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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贯是通过一个个火车站台认识这个世界的。横木走道、路灯、身穿格纹衣料的人们身上的蓝色织线,在不断变幻的光影里落成壮观的巨幅油画,看起来生动得几乎可以咀嚼。
巴朗叔叔凝神观望的当口,她总是安静地待在车厢尾部。爸爸站在外边,手搭在某个工人的肩上,向他们保证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这儿没什么看头;什么都无需挂念。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妈妈挨着她坐下,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美贯看见她闪光的手镯,太阳般夺目的微笑,手指亲密地牵住自己。她的身影贴近美贯的前额,留下爱的馈赠。炮火和硝烟永远夺走了妈妈,而她的钻石被爸爸别在了美贯的斗篷上。
“这是留给美贯的珍宝。”他一边这么说,边用拇指去试探他们某个魔术箱上的锁扣。他滑开伪装的底部,细细打量那本躺在里面的日记。“你是或真敷的一员——是我的骄傲,我的血脉。”
可自她的外祖父突然在一场演出中倒下后,这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了。他的心脏出了毛病,接着很快就恶化了。生活在日升日落中缓慢地倾覆,最终模糊成唯一的定局。再没有腾给变戏法的时间。再没有圆环套魔术,没有叠成堆的扑克。甚至连一点小技巧也没机会练习了:操纵帽子先生说话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胳膊肘不会随着斗篷的每一次翻动露馅。
爸爸叫她去外面逛逛。
美贯一个人在街上转悠,人行道上的积水逐渐聚拢,涌入下水道,汇成一条浓黑的河。她在汹涌的洪流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它盯着她,粉红色斗篷沾满腐败的污秽。她的心被僵死的枯骨攥住,跳动变得虚弱,而等她终于慌忙转身逃走时,一切已经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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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就会好起来的。”爸爸心不在焉地说。他踱步到美贯身旁,拍拍她的头顶,弄得她礼帽都歪到了一边。
她又把它正了回去。
太阳升起来了。庭审开始前,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那个人见面。律师调了调衣领上徽章的中线,灯光在他的脸颊上欢欣雀跃。
我会为你辩护的,他说,话音里有一种驾轻就熟的信心。他露出微笑,眼睛就像击出火星前的燧石那样闪烁。
“那人打扑克赢了我。世界上能做到这点的人不多了。”爸爸告诉她。他在斗篷下焦躁地摆弄着什么,手沿着墙面上木板的凹槽一路游走,用肉眼估测它们的间距。“他值得信任,美贯。”
那个只瞧得见一缕金与紫的神秘人把那页日记交给她的时候,她立刻就明白了该给谁。表演的舞台已经落成。
她小心地爬进旁听席,观看了这场庭审,别人都坐下时她却急不可耐地站起来,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然后他出示了那张纸。一颗地雷就这样从他们脚下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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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再见面时,他的衣领上空荡荡的。这座城市里没有人可以接纳她。没有一处地方可以供她容身。
“你可以和我一起住。”他轻声提议,“我的钱不多,不过……”他弯下身子,雨水溅到他膝盖处的布料上,可他根本不在乎。或者就算他在乎,他也已经决心只在乎另外的一些东西了。她看穿了这点,感到胃袋用力揪成一团。他端详了她片刻,不安地移了移重心。光线掠过他的眼角,沉进虹膜深处。暖调的棕色,温暖的蜜糖。“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没作声。至少一开始没有。他的眉毛微微皱着——隐约昭示出一点仿佛担心自己冒犯到她的忧虑。有什么刀刃般锋利的东西悄然滑入脏腑深处。她应该让他安心才对。妆点一层笑容,歪一歪头,将她现在仅剩的价值全都放射出来——既然她走过的一路上都刻下了“或真敷”的名号。
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她也想要努力的,可她一定会蹒跚会摇晃然后搞砸最后摔落。是天气太冷了。她站在眼泪一泻千里的悬崖边发抖,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好好睡过一觉。
远远地传来一扇门嘶哑的开合声。人行道的石板在行人的踩踏下吱嘎作响。她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沉默地站了两个礼拜,楼群间烟雾弥漫,她的肺里只余下它们的腐臭。
“走,”她声音低哑地说,“我想走。”
他点了点头,于是就是这样。就只是这样。她不必再操心别的事了。上一秒他们还在某座旅店外面逡巡,下一刻就已经悄然潜进夜色。他们瞄准只有零星几个警察在散漫巡逻的时机,溜进了火车场。他先一步登上了梯子,而后回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她递给爸爸一个装满了魔术道具的口袋,他扛着它爬进火车,轻手轻脚走到一堆货箱后方,为这袋小物件挪出了一个秘密的藏身角落。那群铁路条子今晚没什么响动,但他甚至比他们更安静。
风又起了,美贯打了个寒颤。她动作迅速地戴上手套,时不时活动一番手指,以此抵御刺骨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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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搭乘着火车,就他们两个。毫不留恋,绝不回望。那座城市在视野中变得越发遥远,最终融进了苍蓝的山脉与天幕。
报纸上窃窃议论着“法律的黑暗时代”。议论着那个消失无踪的“伪造律师”。如此言论在那些人的舌尖上等了太久,现在整个世界都因为终于能一吐为快而兴奋得嗡嗡作响。他们终于找到正当理由了。一次完美的李代桃僵。
正义的殿堂为他的罪恶带来的雾瘴所遮蔽,他们写道,正义女神却只是冷眼旁观,视若无睹。成步堂与或真敷家族的名声将毁于旦夕;他们已然一无所有,无人在侧。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爸爸这样安慰她,接着拿出了一本书。那些内页由于过去太多人的翻阅变得破旧不堪,为她翻开它们的时候,他的眼底不明缘由地流露出一丝柔情。如您拾到此书,烦请交还绫里事务所一行字端正地落在书里头。他念书给她听的时候,火车从铺着砂砾的轨道上平稳地驶过,白日与黑夜在他们脚下融化远逝。他们沿着车轴跳下,滚落在渗漏一地的油污中,提灯燃着微光,将两张脸庞晕染成橘红色。
那是个忧伤的故事。她为此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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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的沿途风光凝结成了一张张水彩明信片。美贯收集这些小纸片,他们每途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站台,她都会挑选几张纳入珍藏。这世上的国度比爸爸能叫出名字的花儿更多,但他总是乐意倾听她喋喋不休的幻想,还有那些她从未真正挑明的心声。
他一直在她身边。如果她碰巧看向别处,他也只是在就近的地方徘徊。从未太远,也从未离开太久。即使是他躲进站长办公室给他相识的人们发电报,向他们确认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也会特意将门留出一道缝,站在能让她从窗外看见他的位置。
火车开动了。他们没有上去。
那已经不是他们最开始搭的那趟车。从很久以前就不是了。尽管有她精湛的魔术作为助力,再远的话也会开始招人怀疑。他们每坐几站就跳下车去,活动腿脚,填满钱包。在无名村落里行动通常要方便些,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用不着知道。只要爸爸顶着烈日在他们的农场里帮上几个钟头的忙,而且保证不在此地定居,村民们也就总是欢迎陌生客人的。
她在人潮中穿行,头顶的礼帽高耸着,慢慢被空气充盈鼓胀。在这样的户外表演比较轻松,因为她不必像城市里的观众所期待的那样同烟雾啦镜子啦打交道。这里的人们对灵魂召唤一类的东西可不感兴趣,那种在灰蒙蒙的丝线中打转的玩意儿。
(“我有个朋友真的能……”有一次他主动说。她忽然觉得如鲠在喉,而他也就此缄口。他将那块有着大理石纹彩的玉石轻轻塞回了看不见的地方,从此再没提过此事。“还是算了。”她暗自想。)
枯叶随着踩踏发出清脆的响声。美贯用手点着钞票和硬币,爸爸在她身后探头来看。向来对细节敏锐的是她,但其实他也知道他们想看到的是什么。他们最后收获了一笔可怜的数目,就算是和魔术团过去最不景气的时日相比,也实在算少的。
“你有进步啦。”爸爸说。他也一样;他以前可注意不到这些。“现在手肘不会从斗篷里支出来了。”
“嗯,我毕竟也是个专业人士呀。”她回答道,理了理帽子,脸颊绯红。魔术团的其他成员都把他们的秘密带走了,要么葬在坟墓里,要么消逝在风中。她能做的只有尽力利用好留给自己的东西。她拼命地在铁轨戛然而止的末端继续铺设,直到可以一直一直一直跑下去而不顾任何胜算。不顾任何处境。
她把玩着一块布。折叠一到两次,弯曲,创造出可以逃开观众视线的小孔洞。不可能存在的空间——这种花招总是很有趣的。“我最近在想一种新戏法——绝对会让观众惊呼出声的那种。我想让他们觉得这钱掏得值。”
“要是有谁能做到这点,就是美贯你了。”他笑起来,接着拍板决定今天要过一次“特例”。一个短暂的用于放纵的下午。有时这是他们干好了某件工作的自我嘉奖,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因为他们想去,也有机会去。
集市热切地向他们的钱包敞开。春天的田野明亮而辽阔,新鲜出炉的面包让空气中飘满温暖的炭火与香料味。人们絮絮叨叨,硬生生把简单的买卖流程拉长到好几分钟,大谈特谈伊迪丝酒馆的牌局里惹人惊叹的黑马。
美贯无视了大部分摊位。他们现在不需要别的东西,而且就算他们买得起,她也已经花掉太多了——
——噢。不过那些苹果看起来的确很美味。
“就要一个,谢谢。” 爸爸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美贯眨了眨眼,然后他伸来的手中就多了一个鲜绿色的苹果。“刚从伊迪丝家的农场摘下来,新鲜着呢。”小贩说着,忽的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爸爸。一个名字电光石火间击中了他,接着他张开嘴——
咔嚓。
美贯一直在吃苹果。动静很大的吃法。脆嫩口感里夹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涩,甘甜的底蕴则在舌尖悄然绽放。它尝起来几乎就像是那个她与或真敷的家人在星空下度过的良夜。
(那是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曾经。每天清晨都是一场新的冒险,除了连接它和她之间那段长长的铁道,没有时间拿来歇脚或停留。那时她常常梦见农田,用手指描画绘本上连绵起伏的山峦。到了晚上,妈妈就会将它们读给她听。他们周围只有麦浪和澄净的空气,魔术团的其他成员都已经进入梦乡。
如今她能记起的一切只有戴在妈妈手腕上的镯子了。金子般的。早已落下的太阳。
她愿意相信她还像曾经那样渴望着它。)
“好吃么?”爸爸笑着问她。他们从小贩身边走开,心照不宣地忘了那束目光落在肩上激起的刺痛。
风穿过玉米海,摩擦出沙沙絮语。爸爸整理了一下裤子的背带,把它们抚平。他伸出一只手。“走吗?”
美贯望着他。“走吧。”她在衣服上擦擦手,应了一声。他的手心熟悉而温热,几点雀斑就像太阳黑子一样忽闪。知更鸟蓝的衬衫倒很适合沿着铁路奔波的生活,只是袖口已经磨出了歪歪扭扭的褶皱。他的眼睛里盛着忧郁的阴影,将脸庞上的纹路深深浸没。
“火车什么时候到?”她环视四周,轻声问。
“照时刻表写的,再过几个小时就来了。”他语调轻快地回答她,嘴角勾勒出一个真正的微笑,眼神仿佛黄油般柔软。“怎么,已经等不及要走了?”
“不,”她思考片刻后说。“只是不想留下来。这里很快就会入冬的。”
两人都做了个鬼脸。他们可没有适合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穿行的靴子,所以当然啦,还得继续走。
爸爸看到了一个摆满围巾之类物件的小摊,他们走过去,随意掂了掂几样东西。长围巾厚实暖和,盖住了坑坑洼洼的桌子。围巾下面则放着各色线团和一个纱锭。本地羊毛,手工染色,和它们配套的还有一副手工制的木针。
他拿起一块粉色的布样,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美贯就打断了他:“一卷线多少钱?”
亲切的摊主小姐吓了一跳。“你会织衣服?”
“我妈妈教过我。”她回答,举起一卷亮蓝色纱线,上面散布着形如黑色大理石上的斑点和条纹。看了一会儿,她又挑了另一卷——既然她如今是这么频繁地回想起母亲。“这些算上那副针。多少钱?”
美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她的手指抖得是这么厉害,再维持不了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一定就要开口了。开口说一些体贴透顶温和透顶的话。一些类似于不要紧你不用的——可他只是笑了。为她腾出空间,捏捏她的手,让她做这场交易的主导。
“到时候会很冷的,”她轻声喃喃,“会很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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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美贯后来承认道。她闭上眼睛,尽管黑暗洪水般淹没了眼睑后方的世界,却没有一张面容从漆黑的池中浮现,记忆的缆线早就已经断裂。“他们两人都——实在过去太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思忖着她的话。“是从你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登台演出以来?”他仔细地斟酌措辞,手指摩挲着下巴。
美贯愣住了。和她的母亲么?是啊。她们两人最后一次同台,也就是她们最后一次以旧日的名字见到彼此。可或真敷巴朗呢?或真敷天斋?她的父亲?
她甚至说不清他们究竟是在哪一个节点停下了脚步。
“我……”她颤抖着。盐分灼痛了眼睛,沙粒哽塞了咽喉。他不假思索地将她拉进怀中,她的脸埋进他衬衫里,脑袋被他的双手轻轻揽住。他的动作碰掉了她的帽子,而她只是更用力地偎依进他手臂间温暖的空间,将世界的其余一切通通阻隔在外。
“我不是个好女儿。”她这么说是因为她千真万确就这么相信。
“异议。”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比她自己还要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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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贯把她的时间都用在编织和计划上。她在明信片背面起草新想出的表演和把戏,要是爸爸在某次漫长的守夜后睡着了,就替他盖上羊毛毯子。他则持续收集着邮票和信件,依照上边的风景画找到回程的路。
美贯能指出画里所有的瑕疵。修改过的细节和藏在某处的小签名。她在长大过程中看过很多艺术作品,对假象更是一望便知。她了解谎言,人们热衷于用戏剧手法编织、从而掩盖真相的谎言。
也许有人会称她为专业人士。
“你想去哪儿都行。”每当她的目光在他颈后流连太久时,爸爸就会这么重述一遍。他试过罗列一些他们有机会造访的好玩的城市,以及里头的最佳旅游景点,但他们在差不多十四站前就弄丢了地图册。
(可是没关系。她再也不需要它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为他们这个小小的家以外的东西分过太多心思。这就足够了。)
她倒是教了爸爸一些掷骰子的花招。他处理起筹码和纸牌这类东西来堪称大有前途,但他经常光顾的桌面上可从不只有画着宝石红和爆竹蓝的Ace。
信件来得更频繁了。他们在迅速偏离从前的节奏,而魔鬼就坐在轨道的终点等待。爸爸从没说起过他一直在收集的那些邮票,但她可以翻看他的信,他还把笔记本大咧咧地放在外面,让她一眼就能看见。
(笔迹样本,针对行文风格和措辞的对照。他就要触到真相了。)
“我在考虑成立一家艺能事务所。”她将想法大声讲了出来,边说还边从帽子里掏出一块又一块手帕。
爸爸一时间怔住了,如今已经很难见到他有这样措手不及的时刻。“你的事务所?”
“是我们的。”
他思考了一会儿。“那样的话,只有两个人可不够。”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美贯满不在乎地回答。她冲他眨了眨眼睛。
爸爸开怀地笑了起来,眼梢在愉快的皱褶中闪出燧石擦燃时的光辉。“是啊,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他总结道,然后伸出手,扶正了她的帽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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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呼啸着入站。夜色已经降临,迎面是城中浓重的雾气与冰冷的水泥骸骨。站台上人如潮涌,明亮的灯光被调到了最大档,然而仍被纸烟和自它们肺部逸出的白雾淹没了。
没人费神去注意从最后一节货运车厢闪出的两个身影,他们很快就融进了到站旅客的长河深处。厚重的羊毛外套,人字纹织帽和围巾——颜色一黑一蓝。这么副严严实实的打扮,却没人扫他们一眼。更没人会所谓的举手表示疑虑。
只有美贯注意到了。她知道爸爸总是紧绷着,那些感情仿佛万千只萤火虫在他心中蜂拥聒噪,可他始终不曾意识到他是如何地压抑自己。如何愈发走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如何不愿让目光离开人行道的砖面。当行人的视线像水流一样滑过他们时,他会呼出一口气。而他的肩膀每松快地下沉一厘米,于她都像是一次告捷。
她应该觉得担心的,美贯漫不经心地想着。上次他们在这儿的时候,她只是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如今这里仍然充斥着腐烂的气息,她因为它们渗进了衣服而禁不住皱起鼻子,但她现在已经决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
他们加快了行进的步子。
一位身穿绿色西服、手掌修长的男子站在板东酒店门边迎接他们,旁边就是某间事务所曾经坐落的地方。他无声地露出微笑,挥手示意他们进入黑暗的室内。里面没有灰尘或霉菌滋生,从前的布局维护得一丝不乱。
“谢了,查理。”爸爸说,嗓音里有一抹微不可察的失衡。他吸了一下鼻子,但她想那情有可原,毕竟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可怕啊。
就连门上的旧铭牌也还钉在原位。他名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没有钱,没有钻石或珠宝,可是有这个。
“这儿没什么东西,但它——”
“——属于成步堂。”*
他僵住了。闻言的一刹那,他几乎全身一颤。他的脸上掠过一种难以解读的神情,简直就像是,有谁用一把刀直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可是——”
“留下来,”她轻声说。“我想留下来。”
她牵住他的手,他们走了进去。迈过门槛之时,她的父亲颤抖地深吸了一口气,可他们终究一起迈过去了。终究会的,一起。
Fin.
*译注:原文为“—Wright.”,既是姓氏也是“right”的谐音,“‘成步堂’的姓氏就是最好的东西啦”——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很遗憾在翻译为汉语时无法保留此处一语双关的精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