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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斩缞素服的国君缓缓念诵出简牍上匀停秀美的笔迹,轻而急促地,他冷笑一声。
“客卿。”太子政——如今是秦王政了——随手将案前书简一推,瞥了一眼殿下那个安静跪着的影子。“寡人居丧,不能视朝。《礼》云:‘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客卿要谏止逐客,该找相邦才是。”
他毫不羞惭地把这番鬼话流畅地说出来,漆黑眉睫下尚洇着一痕哭泣过的红晕,显然正是彰显年轻秦王纯孝德行的有力佐证——好似那个不过刚从父亲手中接过权柄、就即刻颁下一道明指先君重臣的逐客令的寡恩之主同他没有丝毫干系,而跪在殿下的李斯在刚刚呈上的《谏逐客书》中所言种种,亦不过庸人自扰、危言耸听。
——尽管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李斯沉默片刻。
“大王此言有失。”他以一种过分平静的语气悖逆地驳斥,“用舍予夺之权,惟人主能操其柄。今大王以居丧故不视朝,是坐令大臣得威而左右擅势;大臣太贵,左右太威,是人主失力;人主失力而能有国者,千无一人。大王以孝而失国,令先王不安于地下,诚为不智。”
他仍旧低垂着眼,用这副极恭敬而驯服的神态款款抛出一个身死国灭的恶毒预言,就差没有握着君王的手把太阿剑架上自己的脖颈了……但出乎意料——又或许果不其然,他等来的并非一道寒冷的剑光。
而是君王亲自降阶下殿,不容拒绝地扶他起身的一双手。
“先生起。”嬴政仿佛忽然忘却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那位久负贤名的秦太子似乎又在他身上重新苏醒过来。他舒开锋利的眉目,把声音放低下去。
“这么说来,”他轻声道,呼吸间热气几乎扑上李斯颊侧,“先生还不曾为此事求见相邦?”
年轻人不知收敛的信香同他亲密的倾身一并裹住楚地客卿薄薄一片的侧影,李斯在这明目张胆的逼迫下轻微地蹙一蹙眉尖,他摇摇头。
“大王未曾听闻么?”他淡淡道,“相邦思恋先王,悲哀成疾,杜门谢客已旬月矣。”
嬴政盯着他不见喜怒的脸,殿中弥散的烈酒气息忽然间激烈起来。
“那先生呢?”他问,“先生就不思恋先王吗?”
在他近乎逼迫的询问下,乌浓的睫毛一动,李斯终于抬起眼睛。
“先王已去,”如同十年前兰池宫外的初见,他用那双明亮得几乎有些慑人的眼睛直直凝视着嬴政。“总要有人来侍奉大王的。”
另一种更清淡、更甜蜜的兰草芳香不知从何处漏泄,静悄悄缠绕进浓郁如燃烧般的秦酒里。先王的臣子柔顺地向新君垂下头,展示自己洁白后颈上一点脆弱的殷红。
他等待已久的情景到底出现在面前……但嬴政蓦地从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的怒气——这虽然并不耽搁他抽掉李斯腰间生麻素带的动作,却也催促他在怀中人的耳边落下一句咬牙切齿的逼问。
“先生如今还服着丧。”他毫不掩饰话中满溢的恶意,“可先生究竟是在为谁服丧呢?为你的国君,还是你的良人?”
李斯在他裹挟怒气的信香里被迫向后仰身,假若不是嬴政牢牢环着他那把细得如同等待人来折断的腰肢,权势日盛的客卿恐怕就该以一种绝称不上体面的方式跌落在地上……如同多少人曾咬牙切齿着希冀过的样子。
一个坤泽,他们用夹杂畏惧的不屑口吻窃窃私语,靠着那副下贱身子邀君之幸……等着看吧,他迟早要从最高的地方摔下去。
嬴政已经听过太多诸如此类的言语了,作为君王的长子、天生的乾元、注定要继承他的父亲所留下的一切遗产的人,宗室与贵戚们似乎认定他必定与他们一样痛恨这狐媚惑主的外客——他也的确照着他们的希望颁下了那则诏书。
然后他便开始等待,他在过去十年间早已学会了如何耐心地等待。
张开了威慑的樊笼,布下了权势的香饵……他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地撞进来。
但李斯一句话也不说。他皱紧了纤长的眉,半阖着善睐的眼,微微偏过头,只留给嬴政一个不堪忍受般的侧脸——就是息夫人在楚文王面前也再做不出比这更贞洁的表示了……假若他的手臂不曾如女萝攀附乔木般挂在刚刚继位的秦王的脖颈上,这场面还要来得更动人些。
于是嬴政忽然失声而笑。
“没关系……”他俯下身去,沉进这片引人沉醉的兰草芳泽里。在亲密的唇齿交缠间,他轻声说。
“如今先生的国君和良人,都是我了。”
秦地僻处雍州,自孝公以来,千里迢迢西入函谷的六国士子却从未有一日断绝。列国未尝不眼热这样的盛况,但百年的争论不休后,到底也没有第二个能狠下心来签发如此不拘一格的求贤令的君主——因此坤泽当朝的景象,天下照旧还是只有在久处西戎的秦国才能见到。
于是在泛酸的流言蜚语里,历代坤泽秦相都无一例外地上过数不清多少回秦王的床榻了——谣传愈演愈烈,如今竟连中庸也逃不过。如此一来,就连秦国丞相功臣少有封及二世的疑案也有了着落:年轻气盛的新君对着位高权重的庶母,哪里还能摆出什么好脸色?
所幸最初时,卿大夫们还略记得些周公的训诲,知道这都是无凭无据的私隐之言,不该也不能摆到堂皇台面上来说;可惜礼崩乐坏五百载,秦廷中弥散的信香越来越纷繁错杂,本来面目模糊的传言也被一笔笔描得越来越真切——时至今日,纵然秦廷之内,也都默契地将坤泽朝臣视同君王禁脔……有什么比自荐枕席更能表露忠诚的方式呢?楚王好士细腰,臣子故皆扶而能立;而在素以不尊周礼而遭到诸夏侧目的虎狼之国,士人们总有些别的手段来实现自己的野心。
故而十三岁的太子政在兰池宫的偏殿门口撞上这跌跌撞撞的白衣外客时并不如何惊讶,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搀扶一把,让他不至于太过狼狈地跪下去——秦地凛冽的朔风可不管贵贱之别,早把君王殿前也吹来一尺厚的积雪。关内的士子大多不耐苦寒,这一下若真跪实了,想也要病上几天……何况手中的腕骨这样纤细洁白,他握住的仿佛也是一截冰凉的雪。
嬴政一道漫无边际地走神,另一道早挂上不假思索的亲切微笑。他极熟练地倾身向前,几乎就要开口温煦地垂问——
但一阵无来由的兰草熏风扑面袭上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仿佛逼迫他品尝这点浸透肌骨的甜味儿……这是无可辩解的暗示与引诱,一个挑衅的献媚。
他倏然一顿。
“……臣失仪。”而随着幽微香气一并袭向他的是一把缠绵悱恻的楚声,年轻的坤泽向他抬起明亮如星子的眼睛来。
“臣失仪,”如同被信期搅得神智昏乱,他慢吞吞地重复一遍。“多劳太子援手。”
嬴政注视他带着朦胧神色的黑眼睛,良久,他缓缓松开手。
他明知故问道:“先生为何在此?”
失去他扶持的士子稍微晃了晃,让人怀疑他是否会如同寒风催折花木般欹倒下去。所幸那把腰虽然细得惊人,却已经足够支撑其上薄薄脊骨,他直起了身。
“臣李斯得一至宝,故西行入秦,欲奉而献之。”
嬴政仍然微笑,仿佛当真听不懂他话里明摆着欲擒故纵的引子。殿外的大雪这样猛烈,冰粒子几乎要和着北风打在脸上,他却仍旧如同闲谈般随口一问:“先生想是楚人?”
这倒也不出奇——裹着狐腋之裘的秦太子当然无所谓谈天的场合,布衣的楚客却眼见要被刮透骨头了。李斯轻轻咳嗽两声,抿一抿失色的唇。
“太子何以见得?”
嬴政避而不谈,他亦答非所问。所幸虎狼之国的储君似乎尚未显露出本该随着血脉与生俱来的那种苛酷习性,他目光一闪,直直盯着李斯的眼睛。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像咏歌般,他缓缓吐口,“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先生此行所献之宝,能过此乎?”
李斯却应声道:“能。”
仿佛忽然忘却往来间的几番机心,他端然挺直脊背,现在那双眼睛再也不能叫人想起横波与秋水了——转而如同战场上两军交阵,日光忽然照耀上高举的刀锋。
而嬴政也终于敛容正色。
他冷冷道:“愿试听之!”
似乎直到这一刻,李斯才终究在朔风中站稳了。他的声音在寒冷中轻微发着抖,口吻却坚决而冷酷,假如不是隐约的暗香浮动,嬴政几乎忘却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个坤泽……正经受雨露期的坤泽。
“臣闻天下剑可三分,乃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也。臣已遍观六国之剑,惟未睹秦剑。请问太子,秦所服何剑?”
嬴政在心底一声冷笑。
他还远不到加冠带剑的年纪,但对庄周说赵惠文王的这段话早已过分熟稔——天子之剑,他想,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则匡诸侯而天下服。
他迟早会握持上这柄剑——秦的野心天下皆知,并不必这坤泽外客来故弄玄虚。
但他仍然虚伪而平静地说:“秦为诸侯,当服诸侯之剑。”
李斯却失礼地嗤笑出声——他越笑越剧烈,几乎前仰后合起来。嬴政瞪着他发抖的肩膀,感到一阵无名的怒气从深处生发,一路直燃到脑海中去。
但在他脱口斥责之前,李斯到底停了下来。
“太子恕罪。”他擦擦眼睛,声音中仍然有些颤抖的余韵。“只是——臣许久不曾听见这样的笑话,实在难忍。”
嬴政阴沉沉道:“什么笑话?”
“太子既知秦为诸侯,就该明白,当今早已不复是诸侯各执其剑的时候了。”
含着一点未尽的笑意,李斯徐徐道:“自从秦灭周室,庶人之剑,天子服之;而早在三家分晋之时,诸侯之剑,大夫服之;臣观六国之君,如今皆服天子之剑矣。”
嬴政良久沉默。
“那么先生以为,”他的怒气仿佛忽然间消弭下去,声音重又平稳而恭敬,他问。“秦当服何剑?”
李斯望着他深而漆黑的眼睛。
“秦无剑。”
他说:“秦国之剑,从来不在这三者之中。”
“臣此来,就是要给秦国献上一柄新的剑。”他从容地微笑起来,“如太子有意,不妨——”
但他忽然停滞一瞬,极迅速地掩袖遮面,闷闷地打了个喷嚏。
“……臣失仪。”迎着嬴政难得有点发怔的目光,李斯捂着通红的鼻尖,悻悻道,“但真的不妨移步室内——臣实在是要冻透了。”
李斯真是个颇有趣的人,他想。
秦王的子嗣算不上多,嬴政是其中最被看重的那一个。因此秦太子亲贤爱士的声名远播于列国,前来投效的宾客不绝于道路。嬴政对他们一律报以关切而热忱的垂问,言语间总会不经意地提到应侯、张子与商君——然后他就在对方感激涕零的誓言里厌烦地走起神来:蠢货们。
他对蠢货向来缺少耐心,这大概是他唯一自认不如相邦的地方。故而嬴政对吕不韦不时来挖他墙脚的行为大致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反正相邦巨富天下皆知——他的父亲当年曾许诺与其共分秦国,嬴政时至今日也没想明白虎狼之秦的国君为何唯独在此事上如此守信——再多养三千个闲人想必也没什么。
在一些更隐秘的心绪里,他甚至对此乐见其成……很久以前,嬴政就发现,他似乎有些洁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总不会是在邯郸——那时他可顾不上那么多,在灰尘里滚过几遭是家常便饭的经历。但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呛着尘土气味的日子……回到咸阳后,他要求摆到自己面前的一切都必须是崭新而干净的。
衣饰是这样,饮食是这样,用具是这样——
而人,当然更应该是这样。
“太子在想什么?”
李斯说话时永远带着一点无可避免的楚地腔调,但嬴政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他的有意为之。后来他发现那是因为李斯的声音本来就低而温软,用楚声起码还能稍作遮掩,推脱这过分柔顺的语气全是因为乡音难改——他因为这个小小的发现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愉悦,于是他笑起来。
“我在想,”他说,“幸而先生从未想过走相邦的门路向父王进言。”
李斯微微蹙眉,他在疑惑时说起话来总会下意识地带着点绵软的鼻音:“为何?”
——因为我不喜欢被弄脏的东西。
秦王一脉皆长目,但少年人的眼睛总还是有点稚气的偏圆。嬴政眨一眨漆黑的圆眼睛,微笑道:“这样一来,我如何能遇见先生呢?”
有意无意地,他略过了他们初见时那些不必深究的细节,譬如为何李斯会带着不加掩饰的雨露期信香求见正于兰池宫休养的秦王,抑或他游说不成后又为何恰巧一头撞上前来探望父亲的太子……或许李斯也从不认为这是需要遮掩的事情——在他被嬴政扶起后的第一眼,他可就熟练地一语叫破了秦太子的名字。
但这都无关紧要……嬴政毫不在意地想,他是秦国的储君,有事弟子服其劳,父王既然碍着相邦的情面不动手,自然该叫他全盘接管。
唯一让他稍感惊讶的是吕不韦的行动之速。嬴政与李斯见过一面,几天后就转去相邦府邸,端着张乖巧的脸问他要那个从楚地新来的门客——而相邦的惊愕仅仅流露一瞬,他片刻后便微笑起来:
“太子是问李斯?此人乃荀子高徒,列国闻名的贤士……我已任他为郎,入值咸阳宫,以待王命。”
嬴政叹为观止:吕不韦到底商人出身,嗅觉一向敏锐,无怪乎能如此迅速地从三千门客中筛出这个胆敢窥伺他所有物的不轨之徒,再精准地把他远远打发去咸阳宫看大门——可以想见,如不是李斯抢先一步自寻出路,他此生就绝不会再与秦王见上第二面了。
但他面上温良的笑意却一分也未衰减,顺畅地接口道:“既然如此,便叫他去值守东宫好了……父王正病着,这样的小事,相邦做主即可。”
吕相邦深深看他一眼:“太子何故这样赏识他?”
而嬴政笔直回视过去,年少的储君难得露出一点青涩而纯然的喜悦来,他微微地笑一笑。
“他似乎懂得铸剑。”他轻声道,“他许诺要献给我一柄宝剑。”
“臣要献上的剑,是一柄帝王之剑。”
李斯那时也是这样轻而坚决地对他说:“其要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无锋而利,无锷而刚,无脊而固,无镡而威;无形无迹,无时无地,高悬如日,不移如星;此剑上秉天意,下治万民,持此以问天下,唯帝一人。”
昏黄灯火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森然的影子,嬴政凝视片刻,感到一阵古怪的战栗。
无锋无锷,何以磨拭?无脊无镡,何以握持?持此剑者,又有谁能免于反为白刃所伤的顾虑?
“先生,”他最终说,“容我三思。”
但他在疑虑里仍然不假思索地向吕不韦索要来了李斯——这样的剑,无论君王是否弃置,也决不能流落至臣下手中。相邦对此只是轻微而短暂地皱一皱眉,但须臾之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掸了掸绣着金线的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灰。
“既然太子中意,”他轻飘飘道,“李斯”这个人在他口中并不比尘灰更重多少。“那便让他去。只是大王近来精力小差,不好为了这样的事搅扰——仍旧叫他先当着这个郎官吧。”
嬴政暗地咬牙,面上却摆着滴水不漏的平静神色。
“多谢相邦。”他恭敬地、一字一句地说。
于是李斯至今在明面上仍然得去守咸阳宫的大门——当然也只是明面上。东宫里燃着上好桑炭,嬴政亲自为他斟一觥温酒,偏头瞥一眼殿外执戟卫护的郎官,如同只是少年人常常生发些莫名其妙的好奇心一般,他不经意地问:“先生当真去值守过宫门?”
秦戟一向以长而沉重闻名,正适合锐士们握持着捅进敌人的胸腔中。因此秦兵往往多在乾元中招募,稍稍瘦弱些的中庸都有扛不动武器的风险。嬴政转过头来,又看了看李斯单薄的肩。
“是。”李斯面不改色地承认道,“好在秦兵果然令行禁止,诸多乾元锐士,竟无一人信香外泄。不然,斯恐怕撑不到太子来接我那天。”
他提及这本该只在私闱秘议的话题,声音里半点波澜也不曾起,仿佛从西入虎狼之国时就早早有了以身饲虎的觉悟。嬴政听着他平缓的叙述,却不知为何捏紧了手中的酒樽。
“先生本就是相邦门客。”他终于问出了口,“到底为何宁愿沉沦下僚,也不先事相邦以求晋身呢?”
李斯有点惊讶地望着他神色认真的脸,良久,他沉思般垂下眼睛去。
“太子可知,”他问,“相邦门下食客几许?”
嬴政言不由衷道:“相邦平素厚遇列国贤士,食客三千……”
而李斯第一次僭越地打断了他。
“食客三千。”他说,“可秦国仍旧只有一个相邦而已。”
这句颇为狂悖的话乍然出口,他的脸上却仍未流露出任何自悔失言的神情。嬴政禁不住微微一怔,他绷直嘴角,锐利地打量李斯仍旧平静的面孔。
“先生既然决意入秦,难道不曾听闻相邦与父王的旧事?”他淡淡道,“相邦昔日贾于邯郸,与父王一见便若平生,破家助之。这样的深恩厚谊……怎能不言听计从?”
李斯点一点头。
“臣当然听闻过。”他说,“臣还听闻……正因如此,相邦虽然只是中庸,也屡得大王垂怜。封君河南,食十二县,贵且不益,过于应侯,天下目为秦王师——人臣如此,可谓无所恨矣。”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向着为人子者叙述父辈的隐秘韵事,神色端凝得如同自己正吐露着翦灭列国的大计、而非挑拨离间的谗言。嬴政看着他泰然自若的眼睛,禁不住深深吸一口气。
“先生。”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从牙关里泄露一句切齿的警告,“你未免太放肆了。”
“臣惶恐。”
李斯立即熟练地告罪,尽管他的悔过之心似乎半点也没从言辞间表露:“臣入秦以来,所见的放肆之事已然太多了,故以为秦国之臣道,固与六国相异……臣死罪。”
“何事?”
嬴政不得不顺着他明目张胆的陷阱向下追问,他烦乱地蹙起眉头,轻微地磨一磨牙齿。少年乾元酷烈难抑的酒气在他周身蠢蠢欲动——孝公当然不是凭着信香收服商君的,他冷冷地想,但你又高尚到哪里去呢,先生?在兰池宫,你难道不曾尝试这条寡廉鲜耻的捷径?
而坤泽果然在他步步紧逼的气息中颤抖起来,李斯垂下头,仿佛终于醒悟,面前亲密地称他“先生”的少年人,也是他未来注定要效忠的君主。
“臣闻相邦令门客著书,号为《吕氏春秋》。书未成,而相邦已自作其序。”他于是缓缓地、一字字清晰地说,“序言:‘文信侯曰:尝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
仅仅吐出这一句来,他便重新沉默下去,顺带明智地把额头紧贴地面,好趁机将脸埋进层叠的衣袖间——但猛然爆发的乾元信香到底从缝隙中漏泄,他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良久……又或许只是一刹那,那些混着暴怒的烈酒气息究竟收敛了起来。嬴政的声音里没有半点阴沉的影子,他听上去又像那个亲贤爱士的秦太子了:
“——先生教我!”
李斯舒出一口气,他仍旧保持着这过分恭敬的叩姿,轻声道:“臣领命。”
在掩映的袍袖间,他终于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嬴政又一次迈进兰池宫的殿门。
但这一回是绝不会再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坤泽一头撞进他怀里了——秦王近来多病,相邦看待他如同看待自己的眼珠,连咸阳的政务都一体推给日渐长成的太子,更严令绝不许任何闲杂人等打扰陛下休养。兰池宫内外防卫虽明面上看不出比往昔森严多少,嬴政却头一次在殿外被人拦住:“太子,请先解剑。”
他顿一顿,停了下来。
依秦律,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但一来秦王爱重长子,二来嬴政也从没在心里把自己划进“臣”那一拨,长此以往,自然无人不开眼地过问太子是否不尊秦法地带剑进殿。除非……
“是孤疏失。”
他垂下眼睛,解开革带上的佩剑。这副宽容姿态显然颇出乎那名卫士的意料,对方接剑的动作都透着受宠若惊四个字——因此,他当然不会拒绝仁厚待下的太子政一句漫不经心的询问。
“还亏你今日提醒……兰池的卫戍总算有些样子,谁安排了此间防务?”
卫士不敢怠慢,殷切回禀:“是李客卿。”
“噢。”太子却似乎当真只是随口一问,如同走神般,他轻声重复一遍。“……是李客卿。”
这常被提及的称谓听来却依然让他感到几分陌生,他禁不住想起已经显得有些久远的往事——同样是兰池宫的殿门口,李斯向他袒露了自己不加掩饰的野心……食客三千,他说,可秦国仍旧只有一个相邦而已。
因此嬴政在后来无数次凝望他专注的眼睛时都暗自考虑,等我当了秦王——他想,等我当了秦王,他会成为我的丞相。
他对“相邦”这个称呼实在是烦透了,故而只能谨慎地许诺出一个丞相的位置,即便只是在心里独自许诺也必定如此。
——但我本会让他做臣子中最尊贵的那一个,他身前除了我以外将别无他人。
他游移的思绪终结在一串急促的呛咳声里。
“政儿。”病中的秦王低声呼唤他,“来。”
嬴政终于回神,他快步上前,目不斜视地行过礼后,自然便落坐在父亲身侧——另一侧是扶着秦王消瘦肩背的相邦,他看上去几乎比身边的病人更加疲惫。
“父王,”嬴政仔细打量父亲的脸,片刻后,他极诚挚地说,“您气色渐好,想必不日便能痊愈——咸阳城里大小事宜都等候您决断呢。”
秦王笑了笑,他习惯性地用绢帕掩住了嘴角:“寡人说了,国事如今听凭你处置。你做得很好,政儿。寡人今日叫你来,是为了……”
他摆一摆手,阻止了嬴政就要脱口的话语,沉声道:“……是为了把另一些事也托付给你。”
嬴政一言不发,那种故作欣悦的神色到底在他脸上崩塌下去,秦王略看一看他抿紧的嘴唇,叹了口气。
“相邦,”他侧过头,哑着嗓子说,“寡人忽然想起……今日本要赐给太子的那块玉,似乎失落在了寝殿。旁人恐不能寻见,劳相邦为我走一趟吧。”
这样把大秦相邦当作宫人内侍驱遣的无稽之言经他从容开口,居然显出几分温情脉脉。位高权重了十三年的吕相邦竟也丝毫不作反驳……他站起身来,一向挺得笔直的腰忽然佝偻下去。
“臣告退。”他说。
秦王一路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相邦去得远了,他终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嬴政反应迅速,立即试图为他顺气,但太子毕竟一天也没干过伺候人的活,秦王照旧咳得撕心裂肺。正在失措之际,一双手适时探来,抚上秦王颤抖的脊背。
“太子,”李斯轻声说,“让臣来吧。”
嬴政短暂地僵住一霎,片刻后,他到底慢慢收回手。
“有劳客卿。”他淡淡地说。
李斯仿佛已经对此事做得极熟,随着节律分明地叩击,秦王终于慢慢止住了咳,嬴政递给他一盏温水,低声叫他:“父王。”
秦王注视他难得显得茫然的黑眼睛,良久不语。直到嬴政脸上那点脆弱神色到底渐渐支撑不住般沉没下去,他才终于启口。
“一晃,我的政儿都已经加冠了……日子过得真快。”他说话时已经要颇费力地喘气,“再等等吧……再过不久,你就该坐上这个位子了。”
一阵沉默。
于是秦王笑了起来,他用绢帕按住嘴角,又轻微地咳了两声:“不错,这时还有什么好推脱的呢……你是寡人的长子,寡人的一切迟早都是你的。”
他忽然侧过头,平和地询问道:
“客卿,你说是么?”
而李斯分毫也未曾迟疑。
“陛下明见。”他仍然用那把温软的楚声说,“父死子继,天下通义也。”
秦王在那个冒犯的“死”字前眉毛也没抬一下。赞同地颔首后,他又转回目光来,直直盯着嬴政面无表情的脸。
“我知道,有些你想要,有些你不想要。”他平静道,“但这毕竟都是寡人给你的——不想要的,你也得好好收着。”
在他锐利分明的视线下,嬴政终究退让一步,垂下了头。
“是。”他说。
秦王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忽然失却精神,他疲惫地倚回软枕上。
“那便去吧。”他的声音又放缓了下来,“去做你该做的事——客卿,为寡人送一送太子。”
于是他们如今又一起走在兰池宫的雪地里了……多年以前,十三岁的太子政与白衣的楚客也曾并肩走过这条道路。
但二十三岁的嬴政早比李斯高出一大截,他径直前行,步子迈得又大,仿佛逼迫着身边的客卿狼狈地追赶他的脚步。然而,然而,这狡诈的楚人总能开出些他拒绝不了的价格。
“……臣失仪。”李斯在一树红梅边停下来,尽量不动声色地,他把背抵在梅树粗糙的枝干上。“太子恕罪……请稍待片刻。”
嬴政回过头去,目光在李斯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旋即便又移开,专注地盯着一旁的殷红梅枝。
“客卿不屑孤这个太子,”他冷淡道,“如今竟连王命也不听了么?”
但话一出口,他先不自知地蹙起了眉——秦国的贤太子不该流露这样刻薄而不体面的讥讽之意……更何况一切都为时尚早,李斯仍旧是相邦得力的臂膀、秦王宠信的客卿。
客卿。他冷冷地想,你背叛了我,得到的报酬仅仅是一个客卿而已。
你会为此后悔吗——先生?
“太子,”李斯轻轻吸一口气,“今日是臣的雨露期。”
他说起这等私隐事宜来也面不改色,如同谈论的并非自己作为坤泽最暧昧的时辰。就是嬴政也不能不在他出人意料的坦诚面前错愕地顿一顿。
而在他察觉之前,他已经失态地倾过了身。
“客卿何意?”他压抑着怒气发问,“莫非父王卧病,客卿便退而求其次,要孤来替你解忧?”
漆黑眉睫略微一闪,李斯向他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
“……臣绝不敢作此非分之想,”他慢吞吞道,“事前已用了敛香丹——但若太子再离得更近些,这敛香丹的药力恐怕就撑不住了。”
嬴政如遭雷殛地抽回身,他后知后觉,忽然闻见周遭一阵极浓郁的香气……不,不是李斯。
是他自己的信香不知何时漏泄,不体面地缠绕上对面浸透了雨露的坤泽来。
他死死盯着李斯波澜不惊的脸,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你故意的。”
“你故意的,先生。”他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到底把这句话问出口了——在多年前那个最后的夜晚,他就应该把它问出口的。
那时李斯照旧为他讲书,灯烛辉映他温柔眉目,在墙壁上投下一个交缠不清的影子。嬴政望着他神色宁静的侧脸,忽然道:“先生已经教导我三年了。”
李斯有些微微惊讶地偏过头看他。
“是。”半晌后,他说,“臣没有什么能再教给太子的了。”
“先生的剑,”嬴政问,“何时才能铸成呢?”
李斯沉默片刻。
“这柄剑,并不是太子如今能执掌的。”他话语中的楚声仿佛更明显了一些,“太子何出此言?”
“孤并非觊觎那柄剑。”嬴政轻声说,“孤只是……不愿离开先生。”
“——先生能一直留下来陪着我吗?”
十六岁的乾元向他抛出的是一望而知的暗示,而李斯对此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
“太子,”他答非所问道,“臣想到……还有一件事,臣忘了教给太子。”
嬴政轻微地皱一皱眉头,又立刻舒开。
他宽容地说:“孤等着先生。”
但第二天,他等到的只有一个不告而别的消息:李斯抛下了所有他赐予的东西,独自一人迈进相邦的府邸。
然后——然后秦廷便又多出一位坤泽朝臣来,从长史到客卿,秦王对他的宠待并不遮掩,而相邦对此甚至推波助澜。这也难怪——在朝堂的窃窃私语里,嬴政听到他们低声的议论——相邦毕竟只是个中庸,从毫无根基的外客里拔擢一名坤泽,到底是大商本色!奇货可居……既然赌赢过一次,焉知不会再有第二回?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在不堪的回忆里满怀怨恨地问,“有哪些是我给不了你的?这么多年,你照旧只是个客卿——在父王心里,你不过是用来保全相邦的补偿……父死子继,怎么,客卿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头究竟算些什么东西!”
这样明晃晃的羞辱扑面而来,李斯终于叹了一口气。
“太子,”他唯独把这两个字咬得故意沉重,“臣说过,还有最后一件事。”
而嬴政也终于沉默下来。他盯着李斯坦然直视他的眼睛,到底从抿紧的嘴角处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一字一句地说:
“——孤等着先生。”
“先生,”嬴政问,“这最后一件事,如今寡人可学会了吗?”
他在低低的笑声里端详李斯意乱情迷的脸,身下的坤泽随着他恶意的顶撞颤抖起来,但在那些急促喘息的缝隙间,李斯总能用最温顺的姿态说出最尖刻的话语。
“若……若陛下以为,做了国君便能随心所欲,”他努力尽量连贯地把这句尚未被情欲烘热的话冷冰冰地抛出来,“想必便还未学会。”
嬴政却并不动怒,相反,他颇有些愉悦地挑起了眉。
“先生说哪里话。”他故作惊讶道,“寡人承先王之业,修功臣、厚亲戚,战战兢兢,不敢有一日懈怠……若说随心所欲,请先生明言,寡人心欲何物?”
他一边情真意切地垂问,一边仍不妨碍狠而重地向内送腰,明摆着要把坤泽的最后一点清醒神智也撞碎在交缠雨露里。李斯被他一通刁钻摆弄,终于禁不住从喉咙里流泻几声不堪忍受的哽咽。
“陛下……”辨不清是回答还是叹息,他喃喃道,“陛下想要那把剑。”
嬴政忽地停顿片刻,他倾下身,把李斯埋在绣被里的侧脸扳过来。
“那么,”他轻声问,“先生的剑,究竟铸成了么?”
李斯被迫正过头来,他睁开那双沾了幽微水气的眼睛,直直迎上嬴政喜怒莫测的视线。
片刻后,他说:“铸成了。”
“早在臣于兰池宫初见陛下时,”他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这柄剑就铸成了。”
嬴政却蓦地嗤笑一声,他捏着李斯下颌的手指猛然加力,在白皙肌肤上留下几道厌恨的淤青。
“既然如此,”他切齿发问,“三年之后,先生又为何离寡人而去呢?”
于是李斯又蹙起眉来了——他冷静得叫人讨厌的神色终于在君王蓄意的挞伐下寸寸崩解开,乾元的侵略气息里又加上十二分怒意,仿佛故意叫他窒息在烈酒中,最好此生再也无暇开口为自己辩护。
但李斯到底顽强地张开嘴唇,如同他与嬴政的初遇,他注定要用言辞来博得一线生机——他一向这样善于以性命作赌。
“道法者治,道私者乱……”他断断续续地、几乎靠着本能回答君王的话:“舍常法而从私意,是为乱君。陛下早该明白……用舍予夺之权,惟人主能操其柄。太子的私意不能越过国君的常法,国君的私意不能越过天子的常法——陛下的私意,却总比您所处的位置大得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信香却越烧越烈。嬴政凝望他昏昏沉沉的神色,忽然之间,他毫无顾忌地笑起来。
“先生说的不错!”他斩钉截铁道,“寡人还是太子时,便觊觎国君的臣僚;做了国君,便欲逐他国之外客……寡人的私意就是这样僭越——先生该何以教我?”
如同自梦中惊醒,浸在兰酒里的坤泽向他睁开那双明亮眼睛。
“陛下,”李斯低低道,“惟帝王能以私意为常法。”
而嬴政注视他瞳仁中的倒影,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不忙。”贴着坤泽的耳畔,他亲密地说,“寡人等了这样久……国君的私意,先生总要先一一试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