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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津一成下班的时候天色已晚,大地蒸闷得像一口热锅,云层压下来如同盖上锅盖,气流在锅中不安窜动,天地之间隐约升起一场关于雨的预兆。果不其然,他坐电车上就已看到窗边时而挂着几丝水条,到站之后没走到几步,雨点猝然大起来、密起来,好似天被豁开一道大口,天空的透明血液接着就淋淋洒洒泼他一身。
雨。
淋湿。
没带伞。
被迫加班。
皮鞋倒霉地进水了。
差点错过最后一班换乘电车。
深津一成站在站台,看着表,面无表情地想,真是愉快的一天咧。
十八岁之后深津不再留着一丝不苟的和尚头,主动为严苛的高中校规划上句号。头发从此开始不受控制,自由生长,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好像身上突然多出某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头发距离耳朵还有一指时,深津想,好了,够了。于是他就保持这样的发型,一直保持到现在。现在他二十六岁,人人都说这正是大展宏图的年纪,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精神都大不如前,他已经没有那么充足的野心了。头发湿水后,一绺一绺集结在额头上,像头顶趴着一只小章鱼,需要在电吹风下挥舞触手,否则便有感冒的风险;换作从前一推到底的寸头,就从来不必有此担忧——可他早已与和尚头决别。
夏日的雨一场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归途中转淡。越过一截长长的泥泞之路,抵达的是几座民建的钢筋水泥。深津所住的房子刚好就挤在那几座楼之间,无论从哪边走来间距都是一样长。楼房不高,约摸七八层,晴天的时候,灰色的鸽子会从屋顶像叶片一样滑下,这时雨勉强歇住,只有一些白鹡鸰贴着地面低低飞行。深津一成擅长迷路,他搬进这里来不过一个月,走错路好几次,才堪堪熟悉周围景象。听说那片泥地原本立着两座旧平房,拆迁之后却始终没有后续,不过好歹比修到一半才宣告停摆的烂尾楼好,那样没有人气的楼,附近的居民都会觉得鬼气。
也算不上迷信,但在深津看来,每栋被拆除的楼实则也是人们看不见的巨大鬼魂,人世间所有存在过的气息到最后都会凝成无形的界域,界域若是太多,就免不了重叠在一起,使那些无声的记忆混乱又反复地诉说。深津拾起西裤裤脚蹲下去,指腹触碰潮湿土地,试着感受这处存在过的气息。闭上眼,他好像又听到篮球击打地面的声音。
咚。咚。咚。
疲惫的傍晚,深津洗毕澡,围着白色浴袍清理浴室角落,刷子正在与顽固污垢做最后的斗争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出于礼貌,他换上正式衣服,但仍保持着那种肌肉放松的状态。选择好还是选择坏呢?深津一成拉开门,楼道灯近来接触不良,时好时坏,他自己亲自维修过几次也无济于事。今天它选择坏,一位个子不高的卷头发少年隐身在黑暗中,周身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你好?”
“鸟。”这个人开口说话了,听声音确实年龄不大,“我是为了鸟而来的。”
“……咧?”
“鸟快死了,”这个人把手举到他跟前,手里捧着的东西霎时在灯光下展现出来,是一只一动不动的雏鸟,从羽毛来看也许是红尾鸲——他的语气很不友好,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是你干的吧?杀鸟犯。我今天看到你鬼鬼祟祟蹲在地上,后来我就看见它趴在相同的位置,翅膀断了,我以为它死了。”
确实像一只死鸟。深津同意。但它的死活与我无关。
“不是我干的咧。”他平静地说。
深津此人,说话向来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少年将小鸟轻轻合在双手之间,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相信对方。最终,他沉默半分钟,拒绝了邀请自己进屋坐坐的客套,躬身说一句对不起便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心情并没有被打扰,该做的事也必须要完成,深津继续清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就在结束后洗手的时候,一些想法突然跳入脑袋。他是谁?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为什么他知道我住哪?
很多深夜,深津一成都能听到篮球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如果非要追溯一个缘由,他认为那是过去的生活在召唤他。同样,他也知道自己回不到过去,所以他一次次忽略这个声音。这天晚上空气依然没有凉意,一丝风也无寻,仿佛下午那场阵雨完全白下。远方天际倒是时不时滚动着闷雷,深津下地把窗推到最大,一道闪电恰好斜斜劈下,白光照亮那段泥泞空地,他看见似乎有两个少年在那里打球。天那么黑,路那么烂,然而实实在在是有人在那里深夜运球,简直不可思议。深津在窗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回到床上躺下。给失眠留余裕是不明智的行为,毕竟几小时之后还要继续上班。
第二天和过去的一周一样燥热,柏油路面几乎要冒烟,蛋液倒上去几秒钟就会成形,就连众鸟也消失无踪。好在过不了多久便要入秋,如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夏天,想必人类平均寿命会缩减一半。深津离开公司那时太阳已经没有什么威慑力,群鸟开始在电线上排排站立,免费又无私的粉刷匠,为公路涂上白色粪便,所在之处行人都绕道而行。公司楼下有人塞给他一张传单,正面印着一位表情坚毅的拳击手,擂台在背后,照片上书浮夸大字:地下拳击比赛,精彩不停!大字下面是小字:分少年场和青年场,每周单数日晚上开放,周五门票半价。谁会有闲暇去看这种东西?深津没多在意,随手把传单折进公文包中。
“嗨。”
像平日一样走到两座楼中间的阴影中,深津难得听到有人给他打招呼——初来乍到,在这里他不认识多少人,应该也并无多少人认识他。可此处没有多的人,被打招呼的对象只能是自己,等到他转过身去,很奇妙,他几乎瞬间就认出对方。是那天晚上的少年。
深津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外表。他的头发应该是自来卷,黑里透棕,或许染过颜色;他的眼睛挺大,上面是一双浓重的眼皮,眉毛好像互斥似的,一边高一边低,稍高的那边并排钉着两粒眉钉;他的耳朵上也打着耳钉和一串骨钉,脖子上戴两件长短不一的金属项链,其中一条尾端坠一张狗牌一样的钢片。总体来讲,是一个很有自己审美意趣的年轻人。
“你好咧。”深津缓缓回复。
“上次的误会真是不好意思啊,是我冲动行事,”少年讪笑着稍稍偏过头去,“呃,那个,前辈,你想去看鸟吗?”
“深津。”
“啊?”
“我叫深津一成。”
“我知道,深津前辈。”少年点点头,肩膀放松下来,“从你搬进来第一天就知道。”
深津自己也难以解释为何要去看鸟,只是沉默地跟他走,走进熟悉的楼栋、熟悉的楼道口和熟悉的楼梯。少年走在前方,卷发显然经过精心打理,凌乱中不乏张扬,许是受到不少西洋文化的入侵;而深津自己头发直直垂下,没有花样,则显得些微土气,一副典型的东洋形象。从后看去,前方好像有一株柔软的花椰菜在楼梯上跃动,饥饿不合时宜地回归到深津胃中。
花椰菜停下来,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挠挠脑袋,转过头来看他,“良田。我的名字是宫城良田。”
这个名字便已说明一切。一个月前住进来的时候,房东是个脸上有浅淡雀斑的女士。有人称呼她为薰小姐,有人称呼她为宫城太太,宫城良田毫无疑问是薰小姐的儿子。虽然他此前并未见过薰小姐的家人,但他确实想起了对于那对骨折眉毛的即视感从何而来,他曾见过房东太太家庭成员的相片框,三个小孩子站在薰身前,一个飘渺地微笑着,一个鼓起腮帮不看镜头,一个对着镜头粲然大笑。
楼道灯今天选择好,指引人继续上行。宫城良田竟然就住在他楼上的楼上的楼上,整个房间和他所住的房间一个户型,一模一样的布局。
“它恢复得很好。”
小鸟卧在绒布上歪头啁啾,深津情不自禁把手伸入鸟儿毛绒绒翅翼之下,鸟类的体温比人高,一种奇异的、柔软的热气将他包裹。紧接着是一点刺痛——它不满地用喙啄了他的手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和动物这样亲密地接触过了。要知道,他以前并不是那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人。
是很好咧。深津在心里想。
“我打算过几天就把它放飞,也许它会飞到大洋彼岸去。”宫城良田从防护栏中眺向远方被切割成碎块的天空,“听口音,深津前辈并不是冲绳人士吧?为什么会满足于困在这里呢?”
深津并没有计较他无礼的问题。“我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觉得就在这里安定下来也不错咧。”
“我倒是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重新念书,换个地方生活,比如去神奈川,去横滨,”宫城道,“不过那样的话,妈妈会很伤心吧。”
“现在,不读书么?”明明看上去甚至还未成年。
“不读了,早就退学了,”宫城耸耸肩,“上学一点意思也没有,真的很无聊。不过安娜——就是我妹妹,倒是在读寄宿制学校,周末才回家。你应该有见过她吧?”
“没有。弟弟也没见过咧。”
“哈?”宫城一边眉毛上挑,高低对比更加明显,“我没有弟弟。”
那就是哥哥了。深津回想起那张照片,原来那个脸上没有笑容、头发乖顺下垂的孩子才是宫城良田。是了,眼神是很像,都是一样倔强,充满对命运的不服。
最近,工作可以说是顺利,过去的生活已经很久不再召唤他,每晚都一夜无梦。可到了雨天,失眠的迹象又有点去而复返,深津只好喝酒助眠。神经得到镇静,他执杯走到窗边,黑暗细雨之中,有什么物体的轮廓若隐若现。定睛望去,两个球架突兀地立在原本空荡的大地之上。难得醉酒呢。深津想。美丽又恶心的幻觉。
他就这样看着。或许一会儿,又或许很久,深津一成突然折返储物间,打开柜子,搬出箱子,把自己中学时代所有照片、奖杯包括卒业证书一一拿出来,一一看了一遍。这些东西压箱底很久,积上无数灰尘,擦干净之后才显露出泛黄的边、磨损的角。深津一成一个不漏地审视一遍,仅仅一遍,最后把几张合照挂到墙上。
好像每周五都会被迫加班,毕业后的生活,就是如此日复一日的单调循环。这个周五,深津一成回到家中,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光是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外边天色已黑。
独居的几年早已让他学会很多生活技巧,譬如做饭。饥饿战胜困意,深津挪进厨房,开始煮速食。熄火之时,一阵小声的敲门声响起——如果不是厨房离玄关够近,这个声音实在很难被听见。
深津一成打开门,楼道灯不幸地选择坏,一个身影狼狈地倚在门口。
“嗨。”他说。
深津静静凝视着他。
“能在你这借宿吗?前辈是一个人居住吧。我忘带钥匙了,请你别告诉我的母亲。”他一口气把话说完。
深津一言不发。
“拜托了,深津前辈?”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
深津请他进来,宫城首先嗅到的是厨房的香味。
“在煮饭吗,好香,哇,厨房看起来像被外星人殖民,这是乌冬面?煮得好奇怪,还有这个奇形怪状的盘子,还有这个,我的天,这是什么图案?”
“是宇宙飞船咧。”
看到深津一本正经的样子,宫城没忍住开始笑,当深津问他真的很奇怪吗,他就大力摇头。
最后莫名其妙演变成两个人一起吃饭。宫城良田好像饿惨了,先是一顿风卷残云,慢慢才矜持下来。咀嚼的时候,他嘴角的擦伤、脸上的淤青与伤痕也一同动起来,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深津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宫城也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和人打架咧?”
“怎么可能,”宫城嘟囔道,“我早就不和人打架了。”
“摔倒咧?”
“也没有。呃,很……很明显吗?主要是今天的对手实在太强硬了。”宫城良田从宽大的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展平,“喏。”
只见两行夸张大字,一个巨大感叹号——地下拳击比赛,精彩不停!
深津拿过药箱,决定把好事做到底。
“闭眼咧。”
宫城良田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睫毛紧张颤动,任深津把碘伏涂在他的脸上。动作并不细致,但他一次也没有喊疼。袖口轻柔地擦过他的脸,他闻到碘伏散发的某种甜味,还有深津身上一种木质的味道。在这样的时刻。
在这样的时刻,宫城突然很想知道,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寂寞么?
那天晚上他参观了深津的一切,明明一样的布局,深津的房间却像另一个世界。
“好多和尚头。这是你中学毕业的照片吗?”
“没错咧。”
“这是什么?‘山王工业高中篮球部’?有个男的笑得好欠揍。”
“那是我的学弟泽北咧。”
“没看出来你以前打篮球这么厉害……唔,‘深津一成,队长’,你还是队长?”
“当然咧。”
“这行小字是什么……‘第一后卫’?吹牛的吧?我以前也打的是控卫,不过我已经好久没打球了,自从宗太……”宫城停住。对方默契地没有追问。
当他走到窗边,深津也走过来,肩膀的衣料挨得很近,皮肤开始发烫。
“我以前就住在这里,从生下来起就住在这里。”宫城指指那片没有水泥覆盖的泥地,“就是拆掉的那栋房。我们拿了补助金。”
宫城继续道:“很难想象吧,这里以前还有个小篮球场,小到只有两个间隔十几米的球架。我就是在那个地方学会打球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见过。”
因为我们都困在此处。因为过去不仅属于你,还属于我。因为我是受过去所召唤的人。
“骗人的吧。”宫城说,“前辈还当我是小孩子?”
“没有咧。”
宫城有一瞬间头皮发麻,可转念心里又想:深津一成真是个谜一样的奇怪的人。他像一个秘密储藏库,等待着人去打开和挖掘。
“这样吧,我们互相交换一个秘密,怎么样?”宫城先发制人,“晚上偷偷去打业余拳赛就是我的秘密。好了,以一换一,你可千万别耍赖。你的秘密呢?”
“这个算不算咧。”
当着少年的面,深津一成慢慢脱下西装外套,又剥开衬衫上端几枚扣子,露出双重掩饰下的胸口。一颗银色金属乳钉嵌在他浅赭石色的乳头之上。露出的两端光滑圆润,色泽闪烁,中间的细棍羞怯地隐没在肉中,像一座看不见的桥梁。
人几乎都有自己的私人爱好。爱好这个词程度甚至还不够,应该说很多人都拥有自己的癖好。在青春荷尔蒙最旺盛的时期,身处封闭又压抑的男校,和同性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深津早早就探索和接受了自己的性向和性癖。然而这是一个坚持做自己只会让生活更加艰难的社会,所以后来的年头他没有选择出柜,而是选择将其埋得更深,用一个个谎言套牢另外一个个谎言。但在宫城良田面前,他没必要隐藏自己。
宫城惊异地瞪大眼睛。惊叹之余不忘吹声口哨。他曾自己亲自动手刺穿耳垂,血肉中开凿出一只耳洞,说不疼都是假的。为了潮流,他也不是没有想过给自己舌头或者乳头穿环,但到底是望而却步。未想有人先他一步,做了他犹豫不敢之事。
“感到恶心吗?”深津语调平静地问他,捏着纽扣的手指却僵硬无比。
“不。”宫城摇摇头,“前辈很……勇敢。”他的鼻音开始变得很重,“……我很喜欢这样的前辈。”
喜欢。小孩子爱说的词语。深津想。或许我已经过了那个大谈喜欢的阶段了。
但宫城良田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
后来的事情开始变得混乱,像醉酒一样。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他们冲动之下发生了性关系。
“你能带我走吗?”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宫城这样问道,“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天涯海角我也和你走。要不带我去外星吧?”
深津用掌心揉搓他的头发,比想象中柔软,思索他看过无数荒唐浪漫电影的可能性:“异想天开咧。”
宫城脱离他的手掌,定定望着他:“哪里异想天开?”
“全部。”深津想:我的工作,我的人生,我的规划,我一切按部就班的道路,不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彻底改变。我已经过了那个说私奔就私奔、说放弃一切就放弃一切、说和爱人浪迹天涯就和爱人浪迹天涯的幼稚年纪。更何况,我们什么也不算,只是彼此的过路人。
宫城就不说话了,沉默把他们隔开。深津的心莫名开始胀痛。
说点什么吧。深津静静地想。说点什么吧。
这时,宫城良田的脑袋垂到深津一成宽阔、坚韧、严丝合缝并不泄露感情的胸口之间,不知为何,突然得到安宁,近乎于固体的安宁。
“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好。”
“那你以后能来看我打拳击吗?其实我很厉害的。”
“好。”
“那我们明天能一起去打球吗?”
“好。”
那天晚上,宫城越说越困,但不论他说什么,都能得到回应。
夜里又响起惊雷,雨默默地下,深津一成鬼使神差走到阳台窗前,向外望去,空地上一切静好,什么也没有发生。房间内,宫城良田睡得很熟。
周六上午,天际万里无云,空气爽朗,灰色的鸽子从屋顶滑下,有白鹡鸰埋头在地上觅食,翘起尾翼。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宫城骑着自己心爱的摩托,载着提着鸟笼和小摩托的型号格格不入的深津,一直前行,直到来到海边。他们在海边放走那只红尾鸲,一起看着它越飞越高,飞到遥远的地方。
周六下午,深津和宫城如约去打球。
在这个街头篮球并不发达的国度,他们溜达许久,才找到一个开放且无人的街头篮球场。
深津一成学生时代文化课成绩平庸,专业技术类课程倒是常常得优,是带头做操作示范的常用人选。或许是真的有那么一点领导才能,在高中最后一年,他所在的篮球队代表秋田县进行了全国大赛最终决赛,一如既往取得胜利,创造了山王工业高中辉煌的“深津世代”。之后他从山王工业高中顺利毕业,升入远离秋田的一所工业大学,大学毕业后辗转两家当地公司,直到被调到冲绳分部为止,算是一直在干老本行。
当年的高中队友,其实大部分也差不多。比如那位因忍耐力超群而传为一段佳话的一之仓聪,高中学的情报科,后来据说在从事信息技术相关工作。就连河田雅史那个看上去十分粗心大意的大块头弟弟河田美纪男,后来也成为了细心的工程设计师。日常生活以另外一副面孔出席,青春时代的篮球梦早已平淡退场,不过,其中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当年的另一位传奇人物泽北荣治,后来赴美成为职业球员,以后也或许会在异国继续发展;曾有神勇无敌大河田之称的河田雅史,从体育名校毕业之后,也在坚持打职业赛。说到底,只是例外的那个人不是他罢了。
大学时,深津照样入了篮球社团,可惜他们那个学校并没有实力较强的队友,打球不过作为修身养性和社交介质。工作第一年,他还有精力投入附近的篮球俱乐部,慢慢地,个人生活逐渐被各种琐事所侵占,他没再去和人打球。算起来,其实也有将近三年没有摸过篮球了。
纵使如此,肌肉记忆还在,只要遇上契机就会复苏。
你是否还对球场感到命运般的熟悉?
无论最终踏上怎样的人生道路,过去的一些东西依然会在某个瞬间找上你,用古话来讲,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宫城良田持球,想象自己正站在一个充满群众的场内——就像在拳击场上那样——不,应该要比那更紧张,更害怕,肾上腺素激增,肌肉紧绷,手心出汗,心脏砰砰地跳,但一定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对,就是这样,裁判,教练,队友,各就其位,无数呼喊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盛大包围着他,而他今天的对手,是日本第一后卫深津一成。
“假装按照高中赛制的规矩来,我们都打控卫,你是七号,我是四号,你防守我,我防守你,”深津一成微微曲起膝盖,降低重心,做好动作,专心一志的眼神与对手齐平,“宫城良田,过我。”
Fin.
后记:
第一次在楼上偶然见到你,就对你一见钟情。希望你能够租下我们的房子。你果然租下了。深津一成,深津,水边的姓氏,一成,普通的名。之前听母亲说,你来自秋田。我没去过秋田,只晓得那里有一所篮球强校叫做山王工高。要是你也会打篮球就好了。得想个办法接近你。想不到。你走路总是慢吞吞,好像在走神。这么短短一截,你又走错路了。如果加班太晚的话,客厅的灯会很晚才亮起。有时候你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下大雨的那天,浑身湿透还摸着地面不知道在干嘛。我只是因为好奇,才走过去的。啊,一只鸟。坏蛋。捡回去再说。你楼梯间的灯是我以前搬东西不小心撞坏的,活该。误会你了,对不起。今天打扮一下,戴个新的项链。我真酷,时尚帝王。来看鸟吧。来看鸟吧。来看鸟吧。唉,鸟屎真多。没打赢,今天对面出手好脏。妈的,脸上好疼。肚子也饿。路过你的门口。敲敲门吧,没听到就算了。门开了,怎么办?外星人深津前辈。贤惠的深津前辈。意想不到的深津前辈。天啊,乳钉。深津前辈的胸好大。主动的深津前辈。赤裸的深津前辈。打开自己的深津前辈。深津前辈的屁股也好大。不行,紧张得好想吐。去厕所,没吐出来。上床了,居然就这样和男人上床了?我的童贞没了。再来一次。加油,宫城良田。比想象中发展得快一百倍,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好想和深津前辈远走高飞,即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不管了,明天一起去骑车,去看海,去放鸟,去打球吧。晚安,一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