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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贺天给莫关山打了个电话。打之前他无意瞟到屏幕右上角，发现电量因为不断收到的拜年祝福一路下降标红，现在只剩19%了。贺天犹豫一下，找出家里不太用的座机，用手指一个个按下莫关山手机号。
电话响着，许久没人接。贺天不死心，接二连三打了好多个，还是没人接。
落地窗外灯影闪烁，放在地上充电的手机不断震动，微信已经跳出近百条消息。无论是哪个世界，只要他参与就是热闹喜庆。可他不想，他仍捏着电话机，一次次按着重播。
打了十多分钟，对方仍然不接电话。贺天躺到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打算接近零点的时候再试试。
出人意料的是，12点还剩7分钟的时候，电话进来了。贺天拿过一看立刻来精神了，是莫关山！
“哟，终于知道——”贺天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拜年电话呢！”
“黄酒？黄酒还有两瓶。”
“男娃子不能喝是咋回事哦！小山！陪叔叔再喝点儿！”
“妈妈——！妈妈——！”
3秒之后，熟悉的声音终于传来。
“你、你他妈谁啊？”
贺天懵了一下，立刻意识到电话那边大舌头的人醉得不轻。他勾起嘴角，刻意压了压声音：“你喝了不少啊？”
莫关山马上就忘了自己刚才的问题，答道：“切，就两、两罐啤酒。算、算个屁！”
一个无法抑制的笑容在贺天脸上展开。他面前似乎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说话眼都睁不开的莫关山。他皮肤白，这会儿肯定连后脖子都是红的。
“你那边好吵，你去房间里。”
醉酒的莫关山特好哄，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哦了一声离开餐桌， 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就这几步路的时间贺天也没放过。他问道：“你喜欢啤酒？”
“不、不喜欢……”
“不喜欢为什么要喝？酒可是一级致癌物。”
“你他妈你这混蛋！谁啊？！你咒我！”
贺天抓了一个抱枕放到地上坐下。他家装了地暖，坐下后屁股底下软软的，暖暖的，弄得他心里也软软暖暖的。
“我怎么会咒你？过年了，我只会祝福你。”
“祝福我啊……”莫关山大脑被酒精泡晕了，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哦，那谢谢你。我、我也祝福你。”
“祝福我什么啊？”
“不、不知道……”
“那我先祝福你。祝你新年快乐，健康平安。”
“那我也祝福你新年快乐，健康平、平安。”
“你不能抄我的~”
“这、这怎么叫抄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了：“过、过年大家不都、都这么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啊，什么的……”
“哦~有一句新的了。”
“那祝你恭喜发、发财。”
一直回话极快的人突然没了声响。贺天看着窗外不落的城市星光沉默了两秒。他还没说什么，就听莫关山嘟嘟囔囔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不祝我发财啊。”
“你很想发财？”
“谁、谁不想啊？你这问题、问题问的真有病。”
“我就不想发财。”贺天顿了顿，喉结滑动一下：“我只想每一天，都能见到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
“嗯，我现在有一个想见的人。”贺天隐隐觉得对方快睡着了。可他不想把电话放下。于是又问他：“你有吗？想见的人？”
“我想见我爸爸，但是我见、见不到他。但是我现在就有一个天天能见的人，但、但是我才不想见他……”一直有一句答一句的人话忽然多起来了，嘴里噼里啪啦连着崩了好几个“但是”。
“但是就……就特烦。我们都不是一个班，可天天能见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成绩那么好，老来找我干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前两天还说要来我家过年，你、你说他妈的是不是有病，过年自己家里不待，要往、往同学家里跑。”
贺天忽然有点难受，他点了根烟抽上，偌大的房间里终于有了能伴在他身边的东西。
“所以他没跟你一起过年。”
“我怎么会让他来……他有，大哥，还有家里人那个……在大房子里过年。我们家小，还、都是人。来干嘛啊……我跟你说那、那狗鸡就是有病……”
“你们家人很多吗？”
“过年不就是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来家里。不让他来……”
“为什么别人都能来，不让他来？”
“他穿得好、要被他们盯上的。还有小孩儿……切，他肯定就那种，装大款，给他们发红包。我不……”
“他给你们家小孩发红包你还不乐意了？”
听人这么问莫关山声音一下大了，憋了很久的委屈突然有地方说了：”他妈的，吃、吃我们家，喝我们家，住我们家，以前这样，现在、现在还这样。妈的我爸进去到现在，从来也、也没去看过。这种人，给什么红包。人家要什么，他到时候都给。大傻子……傻逼……臭狗鸡……”
“嗯……原来是这样……”贺天忽然垂下了眼，露出一个微笑。如果他面前有面镜子，他一定会诧异自己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表情。
“就、就知道在我面前装……我都烦死他了……”
大概是刚才那一小段爆发用去了他最后的气力，贺天注意到莫关山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懒了。模糊的声波从电话那头跑过来，像一只小鹿跌跌撞撞跳进他心里。贺天点亮手机看了看时间，距离12点还有两分多钟。
“是不是很困了？别睡啊，再坚持一会儿。”他语带笑意道：“你可真能吃，年夜饭吃到这么晚，吃完就要睡。你是属猪的吧。”
“……要你管……不对，你他妈……到底谁啊……”
“一个想祝你新年快乐的陌生人。不行吗？”
“哦……也行……那也祝你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啊。”
“嗯~一定。还有……”贺天把背靠在床边，仰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正常声线叫他：“莫仔，明年——”
“呼——”
“……噗。”贺天忍不住笑出声，然后立马放低声音自言自语道：“……哈哈哈……你可真行，这么会挑时间。”
电话那头除了小小的呼噜声外再没其它动静了，但贺天没有挂断电话，他仍把电话夹在耳边，看着窗外如星光般的城市灯光。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每一盏灯都照亮一家人。
贺天把床头灯调亮了些，继续静静坐在地上。
就快零点了，烟花开始陆续升起。先是零星几点，然后片刻沉默，最后那一瞬间，巨大、闪亮的花球炸开，洒下一片碎钻。
倒计时开始。整座城市提前进入狂欢。
10
9
8
7
6
5
4
3
2
1
“新年快乐莫仔。明年要带我一起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