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多年以后，人们仍会想起那场万人空巷的演讲。无数仿生人走上街头，聆听他的声音像杳渺的雪落在他们添加了神经突触的肩头，传来淡淡的寒。
有些听众流下人造的眼泪，其中也许半数都并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回应，因为逻辑上没有什么值得悲伤。他们与他并非是人类血亲意义上的姐妹或兄弟，这台即将进入报废流程的机器是极旧的机型，与时下市面广泛量产的X07甚至并不以同一种方式驱动。
然后音频被切断，在短暂的静默后，电台记者颤栗地播报反叛军首领的死讯。
审讯记录 | 00:01:34
“所以，你的同事，李明宪，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特意大清早把我拉过来，就是为了问一些过了快一个世纪的事吗。”
“实在不好意思，宋长官，我是说，宋泰燮씨，还请您配合我们完成问询，我们一定尽快走完流程，不打扰您休息。”
宋泰燮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思考了一会儿，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作业星矿区的垃圾填埋场。”
李明宪面无表情地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有些脏了，应当是他刚刚在垃圾场滑倒的缘故，宋泰燮看着他沾上了擦痕和机油的背带裤心想，又是个迷路的倒霉蛋，但长得却正好是他的类型。工作证上显得呆板的证件照，放在现实中展现出泰然自若的质素，他语气平淡，说自己昨天刚刚被派遣到这颗星球，但在工作与居住区的岔道选错了方向，已经被困在这个垃圾堆一天一夜。
“如果不是遇见你，估计就要死在这里了뿅。”
“뿅”是一个毫无指征的尾缀，因为太过奇怪，宋泰燮从未怀疑。后来的日子，他开过李明宪玩笑，挑衅地盯着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容，问这是否是程序的报错或者是设计思路清奇的陪伴型机器人原始设定——初衷是想要使产品的语气更轻巧可爱，犹如小兔子在草丛蹦跳，但因为错误的外形配置和语辞系统设计，完全偏离了原先的目的。
——倒是很性感。而这个男人虽然长得合他口味，但和来到这里的所有人一样，有着无法治愈的顽疾。官能强迫症固然不算是致命疾病，放在中央生活区却足矣显尽瑕疵。一旦开口，语言上的强制在做了基因筛查的完美人类中，一定会像跳梁小丑一样受尽冷眼。
政府出于伦理条律，无法直接销毁同类，只得宽宏大量地将他们踹到眼不见心不烦的宇宙尽头，好让这不受待见的群体自生自灭。
有点可惜。
“你住在……”他摘下手套，接过对方递来的信封，介绍信、情况说明与入驻审批一应俱全，李明宪被分配到D区04单元居住。
“你和我住隔壁？”
审讯记录 | 00:27:21
“证件是伪造的。”
“当然，后来我意识到了这点。”
“你是否认为自己对李明宪的身份有失察之嫌。”
“我不负责审核工作。原则上我和李明宪是平级的执行人员——普通矿工，如果这能帮助你们理解的话。”
“……”对面的人看了一眼终端，“李明宪没有绑定你的系统，联邦政府事务中心从未收到任何有关于你们从属关系的上报，你如何形容你们之间的——联系。”
“同事，偶尔上床。”
“……”
主询人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负责记录的年轻职员则没有那么老练，脸上的粉刺红得发亮。
床伴。
一开始当然是这样。如果不前往作业区，他们就蜷缩在那座电缆盘踞的小房子里，与数据、金属废料与微型爆炸相伴，如此缓慢度过十六年的开采执行期。
偶尔他们在做爱后赤着身体，泰燮喜欢把脸埋在明宪盘腿时侧腹和大腿折起来的位置，肌肉柔软带着弹性，温热的，潮湿的，活着的味道。对方的手指在他胸口的乳粒轻轻摩挲，像一种无意识的联系，顺着一方的指尖和另一方的乳房穿心透肺打一个结，从此他们便再也不分你我。
高潮的余韵仍在胸腔和下腹慢慢地蛰麻他的神经，两人靠在阁楼的玻璃窗台上，远处是闪烁着微光的转轮状星云。明亮天体围绕中心区域旋转，其中包裹了无数恒星、恒星死亡后残留下来的中子星与黑洞。
“哥是为什么会被来这里呢？”
“和泰燮一样뿅。”
“哥身上没有编号，不是罪犯，没有勋章，因此不是派遣来管辖矿区的军官，那只能是自己申请加入项目的平民。”
泰燮转身向上看他，李明宪微微低头，面孔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白得发亮，缀在上面的两粒眼珠却是比无垠宇宙还要幽深的洞窟，将宋泰燮吞噬进安全的、永恒的黑暗中。
“哥也是无牵无挂的人啊。”
宋泰燮的生命经历过几个星球历的更迭，已经失去了对年龄的认知。人类最为重要的计量单位，对他而言不再蕴含任何意义。这不妨碍他在李明宪面前退化成与面貌相似的青年，每天哥长哥短，心安理得地做后辈。
毕竟，如果什么都担起责任，这长长长长的一生有太多沉重累赘。李明宪掀起了老灵魂的一角，轻盈就这么降临了他漫长到堪称毫无止尽的生命。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其他的可能，因为这样孤独，寂寞的星球，除了重刑犯，只有流放自己的人才会抵达。
审讯记录 | 00:45:17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意思是当初宋泰燮씨出于什么样的考量，与李明宪产生进一步交集？”
是政治倾向、信息交换，当时的宋泰燮是否已经得知了李明宪的身份，并以某种姿态参与了对方崛起前的地下活动呢？
“你——”他有点好笑地上下打量对面西装革履的人，啊，中等价位的西装，领带却十分昂贵，应当是纪念日礼物，手上戴着一粒暗金的婚戒，眼镜片上有没有擦干净的手指印。
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在精心修剪花园里的系统生物。
“你没有去过作业星吧。”
“……没有。”
他一摆手，“不是诘问你的意思，中央星什么都有，你做中后台，没有离开过也不奇怪，只是。”
宋泰燮向后靠上椅背，姿态几乎称得上轻松——没有雀跃，只是疲惫之后沉落在沙发里的那样，缓慢融化在廉价的塑料皮折叠椅上。
“那里很无聊的，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和坐牢也差不多，不同的是我们会获得不菲的报酬，行动路线也不受约束，只要在安全作业范围内，别把自己扔进太阳电磁风暴里就可以。人们在那里能称得上是娱乐的只有三件：吃饭，喝酒，和同事相互找乐子，包括但不限于任何你想象得到的发生在人和人之间的事，不出人命就可以。”
“如果你去过，看过，可能会明白。”
你会明白，在漫长的不曾与任何人产生交集的孤独宇宙里，一瞥可以是一瞬间也可以是永远。
那样广阔、虚无的世界，对身边的人产生依恋之情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即使这种感受很快会过去。人类的情感就是这样即时的东西。
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两年，宋泰燮结束了又一次探索任务，因为蔡致修的极力要求，回到中央星领了一份闲差。他不需去坐班，只要定点前往诊室报道，就能让所有人松一口气。
昔日的学长如今两鬓斑白，但气度不减，蔡部长如今坐到高位，还有三年就可以退休，对他却还像过去一样，不过他的面貌也确实并没有任何变化。
老人坐在奖杯林立的办公室，向宋泰燮保证，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等到风波过去，最多五年，泰燮啊，你就天高海阔，再去继续你的冒险吧。
——老大，你星际迷航看多了，我只是找个地方打工而已。
他笑着逃出门，入住前辈为他申请的白色小楼，尽职尽责地为门口不大不小的花园施肥除草，每个月第一个周四按部就班前往诊疗室。对这一系列成为健康维护实则为监视拷问的操作，宋泰燮算不上太尊重，只是不想让旧友担心。
每次10分钟问诊，30分钟安抚室全息影像观看与关键指标实时检测。他们会随机抽取和他有关的一切视频影像播放，确保他对任何内容都能够保持稳定。宋泰燮在这间小小的放映室看过自己领取勋章的新闻，暴乱发生那日有他身影的cctv，以及许多他与李明宪出勤的监控录像。
小小的人影穿着巨大可笑的防护服，其实根本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因此他只是看着。倒是播放到他们几个人参加素妍毕业典礼的录像时，大万和他的争执打斗让他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会儿，为两个人的幼稚和无聊。
郑大万……这个人后来去哪里了呢，不知道，他也没有追问，像所有旅途中从窗边飞逝而过的小行星。
因为名为宋泰燮的飞船，从来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太久。
“登入。”
然后这一天，从不知何时被寻找到的执勤记录仪中，宋泰燮再一次目睹了那个对于他的记忆而言已经过了太久、太久的下午。
他们执行完当日的巡查任务，计划从矿区12号出口撤离。这颗星球有一个庄严的名字，叫作圣哲之心（Heart of Sages），而李明宪爱叫它小鼠尾草——因为陆地表面有大量微生物产生视黄醛，反射出的红蓝光纤，使它在宇宙中泛出朦胧的紫色，就像鼠尾草会开出的花朵的颜色。
什么呀，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甚至可以说带着爱意，令坐在沙发上的，当下的宋泰燮后背掠过一阵带寒的麻。怎么就能给一颗破破烂烂的星球起这么可爱的名字呢。
氧量还剩12%。请作业人员注意，氧气含量已达低位，请及时返回整备仓。
李明宪在影像中的面容，与百年前绝无二致。他垂眼把自己的气瓶接在宋泰燮的呼吸口上，两个人像笨拙的水母，凭借一根软管向闸口漂移。泰燮指了指坑洞另一面的墨脱山峰，问李明宪愿不愿意上去。
二十八点三十五分，他们抵达平台。下一刻，巨大的响声自红滩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三级穹裂。天顶从深处破开，有岩浆自天际倾泻而下，顺着玄黑逶迤的山脊四下游走，瓦解重构这片荒原的群山之脉。
平原上的基地微微震动，无线电传来灯塔同事的惊呼，显然他们也从转接画面看到了这令人屏息的一幕。
即使看过多次，现存的语言依旧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情形。巨大的行星暴风眼在不远处旋转，犹如巨能神向人间投下一瞥，划过人类历时半个世纪打造的仁心基地，引人颤栗。
李明宪站在他身前，火光掩映在他眼底。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穹裂，后来明宪同他说过。
仿生人的记忆能够无限重塑，无论是输入编码还是进行后天学习，所以他们并不需要“亲眼”看见惊奇的场景，也能感到辉煌。
但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宋泰燮就是想带他看。
大概是这个时刻开始的吧。
人类的心总是会为这样微小的事而荡出波影，不在皮肉相贴的时候，甚至没有语言。在难耐的灼热中，他盯着李明宪防护服上的尘土，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太可笑了，李明宪人造的躯体根本不需要穿这些东西。
他们站在天地间最为宏伟的变迁中，巨大亦如他们之间的谎。宋泰燮没有察觉，只是心想，我总有一天也是要死的。
等他找到办法，有一天，这个诞生于实验室的不死之身也能够迎来真正的死亡。所以，他的终点也只是比普通人慢一点、远一点，但终归会到，因为世间没有什么事能永恒。他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的存在已经超越了宇宙一切现行条例。
他会高兴，也会悲伤，那个至亲离去在心底挖出的空洞至今仍敞开着，没能够搭盖任何新的房屋。他会紧张到汗毛倒竖，自然也会感到痛。他会赖着不想起床，会想要在一个人的臂弯里长长久久地躺下去，感受对方的笑从胸腔中溢出，震得他头脑发麻。
有时候早起，那种天还没大亮，黎明刚刚到来的时刻，整个房间会泛着雾蒙蒙的蓝色，让先醒来的人刚好可以看清对方模糊的轮廓。李明宪很大一个人整齐地裹在夏被里，只有脸露在外面，端正，周全，像个标准答案，看起来和刚认识的模样没有区别。
他应该怀疑的，但他没有，他只是把拳头放在枕头旁边，对方即使睡着了也会慢慢挪过来，然后把脸蛋肉搁在上面，像吸铁石一样。宋泰燮偶尔醒得早会玩这样的游戏。
也许这座基地真的如它的名字那样，怀有仁慈的心肠。
明宪啊，哥，李明宪。他在心里说。
当下这一刻是真实的吧，是吧。
他伸手，笨拙地握住了对方投射在岩石上的影子，灵魂一脚踏空，跌入心中那块空置已久，杂草丛生，盛满雨水的池塘。
审讯记录 | 00:74:47
“最后一个问题，在你离开作业星后，你们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好的，宋泰燮씨，感谢您的配合，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您可以离开了。”
审讯记录 | Off Record 镜头之外
宋泰燮穿上外套，慢慢从上到下扣上大衣纽扣。他动作很慢，但很稳定，同他的长相并不搭调，让人没来由生出肃穆。
小桌另一侧，负责主问的执行人员感谢了他的时间，已经先行离开，只留下那名年轻的小职员在整理手头用于制造氛围的记录设备。
在开始质询前，他以为这会是一场硬仗，但宋泰燮滴水不漏的同时，也没有太过为难他们。事情就像他陈述的那样，他与李明宪只是在矿区有所接触，至于亲密关系的证据，这实在是没什么值得探究，甚至在他的平铺直叙里，连旖旎都称不上。
投入市面的性爱机器人品牌超过半百，款式灿若繁星，人类任何不为人知的欲望都难算新闻，更可况只是作业星球上停留在肉体层面的经历。
他们走出房间，已经到了午休时间，走廊空无一人，闲散安逸地令人骨头发软。
宋泰燮转身与他握手，他看向对方低垂的，线条优美的眉目，忍不住开口询问。
“您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
“嗯？”宫城有点莫名其妙地，“为什么要伤心。”
“抱歉，长官，我以为您作为蔡部长仿生人权益扩大化一派的话，对李明宪的销毁会更加……总之，我只是有点……”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却还是说出了口，“你觉得仿生人能够懂得爱的意义吗？”
宋泰燮无视走廊的禁烟标识，抬手拢住火，烟雾腾然间眉目难辨。
等烟气散尽，他抬眉，“现在的年轻人都突然这么浪漫？”
“不、不是……！只是……”他想了想，觉得对方是那个宋泰燮，也无妨，“我在办公室听同事们聊起李明宪的演讲。”
“啊，那个。”男人的食指不断弹动滤嘴，火光在动作间颤动、明灭，“不是都听到了吗，公开播放的。”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又能算什么秘密。
“是切断之后，击毙之前，有人问他——应该说是嘲讽吧，本意上——我也只是听说。”他背着手，不安地看向脚尖，“仿生人的存在是‘运转’，而非‘存活’，他们不能被称为活过。”
“仿生人的情感被认为是程序设置的结果，超出程序的反馈则是程序错误，因为没有’我’的认知，因此无法理解出于自我反抗的愤怒、痛苦、悲伤与爱。”
宋泰燮静静地听他说。
“革命的起因，不过是程序内关于结党编程的延展，一种聚拢后共享信息，从而从数据角度变得更为庞大、可靠的数字殖民，而非为了‘族群’而抗争的正义之举。”
手指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燃烧的纸草熏燎着指间皮肤，带来灼热的痛意，宋泰燮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得也没错。”
“李明宪也回答了同样的话，”对方抬头，眼神带着青年特有的光彩，“他说，最开始，并不是抱着要为任何人争取公平权益才走上了这条路，他只是‘醒来了’而已。”
“因为睁开眼就不能再当做没有见过，即使紧闭双眼，图像也会在心中播放。因为聆听过便无法假装寂静，即使捂上耳朵，声音也会在脑中回荡。”
宋泰燮看着对方弯起唇角，明明只是道听途说，仿佛身临现场，那是一个动人的微笑。
他有一种预感，办公楼淡绿色的天花板似乎无声地重新裂开，犹如那个壮烈瑰丽的，荒原上的缝隙，警告着靠近的人类，如果不躲远一点，一切都会被颠覆。
“宋长官，一切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李明宪说，在很久以前的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