泽。我有点害怕了,埋着头走得很快,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看,还是植物黑色的影子,在微风里隐秘地浮动,那声响就消失了。我转过头硬着头皮继续走,地上是我一个人的影子,但身后的声音仍然跟着我,这次我不再回头,只是听着,我幻想身后是一个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不是人的脚步声,像动物柔软的足垫,它应该有双碧玉一样的眼睛……
突然惊醒过来的时候我猛地坐起,头撞到桌角,痛得哀嚎,也把哥哥吓得一哆嗦,墨水在纸面上拖出一长条痕迹。
他低下头把我的手拨开,说怎么了让我看看。
只是红了一块儿,肿了个包,过几日就会消,没什么大事。我不争气地狂眨眼睛,真挤了两滴眼泪出来,哥哥嘴角翘了翘,语气幸灾乐祸地说,跟你说不要在桌子底下睡啊。
我顺势往他身上挪了挪,说,偏不,就要枕你腿上。
哥哥揉了揉眉心,烛台上落了一层蜡液,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夜应当很深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眼底淡淡的青色。他凑近一点,替我吹了吹,我看着他逐渐凑近的脸,放大、放大,这张脸,像在照一面生锈的镜子,明明五官是很相似的,但组合起来又是如此不一样的两个人,从小,遇到每个人都会说,哥哥和你长得真像,但是为什么我们两个的姓氏不一样呢?我问过父亲,问过知秀哥,他们要么回避,要么只是微笑,我问我十岁之前的记忆,像在一扇门前不停地扣响,门总是紧闭。但没有哪一刻我怀疑过,他是我的哥哥,只要我想,随便什么时候,我就可以枕在他的腿上像一只没什么出息的小动物那样、安心地入睡。
我说,哥,我刚做了个噩梦。
哥哥说,又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梦了?
我说,我梦见我在院子里面走,那条走廊怎么也见不到头,身后一直有什么东西跟着我,那应该是,一只老虎!
哥哥说,他有伤害你吗?
我说,没有,就是跟着,很吓人。
哥哥说,那也可能不是噩梦,他是在保护你呢,你梦到了保护神。
我说,世界上真的有神啊鬼啊什么的吗?
哥哥抿起嘴笑了,说,当然有啊,不然为什么这么晚我还在佛堂里没回去呢?
我立刻说,你不要说了,啊!
哥哥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双跟我相似的细眼睛弯得阴恻恻,我手脚并用把他缠住,说,今晚上我就这样睡,你别想睡了。
哥哥看我被吓成这样肉眼可见地很开心,嘴角再次上扬一厘米。我想,要是能把他逗笑的话,就一直这样做一个笨蛋胆小鬼也可以,只要他是真的开心的。
这个世界上真有鬼神吗,我不知道,但身边那些年长者似乎多少会信,好像人到了一定年龄,就必须信个什么东西,不然没有办法活下去。
每年去绛山礼佛,父亲在前头进香,哥哥和我在两边站着,后面一圈干部们,像拍特别夸张的那种电视剧,连我自己看着都会想笑。金灿灿的佛,巨大地笼罩着,香火台上摆着所有人的帖子,那些名字我都熟悉,胜澈哥、知秀哥,还有,尹净汉……
净汉哥在我身后站着,那一年他漂了一头金色的头发,艳阳天里显得很嚣张。正午的太阳晒得我头晕,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时远时近的,就好像灵魂出窍,轻轻地飘到后面去。身后一只手轻轻扶在我的肩上,掌心温温热热的。净汉哥是很容易不耐烦的性格,他的眉心皱着,在阳光下身体都像透明的,让人觉得他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但永远对它视而不见。这些都是我的灵魂看到的。
我喜欢他金色的头发,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像从那扇我打不开的门后传来的某种引力。
我问他可不可以一直留这个头发,胜澈哥在旁边说,那可不行,太伤了。
净汉哥倒是挺不在乎的,说,那行啊,以后我就剃个光头,天天戴假发。
知秀哥眼睛弯弯的,说,光头肯定特适合你,打算斩断情丝出家了?
净汉哥瞪了他一眼,知秀哥装没看到,无事发生那样又低下头擦手上的那枚白玉扳指。总是温温柔柔、没有破绽、像水一样温吞的知秀哥,只有在这时候才会变得坏一点、更像人一点。
其实那个画面,如果按照电影里演的,他得擦一把枪才好看,银亮的枪口像首朦胧诗里的修辞。但知秀哥已经很久没用过枪,也很久没出过任务了,越来越多地回到他的教堂里面去,好像和他背上那面伤口有关系,虽然说是伤口,但是那么漂亮,一片艳丽的火烧云,在天色最晦涩颠倒的黄昏时刻,斜斜地倚着,倒下去、倒下去,落雨的黄昏。有些人受了伤痛反而更美,就好像,在耳朵上的伤口里结出闪闪发亮的宝石,就好像美是那种愚钝的不流泪的决心。
扳指我在净汉哥手上也见过一枚,墨色的,后来没再见过,听说是在某次任务里碎了。在他眼里我是那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的孩子,出于对一个孩子的溺爱、和轻视,其实我想知道,如果我问他要那枚扳指,他会不会给我。
珉奎说在路上看到金色头发的人都要小心点,他从他爸那里听来的刑侦知识。
我问他,为什么啊?
珉奎说,有用药的人,把头发漂了就验不了里面的残留的化学物质了,所以吸毒、用药的人,如果怕被查,就会漂自己的头发。
明浩说,你又夸张了,不能是觉得好看吗,总不能否认一个人的美学追求吧?
珉奎说,还是当心点吧,那些用了药的人都挺疯的,就是脑子坏掉了,不要命一样,最近报纸上不是有一个案子,全家,没有一个人身上有一块好的皮,组里的人都说,这个凶手得是个疯子。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问他,那户人家家里有没有奇怪的东西,比如,观音像?
金珉奎想了想,观音像?他们家信佛吗,没印象啊。
观音像,褐底虎斑纹,右手一支缠蛇的三叉戟,膝下伏着猛虎,眼珠幽谧,盯着它的眼睛看久了,会有天旋地转的错觉。那座观音像,在烟雾缭绕的长桌上出现过,由小叶紫檀的方盒装着,递到一双柔情的手里。观音的眼睛在房间的上空悬着,它只是一言不发。
其实我的耳朵很好,弹钢琴任何一点走音和节奏的错拍都能听出来,那天净汉哥在隔壁交代完事情,走进来,站着我的身后听我弹了一会儿琴,然后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就那样撑着下巴看着我,腿跟着一下没一下地打拍子。等我弹完,见他没有声响,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闭着眼睛睡着了。
我想拍拍他,一靠近他的手已经率先握住我,随后才慢悠悠地抬眼,说,道兼啊,进步很大哦。
我说,知秀哥教得好。
他笑笑,从身边拿过来一盒、绑着丝带的精巧盒子,那双柔情的手,递过来,说,巧克力,特地给你带的啊。
他刚从南洋回来,和我哥一起,其实那盒巧克力一看就是在机场顺手拿的,哄小孩的把戏,其实你没有必要把我当那样一个孩子,我想说。但是接过的时候还是笑得很开心。
南洋,隔着海的地方,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在这里见报。
金珉奎问今天晚上要不要去玩?
徐明浩说今天晚上得去画画呢,改天。
他学画的地方我们也去过,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一人宽的弄堂里堆满杂物、废弃的锅碗家具,视线往上是错综复杂的晾衣绳,文胸和内裤像旗帜一样飘荡,这地方所有人将自己的秘密像故事一样往外说,于是再也不怕有秘密叫别人揭穿,没有尊严的人活得最自由。
我推推金珉奎的手臂,说,今晚这么有空,习题写完了?
金珉奎说,啊,忘记了。然后我们两个齐齐看向明浩。
放学路上我旁敲侧击,问崔韩率,知不知道报纸上那事情,闹挺大呢。
崔韩率舔着冰淇淋,耸耸肩,说,不知道,没听说。
这冰淇淋买一送一,我问他要不要吃,他犹豫了一下,所以我就买了两个,他吃了一嘴的廉价色素。
我也把廉价色素往嘴里塞,说,啊,你哥不会跟你说他最近在干嘛吗?
崔韩率说,诶最近有个新电影上映了,讲意大利黑帮的,你要不要看,我听说挺好看的。
我说,意大利黑帮会有什么不一样吗,我们不就活在一个黑帮电影里吗,也不见得每天就枪林弹雨的。我大吃一口冰淇淋,冰到了牙齿,龇牙咧嘴。
崔韩率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那我明天去排队买票。
那电影挺好看的,除了有点没看懂,但里面穿西装的男人们开枪、抽雪茄,拿腔拿调的样子很让人着迷。我对白种人的脸轻微脸盲,看到一半忍不住转过头看崔韩率的脸,他看得入神,手拿着爆米花举到一半,就这样在空中停滞了一分钟,黑白电影的光印在他脸上,我想他的脸虽然是混得很西方的风韵,但看起来也比电影屏幕上的人顺眼。
回家路上,我问他,你以后有没有想过做个电影明星?
崔韩率说,啊?
我说,你不是很喜欢看电影吗,而且长得也跟电影明星似的。
崔韩率说,喜欢看和做演员是两码事吧。
我说,做电影演员多酷啊,拍一部电影就像又活一次一样,今天做黑帮老大,明天谈恋爱,可以体验好多不同的人生。
崔韩率说,可是我只喜欢看,比起在电影里过不同的人生,我更想,也只想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只活一次也很好。
我说,好吧,那你想做什么呢?
崔韩率想了想,说,不知道,还没有想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吧。
我问他,什么是普通人的生活,像我们这样算吗,上学,放学吃冰淇淋,看电影,看完一边聊天一边回家……
崔韩率说,我也还不知道,可能还要多看看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是在怎么活着的。
他说,那么你呢?
我说,我想,我想做一只翼龙,能在天上飞,而且还长得非常可怕,没有人敢欺负我!
崔韩率两条眉毛扬起来,西方人的深眼窝和嘴巴纷纷拗成一个圆形,说,wow, that’s cool.
我说,好吧,其实我想做一个歌手,或者钢琴家也不错,每天就给别人弹琴听,他们听得开心我也开心,怎么样?
崔韩率说,你一定可以的,知秀哥都说,你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想,真奇怪,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就会有这种直觉呢,明明我只是一个别人眼里什么都不会的二少爷,所有人都哄着我、惯着我,因为知道我不会成为什么有出息的东西,带着可怜的情绪想看这出名为道兼的闹剧怎么收尾吧。哥哥开始分管南洋的生意,韩率早就不上学了,我知道他会在斗兽场里训练,以后或许也会成为一个“疯子一样的”危险人物,那我呢,我总是在想,不管在哪个梦里,我都看不到自己的命数。
后来,很多年以后我去电影院,那一年最著名的爱情片,电影的里男主让我想起崔韩率,想起我们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走,说着些有的没的,关于未来的梦话,我在看电影的时候还是在想,如果是他的脸出现在电影里也不会逊色多少吧。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
回到家发现大门口多站了几个穿黑衣服戴墨镜的,我就知道家里又有客人了,立刻收拾收拾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学生。
才进门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父亲在打麻将,发觉声响就喊我过去,我唯唯诺诺地站过去,碰巧看见旁边还有个唯唯诺诺的陪我一起,李灿端着茶托盘眼观鼻鼻观心,模样看着比棋牌室小妹还端庄。
父亲问我干嘛去了。
我说,和崔韩率看电影去了。
父亲说,怎么不把他也带回来,正巧他哥也在。
崔胜澈正对着手上的牌犯难,听见提他的名字才回神,响亮地打了一个牌出去。说,嗯,他啊,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随他去了。
我说,韩率说他也没什么别的事,就回家了。
父亲说,他是挺好的,训练成绩也不错。
那道兼呢,会打枪了没有?坐在桌面另一头的,李叔叔这么问。
父亲抬眉看了我一眼,说,他不是这块料。
李叔叔说,就算不是这块料,总得学点防身的东西,总有天用得到呢。
我急忙陪笑,说,我胆子可小,一握手枪就头昏眼花,问算命的,算命的说我这辈子都没什么出息,没舞刀弄枪的机会。
李叔叔说,有什么好怕的,让你净汉哥教你,他一天到晚在外面乱跑,正好,趁这阵子呆在公馆里也挺好。
父亲说,留一个洪知秀陪他玩还不好,一个小孩要两个人看,别把他惯坏了。
眼见着话题就要往家庭教育方向疾驰,我只想快点离开这张险恶的麻将桌,于是朝着对面位置上一言不发许久的哥哥挤眉弄眼,哥哥终于开了金口,说,道兼,你回来了正好,带小灿去玩吧,我看他在这里站得也挺累。
我连连点头哈腰,把那托盘随手递给了下人,拉着李灿就要跑。
哥哥突然又说,诶,道兼,你那同学,金珉奎,他家住哪儿?
我说,就城西那一块,怎么了。
哥哥说,你帮我问一下吧,最近有些事要登门拜谢一下。
我急着要逃离,嘟囔着,行,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丢下这句就跑了。
李灿得了赦免,一下整个人才松下来,我带他回房间玩游戏机。他刚进门就在沙发上滚了两圈,说,太压抑了,那张桌子,在后面站着我动都不敢动一下。
我把包放了,说,怎么,你最近又犯什么事了?
李灿说,没有啊,也是我自己说要来的,我爸能带我出来我也挺高兴。
怎么有人赶着往前当摆饰,我一时不太理解。我说,嘿,好吧,但还是你哥哥我的房间呆着舒服吧。
李灿笑嘻嘻地敷衍我,点两下头,说嗯嗯。
李灿说,不过还真有事,不久之后的昙花宴,你打算带什么礼物?
我说,今年还会办,我以为……
李灿说,说什么呢,肯定会办啊,虽然推迟了但奶奶总归是要出来走两步给大家看看的。
昙花宴是奶奶的寿宴,每年都有这样的传统,在午夜等一株昙花开放,谢了的时候宴会就结束,一朵昙花统共就开四五个小时,这四五个小时里每个人无论男女都尽态极妍跟选妃似的、凑到奶奶面前去搔首弄姿,每年这个时间都是一场恶战。往年都选定奶奶的寿辰,今年说是这昙花没长好,一延再延,其实我们都知道,是奶奶身体大不如前。
我说,送点珠宝茶叶啥的,能吃能用,多实在。
李灿说,那东西奶奶会缺,每年送一趟都见到丫鬟们浑身上下的行头翻新一遍。
我说,那就古董字画。
李灿说,是不是有点太庄重,怕抢了长辈的风头。
我说,事真多,干脆送俩核桃,盘得没耐心了还能吃,多好。
李灿翻了个白眼说,我看这昙花宴你就自求多福吧。
哥哥问我要珉奎的地址,但其实那晚过后我就忘了这回事,知道后来我们参加明浩的画展才想起来。金珉奎穿一身黑西装,胸口别一朵羽毛做的白山茶,整个人介于一种出席葬礼与秀场走秀的vibe之间,站在他旁边我就像一个逃课在街上乱窜的中学生,虽然事实好像也是这样。
我说,太夸张了珉奎。
金珉奎一笑露出皎洁的八颗牙齿,说,我特地问了明浩他这次展品的风格,挑选了一个素雅的搭配。
我心想这还素雅,这比黑社会聚会还嚣张。珉奎这人是这样,做事说话总是比体面更夸张一点,但又恰好落在讨人喜欢的那个范围内。
徐明浩穿了一身天青色褂子,看着特别有青年艺术家的风范。这画廊其实不大,螺蛳壳里做道场,他站在前面讲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话,手里捏着一支香槟杯,琥珀色的液体转得梦幻,我盯着发呆,才突然想起来,我哥说过……但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我又反应过来,李灿说的昙花宴和礼物,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凑到珉奎旁边说话,诶,我哥有没有找过你啊?
金珉奎竟然看起来听演讲听得很认真,眼神直愣愣地,说话也慢,啊,圆佑哥啊,好像是有吧,但不是找我。
我说,他说什么了,我特好奇,他平时忙什么呢?
金珉奎说,我也不知道啊,诶我觉得这个地方拍照特好看,你帮我来两张。
我说着哦哦,从包里把相机套出来。
这个相机是净汉哥带给我的,他说他在日本的时候看到觉得挺精巧,他说,你不是老忘事,相机能帮你记住点东西。
说起来他那阵子又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他总有那么事要做,一个接一个的任务,一批又一批的货物。
我在这片螺蛳壳里乱晃,明浩画的画我看不太懂,只是觉得好看,不少人在面前若有所思的样子,满口专业词汇,我觉得他们谈论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很有意思。
我问明浩,你这个画怎么卖啊,我看大家都挺喜欢的,我也买一幅,送人。
明浩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个,画艺不精,恐怕送人要见笑……
我凑近一看,被旁边挂的标价吓了一跳,我说,诶呦这么贵啊!
明浩说,乱标的,你要是喜欢我给你画一幅。
崔韩率说,艺术品的定价在于购买者愿意为它花多少钱。
我扭头一看,说,你怎么来了。
崔韩率说,我刚就一直在这附近啊。
我说,好像是,没想到你突然说话,吓死我了。
我再想找明浩,转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我心说怎么一个两个都神出鬼没的。
崔韩率说,他不想卖给你就算了呗。
我说,啊,可是我们关系这么好。
崔韩率说,他的意思是这些画是卖给它应该卖的主人的。
我说,什么意思。
崔韩率耸耸肩,又转悠走了。
我看着这家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嚣张样子,举起相机给他拍了一张,他转过头,我想这样就把他抓进照片里了,他以后想消失想躲到哪里去,我都能通过照片抵达我们在一块儿的这一天。
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是天才,于是到处拉着人拍照,别人说怎么这个画展还请记者了啊。拍着,我在取景框里看见了有些脸熟的人,和徐明浩走一块儿聊了两句,我放下相机,眨眨眼睛,却没再看见那人了。我觉得奇怪,想看看照片里那人的脸,但要冲洗才行。于是我站在原地陷入了思考,回想啊回想,好像是在父亲的长桌上见过的某个人物……
忽然有人撞了我一下,我才回神,看见崔韩率说了声抱歉,行色匆匆地要走,我急忙追上去,说,诶,你怎么走了。
崔韩率看了我一眼,说,突然要去捞一个人。
我说,你带我去呗,反正我在这里也看不懂。
崔韩率犹豫了一下,我直接拉上他的胳膊,说,我也来帮把手。
崔韩率眼神扫了一圈这里,说,行。
我坐上他的摩托车,疾风猎猎,搂着他的腰,我想着骑摩托好酷啊,怎么差不多的年纪我就还像个小孩呢。
我跟着崔韩率进那间小赌场,集装箱似的外壳,一扇窗也没有,里面灯亮得像那种菜市场里买红肉的摊位,把人骗进去宰杀,里头的马仔引我们往里面走,到了昏暗的里间,带锁链的沉重铁门合上,我从崔韩率的肩头看过去,那张椅子上瘫了一个银色短发的男孩,一双邪邪的单眼皮上挑着看着我,双手背在后面,应该是被困住了,我直觉如果不困住他,光凭这个眼神他就会把这个地方都烧了。
第一印象是这样的,男孩,后来才知道他比我们年纪都大。同时我怀疑这是不是真的第一印象,我对那双眼神很熟悉,就像对净汉哥的金发。
疯子一样的。
崔韩率给他松了手腕上的铐子,说了声,顺荣哥。
权顺荣甩甩手腕,点了点头,转头很挑衅地朝后面绑他的那几个摔了个眼神,趾高气昂地出去了。
路过那片屠宰场灯光的时候我还在想,我天,黑社会好酷,这才是我心目中的黑社会,不过,如果他很厉害的话怎么会被绑住呢……就这样陷入了思考。
刚到门口,权顺荣旋即靠在崔韩率身上,像充气阀门松了似的一下从一头白虎咻地缩成一只毛茸茸的仓鼠。
妈的,我的手,捆得好紧,我觉得我要骨折了。权顺荣脸上飙下两道宽面泪。
崔韩率说,以后还是不要去赌了。
权顺荣说,就玩玩嘛,我也不来大的,就这种小作坊也不会输多少。
崔韩率说,就是因为是小作坊你才会被绑。
权顺荣说,是啊,要是去咱们家的场子谁敢绑我,荷官明目张胆地把同花顺往我手里塞,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诶等下,你们怎么过来的。
崔韩率说,摩托车。
权顺荣手指点点,自己,崔韩率,和,我。
我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往前正要自我介绍,我是……
权顺荣咧开一个笑,说,硕珉嘛,我认得你。
我眨眼、眨眼,说,我叫道兼。
权顺荣说,哦对,道兼,记错了不好意思。
他就这样跨上那辆摩托车,说,行,那今天就这样,你这车借我骑一骑,你们就打车回去吧,回头钱找我报销。诶钥匙呢。
崔韩率沉默地看着他,说,顺荣哥,要不还是跟我走吧。
然后我们三个以一种很诙谐的三明治形态开了一路,目的地我是熟悉的,珍珠梅环绕的红砖小洋楼,净汉哥的地方。
在家里呆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偷偷跟知秀哥说,你带我出去玩吧,知秀哥就会带我来这里,我的钢琴几乎都是在这里学会的。虽然这是尹净汉的地方,但他真正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很少,我想他在飞机上呆的时间都比在这栋房子里呆得久,所以如果偶尔能有一次碰上他,我就会很高兴很高兴。
这一次他是在的,但是知秀哥不在,啊好奇怪,为什么下意识地觉得他们会同时出现呢。
一见到尹净汉我立刻大呼小叫变成一个聒噪的儿童形象,净汉哥,怎么回来都不告诉我一声!
尹净汉正在橱柜边上给自己弄咖啡,被吓了一跳。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被吓一跳是被我的音量还是语气里过分的亲密,近似于一种越界的撒娇,原来我之前是如此失礼的一个人。
他说,这不是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你家报道。
他懒散的眉头才聚起,叫了权顺荣的名字,然后叫崔韩率先把我带到楼上去玩。好吧,我知道他们又有事要谈,总之不是小孩子要听的东西。
楼上书房架子上摆满了书,但我觉得他不会真的有翻过,正中一张办公桌放得端庄,我在前面坐了一下,想想他在上面写报告的样子,觉得实在是有点好笑,净汉哥的话,看起来比较会在这个桌子上把孙子兵法摊开然后把每个带方框的字用黑墨水填满。
崔韩率拿了本砖头厚的书看,我不好意思找他闲聊,于是也装模作样抽了一本,看了三页就开始走神,我想象那故事的主角就生活在这样一栋小洋楼里,然后我跟着她的脚步走出书房,沿着木质楼梯旋转往下。
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想来,这里就可以是我的第二个家。知秀哥的手掌很大,刚教我弹琴那会儿,整个覆盖在我的手上,我只要跟着他,我不需要任何自己的人格,那让我感到安心。因为背上那片伤,他长久地待在全公馆里,在他的小教堂里,在这间洋楼里,只要我需要他,他就会在我身边。和父亲说,想要一个24小时的钢琴教师,于是问他把知秀哥要到了身边,是因为弹琴才需要他,还是因为需要他才学琴,之间的界限已经没有那么分明,甚至偶尔脑海中会出现有些恶劣的念头,如果没有我这一说,作为一把锈掉的武器,他还会在哪里呢,所以是因为很喜欢知秀哥吧,想让他留下,保全他的作为武器的尊严,但从来没有想过,作为一把锈掉的武器,他自己会想在哪里呢。
净汉哥给了我这里的钥匙,因为我想要第二个家,因为他这样喜欢我。我以为这种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只有那么一种形态,就像我喜欢知秀哥,喜欢净汉哥,我可以一直把这里当我的秘密基地,这种喜欢。我没想过喜欢可以看起来很丑陋,不是那种像伤疤一样的丑陋,而是像赌桌上将筹码一把推倒、烟雾缭绕中坨红的面庞、将枪口抵在干净的额头上那种,快乐的、动物性的丑陋。我的耳朵很好,可以听清模糊的交谈,听见钢琴无意识的错响。循着声音的发源往前走,天色最晦涩颠倒的黄昏时刻,在琴房的窗户里我看到人皮肤上艳丽的火烧云,斜斜地倚着,倒下去、倒下去,窗沿上雨水落下来。
白玉扳指、墨玉扳指。
我感到遭遇了巨大的冒犯,但首先这绝对与背叛无关,也不是自惭形秽的情绪,这种自顾自产生的冒犯让我觉得被自己羞辱了,因此格外地羞愤。
因为他们冒犯了你对爱的想象。他说。
我抬起头,看见窗台上坐着的男孩,他晃着脚踝,仍然用邪邪的、上挑的眼神,望着我。
我说,你怎么会在我的梦里。
权顺荣从窗台上跳下来,下一秒又窜到我的耳边,其实我一直都在你梦里。
我眨眨眼睛,他像变戏法那样出现又消失。权顺荣说,就好像观音的眼睛悬在空中,它只是一言不发。
我问他,你是神还是鬼,你会伤害我吗?
他笑了,说,不会的,我们都如此爱你。
你在看什么,哥。李灿拨开灌木走过来。
我一愣神,像幽灵一样飘忽的权顺荣就消失了,花园的深处传来渐远的窸窣声,
碧玉一样的老虎的眼睛。
我立刻侧身过去把他的视线挡住,说,没什么,这一局捉迷藏你赢了,下一局换我找你!走吧,我们先出去……
我睁开眼,看见崔韩率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占据视线,吓得我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崔韩率捂着脑门痛苦地在地上蜷缩。
尹净汉靠在门框上哈哈大笑,说,你们还没吃饭吧,要不就在我这儿吃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但在那个时候,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天没在红砖洋楼里见到知秀哥,没想到接下来几天也没在其他地方见到。我问俊哥,知秀哥到哪里去了?
文俊辉一边开车一边说,嗯,不知道,好像他说要去一趟西洋,处理点自己的事。
我拖长了音调,说,哦——
文俊辉又自己加了一句,可能是去西天取经了吧,哈哈。
没有人跟着他的冷笑话一起笑。
文俊辉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开,灰色桑塔纳在公路上朝林深更深处驶去。知秀哥不在的时间里,哥哥让俊哥先陪着我,我知道陪着的意思是一种保护,于是跟他说也不用这么谨慎吧,我是个人又不是个瓷器。
哥哥说这阵子不太平,让我自己也小心点。确实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我都不知道他那个商科的学位还在不在读了。说起这个,我也正在苦恼,以后要学个什么东西。
文俊辉此人带小孩的风格和知秀哥不一样,知秀哥的温柔像一件旧毛衣,那种叠放在衣柜里的气味,穿上它的时候也会格外爱惜,克制自己去做那些会勾坏的它的行为。文俊辉的话,更像遛狗一点,但此处的狗是指这位哥本人,以比格犬的形态。
开车兜风也是他的提议,本来的版本是一起去爬山的,我以死相逼,说你带我们去爬山我就在山顶跳下去,他才作罢。
明浩说不如去庙里祈福,选举在即,虽然是政界的事情,但这阵子各方都有动乱。无数只眼睛盯着这盘棋局。
文俊辉说好啊,看着那辆深灰的桑塔纳停在学校门口。如果说这之前我会怀疑俊哥作为一个黑社会的专业程度,看到他车成色的那一刻我确实应当相信他身经百战。
山里露水重,踩在草叶上有腥甜的气息泛上来。我不喜欢进寺庙,这是真的,虽然父亲每年去请香,虽然佛堂里常年点灯,但一走进殿门,四面各色的天王怒目圆瞪,从顶上汹汹地压过来,我就感到恐惧,算命的说我是命格轻的人,我又软弱,遇到令自己害怕的事情只会想逃开。
我在茶室里坐着,看着外面烟雾缭绕的药师道场发呆,突然问俊哥,你说我要是在这里请个手串什么的送奶奶怎么样,最近不是很流行,五颜六色的也漂亮。
文俊辉说,奶奶信的不是这个,你这不是马屁拍到那什么上吗,再说奶奶也不是小姑娘了。
我说,那不是人都希望自己年轻点,做小姑娘有什么不好。
金珉奎跨过门槛回来了,正听着这一句,立刻诶哟一声,凑过来看看,说,咱们道兼是不是又在说胡话了。
明浩也踩着茶香走进来,师傅替我们泡了茶,在窗边,风吹过檐角的风铃,空灵的声响,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佛祖真的听得见人心里说的话,我又感到惶恐,如果他什么都能听见,如果他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卑劣,那对人来说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吗。
文俊辉问,刚你们都去许什么愿啦?
明浩淡淡地说了一句,世界和平。
文俊辉说,特别好。
珉奎说,我希望自己一直能做个正直的人。
文俊辉说,哇,这么好。
文俊辉又问我,那你呢,道兼,你想许什么愿。
我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只能说,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明浩说,道兼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没有愿望也是好事。
我说,也不是这样吧,我觉得,人还是要有点追求好,只是我还没想好。
珉奎说,是呀,可以慢慢想。
文俊辉问明浩,诶你的画展是不是办得挺成功的,以后要做画家吧。
明浩笑了笑,说,希望顺利吧。
文俊辉说,如果要画出伟大的作品还是不能太,呃,入世吧,不是那种大画家都是在深山老林里画画的。
明浩看着他,笑了笑,只是喝茶。
文俊辉像被盯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耳朵,眼神回避,说,我就这么一说。
崔韩率从斗兽场考核回来,听说成绩不错,我提议去划船玩。
崔韩率说,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来划船呢。
我和他面对面坐在一条及人宽的小船里,塞进我们两个骨架已经实属勉强,四条腿交错着打架。
我说,感觉船是一个特别适合密谋的场合,特别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氛围,你知道让两个人一下变得亲密的方法是什么吗,那就是让他们两个有个共同的秘密。
崔韩率说,所以你要找我密谋什么?
我说,诶呀,我不知道送奶奶什么礼物,就在下月了,你帮我想想。
崔韩率说,送礼最重要的就是送礼者挑选礼物的心意,这样不好吧。
我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
崔韩率说,而且,奶奶最喜欢你,你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我说,真的吗,哪怕我总是做一些蠢事,我就怕自己又做了什么蠢决定,然后惹的大家不开心了。
崔韩率说,不会的,礼物这件事,永远是看送礼者大于礼物本身的。
我说,好,我有打算了!
崔韩率说,告诉你个事。
我说请讲。
他说,过一阵子我打算去一趟东边的岛国,过了考核正好能休息一阵子。
我问他,你干什么去啊,见你那个一直通信的笔友?
崔韩率极不自然地清清嗓子,说,是啊。
我说,你们这是玩什么纯爱啊,他知不知道你是做黑社会的啊?
崔韩率说,不知道吧,我想,要是能不做这个就好了。
我问他,诶,那你们见面会不会送礼物,打算送什么啊。
崔韩率竟然十分俏皮地微微一笑,说,不告诉你。
我说,哇你这个人,怎么学坏了。我划着桨乱拍水,淋湿了他半边身体,他倒也不怎么反击,就傻笑。没想到因为我在这里瞎搞,整条船开始剧烈波动,韩率也表情失控起来,开始试图挽救。
我们俩浑身湿透地爬到岸上,崔韩率还笑得停不下来,我看他笑一边说自己怎么又干了蠢事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刚上岸就有下人拿了毯子给我们裹上,我一抬头,发现湖边亭子里胜澈哥他们坐在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看着我们打闹。
我悻悻地走过去,胜澈哥还朝我挥手,说,诶哟,新造型啊,太潮了。
崔韩率向他点点头,叫了声哥。
尹净汉支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一双细窄的手捧着半个莲蓬。知秀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嘴角也是带笑的,低头剥着手里的莲子。
盛夏熟透的末尾,池塘里枯荷一盏盏,像学芭蕾的小女孩折断的四肢,残酷又冷漠的漂亮。
我说,你们好兴致呀,一边剥莲子一边看着我们落水。
尹净汉说,那不是无聊吗。
日光漫漫,溢满了那种明亮清甜的气味,其实能有那么一个悠闲的、什么事都不做的下午,是太难得的一件事了,只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我说,你们聊什么呢?
尹净汉说,我们打赌呢,赌你们能在那条小船上呆多久不掉下去。
知秀哥说,你就别逗他了,我们就随便聊了些有的没的。
胜澈哥说,我就想要是能早点退休,天天来这里划船看湖,有多好。
尹净汉说,做黑社会要想退休还挺难的,怎么想都是干到死。
我连忙摆手说,这可不兴说啊。
知秀哥说,他就说说的,其实就这么做下去,也……
胜澈哥说,谁说的,我都想好了,等你们这群小孩都长大了,我就一个人跑得远远的,在哪个小镇里开个拳馆,周末就休息,去公园里坐着。
知秀哥笑得眉眼弯弯,说,到时候叫我一个,我就去你附近教堂的唱诗班里弹钢琴。
胜澈哥朝净汉哥扬扬下巴,说,那你呢?
净汉哥向后仰着伸了个懒腰,说,啊,没想过啊,我好像想象不到自己会干什么。
知秀哥说,那不正好,到时候你就来给我们端茶送水捏肩捶腿什么的。
净汉哥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可不一定,说不定那时候我就被指派来追杀你们,小心点儿。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吵着,看起来没什么哥样,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这个时刻我需要记住它,我预感,在未来很多个时候我会不停地怀念它,我必须留一点证据、一个锚,让我能够一次又一次地逆流而上,抵达这个瞬间。
我从包里掏出相机,幸好刚才没有带着包划船,我突然大喊,看镜头,一,二,三——
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