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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现在空气里总算没有点燃湿木头的烟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幽幽的香气。达达利亚望着荧小心翼翼地转动架在两根树枝上的烤鱼。说真的,他很敬佩对方在食物方面的认真态度(尽管他怀疑这之中存在那只小精灵软磨硬泡的缘故),即使在被暴雨包围的山洞中仍坚持在烤鱼上撒上胡椒与葱段,先不提拾掇配料的麻烦,他是不是听见了野狼的声音?当然,达达利亚自信自己和旅行者可以轻松收拾掉那些流着口水徘徊的野兽,但在吃饭的时候打架……即使于他也不是什么愉快的情况。
"第一串是派蒙的!"白色的精灵说,她的口水看上去快把地面洇成沼泽了。荧见怪不怪地把手上的烤鱼递给她,又捡起新的一串架上火焰。
“呃,伙伴,”达达利亚说,“你们这段时间的旅行如何?”
“还是老样子。见到了哥哥,但他似乎不想现在回应我。”荧说,“大概我走完剩下的国家他就会面对我了?他希望我在路上明白他选择深渊的原因。别的不论,我在旅行路上确实学会很多新的看待事物的视角。”
“比如说这就叫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派蒙说,“钟离有次和我们去——”
派蒙停下来,仿佛突然被鱼刺卡住了喉咙。达达利亚看着突然沉默的精灵,还有捂住脸的金发旅行者,犹豫着接下话头:“和你们去……?”
“没什么,公子。”派蒙说,如果不是现在这个诡异的氛围,他可能还会吐槽她的声音居然也能跟蚊子一样小。但是,呃,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只是,有时候我们会叫上钟离一块儿做委托!对,就是这样!”派蒙说,“对了,钟离说他很想念你!”
达达利亚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哈哈……他很想我吗?”
“派蒙太大惊小怪了。”荧说,“公子不会为这种小事和我们较真的。”
“但是……”派蒙像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皱了一下脸说,“说的也是……”
见对面一头雾水的表情,荧解释道:“我们今天的委托人有点喜欢捕风捉影地吃醋。派蒙大概对她有点阴影。”
“是很——大的阴影!我们下次不要给她采清心了!”
“唉,说实话,我也不是很喜欢他们俩。”
“等一等,”达达利亚打断了她们的抱怨,“我还是不太理解这和刚才有什么联系。”
“喏。”荧将烤鱼递给他,“派蒙以为你会和今天那人一样吃我们的飞醋。”
“我吃醋做什么?”
荧拍拍一旁飘浮的小精灵:“我就说嘛。”
如果脑中所想可以实体化,达达利亚认为自己头顶的问号已经越来越大,快把整个山洞填满了。好在下一秒,派蒙总算停止了那些哑谜:
“下次我们再碰到那个女人,我就把你和钟离举出来,好告诉她正常情侣根本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刁难无辜的人!”
她气呼呼地说。
“什——”
“难道执行官连这种事都要保密吗?放心,我肯定省略掉名字,不会让别人知道你和他约会的。”
“约、约会?!”达达利亚看上去要被刚咽下的鱼肉呛死了,他咳嗽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腰说,“我和钟离?你们在开玩笑吧!”
“公子,你对‘约会’这个词的诠释会不会太粗鲁了?”荧说,“事实上,璃月人要谈上很久的恋爱才会考虑你脑子里的事。年纪越大,可能就越爱遵循这种古板的传统。”
“而钟离已经六千多岁了。”派蒙幸灾乐祸地补充道。
即使看不见自己的脸,他也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皮肤越来越烫。旅行者和多嘴的小精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循序渐进也挺浪漫的。”荧说,一边假惺惺地捧住心口,“我听说古璃月人得等到掀红盖头的时候才——”
不。你们一定搞错了。达达利亚在心里说。
那些野狼怎么还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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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达达利亚穿外套的时候,尴尬才后知后觉地袭入他的脑海。
钟离坐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头发披在肩上。达达利亚看着被发丝掩住的若隐若现的红痕,又想起平日里对方过分一丝不苟的服饰,心里庆幸之余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说实话,他一点也不后悔和璃月本地的合作伙伴发展一下浪漫关系,尽管这是他没想到的情况,考虑到他不可能在这永驻,这种私生活方面的琐碎自然越少越好,即使真有纾解的需求,也不该找一个经常见面的人才是;但要说他在此前从未对顾问产生过别的想法,那他就是在说谎。无论如何,木已成舟,他背后轻微的刺痛就是证据,何况与对方意外的还算合拍,达达利亚开始盘算如何开口把这段关系从一夜情延长为……呃,多夜情。
“公子。”钟离幽幽地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什么?”
“已经很晚了。”
达达利亚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未尽话语中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眼穿好的衣服,还没开口,钟离又补充了一句:“……客房也一直有在打扫。”
达达利亚迅速回复道:“不用了,谢谢。”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很清晰地,——在别人眼中可能不是很明显,但毕竟他们俩已经有过肌肤之亲的交情了——钟离的脸上露出了失落的表情,没错,失落。钟离大概没意识到自己攥皱了被单,他皱了下眉头,慢慢说:“好的。那么晚安,公子。”
“呃,我想,白驹逆旅确实有点远,”达达利亚的嘴先他大脑一步说道,“钟离,如果这不会打扰你的话——”
“当然不会,“钟离即刻答道,他迅速站起身,“你永远不会是打扰。”
——天呐。
达达利亚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他很想挑出点错处来为自己软弱的意志辩解,比方说自己太累,床铺太软,房间太昏暗,熏香又太合宜,不然这也太不合常规了,他怎么会因为一个皱眉就留在露水情缘的人家中过夜?留宿或许是温暖气候催生的多情,即使他生于冰雪覆盖的王国,来到这里也不免受到了影响。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停止胡思乱想,阿贾克斯,或者达达利亚,你明天还要去北国银行,别挂着黑眼圈在下属面前丢脸。
……等等,他努力放松呼吸,把脸侧埋进被褥里。门口传来轻微的开合声,空气中仿佛有一团浓郁的木质香气缓缓浮动。他闭着眼,乱七八糟地想,原来钟离身上的香味是源于房间的熏香,他曾经为冬妮娅找过这种香水,或许他应该转换思路给她寄一只香炉?不对,钟离站在他床前干什么?难道七星叫往生堂客卿靠色诱技刺杀愚人众执行官?
“原谅我。”那声音很沉,又很轻,以至于每一个字都像在叹气。
有个柔软的东西轻轻贴了一下他的脸颊。
伴随着细小的吱呀声,门又掩上了。
他忽略自己的剧烈心跳,仍旧保持着刚刚的睡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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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站在屋檐下躲避着恼人的日光,汗水在他额角凝聚,又慢慢滑落,啪嗒一下滴到衣领上,给红色的布料留下洇湿的阴影。无论来璃月多少趟,这里的天气仍不能使他习惯,尤其他刚从至冬匆忙赶来,为了北国银行的工作,顺带打听一下某个关乎他名誉的离谱传言。他望着往生堂的招牌,一边在心中为待会面对钟离要说的话打起草稿。
胡桃在后面笑嘻嘻地说:“嗨!”
达达利亚感到背后一下子汗涔涔的。他僵硬地转过身子,牵起嘴角:“嗨……”
毕竟是钟离都难以招架的孩子,达达利亚对上她心中也有些没底。不知为何,尽管这满城的风言风语并非由他主观传播,但他看见当事另一方的老板时,仍不禁生出点心虚来。胡桃仿佛丝毫看不出对面人的窘迫,笑盈盈地说:
“让我想想,你肯定是来找我们家客卿的吧?很可惜,他今天去城外办事了。”
“那我等他有空闲再来吧。”达达利亚如同得救般抬脚便走。
“别跑呀,我也可以帮你的忙,”胡桃高兴地说,“我最喜欢的员工置办人生大事,身为老板怎么能袖手傍观呢?”
“什——”
“虽然往生堂是殡仪馆,但本堂主还是认识几个婚礼司仪的,”胡桃摸着下巴,“嗯,钟离自己也可以操办这些,丧葬嫁娶丧葬嫁娶,说不定他比我的那些同行朋友还内行呢!”
“往生堂现在连婚礼的业务也包办了?”达达利亚在断句的间隙插话问。
“这是什么话!”胡桃摆摆手,“不过,如果你们想的话我当然是很乐意承办的,毕竟,一切为你们服务,新郎官!”
……好吧,幸好有荧和派蒙那句落地砸坑的“约会”打底,他现在听见婚礼也只是眼皮跳一下了。这流言发展得真快。或许是因为胡桃看见过他进入钟离的家。达达利亚心想。他发誓自己去那儿并不是为了和房子的主人直奔床铺!——呃,至少不全是。有一次,钟离主动提出下厨做些什么,于是他们那晚大部分时间愉快地挤在厨房里一边盯着锅子一边谈天。他提出做道汤回报一下,但被钟离以菜已足够的理由婉拒了。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知道对方不喜欢海鲜,那个描述海产腥味时难得的幽怨眼神让他差点笑出泪花,直到钟离露出“如果还不停止大笑我将把你踢出公寓”的表情才堪堪停下。不过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床单上度过的。所以,往生堂堂主的这个玩笑先不提尊重当事人与否,未免也太不尊重婚姻了。
不过,想起他和钟离挤在伸不开手脚的小厨房里做饭的夜晚,他心中还是产生了一种温暖的感觉。忽略钟离一闪一闪的马尾的话。这简直在提醒他自己是个多么不可救药的傻瓜,居然丁点没看出对方是个仙人,又或者,神。
"说起来,你怎么不告而别离开了那么久?"胡桃的声音将他从思绪带回现实,她抱着胳膊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我们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老头子,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当一整周都没有见到你的面孔的时候,他甚至泡坏了我们待客用的最好的茶。"
"真的吗?"达达利亚忍不住问道。
"后来我们想你肯定是收到了新的指令,一些愚人众最高机密,对吧?"胡桃絮絮叨叨地说,"所以对枕边人都严防死守,连夜回到至冬——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了。钟离心不在焉了好一阵子,我还提议给他放半周假,不过他没接受,你是知道他老古板的性格的。"
达达利亚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不会透露什么,但客观来说,除了最严重的那个错误,他们的推断倒也没错。他发现自己很难想象出钟离因为自己闷闷不乐的样子,听上去比那些天马行空的《帝君尘游记》还要不可信得多。钟离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一年多的时间里,钟离收获了充裕的古董资金,免费的午晚餐与完美达成的契约,或者再加一个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床伴。大概对方不高兴是因为在珠宝商人的摊位前发现自己没带摩拉?达达利亚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啊,这个玩笑愈发不好笑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根本不了解钟离,释放奥赛尔前一晚他们还在细雨的巷子里接吻,达达利亚没想过自己不远万里来往璃月的目标只有三寸不到的距离,真正意义上的触手可及。说起来,他居然连对方对自己的技术是否满意也不清楚,毕竟除了极稀有的接吻时间,大多数时候,钟离都把自己的脸闷在枕头里,只有一次,他在即将高潮的时候拉起对方的胳膊,强迫对方转过身。他当然知道那应该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但那一刻钟离脸上的泪水让他在情事结束后仍心中发紧,辗转反侧。他骗不过自己。所幸,最终他掐断了刚冒出芽的念头,伴随着说不出的轻松和虚弱。天呐。现在想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自己这么失败的床伴,单方面的快乐,单方面的纠结,再单方面的心碎,单方面的落荒而逃。
“不过先说好,如果在璃月办婚礼,你的同事是肯定不被允许入境的,你已经是七星在钟离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了。”胡桃继续说。
“胡堂主,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玩笑。”他皱着眉头说。
“本堂主看上去是会拿婚姻当玩笑的人吗?”胡桃叉着腰反问道,“至少,钟离总不可能开这种玩笑吧?这可是他自己宣布的,就在……让我想想,你回至冬前一周。”
“啊?”
然后他就登上了开往至冬的船。达达利亚想起上回在璃月的最后一段时光,出于罚款收债训练工作安排等等原因,他“不巧”没与对方见上面,便在一个清晨离开了璃月。听上去颇有点始乱终弃的意思,如果站在钟离的角度看的话。
事情貌似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达达利亚心中那点酸酸麻麻的感觉瞬间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未知的惶恐与不知所措。
婚姻自然是契约一种,他居然稀里糊涂地和契约之神定下这种东西,并把它抛之脑后——达达利亚在心中推算自己被岩石砸死的几率有多少。他应该提前为冬妮娅安东还有托克备好明年、后年以及往后更多年的生日礼物了。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无法回来看你们,不要为哥哥担心。嗯。
“不是吧,难道你不知道?”胡桃惊讶地睁圆眼睛,戳戳在大脑中写遗嘱的达达利亚。
他摸摸自己的鼻梁,没吭声。
“原来如此,哎呀,这下可有好戏看了,难怪钟离这么喜欢你,”胡桃抱起胳膊,饶有兴味地绕着唯一未被通知的新郎踱起步子,“你的心和脑袋总有一个跟石头一样!”
性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头一回痛恨起身为凡人的淫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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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凡人,其实,早在许久之前,就有许多细节在提醒他注意“钟离不是普通人”这个可能了。
在一个干燥的、繁星满天的夜晚,他们俩气喘吁吁地躺在草地上,正当达达利亚翻身把顾问压在身下,准备加深这个吻并把手伸入对方更隐私的地方时,他看见了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
哎,钟离先生,这个矛盾的结合体,一边拥有着异国的床伴,一边却传统得不可思议,尽管当初教对方如何接吻还挺有情趣 ,但如果钟离的羞涩——比如说在做爱的时候坚持把脸藏在被单里,以及现在——无限期保持下去的话,或许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放轻松,先生,”达达利亚在对方耳边说,“这么晚了,没人会经过这里的。”
“不,公子,等等……”钟离说,他的目光绕过达达利亚颈侧,脸上的表情仿佛被雷劈了一样。
达达利亚无奈地收回手,压下刚刚暧昧氛围撺掇起的火苗,悻悻偏过头顺着视线望去,看见了一个碍事的——准确的说,是一只——蓝色的大鸟。具体的说,是一只傻不拉叽的蓝色鹤鸟,羽毛在夜晚中尤为瞩目,即使被两个人注视着,仍毫不害臊地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一只蓝色的鹤鸟确实不是很常见,通常情况下,自然法则大概不会允许鸟类选择如此鲜亮的颜色。但是,如果钟离为了一只稀有的动物打断了从傍晚起就暗流涌动的亲热,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达达利亚叹了口气,说:“确实很少见,先生。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他把手轻轻贴上钟离的脸颊,天,钟离是不是因为夜晚的寒气发烧了?达达利亚有些惊慌地搂起仍处于静止状态的钟离,他应该想到对方体质再健康也只是一个长期进行室内工作的殡仪馆顾问的。
“无礼凡人,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行使淫乱之事!”一个女声气急败坏地说。
钟离轻咳了一下:“现在是夜晚。”
达达利亚前后反复望了望,确认刚刚只有那只蓝鸟的嘴巴一张一合,好一会儿才说:
“这只鸟会说话?”
“……公子,她应该是一位仙人。”钟离说。
仙鹤目不转睛地瞪了他们几秒,在足以让两人尴尬地松开彼此各自整理起衣服褶皱的漫长凝视后,它对顾问说:“我从未想过你居然也会如此放诞无礼,你可是——”
“钟离。”钟离急忙道,“往生堂的客卿。”
仙鹤戛然止住话头,它锐利的目光唰地指向一旁的达达利亚。
“呃,至冬派往璃月的外交官公子,叫我达达利亚也行。”达达利亚一头雾水地答道。璃月的仙人在大半夜抓人野战,甚至还要登记姓名,这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居然是愚人众,”仙鹤的脑袋唰地又指向钟离,加上尖尖的喙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你居然被凡人的情感冲昏头脑到这种地步,难道你忘记了你是璃月——”
“钟离。”钟离又说。仙鹤说:“呃,难道你忘了你是,你是,是璃月往生堂的钟离吗?”
“还有你,”仙鹤生硬地说,“难道你忘了你是愚人众的达达利洛了吗。”
“是达达利亚。而且,愚人众并不关心执行官的私生活。”达达利亚小声嘟囔了一句。再来几个人(或者仙人丘丘人遗迹守卫什么的)打断他们自己大概就要得上射精障碍了。
“那就达达利亚。”仙鹤不耐烦地甩甩翅膀,又拧回脖子,盯着钟离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帝、钟离,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甚至自甘雌伏于一个愚人众——”
“好的,好的,真的很抱歉,我们这就离开,好么?”达达利亚赶在钟离因体温过高晕厥前打断了仙鹤的话,并牵起呆呆盯着前方的钟离,小心翼翼地往远处移了一步。
“居然打断我——”
“事实上,”钟离终于开口说,“公子与我已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达达利亚于一片凌乱中看见对方的嘴唇开开合合,还没读出这唇语的意思,那只烦人的大鸟仿佛遭了晴天霹雳一般大张翅膀后飞几步,尖尖的嘴像把剪刀似的:
“帝君!”
达达利亚眨了眨眼睛。
它又悲愤地说:“绝不会允许他的子民和愚人众勾结在一起!”
达达利亚又眨了眨眼睛。
“无论如何,我心已决。”钟离低着脸说。
达达利亚有些好奇那句没听清的话了。但当下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钟离身旁,尽力表现得不卑不亢,以承受仙鹤刀子般凌厉的审视目光。
许久,仙鹤拍拍翅膀,脑袋转向远方云朵一样虚幻的山影:“罢了。”
尽管困惑,达达利亚也终于松了口气,他感受到被自己握着的那只手紧了紧,于是回过神来,悄悄迈开步子,离开伫立于原地的仙鹤,往来时的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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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钟离那时说的大概就是不知从何说起的订婚之类的事了,而那只鸟应该是荧曾提起的什么云淡风轻真君。这么说来他已经见过了钟离的……家人?他在心中打了个哆嗦,看样子那个云淡风轻真君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要是又知道整件事是个乌龙,不晓得它是会仰天大笑还是冲来啄走自己的眼睛。
达达利亚抬起手,敲了敲门。在一阵窸窣响动后,钟离拉开门,在看见自己的脸后,他露出有些惊喜的表情:“公子,好久不见。”
“我有些事想跟你说。”达达利亚说,一边努力控制自己不露出痛苦的表情。
钟离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让开身子:“请进来说吧。我刚好在沏茶。”
达达利亚沉默地跟在对方后面,他上一次进入这个房间还带着些旖旎的情绪,现在只剩紧张与不安了。时间真是爱开玩笑。
“钟离,我想问一下,”趁钟离为两只杯子斟茶的功夫,达达利亚吞了吞口水,说,“我们真的签过一份契约吗?关于,结婚什么的?”
钟离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达达利亚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似的。达达利亚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一边感到大颗大颗无形的冷汗在他额头滴落。
“……它在璃月习俗中确实被称作订婚。”他说。
“原来真有这回事,”达达利亚预感自己的头顶即将投下一片巨石的阴影,“操,我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忘记了吗?”
“我、额,怎么会呢……”钟离的视线仍未移开,达达利亚败下阵来,“抱歉。”
“不需要抱歉。”钟离说,“严格来说它不是一份契约。”
这场面实在太尴尬、太反人类了。他们自从北国银行一面(达达利亚一想起女士的嘲讽就头皮发麻)之后有再说过话吗?不,还是有的,有时他们在路上碰巧相遇也会问候几句,只是不再并肩同行而已。啊,钟离就是能做到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只有达达利亚在每次与对方对上视线时会感到窘迫不安。幸好,不久后女王便下达了新的命令,他总算被调离璃月,执行新的任务去了;如果不是富人强塞的任务和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玩意儿,他也不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话说回来,这个,呃,"订婚"是怎么回事?
对方大概察觉到他的疑问,叹了口气,放下茶壶,说:"我在送出筷子时并未考虑过……你对璃月的婚俗文化并不甚了解。"
他慢慢地回想,划着船沿记忆的小河逆流而上,终于想起那份礼物,还有上面多余的图案。以及更久远的一个傍晚,他们在晚餐后偶遇了一场婚礼,钟离向他解释了璃月的婚礼习俗,其中包括那座轿子上的龙凤呈祥的图案。很显然,他并没有学会融会贯通。同样的,如果说那双筷子意味着婚约的话,那么,他们之间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或许钟离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保守的人。
"抱歉,先生,"达达利亚盯着桌面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会造成如此严重的误会。”
“我明白。”钟离平静地说,初为凡人的前神看上去在慢慢消化异国人告诉他的这一系列事实:订婚礼物、晚餐、爱抚、亲吻还有做爱都不能说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挤在一个小房间做饭就更不行了。
钟离的目光在达达利亚的脸上一扫而过,他说:“终止并不算违反约定,你可以放心。”
钟离不仅是一个好的讲述者,同时也善于倾听,于他,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已经懂了。他把茶杯推到达达利亚手边,达达利亚于是就隔着很飘很散的烟雾抬眼看他,尽管他还是同往常一样优雅,但不知为何,达达利亚却察觉出一丝落寞的情绪来。达达利亚心里有一种复苏的感觉,钟离的安静像他的泪水一样,又一次把自己的心给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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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
在讲完这场闹剧的始末后,荧趁捡起地上鸦印的空隙悄悄望了眼今天陪她赶跑盗宝团的魈,尽管她尽力用轻松一点的语气告诉他这段时间璃月港中流言的真相,但是,这份真相听上去也很难让人轻松一些。更要命的是,作为更常与钟离见面的那个人,他或许更清楚钟离对待这个婚约的态度。
"钟离听起来有点可怜,"在一片沉默中派蒙不嫌事大地说,"他认为一个愚人众执行官能告诉他凡人的爱是什么样。我觉得他找错对象了。"
"大概在这种事情上无论是谁都要栽跟头。"荧说,小心翼翼地看着魈,还有魈身上冒出来的缕缕黑烟。还有那柄绿幽幽的枪。
“魈,冷、冷静,我觉得钟离不会希望别人来帮他解决情感问题的……”
魈幽幽地说:“我会的。”
荧其实很想再问一句这句承诺到底是指他一定不会插手还是一定会做一些……血腥的事情。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要她小心看住他,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不过,”在辞别魈后,荧说,“我感觉公子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毫不在意。”
“哼哼,”小精灵得意地说,“派蒙也看出来了!我可是很敏锐的!”
荧停下脚步,沉默地望着白色的仙女。她的眼神传达出一个信息:这个空间中有一个不仅不懂察言观色还毫无自觉的笨蛋小精灵。
“什、什么意思嘛!”派蒙愤怒地说,“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我为你们俩的事难过,公子先生,”香菱在把汤端上桌时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解开,你该和钟离先生谈谈。”
达达利亚尴尬地盯着筷子尖。这让香菱的目光也转向了它,她又饱含深情地叹了口气。
天。他怎么把这双筷子给拿出来了。
“真的,好几次钟离先生独自来这儿吃饭时,我都看见他望着桌子发呆。”
达达利亚说:“呃,会不会是忘记带摩拉了?”
香菱沉默了几秒。
香菱说:“公子先生,你们真的很了解彼此,为什么不再试一试呢?”
“其实,”达达利亚慢慢说,“我想大家都误会了我和钟离。”
“我和他只是合作伙伴。”他说,有些不忍心看香菱困惑的表情,这个热情友好的小女孩常让他想起冬妮娅,可能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脑海里都塞满了浪漫的幻想,“或许再加上朋友?当然,我们确实有过一些小摩擦,但后来都解开了。”
“抱、抱歉,”过了一会儿,香菱抱着托盘,小声说,"我以为……"
"没关系。"他对她露出微笑。
万民堂的菜还是与以前一样美味,他站在北国银行前的廊桥中央,一边望着下方的行人,一边享受夜晚的凉风。情侣们紧贴在一起喁喁私语,灯笼的光涂在他们的脸上,映出柔软的光晕,还有喝醉了似的傻笑。
达达利亚靠在栏杆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站在他身侧,为他的话浅笑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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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算解决了?”派蒙嚼着肉饼说。
“对啊,解决了。”
“当然,当事人都认为解决了。”荧怪腔怪调地重复道。
“哇,能不能别用那种看人渣的眼神看我,很伤人的。”达达利亚说,“我也是无辜的好吗。这是一个误会,小误会。”
派蒙抹了抹嘴上的油,说:“钟离估计不会把它定义为‘小’误会。”
“你难道在指责我伤了他的心吗?”达达利亚反驳道,“他可没那么喜欢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在一些契约方面的东西总是很固执,大概是一些璃月习俗让他认为我们发生点什么后就要结婚。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嗯,就这样了。说不定他现在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理由只会加重别人对你的鄙视。”荧说,“如果他恪守习俗一开始就不该和你上床!”
“喂!”达达利亚被她的话惊得左看右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别那么直白,好吗?如果千岩军看见我和你谈这种话题肯定会把我抓起来的,七星早就想这么做了!”
“首先,我比你的一些同事还要年长。而且你们以前也不怎么知羞耻,钟离就从来不遮脖子。你们真的有想藏过吗?”
“……好吧。”达达利亚垂头丧气地说,“我当时应该提醒他注意这方面的。”
“你以后也应该做到这一点。”
“以后?”达达利亚耸耸肩,“我和他估计没什么以后了。”
“我可不明白两情相悦的人怎么会没有‘以后’。”
“首先,不存在‘两情相悦’这一说;再者,钟离想做个凡人,过平静安宁的生活,不是吗?”达达利亚说,“我不认为‘平静’或者‘安宁’会和我产生什么联系。”
荧用一种难以读懂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害怕。”荧说,“你得承认自己的想法。”
“听着,旅行者,我与他的未来不会重叠了。不会,更不该。”达达利亚深吸一口气说, “我只向至冬女皇宣誓。”
“这之中没有冲突,公子!”
“我是愚人众执行官,他是岩神,这就是冲突 。”
可怕的寂静在他们之间蔓延。达达利亚冷静了一些,开口道歉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朋友——”
荧打断了他,说:“先是装傻,又是立场不同,公子,你为什么要找这么多理由掩盖自己爱上钟离,钟离刚好也爱着你的事实?”
达达利亚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爱会让我变得软弱。它只会给我带来弱点。”
派蒙忍无可忍地说:“最大的软弱是对自己不诚实,公子,别再像个幼稚的学生一样了!”
“我只是希望可以得到幸福的人幸福。”荧的语气软下来,“我不该插手你们的私事的,我明白,但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为此感到痛苦了。钟离爱你,认识你俩的人都知道,他只是从来不说出口,这大概是很多璃月人的通病。”
有关钟离的记忆又翻涌着被推回记忆的海滩,钟离的安静总是承载了太多太多含义,比如说钟离当初谈及仙人的沉默,那个导致混乱的宁静的留宿之夜,再比如说前几日钟离听见他的话后的停顿。他总是如此安静,好像从来不期望回音。可是,他临别前忧郁的笑容,与藏在夜晚里的吻,以及许多个瞬间,看向自己眼睛时的沉默与暗流汹涌,分明都在传达着他最真实、最热烈的情感。为什么自己会一直假装毫无知觉?
“我……”达达利亚望着自己的掌心说,“我害怕自己不能回应他的感情。我掉入过深渊,它不仅影响了我的能力,还侵蚀了很多……”
“这份害怕不是爱吗?”荧说,“你把自己与钟离想得都太脆弱了。他是一个神,而十几岁的你把自己带离了深渊。还是说我高估了你,没料想到你会这么懦弱?”
达达利亚沉默地看着荧。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神采,但它们那么的蓝,蓝得像初开的矢车菊花瓣。
他终于笑起来,说:“这是激将法吗?”
“是,也不是。”
“好吧,无论如何,你确实有些说动我了。”达达利亚说,“谢谢你,荧,还有派蒙。”
派蒙骄傲地点点脑袋:“不客气!”
“派蒙,我记得我是为了寻找哥哥踏上旅途的,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处理情感问题的调解员?”荧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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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两人都在茶室桌前坐下,达达利亚才说:
“你好像很惊讶。”
“我以为你已经回到至冬了。”钟离犹豫片刻,说。
“原本是这样,”达达利亚说,掩盖住自己的紧张,“但我还是想再见一见你。”
“我感到受宠若惊。”语虽如此,钟离的表情却很平静,因此颇具割裂感,“既然这是饯别,那就由我支付此次的茶水吧。”
“不,”达达利亚说,“这不算饯别。”
“我有记得带钱包——”
“听我说,钟离先生,”他说,“我必须得坦白一件事,关于婚约。”
钟离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他还是微微低下脸,视线也移开了。他望着茶水的缭绕热气:“它只取决于你。”
“钟离。”达达利亚说。
“不存在任何惩罚。”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你计划中的一颗棋子。”达达利亚轻声说,“你是一个神,虽然交出了神之心;你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人,我算什么呢?所以我很放心自己抽身而去。这样我们都能保持自己的尊严,不是吗?
“但是,尽管我以为自己放下了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当我站在至冬的街道上,看见那些精巧的小物件,第一时刻想到的却是你。我一直在告诫自己,你只是我人生中再没有任何联系的人,可这并没有让我真正轻松一点。我欺骗自己我恨你,所以记你记得这样深;但当婚约的流言传进我的耳朵,我那瞬间的念头却是……我终于找到一个借口见你。
“当我见到你,我的幼稚的报复欲望让我假装看不见你的真心。但我的心背叛了我,我原以为刺痛你能让我痛快一些,但看到你沉默,我却只觉得心如刀绞。如果不是我们共同的朋友点醒了我,或许我仍要被可笑的自尊蒙蔽 ,始终无法发现,我的喜怒哀乐早已与你紧密相连,如果你感到痛苦,我也无法获得分毫幸福。
“所以,钟离先生……你愿意原谅我吗?”
钟离仍低头盯着茶水。达达利亚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点点揪紧了。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我只是……尽管活了几千年,但在爱情上,我仍只会不成熟的摸索。”
他站起身,绕过茶桌,走至达达利亚身前。
钟离继续低声说道,近得快撞到达达利亚的鼻尖:“在我尝试融入我的人民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困惑于爱情的定义,在民间流传的书本、演绎的戏剧中,它们往往给人带来痛苦与怅然若失。尽管如此,它仍旧作为永恒的题材被世人长久歌颂。直到我也亲历告别你的痛苦,我才第一次明白,为什么爱能引无数人赴汤蹈火。当我站在港口,看着往来的行船,我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种冲动,就是抛下一切跟随你走。”
“我在送出筷子时也曾想过你是否真能理解其中的含义,所以,尽管我安慰自己你接受了我的礼物,但心底是却知道,这是我的一厢情愿。如果说起原谅,我也需要你原谅我的私心,利用你的不知情来满足一己私欲。”
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达达利亚抚摸着对方的脸,指尖感受出一丝湿意。那是钟离的泪水。钟离一直为自己是否爱他感到痛苦。
“要是我早些承认自己的想法该多好,”达达利亚一边轻轻抹去对方脸上的泪水,一边说道,他的声音也因情绪感染有些沙哑,“钟离,我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傻瓜。”
“情感从不考虑明智,我也在犯这样的错误。”钟离说,“当爱情来临的时刻,人们总是做出超出理智的选择。我很后悔那时没有把我的内心想法直接传达给你,反而让你带着背叛的痛苦离开璃月……”
“足够了。现在,我们都停止自我检讨,好吗?”达达利亚说,擦了擦眼睛,“啊,真尴尬,我好像也要哭了。”
“眼泪不会浇熄你在我心中的气概。”钟离握着他的手说。
达达利亚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认真的脸:“谢谢你,钟离。”
“我很高兴你愿意把脆弱的一面展示给我。我知道你永远渴望热血与大的冒险,所以,我不愿阻拦你,我只希望我能是你面对这世界的护盾,也是供你疗愈伤口的立足之地。”
“钟离……”达达利亚喃喃地说,“我想知道如何才能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或许语言总会导致误解。”钟离说,这话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小,仿佛不是由钟离的嘴说出口,而是他们俩的心贴在一块儿,由钟离的心告诉他的一样。于是,他们干脆摒弃了语言,都闭上嘴,凝望着对方。在一片安静中,达达利亚听见钟离说,我想吻你。我可以吻你吗?
达达利亚闭上眼睛,全心感受着那片他想念已久的嘴唇;伴随着颤抖温热的呼吸,它终于像一只蝴蝶一样,轻轻、轻轻地贴在他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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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好,钟离先生!"香菱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充,"还有……公子先生?"
"午安。"钟离说。
达达利亚摸了摸鼻梁:"嗨。还有,谢谢你之前的建议,香菱。"
香菱呆呆地望向达达利亚,过了几秒,她吃惊地捂住嘴:"天、天呐,我,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吗?!"
钟离有些困惑地望着他们。达达利亚笑着点了下头,伸出手,牵起同样没带手套的另一个人的手。相似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恭喜你们!”香菱说,她的声音引来其他食客的视线,尽管没有镜子,达达利亚也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傻,但,又有谁在乎呢?钟离只是深情地回望着他,露出温暖得可以融化冰川的微笑。
他仍然是个战士。爱情也是一个战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需要兵戈相向;未来可能不太容易,有无底的深渊与冷酷的冰雪,还有时间的诅咒,但是,他愿意以更乐观的态度去展望它,即使他再次陷入泥沼,至少有人——或者说,一个前神——会拉住他的手。这就足够了。
“哇,”达达利亚用只有他们俩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我居然爱上了一个神。真不可思议。”
“这个神现在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而且,他还有很多需要学习,比如爱、婚姻与家庭的具体含义。”钟离说。
达达利亚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听上去是个漫长的任务。”
“是啊,阿贾克斯,”钟离浅笑着说,“那一定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