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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的铃声在静谧的夜里轻轻作响。现在已然是深夜——尽管阿汉格尔的铁匠铺里锤子有节奏的敲打声已随着落日远去,可街道依然繁忙,一如既往。艾尔海森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了酒馆同样沉重的木门。艾尔海森是个作息规律的人,也就是说,他的工作时间通常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在此时间段外他绝不工作。可笑的是,正如草神所言,现在是时候改变了,然后嗖地一下,一些从未在艾尔海森工作章程之内的职责就突然落到了他的肩头——对他来说,担任代理大贤者可从来没写在他的人生计划里。这绝对是彻头彻尾的灾难。艾尔海森每天必须跟很多人会谈,在此期间他亲身体验了人能有多无能低效,他甚至不得不因为这些不懂遵纪守法的白痴加班。光是想到他今天看到的(并且被他驳回)充斥着大量错误的申请和写得稀烂的提案,就足以让艾尔海森对人类的智商彻底绝望。
这真的太好笑了——艾尔海森绞尽了脑汁又使尽了浑身解数去制定推翻阿扎尔政府的计划并且拯救他们国家的神,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想保住自己这份高薪事少并且完美符合他作息要求的书记官工作。他难道还想要别的吗?他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可命运让艾尔海森陷入了这种境地并且狠狠地嘲弄了他,他感觉自己简直像是被卡维那可笑的手提箱劈头盖脸地扇了一顿。
艾尔海森在酒馆里落座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通常坐在酒吧的最左边,靠近酒馆彩窗的那个座位。他摘下隔音耳机,意外发现这个点酒馆里居然空无一人。这个疑惑在艾尔海森脑中一闪而过。艾尔海森去前台正要点他常喝的那款酒,酒馆老板兰巴德便带着礼貌的微笑心领神会地为他调好了酒——正好就是他想点的那款。
“谢谢,今晚生意不好吗?” 艾尔海森一边道谢,一边问道,“这个点酒馆一个人也没有,真是稀奇。”
酒馆老板发出爽朗的笑声:“一切都好!虽然我的小酒馆经常挤满了人,但并不总是这样。这很正常,做生意嘛,都这样。”兰巴德说道。他的笑容如此真挚,即便是向来以冷漠著称的艾尔海森也不禁被这份真诚感染。
“嗯。”还好酒馆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少,艾尔海森暗自庆幸地抿了一口酒。正当他放松右臂,准备细品一番酒的风味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的肌肉过分紧绷了,只要稍动一下,他的脖子和肩膀就会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不休息就只是硬邦邦地干坐数个小时能把所有人都变成这样。艾尔海森不适地呻吟了一声,放下他的酒试着活动活动肩膀,但痛苦丝毫没有得到缓解,这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现在的处境。
小吉祥草王的左马尾在上 ,代理 大贤者真的是份烂得要死的工作。
艾尔海森数不清自己那天叹了多少口气。
“似乎幸运女神今天对我分外眷顾啊。”
一个柔和而甜蜜的声音从艾尔海森的右侧滑过他的耳畔。艾尔海森转头,眼睛寻觅着那个似乎在跟他搭话的人。“我从没想过会在深夜酒馆昏暗的灯光下与教令院的代理大贤者偶遇。”那个人补充道。
在离他三个座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深蓝色头发的男人。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灯笼袖袖口搭在肘部,下身配了一条黑色紧身裤,右眼戴着金色镶边的黑色眼罩,他左耳嵌有大颗浅蓝色宝石的耳环在酒馆彩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男人喝着酒,一边对他微笑,一边单手撑着下巴。
艾尔海森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当艾尔海森拒绝回应这抛出的话茬时,这个陌生的男人不由挑眉。他等了好几分钟,可依旧只有令人不适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艾尔海森依然坚持无视他的存在。男人只好再次开口:“你不太爱说话,不是吗?”
甚至在艾尔海森成为代理大贤者之前——在他还做书记官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对他表现得过于热络,希望他帮他们解决政务,更有甚者还寄希望于他能去大贤者面前为他们的项目美言几句好多批些经费。然而艾尔海森完全不吃这套。至于等他当上了代理大贤者后,这类人的数量更是呈爆炸式增长。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教令院的学者,须弥民众几乎不知道他。他们只知道有一个人做了临时大贤者,但他们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艾尔海森,所以他们待他还是如往常一样。此外,作为监管整个政府数据档案的书记官,艾尔海森也认识大多数须弥人——至少是那些正式登记的公民。
所以,艾尔海森确信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从理性出发,我不认为我有与一个意图不明的陌生人谈话的必要。抛开我个人不爱和陌生人社交这点不谈,就我目前担任的职位而言,与我几乎不认识的人闲谈是不明智的。尽管后者是个很好的借口,我不得不承认前者才是真正的理由。”艾尔海森抱怨了几句,因为这个陌生人让他在长时间工作后的享受计划破灭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鲁莽的回复却让对方发出了一声轻笑:“真是粗鲁啊。你让我想起了我认识的一个人。你这张苦大仇深的脸都跟他一模一样!”戴着眼罩的男子看着艾尔海森手上的酒杯,突然停止了笑声,“不过——你现在喝的是酒,这就和他很不一样了。”
这个人的自来熟让艾尔海森感到略微困惑。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擅长社交,而卡维可能更擅长与这种人相处。艾尔海森带着些微的不安,小心翼翼地提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请问你是?”
男人因为他的提问眨了眨眼。艾尔海森从他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对方虹膜的美丽形状——那是星星的形状吗?艾尔海森在心中暗自惊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但随后他的观察被打断了因为陌生人闭上了眼睛,发出咯咯的轻笑,“啊,当然,请原谅我的无礼。”这个有着丝绸般柔和声线的男人把手心放到胸前,向艾尔海森郑重地敬了礼——这绝非须弥人的做派,正如他自我介绍的那样。
“你可能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蒙德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兼庶务长凯亚·亚尔伯里奇。”
艾尔海森青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他认出了这个人,尽管他本人并不真的认识他。他确实知道蒙德西风骑士团的庶务长的名号。众所周知,他是琴·古恩希尔德最值得信赖的得力助手,而琴是西风骑士团现任代理团长、风神之国的政府首脑,职位跟他相当。这一认识同时也揭露了一件可怕的事:须弥可能有一位外交客人,而艾尔海森对此一无所知。艾尔海森在五秒之内绞尽脑汁地试图回忆自己是否翻阅过任何写有这位受人尊敬的蒙德客人抵达须弥的报告。
我是不是有些报告没看?这件事太重要了,根本不容错过。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份报告——素论派的学者向他提交了一次地脉调查,请求他批准在有偿招募志愿者的前提下开展领域研究。他在这份报告上签名盖章并寄给了“一位来自蒙德的贵客”。
艾尔海森恼得几乎想把头砸到桌子上。
艾尔海森向面前的贵客投去歉意的目光,郁闷地叹了口气:“听说加福尔教授邀请了一位蒙德的客人,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他邀请的居然是蒙德知名的高层人物……”艾尔海森感到他的头阵阵发痛,他脑内喷薄而出的咒骂比璃月水手嘴里说的还脏。
这时艾尔海森终于意识到他对这位可能的外交访客有多么粗鲁。艾尔海森恨不得扯断自己的头发,他的脑海中又一道咒骂飞出。也许扯下来更好,因为艾尔海森确信他这段时间感到的压力也许已经让他灰色的头发白得跟赛诺的一样了。“——他应该向政府提交一份正式的邀请函,而不仅仅只是将其添加为项目提案的附加参考。”
以赤王手握的长枪起誓,艾尔海森本该 负责处理 的是 学术档案和 学术 文献, 他根本不擅长处理如今这类事务 。
艾尔海森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自傲的人(尽管他几乎所有朋友都对此难以苟同),但当他犯错的时候他确实懂得承认并为此负责,“我谨代表教令院向您表示衷心的歉意——”
“哦——别担心,邀请函是给我们图书管理员的……”这位蒙德的客人很快就打断了他的道歉。这位贵客——也就是凯亚,取出一枚摩拉,轻轻一弹,将其抛向空中并在硬币落下时接住。“我敢肯定你之前提到的邀请是给我们图书管理员的。我决定一起跟来不过是一时之间心血来潮,所以没有任何管理条例被违反。我有点像是……买一赠一的赠品?类似这样。”
艾尔海森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原来如此。”
“我们的图书管理员是从教令院毕业的,嗯……她并没有透露太多她在教令院的经历,但她提过她在这里很受欢迎。你认识她吗?她的名字是丽莎·敏兹。”
“丽莎·敏兹……”艾尔海森对这个图书管理员的身份有好几种猜测,但他从没没想过会听到如此令人震惊的名字,“素论派著名的天才。是的,我认识她。她比我大四届。”
“天才?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啊。她就是那么天才。我才来须弥两天就已经听到很多人说丽莎没有留在教令院是多么遗憾的事了。”凯亚高兴地说着,殊不知他越说,艾尔海森就越想从净善宫上跳下去。
“我一度感到好奇并向他们询问了更多信息,他们说丽莎选择回到蒙德真是浪费了她的才华。”
艾尔海森发现他就不能对教令院的人给予任何信任,他们总是把事情搞砸。“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能管好他们自己的嘴呢?”艾尔海森在心里抱怨。艾尔海森个人并不太在意他们传他的闲话,毕竟人总要聊天——尽管事实上他们净爱胡说八道——可要是这些话冒犯到了他国宾客的话,艾尔海森就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有时,艾尔海森不禁在想如今教令院所享有的威望是否仅为一段早已逝去的黄金岁月的历史余晖,而这个国家在智慧之神的指导下蓬勃发展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这是我的失误。”
“哈哈,真的没必要道歉。”
艾尔海森长吁了一口气,听起来近乎呻吟,他感觉自己仅在两周就已经老了十岁。“根据国际法第 13 条,外国代表应受到最高等的礼遇。这是所有外交法的根本宗旨。我没能认出——”
“哦拜托——你才刚坐上这个职位,这与你原来的工作简直天差地别。” 凯亚扇了扇他的手,似乎想把这话题扇到一旁去。“此外,按照法律,你因为没认出我而感到难过是完全没必要的,因为按国际外交法第一条的明文规定,外交人员指的是在肩负其国外交使命并另一主权国家开展外交活动的人。须弥外交法中应该也有此条规定才对,不是吗,书记官?”
艾尔海森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凯亚对国际法法条的精确记忆,而是因为他没想过会和人在酒馆里探讨学术话题——他们俩手上都还拿着酒呢。对于凯亚有力的维护,他只能从齿间艰难地挤出了他的回复:“……你说的对。”
凯亚不禁微笑。“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来这里只是顺便。我在度假,并且我们只是在这样一家小酒馆的非正式场合偶然碰面而已,我甚至没有穿正式的骑士服。你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凯亚陈言道。
“……谢谢你的提醒。”
在艾尔海森的回复后,有那么一刻,时间似乎停滞了,凯亚唯一裸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加发暗,他再次开口,“但是作为一个拥有丰富外交经验的人,我确实鼓励你多了解一些其他国家的重要人物,尤其是那些具有重大影响力的。” 凯亚将酒杯倾向艾尔海森的方向,头偏向一旁,声音中夹杂着艾尔海森难以参透的晦暗,而他温暖的笑容也不见踪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诘难。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来到你的国家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企图——特别是那些试图接近你的,因为你现在是须弥的实际掌权者。”
艾尔海森疑惑地眯起了眼睛。凯亚刚才的话,让他脑中警铃大作。他颈后汗毛因酒馆内突然的寒冷而根根直立,他的手抽动着,随时准备拔剑。
但接着,紧张的气氛骤然消散。凯亚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像是玩笑似的投降手势。“话说回来——你真的不需要对我如此警惕,我只是来这里只是为了喝点酒而已。我从未对任何人抱有恶意——尤其是对赛诺的熟人。你和赛诺认识吧?”
这对于艾尔海森而言像是另一个莫测的难题——大风纪官与外国的大人物有某种联系。他知道赛诺在雨林和沙漠地区威名远扬,但他完全不知道它甚至传了其他国家,他猜自己低估了某位大风纪官的影响力。“……我确实认识他。”
“他帮助过我们。有一个小女孩病得很重,赛诺帮助我们治疗了这个女孩。” 凯亚带着怀念说道。艾尔海森发现凯亚的手在他解释的时候极具表现力。
“小女孩……你是说科莱?”
听到女孩的名字,凯亚的眼睛微微一亮。艾尔海森从他的笑容中看出了由衷的高兴、宽慰和自豪。“哦,原来你也认识她啊。那真是太棒了!我很高兴听到她现在交了这么多朋友。”
艾尔海森记得在同提纳里和赛诺为数不多的夜间郊游中,他们曾多次提到过这个女孩,他的室友卡维也曾多次见过这位实习护林员,但是——“我们本身不是……朋友。我只是认识她。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她。”
“原来如此。是赛诺帮助了我们,他甚至同意将科莱带回须弥。我们欠着他的情。你和赛诺是熟人,所以,”凯亚高兴地说道,
“ ——我绝不会伤害你。”
「——我绝不会伤害你。」
凯亚说道,脸上挂着最(不)真诚的微笑。碰上教令院现任代理大贤者,实在是太巧了。说实话,当凯亚同意陪丽莎来须弥时,他对这趟旅行并未抱过多期待。图书管理员本人邀请他同行的口吻更像是玩笑,但琴却对此上心了。她又唠叨些什么了?凯亚过度劳累需要休息?凯亚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就好像她没有一样,不过是半斤八两。不过凯亚确实对须弥的现状很好奇——尤其是在教令院内部发生了大动乱之后。习惯作祟,凯亚想借此机会调查内情,譬如这场动乱到底是因须弥内部的势力而起,还是因为愚人众的在外介入。
凯亚本只想了解教令院内部权力斗争的情况——他指的是真正的权力斗争,而不是政府声明或媒体发布的那种。不过,他并不打算做任何事情,只是想将这些信息存储在他的脑中,以备将来他,准确地说,蒙德需要时可供调用。
谁曾想到他会坐在棋盘上的一个主要棋子旁。
教令院现任代理大贤者艾尔海森。
他身材高大,也称得上魄力十足,至少看起来有资格与琴平起平坐,但他要做的工作比琴还多——因为教令院是须弥政府机构的同时还是一个教育机构。可以说,艾尔海森现在既是一个国家的政府首脑,又是一所学校的校长。
凯亚真的非常可怜这个男人,真的。艾尔海森也许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聪明人,但作为一个政府首脑——或者说步入政治世界,需要的不仅是脑子好。你必须有权力,这远比有能力重要得多。你必须有足够的权力,才能在这个世界——这丝缎包裹的丑陋世界里站稳脚跟。即便是在蒙德国内,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阶层,腐败和贪婪也比比皆是。艾尔海森看上去可以变得足够狡猾,如果真有那个必要的话。但凯亚在他松石绿的眼瞳中看不到一丝贪婪的痕迹。
他是不是被迫就职的,本身并不情愿?如果真是这样,凯亚就更可怜他了。
从凯亚的情报和他从他们短暂的、几乎是单向的交谈来看,艾尔海森显然还缺乏一项在政治世界生存的重要本领:社交技能。也许艾尔海森更喜欢独自工作,因为他认为这样效率最高,凯亚也一样,但见鬼的是作为一个政界人物就需要谈吐得体、讨人待见。也许这完全不是真的,但至少你得装得像那么回事。这就是为什么当你踏入政治世界时,你脸上的微笑、忧愁和流露出的个性都常常再虚假不过。
即使艾尔海森没有向他透露任何个人信息,却出人意料地坦诚。他是那种有话直说的人,尽管这让他显得无情又粗鲁。凯亚自认是识人的一把好手。他总能辨出他人笑意中的虚伪、眼泪里的欺骗和并非真心,他总能识破所谓正派良善之辈心中潜藏的自私与贪婪。然而,凯亚在艾尔海森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到。这并非因为他很难懂,完全不是这回事。恰恰相反,只是因为他的心思太过单纯,一眼就能看透。他的脸上没有贪婪,没有对权力的渴望,连藏起的小心思也没有。
不管一个人脸上戴着什么样的面具,凯亚都能看穿,可艾尔海森脸上什么也没戴。
艾尔海森也许在学术上头脑缜密,但他的心思其实非常……简单。他诚实到凯亚甚至为看穿他的内心感到于心不忍。凯亚猜艾尔海森属于诚实但并不完全坦诚的那类人:他们会隐藏一些事情,但这并非他们有意为之,而仅仅只是因为没有人去问。并且,他们不觉得有必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当我们对他们所知道的事情一无所知时,他们会说是你自己什么也不问。艾尔海森就是这种人。
“……不知何故,这听起来不可信。”
哦,不管怎么说,他很敏锐。
凯亚轻笑,试图消除对方眼中的疑惑。“随便你怎么想,但我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喝点酒,这点我绝对没有骗你。然后我看到一位英俊的绅士在独自喝酒,痛苦得好像全世界都在与他作对一样,所以我决定和他聊聊天,仅此而已。一个人喝酒一点也不好玩,不是吗?”
“……”
“我明白了,你还是不想理我。” 凯亚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酒,露出挫败的笑容。凯亚确实从来没有试图故意惹恼对方,正如凯亚之前所说的那样:他欠赛诺的。可艾尔海森算是赛诺的朋友吗?或者熟人?不管怎样,他们一起工作——而如果艾尔海森坐在顶端,那么他需要了解一些上面的事情。凯亚非常乐意带这个男人尝尝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滋味。
说到味道——他还想再来一杯。于是凯亚招调酒师来要了份菜单。正当他忙着浏览菜单上的饮品区时,他感受到酒馆里唯一的另一位顾客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艾尔海森试图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但凯亚还是发现了。凯亚顺着对方好奇的目光望去,发现在他另一只没拿菜单的手旁放着三个空酒杯。
凯亚突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试图将空酒杯移到桌子的另一边。他一点也不想让艾尔海森觉得他是个酒鬼,“哦,抱歉……我正在品尝这酒馆里的各种酒。” 凯亚开口道。解释他喝酒喝得比一般人多很有必要——凯亚甚至都还没感到一点醉意呢。“在蒙德,我们通常喝啤酒、苹果酒,还有蒙德特产的葡萄酒——蒲公英酒。在来这里之前我还没有研究过须弥葡萄酒或当地的调酒,因为我是被丽莎拉来的。”
“你已经喝了三杯了。” 艾尔海森平静地阐述这一事实。
凯亚微微颤抖,艾尔海森平静的眼神和语气确实很像迪卢克,但幸好他语气里没有批评的意思。
凯亚又笑了,“是啊,毕竟我是蒙德人。我能很好地控制酒量,虽然可能没有至冬人那么能喝。我见过的每一个至冬商人在喝酒上都非常可怕。他们不太喜欢葡萄酒,因为他们更喜欢烈酒……我也喜欢调酒,但巴巴托斯在上,他们能把所有东西都喝干。” 一想到至冬的烈酒,凯亚就厌恶地皱起了鼻子——那就只是……酒精。它几乎没有任何味道——只是灼伤你的舌头、喉咙和胃。
艾尔海森提了一个凯亚未曾想过的建议:“我可以帮你挑选须弥葡萄酒。我是一个相当喜欢葡萄酒的人。”
凯亚的眼睛眨了又眨,以防他听错艾尔海森刚说的话。思虑过后凯亚坦诚道:“我从没想过会遇到另一位葡萄酒品鉴家,”他合上手上的菜单,对艾尔海森礼貌一笑,这可是个挑战啊——凯亚是在莱艮芬德家族长大的,这意味着他手边总有最优质的葡萄酒可供品尝,这让他对葡萄酒品质的要求高到简直难以企及,而凯亚不得不承认,由于迪卢克高超的调酒技术,他对调酒的味道也变得相当挑剔。
“那么,无论如何,请给我推荐一些吧。”
凯亚饶有兴趣地看着艾尔海森喝了一口酒,就在后者发问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方便告诉我你喝了什么酒吗?赤念果酒你喝过了吗?”
“我喝了,它是我喝的第二杯。酸度正好,甜度适中,色泽漂亮,可惜对我来说果味太重了。我喝的第一杯是苹果马提尼,第三杯是一杯玛格丽塔,什么也没加。我喜欢葡萄酒和调酒混饮。还有这个,”凯亚向艾尔海森展示了他喝完的第四杯葡萄酒,“我刚刚喝的,当地气泡酒。”
艾尔海森点头,一只手在下巴上摩挲,似乎在考虑要向凯亚推荐什么酒。“那你可以试试帕蒂沙兰酒。就是我现在喝的这杯。这是我个人最喜欢的。事实上,我对自己的品酒技术很好奇,所以我很想听听来自以葡萄酒闻名的土地的人有何评价。”
凯亚观察到对方语气和举止的变化。艾尔海森对他仍然很有礼貌(即使是最低限度的礼貌),但至少感觉不像之前那么冷淡了。谈论他感兴趣的事情显然能让他略微放下心防。凯亚转头看向站在吧台另一边的调酒师,“照这位英俊绅士的推荐,我想点一杯帕蒂莎兰酒,劳烦了。”
“好的,稍等!”
调酒师动作熟练而迅速。他从酒吧最上面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深色酒瓶,从桌子下面搬出一个钢桶,往里放了很多冰块给酒瓶做了个短暂的冰浴,接着从冰箱里掏出一个酒杯——从凯亚的冰系神之眼对此的反应来看,那地方应该是冰箱。
不久,一瓶冰镇的帕蒂沙兰酒就端到了凯亚面前。
“喜欢白葡萄酒,是吧?真是惊喜。” 当凯亚举起酒杯观察的澄清度时,他从余光中瞟到了艾尔海森眼中毫不掩饰的兴趣。“色泽不错,清晰明亮。比我想的要白得多,所以我猜这瓶酒的年份并不是很老。”
凯亚熟练地用一只手旋转着酒杯——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优雅地握住酒杯的杯脚。旋转三圈后,凯亚将杯缘拉到嘴旁,鼻间嗅着酒香。一阵花香袭来,凯亚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真是奇妙的芳香啊,跟它的名字很相称,帕蒂沙兰。” 欣赏完酒的香气和外观后,凯亚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停留在舌尖上,然后微笑着咽了下去。“酸度较高,比我之前点的三款酒更甜,带着回味醇厚的香辛料味。”
艾尔海森看着凯亚闭上眼睛,回味着嘴里残留的滋味。凯亚睁开了眼睛,笑容明亮:“嗯!我很喜欢。它的味道如此丰富。比起赤念果酒,我更喜欢这个味道。”
听到对自己钟爱葡萄酒的真诚赞扬与认可,艾尔海森嘴角上扬起了一丝微笑。“我不得不承认你对这款酒的评价真的很有趣。不愧是来自著名酒国的人。”艾尔海森说道。
“谬赞了。我恰好在蒙德的酒庄里待过,所以品酒对我来说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凯亚解释道,又喝了一口。醇厚的味道再次在他的舌间爆开,啊,凯亚真的喜欢这款酒。“我真的很喜欢这款酒,谢谢你的推荐。我打赌这款酒跟我今天下午吃的炖肉是绝佳的搭配。”
“须弥的美食总是裹满香料,风味十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葡萄酒往往酸度较高且基底带果香。它巧妙地平衡了菜的咸味和厚重感。同样,这也是为什么你须弥的葡萄酒多为冰镇,主要是为了抵消食物的一部分辣味。”艾尔海森解释道,同时晃动着酒杯。
凯亚点头以示赞同。食物和葡萄酒的搭配在享用美食时很重要——因为葡萄酒既可以为菜肴的风味增色,也可以彻底毁掉一顿饭。“蒙德喜欢肥美的肉菜,调味一般都很清淡,即便使用酱料,也大多是奶油酱或番茄酱,所以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更偏爱味道厚重的葡萄酒。而你们的酒大多比较温和,因为须弥也是一个降雨量较高的地区,所以酿酒用的葡萄本身含水量高,味道也就更为温和。”
“是的,这也是另一个原因。我以前有幸尝过蒲公英酒,它比须弥任何一款酒都甜。”艾尔海森一边说这,一边调整坐姿,以便能够更好地与右侧的凯亚交谈。
凯亚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以后如果你去蒙德,一定要去尝尝天使的馈赠酒馆里卖的午后之死。这是一种以蒲公英酒为基酒的酿酒,可以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喝过的最美味的饮品之一。”作为“午后之死”的推销员,凯亚绝不会错过为它打广告的机会。
“我会的。”
凯亚一想到要向对方介绍蒙德的酒庄,就兴奋不已,他迫不及待地接着说道:“如果你来蒙德,我也可以带你参观,教你如何品酒——”
“凯亚!你在这!”
他们的谈话被从酒馆门口传来的高亢声线打断了。有人在喊凯亚的名字。凯亚和艾尔海森同时转回头,看到空和派蒙走进了酒馆。空像是提着一袋装满补给的杂物,而派蒙则像往常一样漂浮在他身边。派蒙似乎没心情和凯亚并说笑,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人已经找了他一个晚上。
“我们早该知道不管在哪你都会来酒馆——等等,艾尔海森?”
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根本没看到旁边的艾尔海森。凯亚好笑地看着派蒙惊愕的模样,她的小手在眼睛上揉了又揉,就像她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样。“等等,派蒙没看错吧?凯亚和艾尔海森一起喝酒?” 她扯着空的长围巾问道。
在空或凯亚回答她前(如果是凯亚的话,可能更多是取笑吧),艾尔海森就先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回答道:“如果你的眼睛还没什么毛病的话,这应该很明显。但我还是建议你去健康之家检查看看,以防你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
派蒙听到这略带讥讽的回答,一下便从茫然中惊醒过来。她转头去问艾尔海森,“你为什么和他一起喝酒?” 她的声音更高昂了。
凯亚看戏似地看着艾尔海森盯着派蒙。艾尔海森一派“天真”地眨着眼,像是在模仿派蒙之前茫然的模样。“我不知道有哪条规章法令要求我应该或不应该和谁一起喝酒。”
凯亚更喜欢这个家伙了,他们甚至有一个共同的爱好——戏弄派蒙。
这戏剧效果简直登峰造极,派蒙看上去气炸了。她用小手指着艾尔海森,指责道:“哼——!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色一下苍白如纸,唰地一下飞身躲到了空的身后。“哦不,光是想到这两个人待在一起就足以让派蒙害怕得发抖了。”
凯亚咯咯发笑,一口气喝掉了最后一口帕蒂沙兰酒。“我们绝没有一起谋划另一场政变,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现在轮到我提问了,你找我做什么呢?”
“素论派同学聚会已经结束。丽莎说我们明天一早要去化城郭。我和派蒙刚买完旅行用品。”空回答道。两人走近凯亚坐的地方,向他展示了装满物资的纸袋。“车夫说行程不会很久,但我们要坐的是夏季列车,所以会比普通马车慢。”
“我们要去拜访科莱!” 派蒙情绪高昂地说道,她快速地上下浮动,像在空中跳来跳去。然后她开始绕着凯亚飞,“好久没见到科莱了,派蒙很想她!”
凯亚忍不住笑了,他一直把派蒙当成自己的妹妹——就像他对可莉那样。“原来如此,那我们最好收拾行李,在日出前出发吧。”
空换了只手提食品袋,“丽莎已经回酒店了,她让我们去找你。她说——我们可不希望凯亚喝太多在外面昏倒。” 空说道,脸上带着揶揄,大概是对丽莎表情的拙劣模仿。凯亚相信她永远把他当作一个孩子。
“嘿——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你知道吗?”
“我们可能会信你,如果不是有一次你和公子喝酒后失踪,我们找你都找疯了,还以为你被绑架了的话,”空面无表情地说道,双手插胸,打量着凯亚。派蒙在他旁边点头,“幸好他只是在一个垃圾箱里昏倒了。”她帮忙补充道。
“就那一次!” 凯亚惊慌失措地喊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尴尬得发烫,因为空刚刚大声说出的那些话。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不是吗?“要不是那个该死的愚人众还骗我喝了未稀释的火水的话——他个混蛋。”
凯亚喘着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本想维持自己的专业风范,但显然五杯酒下肚后他的思维也随之松懈了。凯亚立即扭头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艾尔海森。令他想要尖叫的是,艾尔海森正低着头,用他戴着手套的手捂着嘴,浑身颤抖着,像是在憋笑。凯亚脸更红了,连忙抓住派蒙,用手捂住了她的嘴,用尽全力瞪着正在大笑的空。
凯亚清了清嗓子,“咳咳——!总、总之……我们恐怕要在此告别了,代理大贤者阁下。” 太棒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甚至在发抖。凯亚此刻的尴尬简直无以言表。
艾尔海森敷衍地掩饰着自己的笑声,他抬起头来,青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我同样很高兴与您交谈,庶务长阁下。” 凯亚突然觉得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就凭他今晚看到了艾尔海森最真实灿烂的笑容,一切尴尬就都值了。
“荣幸至极。愿你今夜好眠。” 凯亚微笑着,拉着派蒙和空走向酒馆收银台,轻声道:“我们别再打扰他了。”
他中途顿了顿,回头看向艾尔海森,“好好休息吧。”
艾尔海森看着凯亚和空——以及他的同伴派蒙——一起离开了酒馆。他们的谈话声在很远的地方仍然可以听到。
“派蒙还是觉得你们俩在一起聊天很奇怪。”
“走吧,我请你吃点东西?”
“耶!凯亚最棒了!”
艾尔海森自顾自地笑着,自己居然真的如此享受凯亚的陪伴,他对此感到有点惊讶。艾尔海森突然意识到离他三个座位远的座位上的空缺一下变得太扎眼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人处得这么好了——更何况,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并不好相处。从凯亚的举止和言谈来看,他非常聪明。他的话很有深度,并不是废话。艾尔海森通常无法忍受和那些说话爱兜圈子的人闲聊,但他发现与凯亚交谈出奇地容易。
看到凯亚脸红,艾尔海森的心弦也有些拨动——凯亚试图阻止旅行者和派蒙不要揭他老底的表情……相当可爱。
艾尔海森低头看着自己喝了一半的酒,摇晃着酒杯,就像他印象中凯亚做的那样。求知的火花在艾尔海森心中燃起。他从未考虑过探索世界,但如果能遇到像凯亚这样的人——像他这样对须弥之外的世界有独特的看法的人——他对此的确有兴趣。教令院缺少像凯亚这样视野开阔、对世界有深刻理解的人真是遗憾。看看现在的教令院,到处都是贪婪的狂妄之辈,甚至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而扰乱秩序。如果凯亚和他同年在教令院入学就好了……没准他们会成为好朋友,谁知道呢。没准凯亚也可能跟他们一起参与了这场“起义”。没准凯亚可能是那个当上代理大贤者(或者大贤者)的人,而艾尔海森可以继续做一名默默无闻的书记官。
那就太棒了。
艾尔海森仔细分析了凯亚所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他们聊酒之前的初次对话内容,他惊讶地发现凯亚精心组织的话语中交织着丰富的隐义。和那些说话兜圈子、总不直切主题的人不一样,凯亚也没有立即切入主题,但凯亚的话可以有很多种可能的理解——每个人聪慧不一,理解的程度便可能有所不同。当艾尔海森喝完剩下的酒时,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和凯亚的对话上。艾尔海森似乎仍然能听到身旁的凯亚甜蜜的嗓音在他脑中回荡,如红酒般醇美。但随后,他的心思就集中到了原本听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上——
“我们绝没有一起谋划另一场政变——”
——艾尔海森猛地吸了一口,睁大了眼睛。
尽管他和赛诺与沙漠的镀金旅团有过合作,但阿扎尔的垮台从未被贴上政变的标签。在拉赫曼那群赤王信徒看来,这一切多亏了迪希雅,甚至连“起义军”也不过是自封罢了。如果沙漠和守村人的事被曝光,只会加重在沙漠子民和须弥民众之间的隔阂,因此他们决定不在官方声明中散布这一信息。须弥人只知道阿扎尔犯下了试图与愚人众合作造神的大罪,但权力斗争本身却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
该具体信息从未得到公开。
艾尔海森咽下了喉咙里的肿块,
「——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