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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梦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坛 城
中央都,佛塔地底,“焰心”。
走廊温度逐渐升高,宫城良田把濡湿的领带同西装脱下扔上消防箱,前额被拇指粗暴地抹开一道血痕,远看像一击深及颅骨的伤口。大堂入口尚在运转的嘎巴拉[1]刚刚擦过他击中了被侵蚀的变异卫军,虽然反手就被他击碎,衬衫前襟还是无法避免地喷溅上碎肉,带着温度又迅速转冷,透过布料黏腻地令人作呕。
“啧。”
磁卡一分为二,他取下颈间穿着制服纽扣的黑色皮绳,想了想,还是那枚带着体温的金属制物贴身放好。手指扭伤严重,当下只能勉强固定,简单几个动作就疼得发抖,要是彩子在就好了,虽然对方多半会用诊疗记录的塑料板给他脑袋两下,问到底为什么不早点换义体。
“不要歧视血肉之躯啊,阿彩。”
“可是如果把腿改造一下,小良就可以和我一样高了诶!”
“泽北,下次再这样爬窗的话我就要让一成把你请走了。”并且趁月黑风高把你脚底碳板的螺丝栓松了。泽北大叫一声,指责他和深津前辈恋爱后已经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们当年认识的时候,宫城良田刚过完十五岁生日。深津一成登记在册的年纪比他大一岁,从入队时就被调侃,认为这样端方周正的容貌,稳如磐石的心性,比起一个早熟的少年,更像是一个仿生人。彼时良田刚刚失去长兄,被应招入伍,万念俱灰之际,深津恰到好处的出现给了他许多安慰。同组的泽北荣治与深津同样来自北-23区,看起来却完全像个孩子。因比良田早进“塔”几个月,为此没有少试图在他身上占哥哥便宜。尔后几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浪掷许多青春好时光。
那时候世界简单,人类与异种“夜魔”水火不容,世界是黑白分明的日与夜。而站在晨昏线的,就是他们这群中央政府的亲兵,名为“提和竭罗”[2],是拥有更强战斗力的“异人”,要做的就是保卫普通群众,歼灭异种,直到人类达成全面胜利的一天。在异体化技术日渐发达的当下,你可以失去一切,直到最后一滴血,只要大脑尚未彻底毁灭,政府都能够为你锻造全新的肢体,让你重新站上枪林弹雨的第一线。
——“希望之光”,这条自我褒奖的标语是宫城良田第一日走进这座位于中央都心橙红佛塔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虽然深津一成说这就是宇宙警察,全球出警,比起神兵天降不如说是十分惹人厌烦咧。
他是宫城良田真正意义上熟识的第一个宫城家之外的“异人”。这个时代的世家子弟,无不是躬身将自己密密织入这席年代悠久的绫罗,享受特权直至生命的最后一秒。但与深津一成相交后他才发现,他说熟知的,并非全貌。还有那样的人:平和,专注,带着一点与年龄相符的幼稚乃至执著。初见时刚硬漠然到甚至显得有些无情的面容,也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逐渐融化了。
在弱肉强食的塔里,是他和泽北尽可能为良田保留了一点浪静风平,而自己就这样,在年少相识,青年相知的日子里,毫无意外地爱上了他。
深津正式带队搬出塔的前一日,将制服纽扣放到他手中。这样的传统已经很古老,只能在上世纪的电视节目中看到,此刻切实发生,怀有着不属于这动荡时代的隽永。宫城虽然有所预感,当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愣半晌,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那是良田第一次叫他名字,对于两个相悦的年轻人而言,已经说明了一切。然后仿佛是回答了他的回答,那个属于亲密家人的名讳也被深津第一次念了出来。
一成,良田,一成,良田。
两个人什么都没做,耳朵却都红了。
忆起旧事,他有点好笑地眨了眨眼。
不逃了。
控制室近在咫尺,像是船舱底部供水手检修的隐蔽入口。那是一座不起眼的窄门,如果不是扉面上有无数只眼珠正在疾速转动,任谁也看不出这就是传闻中的中央都算力系统。其中一只觉察到良田的到来,死死瞪向他的方向,这诡异的一幕在他看来却透着怀恋。
因为他知道这只眼睛曾经属于谁——曾经衬着那对宫城家祖传的挑眉望过来,催促鼓励自己快快进攻,突破他的防守——又是如何把自己带到了这里——一个锁闭着真相的隐秘之所,一个将许许多多与他一样年轻、热情、宣誓效忠于“坛城”的年轻士兵吞噬的饕餮。
为了能够快速甄别天赋异常的儿童,充裕“提和竭罗”的队伍,联合政府推行了能够探测异能波动的集成电子系统“湿婆”——因湿婆神的巨大慧眼,能够洞察凡间一切。“她”在后来的几十年间不断拓展使用半径,逐渐深入社会日常,这套全知应用系统,成为了中央政府实现集权管理的基石。
只要能够被湿婆选中,无论如何,这个家庭的生活都会获得保障。他曾一度随母亲一起感激过湿婆护佑,在父亲离开后选中了阿宗,才能让他们一家人免于流入贫民窟的命运。因此他从来没有问过,“湿婆”是谁,谁是“湿婆”,“提和竭罗”面向全世界的甄选只是为了对抗异种吗,而那些进入了塔的孩子,是否每个人都如他们被承诺的那样,优渥的津贴,平步青云的仕途,以及在任务完成后,获得幸福美满的人生了呢。
眼珠疯狂转动着,良田读不出其中真意。也是,真正的阿宗早就在一个无人,黑暗的房间里被吸收了,也许就是门后面的这个地方,又也许在他们每日练习的操场。因为他的天赋,因为他的正直,又或者只是单纯因为他很倒霉——倒霉到发现了系统能够持续运转的秘密。
那天,巨大的长满眼球的怪物幽灵般划过走廊,宫城良田手无寸铁,以为异种骗过了湿婆的所有警报,入侵中央都。这是难以想象的险境,他隐秘了所有气息,将自己的存在无限逼近一颗石头。即使如此,还是一只眼睛觉察到动静,向他看来。
他以为自己注定命丧于此。
而对方却默默移开了目光。
宫城良田就这样捡回一条命。上报高层后,事件被定义为“息灾”,卷宗封锁,消息清除,良田被派遣了两个S级任务,独自带队,远离中心,直到一年前才因为深津的筹措重新回归,权力已是大不如前。肉体与精神的折磨尚且再论,后来回想,他突然明白,那晚,不是自己被发现了踪迹,而是“它”认出了自己。
在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死亡后,有东西从万千思绪中挣扎而出,看了他一眼。
宗太、宗太。
脚下通风板隐隐传来震颤,混合来客稠密急促的心跳。宫城良田深呼吸,掏出缴获的圣枪(Holy Dominator)——仅能由注册在案的军人使用,这把来自刚刚被炸成碎片的倒霉蛋,扳机紧扣着对方幸免于难的残肢,枪械通过指纹检测,燃起绿光。
“您处在武装禁止区域,目标建筑安全等级S+,请确认是否解除保险锁定。”
阿宗,抱歉,还是走到了这里。
在你的最后一刻,是否希望过我永远不会发现这一切?希望我们仍是在椰林树影的海边抢夺一颗皮球的孩子,坐在闷热潮湿的木头走廊里比试吐西瓜籽。真希望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但你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永远是我人生方向的指针。
我现在也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它”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我不能再允许。
深津消失的前一天没有任何预兆。两个人收队后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对方给他带了一根冰棒,掰开后把大的那块递到他手里。雪糕把两个人的舌头染成了蓝绿色,良田哈哈大笑,拉着深津吐舌头自拍。
深津让他把照片发过来,端详了一会儿,“看起来真的有点不像地球人咧。”
“哦!”他握紧冰棍,伸到对方面前,诚挚采访,“那请问一成哥是那个星球来的呢,章鱼星球吗,深海鱼星球吗,啊,不会你的真实身份是夜魔的统领吧!”
“我要是夜魔首领,人类早就大获全胜咧。”他拿出纸把宫城手上沾到的糖水擦干净,“毕竟良田可以全权号令我,又是个正义的和平主义者。”
“喂,讲这种话我今天也不会让你进房间的深津一成,你这个礼拜都别想进房间了。”
“嗯,”他拍拍良田的手,“那就让世界继续乱着吧,我的爱人也算是乱世佳人咧。”
他抬腿踢他,一边踢一边笑,眼泪都呛了两滴出来。
十五岁时和他在塔的石阶上相遇的深津一成,会高兴会疲惫,生气的时候把要留给他的甜点吃掉,其实自己根本不是甜口,找机会带他逃训抓萤火虫的深津一成。和宫城良田在大雨困住的湿婆殿里许过愿,他抖签筒时太快掉出两根,说两根就两根吧,帮良田实现的愿望可以再多一点的深津一成,和他一起长大,这样的一个人,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的承诺好像也变得简单。他心中的爱意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是人类呢。
第二天,深津一成从通讯录里消失了。
不逃了。
空气闷热到无法喘息,好似无间地狱万苦灼身,新世界的神就在门的另一侧。宫城良田见过它无数次,那尊被世人在庙宇檐下黄金铸造的宝像,有时又是武装集团会议时荧幕衬底上的绿地粉彩目莲纹佛塔,以及那个在宫城宗太出生时就判定他在三项资质测试中拔得西南-1区头筹,必须在9岁加入集团护卫军,为人类抗击异种奉献终生的全知系统“湿婆”。
在这座城市,你问起它是谁,会获得许多种答案,而对他来说,对他来说。
“……确定。”
他扣下扳机。
*
[1] 嘎巴拉,一种用幼年异人制造的夜魔自动扫射武器。
[2] 提和竭罗,因出生时身边一切光明如灯,又名燃灯佛,象征军队势力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