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月见夜要回到故乡去了。
莱娜不清楚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认识月见夜,或者说她知道他——她是罗德岛最优秀的精神治疗师之一,虽然她意外地领了这个工作,但也因此她差不多知道本舰上的每一个人,至少熟悉他们的名字——但她和月见夜没有真正地来往过。就她目前听说的,他是个精神挺正常的人:轻微的创伤,抑郁,这些问题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也是她的工作内容。他的性格确实有点招人烦——梓兰每隔一周来拜访莱娜的时候都会抱怨他几句——但是……他很健全,身体机能正常,也很健康。他和莱娜没什么瓜葛,然而……
提起这个话题的是炎客。这个高个子萨卡兹男人是她最好的朋友,有时候可能不只是朋友,可他和月见夜的接触也不多。她皱起了眉,他们是最近一起作战时成为了朋友吗?理论上或许是的,但是一般来说,炎客离莱娜和她的花园越远就会越寡言、越冷淡,所以估计不太可能。他应该是从波登可那儿听到了什么,波登可又从泡普卡那里知道了什么,泡普卡是从梓兰那里知道的,而梓兰又是从月见夜本人那里得知的,这样才更合理。一堆来源奇怪的意外的消息,也不清楚这些信息是怎么传递的,这让莱娜很烦恼,这就是为什么花园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她自己做。
莱娜怀疑地看着身边高大强壮的男人,她很了解他,知道他无论想做什么都是出于善意。她知道他关心她,但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呢?炎客镇静地回望她,嘴角和往常一样带着狡黠的微笑,但眼里是关切和好奇。关切?她开始感到懊恼了,但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在乎月见夜?她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和她根本不熟的人呢?——噢。
这一领悟让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在这里建立了这么多,事业,生活,整个花园,从她自己提出的草案上建立,大部分由她亲自建造,给几百个人提供蔬菜、水果、药草,和很多他们需要她也能种的。建造这么多、给予这么多她就不会有时间去思考——
“莱娜!”
他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带着她回到现实。她弯着腰,蹲在,不,蜷缩在她朋友的鳞托菊花床边。她的皮肤因为恐慌而起鸡皮疙瘩,脸颊因为羞愧而发烫。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在花园里有幽闭恐惧的感觉。
“莱娜,你没事吧?”
她试着去看他,试着挤掉眼泪,重新掌控自己。他平常的形象荡然无存,只有对她真诚的关心。她知道他在乎,她真的知道。她也明白他或许无法理解自己的感受,没办法知道她努力想藏起来的伤痛和不安全感,无法理解因为当着一个人的面失态而感到愧疚。她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有一瞬间的困惑。她看到了一个影子,完全属于另一个人——一个她还不能真正面对的人。还不行。现在不行。
她不太好,炎客没有阻止她离开。
***
夕阳反射在本舰的甲板上,如同泛着涟漪的波浪。莱娜后悔上来了,她觉得她需要空气,但很多时候事与愿违,荒野上的空气比花园里的空气浑浊多了。她现在不觉得恶心,只感觉得到羞愧、后悔、还有夹着灰尘的狂风和吹在脸上的沙砾。风嘲笑着她试图让自己冷静,就像他嘲笑她试着寻找、表达、并建立自己——他并不是没有温暖,甚至不是没有爱,而是没有理解。
她的第一个花园比现在的通风要差——空间更小,密集地种植着她亲自挑选的植物,空气里充满它们的气味,芬芳馥郁。她主要种花,但只要有奇特的香气而且能吸引她的兴趣,她能嗅出并且利用任何植物。她的试验并不都是成功的——譬如青少年时期她种植过药用大麻——她从失败中学到了许多。有关她喜爱的手艺,有关她的生活,有关她自己。但是……他从来看不到这些。她被称之为爱好的事物是被赞赏,甚至是鼓励的。调香和园艺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很好,他会这么说,但是商业和科学并不适合米诺斯的一个大小姐。
他从来都看不到超出他预期的事情,不管她怎么努力。当她第一次尝试解释大脑中出现的不正常的情况、因为她只是个女孩时,他把她最近难以保持愉快以及情绪不稳定的原因简单归结为因为母亲的疾病而暂时悲伤。当她的同学不请自来地闯入她的花园、试图追求她时,她揍了他的鼻子一拳,然后被停学了,他对她不管不问,和男孩的家人说笑道:“你们也知道女孩都是什么样。”也许有的女孩是,但她不是。如果她试着解释自己并不想结婚,过上像米诺斯家庭妇女那样的生活,她可能压根不想结婚——特别是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嫁给一个男人——他可能一个星期都不会和她说话。她一想到这事儿就低声抱怨着,从甲板上踢下一粒小石子。
家乡,嗯?暖风亲吻着她的脸,她并不……并不恨她的家庭。不太恨。他们不容易,他们并不总是能理解她。即使是青少年时期,她说和他们不一样的语言;即使在成年后她适应得更好,她的世界对于父母来说还是陌生的。莱娜在想父亲到底相不相信精神疾病的存在。自从卡兹戴尔沦陷以来,泰拉的地缘政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算是他也一定接触到了抑郁和受创伤的人们,是吧?
视线里有一些闪光,它可能是一座行进的移动城市,但它闪烁着的样子很像故乡的海岸。她已经离开米诺斯将近15年了;离开后,她在罗德岛结交了其他米诺斯人,将米诺斯的自然气息带给了维多利亚等遥远的地方,她甚至接受了爱上男孩的念头。如果她愿意,她可以重新融入米诺斯。但是……这是她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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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差不多平静下来了,回到寝室的路上她的尾巴还是垂着,头也不抬。肯定有人看见她在花园里失态,或者看到她逃到室外,她希望回去的路上别再惹人注意。她从走廊里溜了过去,绕过餐厅,差点撞见帕拉斯,她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莱娜还没有查看帕拉斯给她发的消息,但帕拉斯是个喜欢八卦的人,她这么狂轰滥炸莱娜的手机只会出于一个好原因——最后,她悄悄回到了疗养花园。
她的花园。
她的空间。
门关上,植物的气息很快笼罩了她。她轻嗅,深呼吸,让自己的尾巴放松、舒展,步履轻快地走向花园的中心,心情畅快了许多。这间房间里的一切都不会脱离她的掌控,就算是波登可弄乱了什么——这个小女孩尽了她最大的努力,但距离成为一个园艺主管还有很长的路——只需要一会儿就能把一切恢复原状,通常是这样的。
除了位置偏僻、距离普通宿舍很远、并且被绿植围绕以外,莱娜的寝室和大部分人的没什么区别。这里的空间足够两三个人舒服地安顿下来,前提是这几个人其他时间都在别处度过,因为这里主要是用来睡觉的。但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住,只有她,以及一个不错的茶壶,还有花园。
很理想。
理当如此。
如果她今天压力没这么大,她就会早点注意到她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这很不寻常。
“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的沙发那边传来,她没有立刻回头。
“我对之前的事情很抱歉,提起那件事挺蠢的,我只是觉得……”
莱娜看向小心地靠近她的高个子男人,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但实际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像害怕的小狗。
“你看,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伤害到你了,我很抱歉。”
说实话,她不需要原谅他,他没做错什么。不过她会接受他的道歉的,还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给你从餐厅拿了烤羽兽肉,”他结束了这个拥抱,“你还没吃……它还热吗?我拿回来没多久,但我之前加热了一会儿——”
她用一个飞快的吻止住了他的话头。谢谢你,炎客。她说出了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像预期那样响亮,但也听得到。她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了食物。羽兽肉不烫,是微温的,不过这样也不错。
“我还准备了一部电影,如果你想看的话。是年的个人推荐,讲什么钢铁怪兽袭击了龙门——”
她依然没让他把这句话说完,她靠在了他的身上。好啊,她说。
电影很烂,毕竟是年推荐的,但是没关系。她抬头看看身边的男人,很明显他比她更投入。他是她的吗?有时候是吧。现在一定是。她拥有他。他并不总是能理解她,但是……他会用力所能及的方式去支持她。她有她的花园,她舒服的房间,她的朋友,和在罗德岛的生活。她有一个家。
有一天她会面对抛在身后的人生。
但不是现在。
她现在拥有所需要的一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