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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不灭的明烛点了起来,帷帐也依次放下去,一重是齐纨,再一重用鲁缟,最后一重素纱轻薄得像云或雾,但要往里窥视,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
皇帝在帷帐之外寂然端坐。
“那些方士都向朕许诺能招致丞相的魂魄。”他平淡地开口,“有的开炉煎炼灵药,有的焚烧返生之香,有的只是闭上眼睛,念念有词。他们索要黄金、水银与朱砂,朕无所不予。”
“但他们都辜负了陛下的仁慈。”徐福应声道。他穿着故楚巫祝所喜好的宽衣博袍,所佩却是一把无鞘的长刀。人鱼膏烛的焰心微微跳动一下,在那刀刃上闪出一道雪亮的冷光来。
皇帝对这僭越的装束视若无睹。
“他们说,丞相的魂魄招之不来,觅之不见,不在尘世,亦不在黄泉,渺渺茫茫,无可寻访。”他冷冷道,“朕已经听够这些话了。”
徐福握着刀从黑暗中缓步走了出来,他尤其注意地避开自己脚下的阴影。最终,他在皇帝面前站定,恭敬地垂下头去。
“臣曾承陛下一诺,至今思报。”他叹息般地说,“——这一回,臣必定会完成陛下的托付。”
皇帝注视着他在烛火下闪烁不定的影子,片刻后,他启口道:“你待如何?”
“方士们并不敢欺瞒陛下。”徐福说,“丞相的魂魄不在尘世,亦不在黄泉——他正徘徊于忘川之畔,恍惚间仍有所牵挂。心有挂碍的魂魄无法渡过奈河,故而他迟迟不能与陛下相见。”
他抬起头来,迎上皇帝漆黑如死水的眼睛。
“臣敢请陛下入此迷境,丞相正彷徨其中。”一片捉摸不定的昏暗中,他轻声道。
“满足他的愿望,他的魂魄就将归来。”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归来!往恐危身些!
在缥缈的咏歌声里,皇帝拨开了第一重帷帐。
他的丞相躺在病榻上——不,此时还不是他的丞相。皇帝二十八年时,李斯尚在廷尉的位置上待着,石刻上他的名字要列在七个人之后。
这一年皇帝东巡,封禅泰山之时风雨暴至,皇帝与群臣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但树荫毕竟有限,李斯不得不在尽力避免碰上皇帝袍袖的同时取刀笔疾书封爵的诏命——既然他身处随行的队伍当中,所有人便都默认这是他的工作。李斯凝神屏气,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忽然又有一点水珠啪地砸下来,在他昳丽笔迹上晕开一片小小的墨痕。
他愕然回头,于是皇帝眼睫上凝着的雨水轻轻一抖,落在了他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是朕惊扰了廷尉。”皇帝说,“廷尉之书仍旧这样精妙,用来封赏一棵树未免大材小用。”
李斯立即垂下眼睛。
“陛下谬赞。”他低声道。
“五大夫的爵位是否太高了些?”皇帝却若有所思,全然不顾湿透了的廷尉正左支右绌地试图让自己离那身尊贵的冕服更远一些。“廷尉如今也只是左更,不过比这棵树高上三级。”
“……”李斯无言片刻,只好说,“是臣无功。”
先时还如倾盆的雨于此时忽然止息,侍从们忙着重新整理仪仗,来请皇帝登车回銮——李斯终于松一口气,恭敬地弯下腰去。
皇帝却定定地立在原地,他的身量原比旁人要高,眼下站在恭顺俯伏的臣子面前,也像一株笔直的松树。
“廷尉也学会在朕面前说谎了。”他低声嗤笑,“朕的臣子里,廷尉的功劳是要列在头一等的。当时群臣共议分封诸子功臣,你若应声附和,恐怕至少也是一地方伯——你想过自己的封地吗,上蔡,还是兰陵?”
李斯一言不发,但皇帝似乎并不关心他的答复,他眺望雨后愈见青葱的山岭,叹了一口气。
“但你既然要废分封而行郡县,自然便只有朝堂这方寸之地可立足了。”皇帝说,“廷尉不能上战场,朕只好因事功为你授爵,授来授去,也不过是个左更而已——即便如此,他们仍旧不满意。”
他忽然停顿片刻,沉吟般思索起来。
“他们也是这么不满意朕的。”他说。
“陛下。”
但李斯打断了他的遐思,他的声音此时显得坚固而决绝,带着一种常见于咸阳狱的冷酷语气,这实在是非常不合时宜的。
“您是大秦的始皇帝,”皇帝甚至能从他的话中听出一点类似轻微训导的意味。“您使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这是上古以来未尝有之事……天下人都是您的黔首与隶臣,他们或者服从您的命令,或者去死。”
皇帝转回头,长久凝望他森冷而明亮的眼睛。
“廷尉说的不错。”他轻声说,“朕是大秦的皇帝,他们别无选择。”
于是他看到李斯露出一点生动的神色来,那双乌黑瞳仁里倒映出的他的影子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是一种极细微的笑意的表示。
“但廷尉,”皇帝最终还是开口道,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显得有些温情脉脉。
“——他们又会怎样对待你呢?”
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在树下因无聊的谈天而耽搁的这一会儿,来不及更换湿衣的廷尉一下泰山就病了。
最初报上来的情形并不如何严重,至少廷尉每天还在坚持批阅定额的文书。但世间没有第二个人能比皇帝更知道他的秉性了,他派良医与寺人一同前往廷尉的车驾,前者用来治疗李斯的病症,后者用来禁止病中的李斯接触任何简牍。
即便如此,廷尉仍旧一天比一天病得更重。还经南郡时,侍医终于战战兢兢来报:廷尉此时,实在已不能倚赖针石——而只好仰仗天命了。
他们正行至湘水,江上恰有大风,不能渡船。皇帝遂令队伍停驻此间,动身去见病得起不来榻的廷尉。李斯面色白得像一层薄霜,看到他来还试图挣扎起身,被皇帝一手按住:“躺好。”
李斯被他推回被褥当中,急促喘息两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即用衣袖遮住脸:“陛下——陛下请回,万一过了病气……”
皇帝置若罔闻道:“朕要见廷尉之面。”
衣袖下的削瘦手臂颤抖起来,但李斯到底松开了手。
他病得支离孱弱,乌黑瞳仁里覆上一层蒙蒙的雾气。皇帝缄默地注视他苍白面孔,眉宇间现出深思的神色。
“廷尉,”他忽然开口,“你的长子由尚未婚配。”
李斯似乎又烧了起来,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绣被里去,但这丝毫不能阻碍那把薄薄的骨头继续发着抖。
“是。”他低低道。
“那么朕把长女嫁给他。”皇帝简洁地命令道,“等此行回到咸阳就成婚。你的其他子女,假如年龄合适,朕的公主与公子尽可以挑;要是年纪尚小……他们也总有长大的一日。”
“男皆尚公主,女悉嫁公子。”在李斯微弱的牙关打战声里,他依然平静地说,“你的血脉从此与嬴姓公室融为一体,你的宗族将与国休戚。廷尉,你放下心来了吗?”
他停下来,等待了一会儿。但除了大风吹过窗扉的细碎声响,室中只有一片死寂。李斯蜷在一层层的衾裯里,沉重而灼热地勉力吐息,他闭上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覆在烧得绯红的眼睑下面,间或困难地微微一抖。
于是皇帝再次开口。
“廷尉,朕已经在擢你为列侯的诏书上用了玺。”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含着几分温柔意味,“上蔡是廷尉故乡,颇有良田美宅,朕为你在那里择定了几处园池,子孙营之,可以为永业。来年春日草绿之时,正宜于中牵犬逐兔。”
从江面吹来的风忽然激烈起来——博士说这是葬于此地的舜帝之妻化为湘君,向轻蔑了三代圣王的皇帝施以报复的缘故。皇帝对此的回应是调来本应向北修筑骊山陵的三千刑徒,命令他们把湘山上的树木砍伐干净,因此风里还隐约传来了斧凿的丁丁响动,搅扰得病中的廷尉也不禁深深蹙起眉,不自知地流露出烦恼而苦闷的神色。
而皇帝俯下身去,握住他细得硌人的手腕。
“廷尉,”他轻声道,“你将从此享有列侯的尊荣与姻亲的宠渥,朕的臣子中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与你相比。这还不能令你心满意足吗?只要你点一点头——只要你点一点头。”
但从来驯顺的廷尉第一次违逆了皇帝的意旨。
李斯向他睁开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滑过他消瘦脸颊,在皇帝袖缘烧出一个小小的痕迹。
“陛下,”他喃喃道,“臣不能。”
随着他话语尾音一并消散的是他本身,皇帝的手猝然握空了。
然后狂风便刺穿车壁,半清半浊的湘流灌了进来,关押虎兕的笼槛猛地断裂,和氏璧碰碎在昭王的梁柱上。
这方似真似幻的天地坍塌下去。
一道刀光斩断了他面前的帷帐,洁白的齐纨轻飘飘地坠落下来。皇帝顿了一顿,回视身后持刀而立的人。
徐福看上去有些狼狈,他手中的刀多了几道缺口。等到他开口时,皇帝听出他的嗓子也是哑的。
“这不是他真正的心愿,陛下。”他摇摇头,汗水顺着额头滑落。“他的魂魄已从帷帐里脱身而去了,您不能在迷境中沉浸太久。”
皇帝却似乎稍稍感到困惑。 “这不是他真正的心愿?”他自言自语道,“他来而复返。”
徐福叹了一口气,他平举起刀,指向面前的更幽深处。
“请入此境,陛下。”他说,“我会试着再把丞相困入其中……他的魂魄并不安定,您要更小心一些。”
他最后警告道:
“他仍别有所求。”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
此皆甘人,归来!恐自遗灾些!
皇帝在这咄咄逼人的催促声中穿过鲁缟制成的帷帐,楚巫狂乱的踏歌在他身后渐渐淡去。他环顾周遭熟悉的陈设,辨认出这正是秦丞相的府邸。
而房间里浮动着苦辛的药气,他的丞相又病了。
李由从内室匆匆转出,向久不露面的皇帝见礼。他接到父亲病重的消息,当即从三川郡驰归咸阳,衣不解带地在病榻前侍疾至今。皇帝的目光掠过他眼下的青黑色的阴影,平静道:“且先回去休息。”
这不是对臣子说话的口吻……即便李由与公主成婚多年,在皇帝面前也一贯恪守人臣的界限。其实皇帝对他向来温和,有时甚至比对待几位公子更显得宽容几分,但李由从未因为这样的恩宠而轻佻生事过——人人都称赞他果然肖似自己的父亲。
因此他这时也脱口便要推辞——但皇帝摆一摆手,止住他预备好的一席战战兢兢的谢语。
“去吧,”他淡淡道,“别让丞相病中还为你悬心。”
于是李由只能讷讷而退,顺道带走了室中比他更战战兢兢的一干侍从。他从小见惯了父亲与秦王的密议,知道此时是连子婿也要算作“旁人”的——父亲尚且病得起不来身全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他对待此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笃定:
陛下既然来了,父亲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皇帝信步走进内室,李斯果然支撑着坐了起来。他这一次不再试图起身相迎了,于是皇帝自然而然地在他身旁坐下,照旧先去握他掩在空荡荡衣袖下的手腕。
他几乎疑心自己触碰到的就是李斯的魂魄本身——再没有哪个活人能这样薄而冰冷,握上很久才觉察出仍有微弱的脉搏一动。而李斯向他抬起眼睛来,一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陛下,”他极低地问,“公子扶苏回心转意了吗?”
皇帝短暂地沉默片刻。 “丞相还在病中,不宜忧思过甚。”他最终说,“这不过是一点小事。”
人人都这样说——在不久前咸阳宫的宴会上,仆射周青臣进颂皇帝功德,这一向是常有的事情,没有哪个人会对此提出异议。他们的皇帝立下了平定海内、放逐蛮夷的伟业,日月所照之处也的确莫不宾服……
但周青臣恐怕喝了太多皇帝赐下的烈酒,在老调重弹的颂词之后,他毫无顾忌地逢迎道:
“……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皇帝笑了起来,他举盏示意,要群臣为这谄媚但合宜的贺辞共饮一杯——淳于越就在此时站了出来。
“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他贸贸然道,“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
筵席上附和的笑语忽地一顿,而淳于越在这死寂中高声开口: “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臣敢请陛下褒功臣、封亲戚,从圣人之言而袭三代之治,以副天下之望!”
皇帝停杯,目光扫过他莫敢仰视的臣子们。他的神色十分平静,并不像要发怒的样子,但即便是淳于越也在他的注视中垂下了头……直到他望见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李斯正笔直看着他。
皇帝在他的眼睛里微微停顿一刹,旋即便收回了视线。
“适值群臣俱在,”他淡淡道,“其议博士所言。”
阶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鼓噪,不久后,第一个人站出了队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更多。
皇帝神色如常地听完了他们恳切的建言,最后,他转向了仅剩的那个缄默者。
“丞相,”他说,“你意如何?”
李斯于是倾身行礼,他是不必再出列奏对的——在同僚一个个离他远去之后,他所在之处已经是殿中最空旷的位置了。
“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他依然只是望着皇帝的眼睛,全然不顾自己的言辞激起了一阵怎样愤慨的嗡嗡议论声。“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
淳于越惊怒道:“学在人心,如何禁止?——丞相也曾为荀卿子门生!”
而李斯甚至不曾转过头去瞥他一眼。只有灯烛之光刷过他深敛的眉目,在他唇边投下一道如同冷笑的影子。
“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他说出这森然律令的语气也同撰述皇帝功德时一样坦然,“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
皇帝随着他酷烈的叙述略微挑一挑眉。
“如此,”带着很轻的笑意,他说,“便以……”
“陛下。”但另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皇帝的诏令,“圣王之继乱世也,莫不以教化为大务。若重禁文学,不得挟书,是捐礼义而败教化——”
在四方惊愕的目光里,久负贤名的长公子抬起眼睛来。他连当廷辩争时也这样谦退知礼,恭敬地站在比丞相落后半步的位置。
“臣诚恐天下不安,”他诚恳而坚决地说,“唯陛下察之!”
“等丞相养好了病,再议此事不迟。”皇帝轻声道,“丞相许久不曾病得这样重。”
但李斯只是固执地望着他。
“公子扶苏回心转意了吗?”
皇帝终于蹙起了眉。他松开李斯的手腕,重新挺直脊背。
“若朕说他没有,”他冷冷道,“丞相又能如何呢?他是朕的长子——或许也是大秦未来的君嗣。”
这话的语气不可谓不重了,更何况皇帝从来便鲜少在言辞上这样逼迫自己的爱臣。他对待臣僚们的口吻往往舒缓而温和,有时甚至显得忍让太过……以至于总有些人试图挑起他的怒火。
但李斯绝不在此之列——他一向谨慎得如履薄冰,恪守一切合理或荒谬的君臣之分。皇帝曾经认为这是他家世卑微而孤立无援的缘故,因此他把所有能够想到的殊荣都加在李斯的肩膀上……他赐予李斯爵禄与权势,和他交换子女的婚姻,把他放在人臣之位的最顶上,一个虽然摇摇欲坠、但的确高而亲密的位置。
然后他停下手,等待李斯会在这位置上做些什么。
他等到的是更加谦卑弯下的腰身与梁山宫下陡然减损的车骑。侍从回报时,皇帝难得失神片刻。
“此中人泄吾语。”过了一会儿,他说,“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
但如今,永远顺服而恭敬的丞相终于僭越地直视他的眼睛。
“陛下,”他低声道,“商君变法之时,亦曾刑太子之师。”
一阵无名的怒意忽然涌上皇帝心头,他盯着那张苍白平静的面孔,切齿发问:
“商君为法自败,卒遭车裂——如此,丞相也要效仿吗?”
他仅仅得到一片沉默。
而皇帝的面色在沉默中同自己重病的丞相一样渐渐苍白下去。他抿紧了嘴唇,一线锐利而危险的红。
“人之贤不肖在所自处,”他尖刻地问,“丞相早就明白这道理……你仍要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么?”
在他几近痛恨的目光里,李斯垂落的眼睫微微一动。
“臣请颁挟书之律,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使天下无以古非今;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但他到底没有回视皇帝,他的声音同视线一道低垂下去。
“——唯陛下察之!”
良久死寂之后,皇帝点一点头。
“可。”他说。“如今你心满意足了吗,丞相?——你心满意足了吗!”
但他悖逆的丞相在这流血千里的天子之怒前仍旧不动声色,他只是抬起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凝视着皇帝失态的怨愤。
“不,陛下。”他说。
“不能再往前了,陛下!” 徐福在仓促间伸出手来,大不敬地阻拦皇帝的前路。如同服丧般的缟素与从中折断的刀锋一并坠落在他脚下,铮的一声。
而皇帝转向他的眼睛比断刀更加森冷。
“他的魂魄呢?”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徐福如溺亡前的死者般深深吸一口气。
“他逃脱了。”他恍惚地说,“他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去……您不能再往前了,陛下。”
但皇帝回过头去,看向最后一重帷帐之外沉沉的昏暗。
“属于他的地方?”他冷冷道:“六合之内,莫非朕土。”
徐福默然良久。
“陛下,”他最终说,“即便如此……但彼岸之事到底非人力所能及。您此去未免太冒险了,假若您不能带回丞相的魂魄,也许就会……”
在他低声的劝告里,皇帝置若罔闻地转过身。他抽出太阿之剑,一点寒芒跳跃在他的眼睛里。
“为朕引路。”他说。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兰膏明烛,华灯错些。
人有所极,同心赋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皇帝向最深的昏暗中走去。
玄衮庄重的后摆在咸阳狱的地砖上拖出一道腥秽的痕迹,或许是因为他穿过奈河时涉水而过的缘故——又或许是他无可避免地迈进了囚室中横流的血泊里……这里毕竟到处都是血。
李斯的血。
皇帝垂下眼睛,注视脚下那个枯瘦的影子。
“丞相,”他平静道,“朕来见你了。”
那把寂然如死的薄薄骨头剧烈地颤抖一下,衰弱的罪人猛地抬起头。
“陛下?”他长久不见天日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如同燃烧正盛的火焰,“……陛下!”
他竭力伸出了手,徒劳地试图触碰皇帝朱红的蔽膝——但那鲜血淋漓的指尖尚未沾到绣袍一角,李斯陡然间回过了神。
于是祈求的动作停滞在半空,片刻后,他收回手。
他的眼睛寂静地熄灭下去。
“陛下。”他把十指交拢在褴褛的朝服下,缓缓跪直身,如同他仍旧是贵极人臣的大秦丞相、正与始皇帝在咸阳宫进行危重的密议。
他轻声说:“臣有罪。”
皇帝凝望着他,点一点头。
“是啊,丞相。”他淡淡道,“你有罪……罪足以死。”
他俯下身,指尖擦过囚徒消瘦脸颊上那道混杂血色的痕迹,仿佛一个轻柔的拭泪动作。
但李斯的反应不啻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他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就是衣带下面那些交错的新鲜鞭痕也不曾让他这样痛楚而惊惶过……皇帝端详他苍白面孔上深深的黥印,露出一点轻微的、类似笑意的神色。
“你在怕些什么,丞相?”皇帝说,“死是很轻易的。扶苏自刭,蒙恬饮药,冯去疾不能为狱吏所辱……他们都死了,丞相。”
一片悄然中,在显得尤为清晰的牙关颤抖声里,他平静地询问道:
“为何只有你不肯就死呢?”
今夜月却明亮,将这方小而狭窄的监牢分明照彻。李斯深深伏下去,他鬓角的白发结上一层薄薄血痂,凝成近乎乌黑的紫色。
“臣负陛下。”他低低道。“是臣……苟且贪生。”
皇帝却蓦地嗤笑一声。
“又在说谎。”如同自言自语般,他轻轻说。
但或许他早已在这无休止的纠缠轮转里感到厌烦,皇帝到底不再强求他狡狯的臣子开口。他叹一口气,如同怜悯般垂下眼睛。
“到此为止吧,丞相。”他平淡道,“朕宽恕你。”
“朕宽恕你,”他说,“不必再痛苦地活下去了。”
他无疑已经做出最大的让步——他终于还是赐予了曾经的爱臣这份至高无上的君恩。在权势与宠信之外,在背叛与矫饰之后。
——他仍然宽恕了他。
但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皇帝神色漠然,并不因李斯的沉默而动怒。他看起来同自己经受了长久折磨的丞相一样对此早已厌倦,再没有多余的精力来付与心火。他既不嘲弄,也不痛恨。
他只是疲惫地问:“你仍嫌不足吗,丞相?朕没有更多的东西能给你了。”
他到底把这句话说出了口——秦王的世系里流淌着野心与欲望的血脉,皇帝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他极少遭遇挫折,而永不会承认失败;即便在人生末尾得到种种关乎死亡的谶语时,他只是报以轻蔑的一瞥。
他是三皇所未有、五帝所不及的天子,是不可议论、不当屈尊的始皇帝;他是平一海内、宾服诸夏的人君——但一切辉煌都终究掩埋在骊山陵高峻的封土之下,他从幽冥中折返人世,也不过一片缥缈的亡魂。
“你仍嫌不足吗?”帝鬼倾下了身,盯着囚犯一动不动的眼睛,他重又发问。
“你究竟想要什么?”
而李斯望着他冷淡的表情,良久,他伸出手去,探到皇帝腰间的剑鞘时虚虚握住——再没有比这更自欺欺人的动作了。
“何必问我呢,陛下?”他哑声道,“您一直都明白,太阿剑就在这里。”
他直视皇帝森冷的眉目,用那双始终亮得惊心的眼睛。
“君要臣死。”他低低道,“臣绝不敢稍违陛下之命……但陛下,您想要的是我的魂魄。”
皇帝平静道:“这并无区别。”
但李斯笑了起来。
“有的。”他说。
皇帝长久凝结的神情此时终于片片崩裂,他到底按上太阿之柄。
他厉声作色:“李斯!”
但这可恨的罪臣只是向他微笑。
“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他用浸血的唇舌说,“人死如灯灭……谁能如陛下陵墓中的人鱼烛那样长明呢?死是很轻易的,陛下。”
皇帝咬紧了牙关,他注视李斯满布伤痕的脊背、再也握不住刀笔的手与沾满血污的面孔,他看上去这样破败而衰颓,如同将与他一并崩溃下去的这个帝国。
“既然如此,丞相,”他一字一字地吐口,“你为何总是不肯死呢?”
但李斯在这刻薄的讥讽下毫无被刺痛的觉悟,他望着皇帝汹涌怒意的眼睛,现出一点沉思的神色。
“陛下要我死么?”他用一种对待烦琐公文的冷静态度说,“心愿未竟之人无法渡河。臣死后,魂魄自然四散无痕,陛下之深恨,于时庶可稍解——”
“住口!”
皇帝忽然怒叱,他握住剑柄的手不自知地加力,太阿在鞘里锵然长鸣。
他们陷入一阵僵持的沉默。
良久,皇帝冷冷道:
“朕要你的魂魄。”
而李斯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陛下,”他轻声说,“您明知究竟该赐予我什么。”
他的眼睛如今又燃烧起来了——从兰池宫一见时就让尚且年少的嬴政念念不忘的眼睛。他爱好一切明亮的金石,有那么一刹那,他恍惚间想,他要得到这双眼睛……即使用比和氏璧更高的价格。
于是他付出一个长史的位置……然后是客卿、廷尉与丞相。他付出尊荣、禄位、婚姻与信任,而这贪得无厌的人仍不感到满足。
而如今他不得不付出最后的珍藏,在难平的恨意里,他拔出剑。
那双更加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太阿如水的寒光,他得偿所愿的丞相终于获得了君王切骨的承诺。
“——我永不宽恕。”
左丞相的死讯在深夜急驰送入咸阳宫。传信的狱吏在近来愈发炙手可热的郎中令面前战战兢兢地束手请罪:“……并没有额外用刑,想是丞——想是罪人已老,撑不过前番审问的缘故。”
所幸郎中令绝不如朝中传言那样阴森可怖,面对小吏时竟也言辞亲切,只是宽容地说:“这也是常有的事,不必为此惶恐。只是陛下方燕居,不宜于此时奏报。既然罪人伏法,想必谋反必实,令廷尉断狱即可……”
狱吏方松一口气,却听郎中令轻柔地续道:“……依秦法,当具五刑,腰斩咸阳市。”
狱吏瞠目结舌:“但郎中令,罪人已死——”
郎中令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怎地,他不觉闭上了嘴。
“你很该再去读一读书。”郎中令并不如何严厉地说,“免得人家要‘以吏为师’时误人子弟……惠王杀商君于黾池,尚且要将尸运至咸阳,车裂以徇国家。李斯虽死,其罪未明,腰斩于咸阳之市,正令他人明白,莫如李氏反者……”
狱吏半懂不懂,但感激郎中令屈尊降贵地指教自己,脸上便流露出仰慕之色来。郎中令看着他茫然不解的眼睛,微微一笑。
“也让天下人都知道,如今已不是先王之时了。”他凝望窗外新漆的宫墙,悠然长叹,“再是累世功臣、宗室贵戚,也不能对陛下的权柄稍有冒犯……”
“二世皇帝的时代,”他喃喃道,“今日才算真正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