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爱任何事物的方法,就是要意识到你可能会失去它。
Ivan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这件事。
他还没能从兄长离家去读书的悲伤混合着期待的心情中缓过来,父母就带来了这个糟糕的消息——他们家里即将迎来一位十八岁的交换生。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说,为什么父母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原因也很简单,这位交换生是从克罗地亚来到瑞士的,Ivan对于这个国家虽然只有残存不多的模糊记忆,却切切实实是他父母心中的故土。
“我不喜欢家里住一个陌生人。”Ivan在他们宣布这个消息之后说道,也不管这话听起来有多孩子气,与自己努力营造的已经成熟的气质大不相同。
“并不是让他住在你的房间里,”他的父亲摆摆手,像是在随手驱散开Ivan都已经溢出来的不满,“Luka会住在客房。”那就意味着他就住在自己的对面,Ivan几乎想要在父母面前翻一个白眼,但忍住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的父亲好笑地看着Ivan脸上写满了的不乐意,“他是来读大学的,和你这种小男生不一样,除了在餐桌上你们一天未必能见到对方几次。”
“爸,我已经十五岁了!”三岁的年龄差,乍一看并不算什么距离,但却是中学和大学之间的鸿沟,Ivan在父母心里已经比那个素未谋面的交换生矮了一头,也使得Ivan对于这位即将住进自己家里的不速之客没有一个好印象。
不止如此,他还被母亲指挥着清洁客房、整理床铺,让这位客人能够住得舒服。
“为什么你们突然想要迎接一位交换生来家里?”他铺着床单时询问自己的母亲,“总不会是什么Dejan离家了怕我寂寞之类的理由吧。”自然,少了一位亲密无间的兄长在身边,总归是有些寂寞的,但Ivan也不觉得这就到了需要另一位“兄长”的地步。
“只是正好了解到新学期有克罗地亚交换生过来的项目,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他的母亲对此的态度依然轻描淡写,Ivan大概能够理解他们的想法,为母国来到这里求学的年轻人提供一点帮助,算是作为在异国的同乡人的情分,虽然他还是觉得陌生人住进家里是一件很别扭的事。
“他只住一个学期,对吧?”Ivan确认道。
“是的,不过也许最后你会舍不得他离开。”
“我对此没有这么乐观。”Ivan板着脸说,他的母亲依然用看可爱小孩的目光看着他,将枕头从橱柜里拿出来,让Ivan将它拍得更加松软。
——
“Luka Modric。”无论Ivan之前为这位克罗地亚男生设想了多少种模样,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一边进行自我介绍一边伸出手,轻易就将那些假设通通推翻。很难说Ivan究竟是觉得遗憾了还是不屑一顾,Luka并不如何符合来自巴尔干半岛、孔武有力的东欧人的刻板印象,他和Ivan差不多高,却比他更瘦削,半长的头发是柔和的暗金色,带着质感很好的发卷,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礼貌而耐心地等待着Ivan握住自己的手。
“Ivan。”自己的手被Luka轻轻捏了一下,Ivan不知道自己为何感到心虚,他转而告诉自己,只是待人的礼貌和自己心里的不乐意冲突在了一起而已。
相比起来,他的父母的态度要热情得多,将Luka带去了他二楼的房间,又询问他一路过来是否辛苦,有什么爱吃的,之前有没有来过巴塞尔,Ivan被遗忘在了楼下,只听见Luka回答了一句,“还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来瑞士。”后面的话听不太清,约莫是礼貌的恭维,很高兴能够住在您家里之类的,让Ivan觉得无趣。
Ivan记得自己和Dejan的童年,那时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父母当然不会让他们饿肚子,但Ivan知道他们带着饥饿感入睡是常事,直到后来靠着努力与机遇,家里的境况才有了好转,几年前搬进了新家,一栋带着小花园的房子,自然没有再饿过肚子,如今还有额外的房间可以留给客人,正是因为这样才使得家里迎来了长住的交换生。
他走进厨房,看着母亲准备的食材,显然今晚会吃奶酪火锅,其丰盛程度不亚于过圣诞节,Ivan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给自己拿了一块巧克力。
晚餐的气氛很好,至少Ivan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他只管埋着头吃,同时听着父母和Luka谈论克罗地亚,聊起那里的足球、中世纪留下的城墙和一道叫Pasticada的著名菜肴,Ivan毫不怀疑这周之内就会在家里吃到了。
吃完之后Luka坚持要洗碗,并且振振有词,说着我住在你们家里,受你们照顾,要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对此Ivan倒是十分支持,因为在这之前决定家里谁洗碗一般是他和Dejan猜拳,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当然落在了自己头上,既然Luka愿意分担,他也不介意。
最终父母顺从了Luka的意思,让这位交换生总算是从刚才的严肃中缓过来,露出了笑容,Ivan看着他变得飞快的脸色,忽然意识到,他没有笑的时候,其实颇有不怒自威的严肃,只是碍于年龄,还不如何明显,但绝不是让人想要随意去招惹的。
原本Ivan是想要舒服地在饭后坐在沙发上的,但父母对于他没有帮着收拾餐桌已经不满,扫过来的眼神让Ivan心里一凛,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去厨房帮着Luka收拾洗好的餐盘。
“你的克罗地亚语说得很好。”Luka将一个白瓷盘递给他时说道,Ivan嗯了一声,“从小在家里爸妈就会和我说克罗地亚语。”官方语言就有四种的瑞士显然是培养语言能力的好地方,除了常用的德语和母语克罗地亚语,Ivan的法语也说得不错,但他现在不打算告诉Luka,准备等到合适的时机收获他惊讶又钦佩的目光。
“真好。”Luka说,弯起的唇角是真心实意的羡慕,“有这样的环境,学语言就方便许多了。”Ivan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Luka羡慕的点并非指的是学语言这件事,而是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之后他们再没有可以交流的话题,Luka似乎更享受彼此间的安静,专心地清洗着餐具,直到最后一个盘子也被放好,Ivan才清了清喉咙,“谢谢你主动洗碗。”
“怎么说?”Luka笑着说道,擦干净手上的水珠。
“如果不是你的话,洗碗的人就是我了。”Ivan耸耸肩,Luka险些被他这个稚气的理由逗得笑出声,但很快就克制住了表情,“能够为您分忧解劳,我感到十分荣幸。”
虽然第一天认识的交流还算友好,但Ivan着实不适应家里新来了一个人,第二天他下楼的时候,看见餐桌旁坐着的Luka,第一反应还是大叫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里,而后才反应过来,好不容易压住了自己的质问。
不知道是不是他脸上的不乐意表露得太明显,没等Ivan坐下来,Luka就起身,说已经吃好了,收拾好了自己的餐具,在Ivan纠结出要不要主动打招呼之前离开餐桌。
“今天准备去哪里?”Ivan给自己的吐司抹上黄油和果酱时听见母亲这样问,Luka的语气依然是彬彬有礼,“在学校附近逛一逛,熟悉一下环境。”女人的眼风扫到Ivan这边,男生立刻就明白了她是想要提议自己带着Luka去逛,便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动作幅度有些夸张,让他的母亲放弃了这个提议。
他一个人去才对熟悉环境和练习口语有好处,Ivan在心里想,在Luka出门时给了他一个敷衍的告别眼神。
父母的确没有说错,他们通常只有吃饭时才会和彼此面对面,即便这样,这房子似乎也不够大,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多,Ivan对此的态度就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小兽,浑身的刺都竖起来,碍于父母的叮嘱,也不敢直接挑衅,只有和Luka一起收拾餐盘时才会和他多说几句,其余时候都将彼此当作是透明人。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Luka似乎掌握了避开Ivan的时间点,每当Ivan下楼,他就会礼貌地表示自己已经吃完了,去厨房洗餐盘,等Ivan坐下来就出门;不是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会尽量避免和Ivan处在同一房间里,帮着他的母亲在厨房做事,或是待在房间里看书。
Luka是提前来到巴塞尔的,显然是为了多一些时间熟悉环境,但看着Ivan每每对着自己的脸色,他越发怀疑这是一个坏主意,又或许他还是应该申请学校的宿舍。
十五岁,Luka躺在床上,用指节按着自己的眉心,一个很难搞的年纪,身体飞速成熟起来,心智却还在缓慢进步;Luka几乎不记得自己十五岁发生的事了,那时似乎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以及读书的机会,偶尔还会被噩梦惊醒,这部分反而是最清晰的。
相比起来,现在的Ivan才更像是一个十五岁男生的样子,在假期里放松自己,骑单车探索羊肠小道和村庄,买一份热气腾腾的拉卡雷特,用相机和纸笔记录下瑞士的夏天。当然,对着家里的客人冷着一张脸,按照心情行动,丝毫不懂得圆滑处事的样子,也是这个年纪的常态。
对于自己在同龄人那里收到的冷待,Luka其实不以为意,他是那个借住在别人家里扰了清净的人,何况十五岁时的不满,并没有多少杀伤力,Ivan已经有了未来的俊俏模样,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婴儿肥,显得他稚嫩可爱。
瑞士的夏天,已经是晚上九点,太阳才开始缓缓落山,映照着远处屹立的雪峰,染下一片温和的橙色,Luka走到窗边,原本想要拉上窗帘,却又因为这景色而坐下来,靠在窗玻璃上出神。
归根到底,他其实是羡慕Ivan的,或者更恰当更阴暗一点的形容,他嫉妒Ivan。
他们同样是克罗地亚人,但依靠父母的选择,Ivan丝毫没有受到战火的侵染,他未曾因为战争失去自己挚爱的家人,未曾体验过颠沛流离的难民生活,他一步步成长起来,除了一口流利的母语和姓氏之外看不出多少克罗地亚的痕迹,那些Luka都体验过的,疮痍满目的痕迹。
依照Luka的设想,只需要等到自己开学,便可以真正避开Ivan,自然他们之间也不会有冲突,但显然生活不会如他的意。
事后想来,Luka也在反思自己的冲动,说得更难听的话也听过,却偏偏在Ivan面前没能克制住情绪和言语。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没算准时间,Luka用备用钥匙打开门之后正好和Ivan对上视线,彼此都在下一秒钟移开目光,Ivan问他去了哪里,显然是为这尴尬的沉默找着话题,Luka回忆着街道名,一串绕口的德语单词,他磕磕绊绊地说出来,显然发音并不合格,因为Ivan立刻就流露出鄙夷的神色,用流利的德语复述一遍。
“你这样怎么来这里听课啊。”他说道,“我觉得以后你还是和我们说德语比较好,对你练习口语有帮助。”
这是个好提议,只是他脸上的表情难免让人觉得不爽,Luka来不及阻止自己的舌头,就盯着Ivan回应道,“是啊,毕竟我没有这样的语言环境和从小可以练习的机会。”
可对于我的经历,你又懂什么呢,你从小生活的环境或许并不富足,却安宁平和,不必担心突然响起的防空警报,不用恐惧好像就降落于头顶的炮火声,更未曾经历过失去家人的苦痛,那段颠沛流离的时光,依靠着身边的家人和一只皮球熬过来,直到生活归于平静也会在梦里侵扰思绪。是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才开始接触新的语言,努力学习也不过是为了能够日后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那些回忆既是枷锁也是塑造我成长的根基,你什么都不懂,请至少保持一点尊重,留给我,也留给你自己。
他看着Ivan似乎被吓到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将心里徘徊不去的话语都说出口,暗自后悔自己和一个男生计较,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弥补
“抱歉。”
“抱歉。”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同时闭上嘴,分歧反而带来了此刻的默契,Luka在心里叹气,重新组织了语言,抢在Ivan之前开口,“抱歉对你说这些,别放在心上。”
他说完从Ivan身边离开,错身而过时两人的手臂轻轻扫到一起,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Ivan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Luka消失在楼梯转角,传来了清楚的关门和反锁声,Ivan才在原地喃喃地说,“这该是我的台词。”
——
Luka甚至没有给Ivan道歉的机会。他完美错开了和Ivan在家里见面的时间,哪怕是晚餐后洗碗这样的时刻,也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在Ivan和他搭话时如前者所说的那样说着德语,让Ivan将酝酿的言辞又都给咽了回去,看着Luka的侧脸,第一次觉得他如此冷硬,无从去靠近。
Ivan原本该对这样对方将自己视而不见的情形感到欢喜,现在却一点提不起精神,道歉的话在腹中删减修改许多次,还是没有找到机会对Luka说出来,这也导致他在Luka的卧室门前走来走去,或是毫无形象可言地蹲在地板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敲响房门。
这不应该这么难,Ivan告诉,只是敲敲门,见到他之后说出自己倒背如流的台词,无论是否得到Luka的原谅,至少自己的歉意传达给对方了,不过依照Ivan对Luka的了解,后者很可能会和颜悦色对自己说没关系,仿佛已经忘了之前的事,但心里是否真的这样想就不得而知了。
“Ivan,Ivan,Ivan……”当他对唯一能够倾吐的人,也就是哥哥Dejan说起这件事时,只听见对方连声唤着自己的名字,Ivan都能够想象到他此刻摇着头无奈的样子,“是谁信誓旦旦说自己成熟了,却又还是做蠢事?”
“我后悔了!”Ivan说,躺在床上,将枕头盖在自己的脸上,“所以才找你想办法啊……”
好在Dejan是一个靠谱的人,并且顾念着他们多年的兄弟情谊,给Ivan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你就发掘一下你们有没有共同的爱好,这样比较容易和缓关系,也就方便你道歉了。”
共同的爱好,Ivan迅速在脑海中搜寻,而后一无所获,觉得更加挫败了,因为同住屋檐下这些天,自己对Luka一无所知。
“言尽于此,你自己努力吧,别再说蠢话了。”Dejan说,听着Ivan叹气,并没有反驳自己的话,显然已经疲惫无力到极点,“我知道了……”
要如何在不侵扰对方隐私的情况下获知一个刻意躲避你的人的爱好,Ivan觉得自己十五年的人生里迎来了最为棘手的问题,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Luka的确喜欢自己母亲做的炖牛肉和奶酪,但这对于此刻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帮助。
留给Ivan的时间不多了,他心里清楚,一旦Luka开始了正式的大学生活,他想要和人见面好好说会话就更难了。
大约因为Ivan平时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终于获得了幸运的垂青。他走在回家路上,看见了Luka在一片小草坪上踢球,他的动作流畅熟练,颠动着足球让它在自己的足尖转换位置。足球,Ivan专注地盯着Luka的侧脸,他的唇角是未曾展露给自己过的,真切的欢喜和全然的投入,Ivan找到了他们共同热爱的事物。
“我可以加入吗?”他走过去,让Luka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大约是因为足球带来的好心情,Luka脸上的笑容并未因为Ivan的出现而褪去。他将足球踢给Ivan,没等足球落下,年轻三岁的男生就用脚尖勾着它,让足球乖顺地停在自己的脚背上,“当然可以。”Luka对他说。
“我之前说过的话,”他们一对一互相将球踢给对方,Ivan酝酿了几次之后终于开口,抬眼小心地看着Luka的表情,“我想正式向你道歉。”
Luka将足球踢到半空中,又用膝盖往Ivan的方向顶了一下,“Ivan,我说过的,你不必在意。”
“不,这很重要。”Ivan说,郑重的语气让Luka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Ivan一心两用,依然在颠球,“我不应该在不了解你的过去的情况下这样说你,你说的对,这不尊重你,我真的很后悔。”并且一直想要找到机会对你说这话。
“那么,我接受你的道歉。”Luka说,语气不如Ivan那样认真,但也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敷衍了事。
他们对着彼此露出笑容,Luka又说道,“其实也是我不对,从没有对你说过我来瑞士之前的事,却要求你理解我。不过我的确很羡慕你,我想要让德语说得和你一样好的话,那可是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的。”
他说完,没有将足球踢给Ivan,而是转身射门,势大力沉,皮球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撞进了球门的死角。
“我可以教你……”Ivan立刻说,看着那颗跳动了几下之后停下的皮球,还在惊讶于Luka远射能力的精准,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措辞不妥,因为Luka并不是不会说德语,改口道,“陪你练习一下口语什么的。”
“那当然好,谢谢你。”Luka对他说,而Ivan第一次意识到,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肉眼可见地修复并且发展,Ivan没有忽视自己父母脸上的欣慰,他暗自反思,自己之前的行为究竟是多么的不懂事,才值得他们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无论如何,表达友好总是需要的,Ivan在制作曲奇的时候想着,杏仁牛油曲奇,简单美味,Ivan从母亲那里学到的第一份食谱。为此他还对着Luka旁敲侧击,确定对方不对坚果过敏,并且喜欢曲奇。
他在Luka回来之前烤制好了曲奇,连同自己亲手绘制的和好贺卡(Ivan有绘画的功底,并且理想是考入建筑系)一起放在Luka的卧室门前。
第二天Luka对他说,“谢谢,很好吃。”对于这个评价,尽管Ivan心里得意,脸上还装出一副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
“所以,建筑系?”他们一起制作午餐的时候Luka说道;今天Ivan的父母不在家,Luka原本提议去外面吃,Ivan则表示你实在是看不起人,我们自己在家也不会饿死的,于是拉着脸上明显很犹豫的Luka去到厨房,翻找出瑞布罗申奶酪和熏肉,指挥Luka拿来土豆和洋葱,开始捣鼓他们的午餐。
“嗯。”Ivan专心地将土豆在刨丝器上擦成嫩枝一样的细条,头也不抬地回答道,“算是我的梦想了。”
“难怪……”Luka轻声说,回忆起之前一起骑单车,Ivan停下来之后在画纸上勾勒出街角建筑的弧角,做这件事情时他格外的专注与安静,Luka在他身边,只能听见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这时候他会将Ivan留在那里,去给两人买饮料。
那件事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飞速进展,或者说,这才该是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结交朋友的速度,只是中间绕了些弯子。
洋葱细细切碎,与蒜粒、黑胡椒、月桂叶一起烹饪,再加入切成小块的熏肉,简单调味之后锅中滋滋作响,炒过的洋葱带着一丝甜味,混合着熏肉的咸香勾起两个少年的饥饿感。Luka帮不上什么忙了,就在旁边看着Ivan动作熟练地拿着木铲翻炒,“准备出国还是留在瑞士?”
“暂时不确定,不过我倒是很想去西班牙,Antonio Gaudi,Ricardo Bofill,谁能拒绝呢。”Ivan对着Luka笑一笑,又低头翻找,将锅里的月桂叶挑出来,Luka倒是若有所思,“那也许以后我们会在西班牙再次相遇也说不定。”
他的声音虽然轻,却立刻吸引了Ivan的目光,Luka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怎么了,你不会忘了我只来交流一个学期这件事吧。”
如果不是Luka提醒,Ivan真的忘了。他想起他们骑着单车在街道穿梭,比试谁能够更早地到达目的地,输的那个为今天的饮料结账;想起自己在巴塞尔大学的校门外等着Luka,他急匆匆地跑过来,金发飞扬在空中,气喘吁吁,却担心自己让Ivan久等了;想起他们分吃一份核桃派,Luka舔着指尖的糖粉,说克罗地亚也有类似的甜点,不过是杏仁馅;还有他们的约定,要去湖边露营。
这些相处的点滴填满了他们的生活,又迅速带走了时间,母亲的话就这样成了现实,自己舍不得他走。
“Ivan,”Luka唤着他的名字,提醒道,“可以把土豆丝加进去了,洋葱都快糊了。”
Ivan仓促地回过神,手上动作不停,借此避开了Luka的目光。
“你不必露出这个表情。”Luka安慰道,在玛芬模具里抹上黄油,看着Ivan将炒制好的食材倒进一个大碗里,又将臭臭的瑞布罗申奶酪加进去翻拌均匀。“也不是说我回克罗地亚了我们就会断了联系,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你也可以在假期来找我玩啊。”
他尽量说得积极,却不见Ivan的情绪被自己带动,他依然沉默又低落,唇抿在一起,只专心做着自己手里的事。
一直到这些食材被放进了玛芬模具里送进烤箱,Ivan才开口,“我知道。”他说,不让自己停下来,又着手准备沙拉,脸上却显得委屈极了,让Luka想要抚摸他的脸,请求他别这样。
“不过我们也不必现在就谈这些,我的新学期才开始呢。”Luka说,自己都能够听出语气里强作的欢快和显然用处不大的安抚意味。Ivan点点头,自然没有轻易就被他说服,毕竟他们都知道一学期过得有多快。
这可真不好办,Luka想着,他一向是不会哄人的,何况是Ivan这样心情变得比天气还要快的小男生,阳光明媚到乌云不散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沙拉是很好做的,哪怕Ivan刻意拖延时间,又切了柑橘加进去也很快就完成,他依然低着头,盯着自己和Luka脚上踩着的那两双只有颜色不同的毛绒拖鞋,Luka终究还是忍耐不住,伸手捧着Ivan的脸揉了揉,“拜托,别这样,我真的不是明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你家。”
“知道了——”Ivan拉长了声音回应他,“我现在特别后悔,”他说,整张脸仿佛都被懊恼与自责浸泡,“明明你只在这里住大半年,之前还和你闹脾气。”
“你也知道自己是在闹脾气啊。”Luka笑着说,立刻就招来了Ivan的不满,年长三岁的男生急忙补充,“但你最后处理的方式还是很成熟的。”
“过去的事情就别想了,”Luka的声音低沉,此刻为了安抚Ivan刻意放得轻柔,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有些别扭,但也顾不得了,“我可是很期待在巴塞尔和你创造美好回忆的。”而且明年三月的时候,还能陪着Ivan度过他的十六岁生日。
Ivan的神色这时候看起来才缓和了一些,脑袋轻轻点了一下,示意自己听见了。Luka垂下手,掌心的触感陡然消失,但温度却仿佛还停留在Ivan的脸颊上。他看着Luka,离得这样近,足以让他好好打量着眼前的人,那双眸子里是笑意和对自己的包容,深栗色的,让Ivan想起了深秋,想起咕噜冒泡的焦糖汁,想起表面被烤得焦脆的棉花糖。深邃,甜蜜,柔软。
“可不能带着这样的心情吃饭,会影响胃口的,也是对你辛苦做午餐的不尊重哦。”Luka打趣着说道,轻巧地转移了话题,“这点我就不如你了,到现在也只会煎蛋,还有一定的几率会糊掉。”他说着叹气,Ivan依然专心地看着他,仿佛Luka的笑容是什么值得刻印在心底的珍贵画面。
叮——
烤箱在设定的时间归零之后尽职尽责地发出提醒声,Ivan仿佛才终于清醒过来,猛地退开,收回自己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找寻着隔热手套。
“不着急,”Luka提醒他,“你这样当心烫着自己。”
坦诚来说,哪怕是此刻被烤箱烫到,也无法分散Ivan的注意力、驱散他的慌乱,他不敢去看Luka,甚至连他说闻起来好香这样的赞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个念头还颇有存在感地盘旋在脑海里,如同风暴过境,将一切理智和言语都绞得支离破碎。
十五秒之前,Ivan意识到,自己此刻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抱住Luka,然后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