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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廷尉告病的第十三天了。
王绾晕晕沉沉地数了数日子,禁不住长叹一口气。侧席的姚贾从堆积成小丘的文书里抬起头,麻木地向他瞥来一眼。
“第十三天了。”他倒与王绾心有灵犀,“廷尉究竟何时才能康复?”
王绾撑着额头,气若游丝道:“不知——上卿一向与廷尉交好,他病了半月,难道一次也未曾前去探望么?”
然而论起口舌之利,老秦人总也是比不得外客的。姚贾立即反唇相讥:“比不得丞相与廷尉识于微时,丞相尚且登不得廷尉家门,贾何苦自讨没趣?”
王绾被他一噎,索性一推面前的简牍,直通通站起身来:“真是岂有此理!说是廷尉病了,至今也没报出来病在何处——侍医也去了三五回,回回语焉不详!廷尉是我大秦栋梁,怎么能如此轻忽怠慢?上卿,不如我们一同找大王去——”
“去请大王令廷尉拖着病体回咸阳宫处理政务吗?”姚贾幽幽道,“丞相,这话我须说不出口。”
王绾气沮,绕着堆满公文的几案徘徊两圈,终究颓然坐回席上:“这不大对劲……上卿,这可不大对劲啊。”
“我与廷尉相识多年,他便是病得再重,也绝不会像如今这般丝毫不闻不问,以至于一干事务竟无人接手,要让你我来善后!”他喃喃道,“若说是有密令在身,要他悄悄离秦,却也说不过去……廷尉府公务,尚且能由属官勉强顶上;但这些游说纵横、政教律令、乃至刺杀行间之事——上卿,你以为,廷尉当真是病了吗?”
姚贾终于也叹了一口气。
“丞相,”他慢吞吞地说,“我不敢以为。”
他盯着王绾一时茫然的脸,难得善心大发,遂慷慨地多说两句:“既然大王说廷尉病了,那廷尉自然就病了;大王说廷尉何时康复,廷尉自然才能何时康复。其余种种,均非人臣所能知、所能闻。”
王绾沉默片刻。
姚贾睨着他似乎冷静下来的神色,心想这百金倒也抛费得不亏——对凭借唇舌博得上卿之位的说客而言,每一句言辞自然都标着相应的价格。他于是移开视线,继续麻木地执起笔,预备在面前简牍上批一个大大的“可”字。
然而就在此时,王绾忽然开口。
“上卿说得对。”他若有所思道,“我们这就去面见大王,问问廷尉何时康复罢!”
直到站在正殿的丹陛之下时行礼时,姚贾依然不敢置信自己竟然真被王绾一把拖下水来——他用自己价值连城(或许在最近过于繁重的公务中稍有磨损,但这无关紧要)的心眼再次思索一番,还是不得其解,最终只好归咎于王绾实在具备老秦贵族的传统美德——即头脑过于简单而四肢异常发达——而自己作为外来户,出于最基本的礼貌考虑,也须在地头蛇面前忍让几分。
由此观之,他感伤地想,客何负于秦哉!果然只有同为关东士子的廷尉能窥见他的心事……然而,廷尉到底上哪儿去了?
“廷尉自然在府中养病。”秦王淡淡道,“丞相屡次使人前往探望,竟仍不放心,以至要问到寡人面前来——丞相与廷尉的交情,倒比寡人听闻的还要更深些。”
姚贾张了张嘴,但立刻又明智地察觉此时绝不是进言的好时机,遂又若无其事地闭上。王绾却好似一点没听出君王话里的深意,极其诚恳地继续开口:“臣与廷尉,是先同僚而后朋友。朋友闭门养病,自然无妨;同僚杜门谢客,臣却不能不窃为国事忧之……臣无能,这些日子虽有上卿相助,到底不能将廷尉公务一一处理妥当,故而急切想寻廷尉求教——而若说知廷尉之深,朝中谁能与大王相比?此臣所以昧死请见大王而欲知廷尉之所归也。”
姚贾几乎就要错愕地扭过头去,好好再看一眼王绾那一贯正气凛然、堪称老秦典范的忠厚面孔了——但秦王忽然失声笑起来。
“丞相原来是向寡人叫苦来了。”他宽容地说,“既然如此,以后再有难以决断的文书,都送到咸阳宫来罢——寡人知廷尉之深,代他批批公文又有何妨?”
这下轮到王绾同姚贾一样错愕地抬起头来了:“大王,这——”
秦王摆一摆手,截断了他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这半月以来,丞相与上卿着实辛苦。”含着一点笑意,他不容置疑道,“且先休沐一日,其余毋须多言——来人,备车,寡人要立往兰池宫。”
姚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还想开口的王绾的衣袖:“臣等恭送大王!”
直到秦王大步迈出殿门,他才舒一口气,终于有余裕转头探问在短短一番奏对间似乎猛然聪明起来的同僚:“丞相难道还想拦住大王寻根究底,非问出廷尉境况不可吗?”
王绾无辜道:“上卿与绾同来,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姚贾充满怀疑地扫视过他诚挚感人的神色,到底没看出更多端倪……也罢,他自我安慰道,此行起码赚来一日休沐,已然不亏了。
“不过,”王绾却又若有所思道,“我观大王神色,廷尉想必至少并无性命之虞……不然大王怎么如今还有心游观兰池呢?——去的也太急了些!”
“……”姚贾的怀疑顿时又烟消云散。但看在休沐的份上,他还是慢吞吞开口,提点了王绾两句。
“丞相想是最近太过专心公事了。”他装模做样地叹息几句,“竟连大王连日宿在兰池宫也不曾听闻……内廷隐约透出来了一点风声,据说是楚地的美人。佳冶窈窕之楚女在侧,靡曼温柔之郑声在前,当此燕居自乐之时,便是廷尉亲身在此——”
他意味深长道:“……恐怕也只能是‘大夫夙退,无使君劳’啊。”
“陛下今日来得有些太早了。”
佳冶窈窕之楚女说起话来果然也靡曼温柔——只可惜似乎不大通人情,这温柔半点也不往大王身上倾泻,径自去关心国事:“是廷尉府那边出了什么差错么?”
秦王却不以为忤,在她身侧自如坐下,安抚地迎向她询问的目光。
“并无差错。”他轻声说,“只是王绾与姚贾来向寡人探听先生的踪迹,想必是猜出你必定不是当真在‘养病’了。”
新得盛宠的楚良人深深蹙起那弯纤秀的眉毛,很烦恼似的,连嘴唇也不当心撇下去一点——但凡她身边有一个心腹侍女,恐怕此时也要为主人的冒失大为惊恐:这哪里是能对君王摆出的脸色?即便当真愁闷伤神,也该学学西子捧心的仪态,皱眉也该皱得浅些,免得损伤肌肤的光洁,若是再长了一条半条细纹,简直算天塌地陷的噩耗——须知君恩便如流水,极容易就能顺着这沟壑流下去、流向那些更新鲜娇艳的美人面……这样浅显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
但若是楚良人果然能听见这番忠心耿耿的谏言,想必只能觉得冤枉:说了这样长一串话,无非就是“色衰爱弛”嘛……这四个字明晃晃写在《韩非子》里,连文章都是他整理辑录的,谁能比他——比她——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秦的廷尉斯要明白的“色衰爱弛”,和秦王的楚良人要明白的“色衰爱弛”,确乎不能算是同一个道理了。
李斯于是又叹了一口气。
“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他——她,难得抑郁地说,“什么病值得养这么久呢,也无怪丞相和上卿起了疑心……别的不说,前日遣人去赵国贿赂郭开,如今才稍稍有了要松口的意思,正该趁势一鼓而下,却全因我之故耽搁下去——绾兄是诚实君子,不好叫他下手;上卿虽然合适,到底是中途接过,有些前情尚不熟悉,我一人却整日枯坐,不能为大秦履……陛下?”
秦王正支着下颌看她忧愁的容色,李斯越说眉头蹙得越深,他却越看越有些压不住的愉快似的,嘴角都微微扬起来几分——直到此刻被臣子发现幸灾乐祸,连忙收拾神情,端庄道:“先生勿忧,寡人已命人把要紧文书移交咸阳宫,以后寡人再来兰池,便可让你直接批复……先生是没看见,王绾和姚贾听见不必再代你处理这棘手公务,简直如蒙大赦。天底下像先生这样陡逢巨变还惦记政事的,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说着说着,话尾禁不住又染上些轻轻的笑意。李斯连日忧心、还要遭受君王不以为意的调侃,一时无名火起,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道:“——不然要臣惦记什么?惦记如何侍奉大王枕席么!”
话音刚落她便醒过神来——目光在秦王惊愕的面容上只停留了一个瞬间,李斯扑通一声跪下去。
“臣失口妄言。”她深深下拜,叩首至地,“请陛下降罪。”
一阵寂静。
她的额头仍然紧紧贴着地砖,呼吸间是冰冷的尘土气味。李斯在寂静中等待良久——她应当思考该说些什么才能消解人主的怒火,她本来就最擅长这个。
但此刻她的脑海只有一片昏昏沉沉的空白,于是她只好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她只等到一双落在肩上的手。
“先生起。”秦王平静地说,“何至于此呢。”
李斯还有点发怔,但秦王不容置疑地、几乎像摘下一株兰草那样,轻而易举地把她从地下提了起来。
他随手把这株兰草放回席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先生勿忧。”他又一次说,“寡人原以为,既然先生并无疾病损伤,无论为男为女,总归还是一样。不曾体贴先生忽遭大变、日日闭于深宫的心情……是我的疏失。寡人即招国内奇人术士俱来咸阳询病,若秦地无人,便往六国访求,天下之大,总有人能治好你的。”
“即便果真不能,”他望着李斯茫然的眼睛,沉静道,“在寡人眼里,先生也还是先生。”
良久,李斯终于低声说:“多谢陛下。”
她的头略微垂下去,把眼睛藏进长而密的睫毛阴影里。但秦王刚刚消停半晌就又故态复萌,不安好心地偏头去看她埋起来的脸。
“不过,也不是全然一致。”他评价道,“先生如今倒颇有些多愁善感……”
“……”李斯头抬起来了,脸却又拉下去。秦王窥见她面色不善,明智地收声,顾左右而言他道:“丞相与上卿都休沐了,寡人叫他们把公文送了过来——先生要不要看?”
他连目光也蕴着微笑,姿态这样谦卑,几乎像当真不在乎面前这个人在他面前究竟算是什么——爱重的信臣或微贱的侍妾。也许对人君而言,这两者本来就毫无区别。
但能得到这么一点君王的迁就,也已经是绝难一遇的宠待了——再恃宠而骄的轻狂婢妾,也该学会在这纵容的恩赐前适时止步。
于是李斯仍然抿着嘴唇,但那一线绷紧的殷红下,如同只是无意间漏泄,忽地泛起两点隐隐的浅涡来。
“好。”她说。
夜已经很深了,四下寂然无声,只有高高的青玉灯架上偶有火焰明暗,啪的一声爆出小小的花朵。李斯系好最后一卷文书,站起了身。
她绕过积满简牍的几案,举高手臂剪去那段已经燃烧过半的烛芯。灯光微微明亮起来,照耀案上如同血痕般的朱笔。一点浓丽的朱砂从毫端坠下去,秦王忽然惊醒。
“什么时辰了?”他严厉地问,“为何不唤醒——哦……是你。”
仿佛这才从疲惫的睡梦中回转似的,他扶着额角,后知后觉地温和下来:“……先生。”
大王驾幸兰池宫楚良人处,照例是不许宫人侍奉左右的。李斯裹在曲裾深衣里的影子也纤细如一管玉笔,踮了脚才能碰到高举的灯盘。她听到秦王的责问时才转过头来,烛火照亮她乌黑的眼睛。
“是臣惊扰了陛下好眠。”李斯说,她回到几案前,替他收拾满桌凌乱笔墨,一卷卷分门别类地放好。“这样一天天往返兰池,未免太费工夫……陛下是该回咸阳宫了。”
嬴政坐在原处,看着她轻捷灵巧的动作,眉头却还不自知地微微拧着——他刚睡醒时总是这样,须缓过一会儿才能重新装出那副礼贤下士的明君相来——李斯对此习以为常,故而也没有一点直面天子之怒的自觉,只径直伸手去够他面前那卷展开的文书……
但嬴政先一步按住了她细长的五指。
“寡人若回返咸阳宫。”他仍然皱着眉,“先生又该怎么办呢?”
李斯的目光只在他们交叠的指尖处一掠而过。她很温驯地一动也不动,抬头凝视他仿佛当真满含忧虑的眼睛。
“臣自然长从陛下。”她轻声说,“况且,医病当知症结所在,也许臣回了咸阳宫,就会好的。”
毕竟——这场莫名的异变就发生在咸阳宫的一个寻常夜晚。
秦王与廷尉议事直至漏夜,寺人来来往往、送去比之前更多一倍的简牍,不远处的灯火终于灰心地渐次熄灭……今日不必再盼望君王行幸。
唯一不那么寻常的是,廷尉议着议着,把自己议进公文堆里,睡着了。
嬴政从属于他的那一石竹简里抬起头,一眼看见埋在另一石竹简当中的廷尉。李斯睡得连发冠都歪了,呼吸声均匀平静,手肘下那卷半展的公文此时远胜过宫中珍藏的玉枕。秦王起身走近,端详他心满意足的脸,几乎忍不住要笑——幸而及时掩口,不曾惊醒他熟睡的爱臣。
他又忍了忍,这才思考起该拿睡着的廷尉怎么办:最合适的办法当然是把他唤醒、令人好生护送廷尉还家,明日朝议上再对这种奉公忘私的勤政典范大加赞许一番,叫旁人听了,一边暗地腹诽、一边惕然心惊——但廷尉睡得这样沉。
廷尉睡得这样沉,他想,何必打扰他难得的安眠呢。
然而,把廷尉就这么放在竹简堆里显然也不是个好主意。咸阳的初春夜晚远称不上柔和,偶有寒凉的东风吹进窗扉,沿途惊起一路始料未及的战栗。久居关中的秦人尚且不敢轻易减衣,楚地的外客无疑更禁不起独自在殿中捱过一夜。
于是秦王停驻良久,俯下了身。
他抱起李斯并不比抱起一卷简牍更用力。廷尉顺从地在他手臂间继续埋头苦睡,仿佛要借这一回补足以往每一个夜晚的疲倦,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胸前,像一个名副其实的春天。
嬴政把他放在内室的小榻上,看廷尉很不见外地往里一滚,默然片刻,他吹熄了灯火。
没有叫人,像来时那样静悄悄的,他走开了。
第二天,秦王照例早起。亲近寺人呈上盥盆时心神不定,屡屡偷眼觑他面色,嬴政察觉这战战惶惶的视线,蹙眉问:“何事?”
寺人一抖,直挺挺便跪下去:“奴婢万死……但昨夜侍奉大王的宫人不肯离去,闹着要见大王、说有要事奏闻……奴婢不敢轻慢,只得报与大王裁断。”
“寡人谁也没有召幸。”嬴政冷冷道,“贱婢妄言,付永巷令论罪。”
寺人不敢多言,唯唯称是。嬴政对镜看侍者为他整理革带,忽然又问:“廷尉醒来了吗?”
“廷尉?”寺人一怔,迟疑道,“应当醒了……奴婢这便令人去廷尉府上问询。”
但他旋即胆战心惊地发现,大王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等等。”嬴政说,“将昨夜那宫人带来。”
寺人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出去。没过一会儿,他又满头大汗地折返回来。
“她说……”寺人低声回报,“她说事关重大,必须独自面见大王,方敢陈词。”
他把话说完,忐忑地等待着君王理所当然的怒火。但片刻后,他只听到一声烦躁的命令:
“那就照她说的办——把她带来!”
那是个怎么看都再寻常不过的宫人,不过是腰细肤白,离绝色还差得远——但秦王瞟了一眼就知道为何寺人会把她当作侍奉君王枕席的女御:直到这时,她周身也只裹了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
不但衣冠不整,连鬓发也直垂下肩,掩住半张本就垂眉敛目的平淡面孔。嬴政步下长阶,盯着发丝后面那点隐隐约约白得晃眼的皮子,忽然燃起一股无来由的怒意。
“你是何人?”他几乎称得上切齿地发问,“昨夜寝宫闭门,寡人并未传召,你如何到此?——廷尉呢?是他把你带进来的?”
他早在心中推定一幅狂悖不敬的图景——其实也并不算什么,楚庄王的绝缨之会,不也至今传作美谈么?——嬴政自信尚有这份容人之量……但当他真正开口,压抑不住的暴戾还是无端上泛,缠绕在他阴冷的目光里。
锵的一声,他拔出剑。
但——但那不知廉耻的贱婢向他抬起眼睛。
“臣擅闯宫殿,自知死罪。”她低声说,而太阿明亮的剑光随她的声音跌落,在秦王愕然的注视里,她的眼睫轻轻一动。
“只是这一次,臣的爱主之心,便不必解衣才能令陛下知晓了罢?”
陛下新近盛宠楚女,整个咸阳宫都窃窃私语道,她竟有幸夜夜在秦王的床榻上安寝。
该是怎样的美人呢?——不,听说容色并不如何出众——消息恐怕不尽不实——大王爱若珍宝,哪容他人侧目!
于是清晨时分,秦王又一次亲自撩开楚女的床帐。
李斯正背对他束发,乌浓发丝间一痕薄而白的手腕。嬴政注视她不甚熟练的动作,低低叹了一口气。
“先生,”他垂下眼睛,仿佛匆匆赶来只是为了问候她一声似的,温声道,“寡人这就朝议去了——殿内侍者都已挥退,先生尽可自便。”
李斯转过身来,那把纤细的脊骨随之伏下去,她跪在半揭半掩的绣被里时,果然也像是传闻中新承恩泽的美人。
“多谢陛下。”她说。
回到咸阳宫并没有叫李斯的顽疾不药而愈,她在秦王寝殿内的小榻上度过的那些夜晚只换来内廷四下疑猜的流言。更兼以往廷尉踏足秦宫何止成千上百,要着意避过那些熟悉的眼睛也颇令人厌烦——于是李斯深居简出、谨言慎行,她不能再称“臣”,却也算不上“妾”,在每日仅有的与秦王的短暂交谈中只好忽略一切对自己的指代:她是臣下与妾妇之间、一道暧昧不明的影子。
但这里依然比兰池宫要好得多,她想。
至少,陛下不会那么容易忘记她。
就像现在,秦王在天色未明的朝议之前仍然记得要来她的床边看一看——即便每次他都无功而返。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厌烦这种从无回报的工作……也许,她想,廷尉的确不会再回来了。
“春日里花势正好,先生也该多往宫苑中走走。”但嬴政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的声音里含着轻微的责备意味。“整日待在殿内,无病也闷出病来了……你面色总这样白。”
李斯在这莫名的指责中回过神,她仰起头,看着秦王关切的眼睛。
“臣不好见太多外人……”片刻沉默后,她慢慢地说,“……也怕冒犯了陛下嫔御。”
嬴政脱口道:“先生如今不也是寡人嫔御吗?”
——话音刚落,他忽然怔住了。
唉,君恩如流水啊。
新拨进咸阳宫的小内侍有些同情地看她一眼,继续小心翼翼地擦拭架上长久不用、生了一层薄尘的玉卮——这间偏殿原本就是为了安放那些仍然保有其珍贵本质、但早已被君王忘却的东西,因此她移居过来也算正合时宜:一个未等摔碎就被弃置的美人瓶。
这也难怪,他一边卖力干活、一边在心里大不敬地偷偷品评道,这位曾经风头无两的楚良人年纪似乎并不大轻——在他们那儿,许是能当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但他毕竟没见过多大世面,说不定宫里贵人们就喜欢这个调调呢?再者,也太瘦了些,不知大王夜里搂着硌不硌得慌……
他正自胡思乱想,耳边忽然听见一声低柔的询问,几乎吓得一抖。
“请问中官,”楚良人很客气地说,“陛下今番游观兰池,可曾说过何时回返咸阳宫吗?”
小内侍自进宫以来,还是头一次被叫做“中官”,面上不禁先带出几分喜色;等听清她所问,更加感慨万千——横竖大王行踪也算不上什么机密,便真说了也谈不上什么罪过,遂慷慨托出:“哎,良人竟还不知道吗!大王几日前就回来了,听说是朝中多事,上卿们许多要务不敢擅专,急等着大王议处呢……大王在兰池宫,似也没呆多久,毕竟之前去得那样勤——”
坏了,这岂不显得他故意戳人伤心处么!
小内侍觑一眼面前这位一度专宠到叫大王不辞辛苦、日日驾幸兰池的美人,及时收声,做眼观鼻状:“总归,大王如今就在这宫里呢。”
所幸楚良人看起来没有要生气的样子——不仅如此,她还微微笑了笑,从鬓边摘下一根细细的玉簪子……递到了他面前。
“多谢中官。”她的声音也是含着笑的,“一点简薄之物,望中官不弃。”
小内侍大吃一惊,有点慌乱地瞅着簪子,嘴里只说:“不敢……”但楚良人只是轻轻一松手,不由自主地,那根光润的玉簪就落进他汗津津的掌心了。
他出身鄙贱,却也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这两句宫闱闲话,是无论如何值不得这许多的……小内侍咽咽口水,横下心来:“良人若用得到奴婢,尽请吩咐!奴婢虽见不到大王,要说在宫中四下走动、探听些消息,倒还不难办到……”
楚良人只是微笑。
“中官好意,妾深领矣。”她温文地说,“近日我要生一场病——我会病得很重。”
小内侍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却又踌躇道:“不是奴婢不愿,实在是、大王平日事忙……并不一定能抽身来探望良人的。”
他顾忌着曾经的宠姬颜面,并不敢把话说得太露骨——但楚良人仿佛当真一点儿也没有听懂,或者,她还沉浸在那个早已过时了的幻梦里,满以为只要自己矜持地点点头,宠幸与爱重就会从天上欣喜若狂地落下来……而她理所当然、安之若素,她仍然微笑。
“陛下会来的。”她很轻地说,“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小内侍目瞪口呆,但楚良人似乎有些疲倦了。她不再说话,只是侧过身去,凝望殿外摇曳的花影。一片日色恰穿过窗牖,照上她如同沉思的眉目。
他不敢多言,诺诺而退。一阵薰风吹过他攥得紧紧的手心,他忽然有片刻发冷。
他舒开手,盯着那根日光下愈见晶莹的玉簪,讶异地发现它被雕凿成了相当少见的形状——相当少见。既不是娇艳夺人的花朵,也不是蕴意深长的凤鸟,不刻子孙昌盛的瓜瓞绵绵,不刻求寿登仙的舒卷云雾……究竟像什么呢?
啊,他想到了——是一管笔。
这样古怪的簪子,绝不是宫中匠人能够私刻的式样……闺房绾发是何等亵昵亲近的场景,值此耳鬓厮磨之际,大王为何会想到给自己的爱姬赐下一管笔呢?
小内侍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便暂且撂开这簪子,专心考虑该怎样把楚良人病重的消息递进重重的咸阳宫……也是一片痴心哪,他不禁叹息,说不准,大王果真会被这点陈旧的恩情打动、前来看一看日复一日等待着他的良人呢。
只是——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凝伫窗前、望着远远叠檐的侧影。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不知怎地掠过他的脑海:
——那可不大像一双痴心人的眼睛。
秦王在深垂的帷帐外停步不前。
“先生,”他轻声问,“好端端的如何便病了?可是有人胆敢怠慢先生?”
他耐心地等待着帐中人的回答——他只等到一片寂静。
于是秦王复又沉吟片刻。
“近日朝廷多事,未暇探望先生,是寡人之过。”他仍端然肃立,颀长影子映在新涂了椒泥的粉壁上,被昏暗烛火照出几许温柔的摇曳。“先生若不愿见寡人,寡人便不再搅扰先生安睡了。”
他转身的动作果然如言辞一样清晰利落、不见半分犹疑之态……但一点幽微的叹息忽在此时漏泄,缠上秦王决然的衣袂。他背后细碎作声,有人从帐中起身。
“陛下,”她说,“臣有罪。”
秦王到底站住了身。
他顿了一顿方回过头来,目光自然而然便倾移向下,注视脚下散发徒跣的爱臣。李斯跪得很低,委地的乌发间,隐现一道薄薄凸起的背脊。
他淡淡道:“先生何罪之有?”
“臣为廷尉,不能分君之劳,使吾王夙夜忧勤国事,此臣罪一矣。”李斯仍然低低垂首,她的声音透过层叠的绮罗衣料,像一团缥缈无凭的云气。“臣为嫔御,不能开君之颜,使吾王厌见而恶闻,此臣罪二矣。”
秦王现出一点仿佛错愕的神色。
“先生,”他用一种十分恳切的语气说,“先生并非——”
“臣以闾巷布衣,上幸尽其能力,遂擢至此。今遭大变,若非陛下不弃,绝难再有一席之地立身。”但李斯置若罔闻地开口,“陛下不以臣为灾异,置于后宫,宠遇优渥,深恩厚意,无以为报。”
她终于仰起头来,那双亮得慑人的眼睛凝望着他。
“而我仍嫌不足。”她说,“——此臣罪三矣。”
良久寂静。
“那么,”秦王很轻地问,“先生还想要什么呢?”
在他深长的凝睇里,李斯仍然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丝毫不曾迟疑地,她膝行而前,如同女萝攀附乔木,她握住秦王的手腕。
“我要举足轻重,我要贵极人臣,”她说,君王一向用来执剑的手按上她的心口,跳动声亦如匣中不休的剑鸣。“我要言听计从、推诚相信,陛下——我要你填满我的贪心。”
而秦王静静垂听这僭越非常的狂言,他没有抽回手。
“先生也太放肆,”他不辨喜怒地说,“你就这样笃定寡人会给你吗?”
但李斯只是凝望他漆黑沉静的眼睛。
“会的。”她低低道,“毕竟……陛下的贪心,比我更甚。”
秦王蓦然大笑起来。
“不错!”他垂眸注视自己长跪的廷尉与良人,“先生知寡人最深——我心中所贪何物,先生可有定论?”
李斯顿了顿。
“陛下想要一管笔。”她说。
楚小吏的布袍与秦廷尉的革带间都悬挂着这样的笔——蘸墨时用来批复文书,换朱砂则意味着勾名决狱,他用笔核算上蔡仓中的钱粮计,也写下呈送君王的谏言与颂辞,长久的使用无疑会毁坏笔端细密的兔毫,锋尖总要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秃钝下去……无关紧要,他想,笔是用来写字的。
——但若君王想用它来为美人绾发,它当然就该成为妆奁里最珍贵的一件藏品。
新移入咸阳宫的楚良人得到了秦王亲赐的衣饰,在满箱绫罗珠玉之上,她打开那个简朴的木匣……从那一刻起,她终于醒悟过来。
不能写字的笔,要为自己找到别的用处了。
秦王俯下身去,掬起一把漆黑的发丝。仍然含着一点笑意,他明知故问道:
“先生是要向寡人献宝么?”
他所得到的答案仍然是一片寂静——但这一回的寂静是温热而柔软的。李斯把自己埋进他的怀抱,手臂驯顺地缠绕上他的脖颈。她始终安静,只有秦王穿过帷帐时牵动帐角的九子铃,带出一串轻巧如雨点的叹息声。
不久,铃声却渐渐激烈起来,比起叹息来、更像一阵绵绵的啜泣。
而嬴政在这啜泣声中低低微笑。
“先生勿忧。”他说,“做不成廷尉,便做大秦的王后罢。”
今晨咸阳宫廷议,王丞相照旧心情灰暗地在殿门外脱屣。一旁的姚上卿在近来的艰苦工作里与他颇建立起些同病相怜的友谊——更重要的是他俩昨夜仍旧一起熬夜点灯批阅公文……且没批完,一会儿还不知如何应对王上——便站在门口稍稍等他同行、并敷衍地听他抱怨那个永恒的话题:
“廷尉究竟何时才能康复!”王绾麻木地感叹,“这日子实在一眼望不到头……”
姚贾:“是啊。”
王绾动手去解腰间系剑的赤绦:“若说廷尉久病不能视事,大王却又迟迟不见指派他人来接替……这不是也叫廷尉病中悬心么……”
姚贾:“是啊。”
王绾终于连剑带履都卸干净了,遂上前一步走到姚贾身侧,压低声音道:“上卿,我总觉得事有古怪——大王态度这样暧昧不明,既不探问、也不裁断……你说,他究竟想不想叫廷尉回来呢?”
姚贾:“是——啊?”
他空洞良久的眼睛忽然睁大,倒把王绾也吓一跳,下意识随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他的眼睛也不得不睁大了:
“哎呀,廷尉!”他脱口道,“你怎么回来了!”
久病初愈的廷尉迎着他大惊小怪的视线走来,微笑道:“这些时日多劳丞相与上卿了,我若再躲懒,恐怕两位要积劳成疾,因此不敢不回。”
王绾来不及同他寒暄,先上上下下看他一遍:“廷尉当真大好了么?你看你病了这些日子,果然憔、憔……”
他看着廷尉光彩照人的脸,一时语塞。所幸廷尉一向体贴,旋即便给他搭好台阶:“全凭陛下所赐灵药——”
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内廷催促的钟声就频促响起:秦王已经升殿,臣下们无论有什么要紧事,都且等他日再议。
王绾一肚子疑惑,好不容易熬到散场,连忙眼疾手快地拽住廷尉衣袖,要仔细盘问他这一场把人越病越滋润的怪症由来——可恨还未问出一二,内廷又来人匆匆把廷尉叫走,只说大王有事相招——廷尉毫无惊讶之色地听了,向王绾歉然一笑。
“如此,斯便先行一步。”他说,“等我谢过了陛下……再登门拜访丞相。”
王绾意犹未尽,还想对他说点什么——但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身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姚贾一把便拉住他,王绾只好遗憾闭嘴,目送廷尉向内殿远去,这才扭头去问:“怎么了?”
姚贾若有所思地从那道纤长背影上收回目光,又看了看王绾真诚的、疑惑的眼睛。他顿了顿,叹一口气。
“都跟你讲过了,”他喃喃道,“……大夫夙退,无使君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