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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扶苏在殿前解下他的剑。
依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但皇帝对待诸公子一向宽容,往昔少子胡亥恃宠骄横,未尝没有带剑而入过,皇帝也不过训斥几句,并不如何见罪……但时移世易,曾经最受宠爱的皇帝幼子此时已远流蜀地,更何况扶苏一向恭谨,从不在细枝末节处违抗父命——换言之,他的忤逆从不在佩剑入殿这样的细枝末节处显露。
被长久视为储君唯一人选的长公子要与他的父亲争执的是那些更宏大、更危重的事情……譬如,帝国的车轮究竟该沿着谁指向的那条道路前进。
但即使他犯下这样不敬的过错,皇帝还是饶恕了他。比起流放巴蜀的重刑,北监上郡的两年生涯几乎显得像刻意的镀金。扶苏在片刻走神中想:那么胡亥究竟以怎样的滔天大罪触怒了他们的父亲?
寺人的传唤打断了他不定的心绪。扶苏松开手中的剑柄,前趋入见。
“陛下。”他深深垂首行礼,余光却瞥见殿中还跪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的目光微微一顿,旋即就收敛心神,直直盯着脚下那块精雕细刻的地砖。
长相思,毋相忘,寿万年,乐未央。
不等他将这寥寥几字的吉语在心中反复思量几遍,高阶之上,皇帝已经启口:“免。”
他离开咸阳两年有余了,扶苏想,这时间说来似乎不长,但也已经能够让他对父亲的声音感到陌生。
他依然屏气凝神,不敢仰视。皇帝的口吻也依然那么简洁:“去国二年,你知错了吗?”
扶苏沉默片刻。
“为人子而不能从父之命,是为不孝。”他最终说,“为人臣而不能谏君以正,是为不忠。扶苏知罪。”
良久,他听见皇帝一声冷笑。
“你既然知道尊崇君父,”他咄咄逼人地问,“若前番你在上郡,接到的不是令你回咸阳的诏书,而是朕的剑呢?”
扶苏平静地答复他的质询。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一阵窒息般的死寂。
“不错。”皇帝忽然嗤笑道,“你倒比我更清楚他的秉性。”
这近乎亲密闲谈的话语显然并非对着他开口,因此扶苏只得继续保持沉默。他心中泛起更大的疑惑,但皇帝似乎已经失去了同他交谈的兴趣。
“退下吧。”皇帝冷淡地说,“不必再回上郡了。李由,你同他一道出去,告诉他往后该做些什么。”
扶苏愕然抬头,他先看见的是跪在一旁的李由——三川郡守,左丞相的长子。他在咸阳时与之并不特别熟稔,但也不至于多么冷淡……李家的每一个人都与嬴姓公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络,无论从哪边起算,他们都能疏远地攀亲。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这位天子佳婿、守土重臣、理应如李丞相陪伴皇帝那样成为下一任君主股肱的人何以面色惨白地跪在这里,目光就先僭越地越过重重高阶,落在他久未重逢的君父的脸上。
然后他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父王……”扶苏怔怔道,甚至想不到为自己脱口而出的旧时称呼告罪。“父王,您——”
在他惊诧的注视中,如儿时记忆里那样年轻的——即将迈入知天命之年的皇帝随意地挥一挥手。
“退下吧。”他有点厌倦地说,“老实呆在咸阳,朕现在总算有足够的时间教导你了。”
咸阳夏日的太阳一向毒烈,扶苏更加头晕目眩,下意识地扶住身边凉阴阴的漆木。
李由转过头来,无言地盯着他。扶苏霎时回过神,连忙抽回按在柏棺上的手。
他尴尬无地,只得讷讷道:“三川守见谅……”
“公子,”李由低声道,“臣已不是三川守了。”
“啊,”扶苏恍惚地回答他,“是,是……我忘了。”
李由不再是三川守了,他又一次强迫自己记住,他刚刚从皇帝那里获得了新的位置……并不亚于天下要冲三川郡的一个位置。
——太子少师。
这太荒谬了,他想,皇帝尚未立下太子,却先许出一个太子师的位置。难道左丞相一门过往数十年的恩宠还嫌不够?又或是他竟如此被皇帝猜疑,以为如令他继位,李家目下的种种富贵必定要一朝倾覆?
但李由似乎用那双干涸的眼睛看透了他。
“公子勿虑。”他平静地说,“陛下虽未明发诏令,但心中已属意公子无疑。至于由这个名不副实的太子少师……不过陛下怜悯家父新丧而已。由自知才疏学浅,若公子不弃,请以宾客之礼待。”
扶苏猛地惊醒过来。
“不,不不。”他语无伦次道,“我绝无此意……左丞相有大功于国,我亦深为哀切……若果然有幸得先生教导,是我之幸。”
李由望着他,点一点头,沉默地继续扶棺前行。扶苏神思不属地随着车队走了两步——这简直像在为李斯送葬,他想。
他对棺中人说得上熟悉,也可以算陌生——他所熟悉的是书简上那些来自大秦丞相的苛刻律令:废分封、行郡县、燔诗书、阬诸生……忠实的丞相斯永远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皇帝的意旨,就像每道诏书末尾总会印下的传国玺文,他们共享同一颗残酷而伟大的心。扶苏怎么会不熟悉他呢?他熟悉丞相斯如熟悉自己的父亲。
他所陌生的只是那个似乎总站在皇帝身边的人,一个薄而安静的影子。
他从未想到过皇帝的影子也会有死去的一天。
扶苏接到皇帝诏令后从上郡匆匆返回咸阳,一路上听见了无数捕风捉影的流言:先是黔首们又秘密传扬起“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谶语,皇帝病重沙丘的消息似乎已不受控地流入民间;然后是中车府令赵高极迅速而极莫名地被处死,唯一陪伴皇帝出巡的少子胡亥远流蜀地的命令与之一同递送至诸郡县;而最后,皇帝的车驾比他更快地驶进咸阳的城门,大秦的君主回到他的王城,一切流言蜚语都与辒车所扬起的尘土一并平息下去,于是扶苏也放下一切忧虑,坦然地入宫觐见。
只要皇帝尚在,那么天下就再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事情……但李斯之死带给他的是另一种虚无缥缈的震怖,他无法自抑地想到皇帝那张年轻而淡漠的面孔。
“带着你父亲的棺椁回去吧。”皇帝最后向李由平淡地命令道,“把他葬在骊山,朕的陵墓里为他留下了一个位置。”
李由什么也没有问——也许早在扶苏入殿之前,他就已经得到了一切的答案。他庄重地深深行礼,声音中没有流露任何悲恸的语调。
“臣为亡父,”他说,“谢陛下厚爱。”
时值盛暑,但回忆起这一幕仍然让他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寒冷。扶苏转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那漆黑的棺木。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涌起一股可怕的冲动。
这具棺椁所装殓的到底是什么呢……是为帝国鞠躬尽瘁的丞相,抑或仅仅是一个谎言?
“连你的长子都比扶苏更机敏些。”皇帝若有所思道,“他至少知道哪些话该咬着牙咽下去……等他把那副空棺落葬,丞相,你此生就别无指望了。”
“啊,朕又忘了。”他忽然自悔失言,叩一叩桌案。“朕的丞相死在沙丘——先生,你用了一辈子心血才爬到这个位置,眼下可怎么办呢?”
他等待一会儿,依然无人回复。但也许年轻的面貌同时也让他摆脱了近年来那种逐渐阴晴不定的脾性,皇帝竟然如同曾经折节下士的秦王政一样不以为忤。
“前朝再没有先生的立足之处了。”他耐心而周全地打算道,“朕的后宫却也是有升迁之阶的——那么先封先生一个少使吧,足够先生如同入秦求官那样一步步向上爬:长使、八子、良人、夫人……至于皇后,那要看先生还有无这样的心气,像曾经从楚地小吏到大秦丞相那样一点点熬过来了——先生最擅长这些,不是吗?”
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梦呓,嘴角却明明白白噙着一丝冷笑。在他垂下的目光里,那个跪在他脚边的纤瘦身影终于微微一动。
“陛下。”薄得如同一片影子的人低声说,“臣惟请一死。”
但缠绵的楚地语调尚在他唇齿间将落未落,一只手已经暴怒地扼住他修长的脖颈。
“谁准你这样放肆?”皇帝阴翳地命令道,“称‘妾’!”
手下的皮肤温热而滑腻,蓬勃的血脉几乎贴着他的手心跳动。但被掐住要害的猎物却毫无反抗之意,他温顺地向皇帝抬起绮丽的眉目。
“陛下……”他在喉管被压迫的痛楚里仍然尽量清晰地轻轻说,“妾,惟请一死。”
皇帝凝视着眼前这张年轻的、姣好的脸,似乎陷入沉思般,他一言不发,只有手指仍然无意识地收紧。
秦人尚武,国君亦不免俗。皇帝自幼熟习弓马,他的手是握缰的手,是执剑的手……也是杀人的手。
于是被这双手扼着脖颈的人终于不可抑制地呛咳起来,他到底开始挣扎,用细长十指无望地去掰桎梏着咽喉的枷锁。也许良久的窒息使他软弱下去,比起垂死挣命的反抗,他握住皇帝手腕的动作更像一个无望的祈求,一片轻而荏弱的鸿羽。
但就是这片鸿羽惊醒了皇帝。他恍然回神,松开了手。
一时间,空空荡荡的大殿内除了剧烈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外一片悄然,皇帝重新沉默下去,他如今哪里看上去都像二十三岁的秦王政——除了那双眼睛。
良久,他抬起那双只属于皇帝的眼睛,注视着支撑着跪回他脚下的人。
“你这时倒宁愿一死吗?”他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那你为何不在沙丘就去死呢?我该另下一道诏书,令你殉葬。”
那片影子在他的目光中微微摇晃一下,皇帝忽然笑了起来。
“你终究不肯死。”他摇摇头,“我早该知道——你到了这种时候也绝不肯认命……同那时一模一样。六国外客已然尽数逐出,只有你徘徊函谷关前,伏在雪地里写出那篇令我回心转意的谏言。你总能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时机,因此这一次你也自觉可以,是不是?”
他并不期待答复,只是俯身下去,环住那截仍然发着抖的纤细腰肢。
“但死对你而言太轻易了。”他说,“先生,陪我一起千秋万岁地活下去吧。”
皇帝在沙丘行宫的几案上展开那卷未及送出的天子诏书。
多熟悉的字迹,他想,天下通行的小篆,与传国玺上铿锵的刻痕一般无二。这样圆融秀丽的笔划却用来书写如此严酷苛责的内容,引来他一声惋惜的长叹。
“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他在叹息中将它们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
他把这片轻薄的帛书搁置一旁,如同沉思般喃喃复述:“为人臣不忠,其赐死。”
李斯默然跪在他面前,额头紧贴地面,一个极恭敬驯服的姿势。皇帝的目光落在他高山冠掩藏不住的白发上,定定地凝视着。
“丞相。”他问,“你曾任廷尉,为人臣而不忠,以何罪为上?”
李斯一动不动,他看起来简直如同骊山陵墓里由巧匠精心雕凿的最出色的文官俑——或许皇帝本就该将他放进去也说不定。
“为人臣而不忠,谋反为最。”
“何事视为谋反?”
“乱天子诏。”
“以秦律论,应处何刑?”
李斯沉默下去。
“弃市。”他最终还是开口道,“夷三族。”
皇帝起身,缓步走到阶下。
“朕车裂了赵高,流放了胡亥。”他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点切骨的恨意来。“如今只剩下你了,丞相。你叫朕如何处置你呢?我的丞相,要杀掉我的长子。”
李斯慢慢地直起了腰,他的年纪已经很不轻了,这艰难动作几乎令他的骨骼咯吱作响起来。但他此时僭越地平视皇帝,眼睛仍然亮得慑人,如同火焰。
三十年了,皇帝略微失神地想,这火焰为何仍旧未曾熄灭呢?
“臣诈为君诏,当极刑以报天下。”李斯说,他的嗓子有些哑,语气却依然镇静如朝会奏报。“然不死药既成,已明陛下乃天命所钟。陛下万岁之寿未央,许多事情,便不必再急于一时……臣请陛下缓刑罚、薄赋敛,以收故六国之心;官斗士、尊大臣,以固秦众人之亲。但如此一来,则必有邦之蠹民将生妄心而移定法。当此时,臣以为如诛丞相斯,不宜加以显戮,使众人疑主欲更法度、改秦制——”
皇帝忽然笑出声来,但在这彻骨生寒的笑声里,李斯只是平静地重又拜伏下去。
“臣以为,左丞相斯当亡于沙丘,皇帝悯恤,使归葬咸阳;罪人斯当具五刑而腰斩,菹其骨肉于市,以消人主之怒。”他说,“愿陛下察之。”
“丞相,”和着未尽的笑声,皇帝亲切地弯下腰来,他强迫性地扳过李斯一潭死水般的脸,“你还是这么聪明……聪明得叫人讨厌。放心,你的儿子们都尚了朕的公主,你的女儿都是朕的儿媳——朕能拿他们怎么样呢?放心,丞相,朕哪里忍心让你这样死啊。”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简直如同情人间呢喃的耳语。但那只捏着李斯下颌的手却毫不留情地用力,年迈的丞相被迫张开嘴,吞下君王赐予他的一丸丹药——皇帝满意地看着那张脸上似乎永远无波无澜的表情寸寸崩裂。
就算给他喂的是如同当年韩非子服下的鸩酒一般的毒药,李斯的反应也不过如此了吧?不,或许还及不上他现在的惊恐……毕竟,他的丞相永远这么聪明。
于是皇帝愉快地直起身,他凝视脚下痛苦蜷伏着的李斯,唇边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一点。
“丞相议是。左丞相斯的确应当亡于沙丘……”
“而一死不足以消朕之怒。”含着这冰凉笑意,他说。“罪人斯,朕要你活下来。”
“陛下……陛下!”
但眼下李斯却毫无罪人的自觉,他又开始带着点泣声地恳求起来了,好像自己还是那个能令皇帝言听计从的大秦丞相似的。于是皇帝也毫无怜悯心地把他的漂亮头颅连同不体面的呜咽一并按进绣被里,他缓慢地沉下腰,又是重重的一捣。
或许今天不该召见扶苏,他想,不死药令他从幽冥重返人世,却不能使他真正恢复至青年时——那样满怀希望、精力充沛而野心勃勃。他如今总是时常感到厌倦:仍在营建的阿房宫,发七十万囚徒穿凿的骊山墓,销天下兵以铸的十二金人,以及方士曾为他描绘的种种游仙望气之事。曾令他辗转反侧的诸多欲望此时都渐渐模糊消减,如同他巡游海上时于云雾中遥遥望见的蓬莱山。
徐福那时正是从这缥缈雾气中归来的,他带回了服之长生的不死药。
——两丸不死药。
这是让已经多疑至此的皇帝相信他的最终原因。在人主投来的沉思目光里,徐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陛下若心有疑虑,自可先遣人试药。”
但皇帝举棋不定。他在理所当然的狂喜和紧随其后的猜忌中犹疑数日,始终未能权衡将这余下的一丸仙药赐予何人。他在心中拟定一个名字,又很快划去。
直到他病重于沙丘行宫,八十余年前,赵武灵王亦死于此。
皇帝躺在辒凉车中,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反而异乎寻常地清醒起来,他挣扎起身,给远在上郡的长子扶苏写下一封书信——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他想,但假若天不怜我,无非也只能如此。
在帛书末尾,他尽力端正地盖上了皇帝之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然后他又躺回了榻上,剧烈的头痛让他感到一阵昏眩。
“交给丞相。”他疲惫地命令道,“将徐福之药拿来。”
再然后——再然后,他就从寂静的死地回转人间,目睹在他身后即刻显露的这桩卑污阴谋。他杀掉赵高,流放胡亥,唯独将那个最不应当、最不能够背叛他的人留了下来。
这个人如今正在他身下无声地流泪。皇帝松开按着他头颅的手,审视地凝望他被泪水洗得更加明亮的双眼。
就是在他们最初一面时,李斯也没有这么年轻,皇帝想。吕不韦的舍人求见秦王时已过而立,大概如同楚地名花不耐关外苦寒一般,李斯那时可被秦川的霜风吹得够呛,他站在兰池宫外一树红梅下,连颊带耳也都冻得嫣红,如同雪地里新长出的一株梅树。
而年少的秦王对这举止寒伧的外客颇不以为意……直到李斯向他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皇帝这才惊觉自己正不自知地触碰着李斯湿漉漉的眼睫,那扇鸦羽般浓长的睫毛在他手下颤抖地开阖起来,他顿了一顿,像在考虑什么似的。
“昔日燕丹欲使荆轲刺我,待之厚。荆轲尝称琴女手好,燕丹立断其手,盛以玉盘奉之。”皇帝说,他覆在李斯面上的手微微压紧。“把你的眼睛也剜下来如何,先生?”
李斯却并不做任何反抗。如同他此时温柔地包裹着皇帝一样,他伸出手,无言地环住皇帝压低的肩膀。
“陛下广有四海,所欲无有不得,何惜……贱妾。”他轻轻说,“然燕丹轻虑浅谋,挑怨速祸,以至身死国灭,愿陛下勿以万乘贵重之尊,为此不祥之比。”
良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间,皇帝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我应该先割掉你的舌头,”他说,“否则你永远都能借此脱身。有时我当真以为你仍旧是朕最忠诚的臣子。”
区别在于——他决不会同自己忠诚的臣子行淫。
兰池宫内的李斯长着一双令秦王政念念不忘的明亮眼睛,但客卿李斯、廷尉李斯与丞相李斯各有各的用处,皇帝给予他们信任与权柄,把他们安置在最合适的位置,当后人读到《秦记》此段,他们所知所见会是谏逐客、行郡县、立社稷、一法度……李斯的名字将写在周公与管仲之前,而永不会与弥子瑕或龙阳君并列。他的功绩将光照万古,与传国玺、七刻石与大秦一并——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但李斯自己毁掉了这一切,皇帝想。
他感到一阵带着疲惫的愤怒,这怒气让他更加狠戾地动作起来。身下的人已经不再是他的股肱与谋首、大秦的丞相了——他是有负天下的罪臣,卑贱如草芥的婢妾;他是本应就死而苟存人间的亡魂,是伴随皇帝胸腔内那颗活心一同葬在沙丘的人殉——他现在仅仅只是李斯了。
皇帝心知并不该这样屈尊垂问罪人与奴婢……但那个徘徊在脑海中的死者逼迫着他开口。
“我一死你就背叛了我,你到底为了什么?”嬴政满怀怨气地问,“权势吗?利欲吗?只要我活着,这一切我都能给你——而我一死你就背叛了我!”
不出所料,他只得到一阵沉默。
于是他在切齿恨意里极深极重地顶进去,使李斯禁不住地从唇齿间泄露一声痛苦的呻吟。报复式的快感连同释放的愉悦一并挑动起他的神经,赶在惬意地叹息出声之前,他及时抿紧了嘴唇。
但——就在这时,安静如鬼魂的背叛者忽然僭越地开口。
“为了陛下。”
皇帝几乎疑心起自己的耳朵。
“你说……”他慢慢地、不敢置信地轻声问,“为了谁?”
而李斯终于直视着他,用那双自始至终明亮而平静的眼睛。
“为了陛下。”他说。
如同他们在兰池宫的初见,李斯一丝不挂地跪在他面前。
但这一回,他要面对的可不是年少而易被蒙蔽的秦王了。皇帝冷淡地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乌黑的发顶。
“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与数十年前年轻的楚地士子一般无二,李斯徐徐道,“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
皇帝短促地冷笑一声。
“先生所行,自以为何?”
李斯凝望着他,摇一摇头。
“斯所行之事,为逆命,为谋篡。”他轻声道,“如后有不测,则斯或为国贼,亦未可知。”
这意外的坦诚令皇帝挑眉:“先生倒有自知之明。”
他及时把剩下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质问吞咽回自己的喉管,早已死灭的幽魂似乎仍在皇帝的胸中作祟,他的头又痛起来了。
——那么你怎么胆敢声称是为了我?嬴政透过他的眼睛刻毒地打量着自己不忠的丞相。说谎。
哪怕到了这样的地步,你仍然在说谎。
而李斯直视着他,面对君王的滔天怒火,他十分不合时宜地微微笑了一下。
“公子扶苏为人仁,陛下既已决意以扶苏为继嗣,为何将其召归咸阳,而仍不立为太子?”曾动摇六国的唇舌向他说,“陛下心里当然清楚……公子扶苏为人仁,然圣人不仁。陛下立二十六年而兼有天下,至今不过十一载,荆轲之后,则继有高渐离、博浪沙、兰池盗之事。天下初定,宇内不安,黔首惑乱,造谤弗禁,当是时,仁人不足以王天下,惟圣人能行之。”
皇帝一言不发,但李斯并不因此停顿,他径直而平淡地叙述下去。
“胡亥是否堪为圣人,非斯所能知。但公子扶苏眼下绝不堪为秦皇帝……焚书阬士之事,距今尚未三年。”
皇帝冷然道:“你是要说朕做错了?”
李斯望着他,摇了摇头,那抹微微的笑意还含在他的眼睛里。
“不是错。”他轻轻说,“陛下只是畏惧了。”
他就这样直白而随意地把悖逆之言说出了口——也许他知道皇帝终究不能拿他怎么样:人生除死无大事,但如今,连这最后的威慑也被皇帝如夷灭六国般轻易在他面前移开……也许他知道,皇帝会明白他的话是对的。
即使是始皇帝也不能不在死亡面前感到恐惧。他回顾自己的身后,只有浓重的不甘萦绕心头——这天下除了他谁也执掌不了,扶苏还是其余诸子有什么区别?将死的他连心肠也柔软下来,天不怜我,他想,但我尚能怜惜自己的亲生子。扶苏为人仁,大概能够保全宗室与兄弟;行儒道就让他行去吧,连李斯也是荀卿的学生呢……扶苏甚至可能会给他一片封地,上蔡或兰陵,让他佩着彻侯之印归于故里。
他不再有精力去设想另一种可能了,病中的人总要比平日里脆弱些许。他打开七宝之匣,徐福奉上的仙药就安放在当中。
他注目良久,终于拈起一粒。
“陛下于沙丘病笃时,如寻常黔首顾念长子。”李斯为陷入沉思的皇帝适时注解,“一朝服仙药得延万年之寿,陛下则复为圣人。”
圣人不仁。
于是回过神的同时,皇帝感到自己刚刚炽热片刻的肺腑重新冷硬下去。他避开李斯的眼睛,长长吸一口气。
“如此说来,”他不无讽刺道,“先生真是大秦的忠臣。”
李斯仍然纹丝不动地跪在那里——这也许是他在皇帝面前跪得最久的一次。他像是根本没有听出皇帝语气中满溢的讥讽,端凝而庄重地摇一摇头。
“不然。”他以一种报告公文的口吻陈述自己的罪行,“斯乘国之危,畔君矫诏,连结内廷,阴为篡窃。古今悖逆祸乱之臣,无过于斯。”
皇帝终于勃然作色。
“李斯!”在清晰的出鞘声里,他厉声道,“朕最后问你一回,你到底为了什么!”
太阿剑的剑光雪亮如一泓江水,照耀他狂怒的双眼。但李斯全然不顾,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出使列国时的那副辩士模样,刀剑加颈亦不足以使他动摇——他的心中有些更辽阔、更危险的念头,那念头将打消他的一切恐惧。
他只是继续说下去,说下去。
“夫立法者,以废私也。法私不能两立,守法者治,徇私者乱。”他轻轻道,“我为臣不忠,为士不法。我欲后世万年皆传颂陛下之功,明始皇帝之德;我欲秦制能与时推移,广布四海;我欲六合之内车书混同,黔首安堵,天下一家,以陛下为父……而若秦祚注定不永,我欲使李斯为首恶,令后人唾骂诟谇,尽皆加于其上。”
“陛下,我从不是大秦的忠臣。”他说。
“我只忠于我的私心。”
许久后,皇帝终于松开了剑柄。太阿剑坠在地上,当啷一声。
“先生,”他叹息道,“你太会骗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空中某处,如同又看到了云雾中的蓬莱仙山,他久久凝望这虚无缥缈的愿景。
然而他固执地重复一遍:“你太会骗人了。”
一直凝望着他的李斯也终于垂下眼睛。
“是。”他点点头,“妾屡犯欺君之罪,自知当死。”
皇帝的视线这才肯落回他身上,但这注视仍然是轻而虚浮的,他也许在看李斯,也许只是在看自己的一个倒影。
“不必言死。”他说,“这世上如今只有你能陪朕长生不死。”
在他的注视中,裸身的美人膝行向前,李斯温驯地伏进他怀里,向他袒露出脆弱的脖颈。
“妾会陪着陛下,”他低低地说,“到陛下寿万年而乐未央之日。无陛下之命,妾绝不敢死。”
于是皇帝也感到安慰似的舒缓下来,轻柔地抚摸起他乌浓的鬓发,李斯默然无言,静静地贴在皇帝的心口处。除了一片死寂,那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的眼睛仍然垂着,再也没有抬起过。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