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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了。”赛诺说,“你们都在偷看什么——我的头发上有东西吗?”
风纪官办公室里熙来攘往,这一瞬间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咔哒,脚步声翻书声交头接耳声尽数静了下来。
被他揪住的小风纪官乃亚卜涨红了脸,在诡异的沉默里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没有。
赛诺更纳闷了。今天从一踏进办公室开始,他就感觉到有目光在往他头上瞟,像蛛丝一样越缠越多——被瞟到第五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抓了个路过还光明正大偷看的勇士来对质。
他是什么人,当然能看出乃亚卜在说谎。奈何赛诺在这种小事上没有刨根问底的心思,一边抓住随动作甩到肩头的发尾,一边放松表情,温和道:“没关系。辫子扎歪了吗?你可以指出来的。”
下一秒,赛诺有些失望地发现乃亚卜的脸更红了几分,简直就像居勒什种的那些番茄一样。他无意为难人,只能叹了口气道散了吧干正事去,心里寻思着要给这孩子补一次抗压训练了。
进了大风纪官办公室,关上门,那些窥探的视线终于被隔绝在外。矮个子的银发少年长舒一口气,把自己甩到椅子上转了两圈,揉揉脸提神,又埋头处理了三份文书后,还是忘不了这些视线的他决定一探究竟。
“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开抽屉,再拨开整齐排列的糖盒和卡套,赛诺拿出了一面镜子。银发被撩起,蜜色肌肤挤满了镜面,他仔细检查后颈,确认昨晚艾尔海森确实没留下什么痕迹之后,舒出了今天的第二口气。
然后镜面映出了发绳。更准确地说,是发绳上的七圣召唤骰子——没记错的话,这还是艾尔海森送给他的。
他放下镜子,转着办公椅陷入沉思。艾尔海森……今天艾尔海森也有点奇怪,朝九晚五的书记官大人特意起得跟他一样早,坐在床边看他急急地穿衣梳洗。
昨晚被推到书桌上的衣服被他重新捡回来,等到赛诺收整完满身金饰,把胡狼帽子郑重地扣在头顶时,艾尔海森却突然出了声,说赛诺,你头发长长了。
是么?赛诺急着出门,没有在意。
需要我帮你扎起来吗,否则容易挡视线。
赛诺回头,男人坐在天光里,明明头顶的呆毛还乱着,眼睛却很平静地望过来。
像一只猫。
赛诺无端想到。他站在门口和艾尔海森用眼神僵持了十秒,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摇摇头坐回镜子前。艾尔海森从善如流地站到他身后,从他手里勾过那条发绳。
银发被撩起,艾尔海森的指尖在后颈轻按了一下,复又擦过耳廓,痒意像雷史莱姆掉进了水里,炸起酥酥麻麻的一片。
别扎歪了。赛诺刚想嘱咐两句,耳垂一烫,马上又闭紧了嘴。
——咚咚。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赛诺终于从今早的回忆里缓过神,道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阿拉夫。
“赛诺大人,喀万驿赤王遗迹那个案子……”
对,案件的报告还没结尾。赛诺捏了捏眉心,强行把自己扳回工作状态,镇静地咳了一声,说递过来吧。
“……的文件就在这里。”阿拉夫很温和地继续道,“今天您日程表上所有的公务安排我们均已完成,希望您能好好休息。”
什么?赛诺没反应过来。休息?
一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乃亚卜探出半个脑袋,点头如啄米:“是的,请安心休息!”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求助般看向阿拉夫。后者对他点点头,于是他深呼吸,鼓起勇气,从身后掏出了一叠——
七圣召唤卡牌。
“这是我和其他赋闲风纪官为您在普斯帕咖啡馆赢下的,”他闭着眼睛大义凛然,
“生日快乐,大风纪官大人!”
赛诺走出办公室时人还很恍惚。
他手里仍捏着那张日程表,总而言之,今天是他的生日。赛诺早已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大风纪官繁忙的日程表总能占据他的大部分精力,但这次,那些任务都被工工整整打上了红圈,旁边还用不同的笔迹备注了细节。
表格的背面空白处,不知道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旁边是一大堆很小很小的祝福语,大多为祝他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云云,结果有人写了一句“祝您七圣召唤旗开得胜拳打蒙德脚踢璃月”,后面马上收整队形,跟了一长串附议。
他一瞬间想起了风纪官里的很多面孔,明明每次向他报告时都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这个时候却挤在一张纸上说那么多话。
他还是弄不懂他们,只好微笑着摇头。
但不管怎样,他放假了。跨出教令院大门的那刻,须弥城的晨光刚刚好落在脚背上,带着一点灼热的触觉。赛诺就在这样的晨曦里闭上眼,感受帕蒂莎兰的香气拂过脸颊,说来好笑,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却到现在都没想好应该去哪里。
提纳里和柯莱一大早就去巡林了,化城郭肯定没人;珐露珊和卡维又合作了一个机关研发项目,泡在实验室里一直不出来;居勒什老师前几天就给他打了招呼,当下估计正在须弥城郊外跟几个老朋友踏青……他熟识的人本就不多,排除一轮下来更是少得可怜。
至于艾尔海森……赛诺都能想象得到大书记官阁下面无表情地在一大摞提案上盖章的样子。虽然艾尔海森偶尔会在上班时玩消失,还得专门去图书馆或者档案室找人,但在真正的工作时间里他出乎意料地专注和高效——赛诺还审过他给学生的驳回通知,措辞精准一针见血,而这样的申请,艾尔海森一早上可以批八十份。
所以还是不要贸然打扰为好。赛诺摸了摸卡包,风纪官们赢给他的限定版卡牌露出一角,硬硬地硌着他的指尖。
答案好像只剩下一个。
片刻后,兰巴德酒馆里又爆发出一阵掌声。
“承让了。”
银发少年道,叉起桌上的椰炭饼咬了一口。
“哈哈哈哈!”兰巴德大笑,手里的卡组也一颤一颤的,“不愧是召唤王,甘拜下风!”
“这也算是‘风’机关的威力吧。”
赛诺也笑了,发绳上的七圣召唤骰子在灯火下一闪。
酒馆内人声鼎沸,业果木桌上蒸腾起烤饼的香气,又被透过彩窗的阳光切成明明暗暗的几块。在金雾一般的光里,赛诺的头绳微亮微亮格外显眼,兰巴德老板也起了兴趣,仔细打量一番后,说这看着有些眼熟。
赛诺正滚着桌上的骰子玩,闻言抬起头。旁边围观的牌友忍不住插嘴道:
“这有点像上一次联赛的奖品,你知道,就决赛打得特别胶着,赌冠军的盘口开了足足四个的那场。”
“有乃亚卜的那场?”兰巴德沉吟。
赛诺摇摇头,说不清楚。上一次七圣赛事刚好撞上他出任务,为了追回大规模学术腐败分子,他在沙漠里泡了将近一个月,一回家就栽进床里睡了整整两天。等他醒来,别说参加了,决赛结果的海报都撤了个干净。
“也许是认错了吧。”赛诺排出新的卡组,示意兰巴德出牌。“这是我赢来的战利品。”
……来自艾尔海森。当时他刚想把小纸条贴到艾尔海森那英俊无匹的脸上,男人就严肃地叫住他,说赛诺。
怎么?脸上已经贴了两张小纸条的他反问道,大书记官不是说过愿赌服输吗。
我们应该换一种惩罚方式。艾尔海森挑眉。贴小纸条也太“直”白与大“条”了,就没有更细腻又新颖点的么?
他的冷笑话水平进步不大,但赛诺充满赞许地点点头,认真思考道:的确。贴小纸条只能给予败方负面反馈,还会遮挡视线影响下一局的公平性,并非良策……那请问,书记官的办法是?
艾尔海森做沉吟状。在赛诺开始不耐烦,用足尖轻轻踩他的靴背时,他才道:“不如引入战利品机制——你赢了我,就可以从我这里索要一件东西。”
要什么呢?卡牌?请客?还是一次申请表的特批通道?赛诺觉得这个问题难得多,但艾尔海森落入被动的情况太少见了,他不想放过。
可惜思考五分钟后他还是没有头绪。艾尔海森也笑了,说不急,你可以多想想。
艾尔海森的唇形很漂亮,薄薄地泛着淡红色,而每当他觉得胜券在握时,赛诺知道,他都会这样状若不经意地抿一下,让那一点弧度转瞬即逝。
真是自傲的人啊。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那一瞬间,灵感逼使他撑住圆桌,在卡牌散开和椅子的摩擦声中猛然攥紧灰发男人的衣领——然后一闭眼一低头,犬齿擦过了什么软和的东西。
下一秒,他满意地看见艾尔海森睫毛颤了颤,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红绿眼睛抬起来,露出些微惊讶的神色。
“我拿走了大书记官的‘狼狈’。”赛诺直起身,用力擦了擦嘴,“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他笑得有些挑衅。奈何艾尔海森的表情管理实在上佳,明明唇角还挂着彩,也只是眨了下眼就归于平静。
这不算。男人道。这不是“狼狈”。
那是什么?
是……唔,先把头绳给我一下。
艾尔海森,明明是你输了,还找我讨东西。
话虽这么说,赛诺还是依言取下,递给他。长发因此散落,在他低头拢住的那一秒,艾尔海森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枚七圣骰子,在头绳上认真穿好,又非常自然地套进少年的手腕。
硬质的多面体硌着他的皮肤,像一颗带着体温的火种。在这样的温暖中,赛诺感觉手被握住了,两人的指节摩擦着彼此,渐渐缠紧。
是情难自禁。艾尔海森说。
在场的人都猜得出赛诺的身份,他们大多不是学者,对风纪官也没什么忌讳。于是话题很快被默契地岔开,甚至有醉醺醺的佣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这次没赶上就算了,下一季你准能夺冠——有你在估计也没人敢开盘口了,哥们我上次可输了不少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咳咳,谁知道那个小白脸竟然……
有人来着急地捂他的嘴,兰巴德五官痛苦锁紧,还没来得及摆出一副你快听我解释的样子,酒馆的门就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请问可以开门吗?”少女的声音有些急躁。
一道翠绿色旋风卷了进来,一时间所有目光都移到了来人身上,唯有赛诺诧异道:
“绮良良小姐?”
“呼呼……须弥真热啊,尾巴毛都湿透了……”绮良良一抹汗,猫耳蔫蔫地垂下来,“终于找到你了……啊谢谢您赛诺先生!我不能随便喝客户的冰饮的!私人名义……也……不行……”
“不喝容易中暑。”赛诺说。
猫耳少女眼泪汪汪,脸上爬满了晒过头的红痕。好在咕咚咕咚喝完水后她终于缓了过来,咳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超——大的快递盒子。
“感谢选择狛荷屋!”绮良良的猫尾勾起来,“这是您的蒙德特快专递,请当面签收。”
赛诺接过,盒子打开时率先掉出来的是一封信,其上萦绕的蔷薇香气让他一瞬间就知道了寄件人是谁。
“赛诺小师弟:
展信佳。想不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你又长了一岁了~我最近在向琴学烘焙,最满意的还是甜甜圈,刚好寄给你一些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生日快乐!希望你工作顺利。代我向老师问好。
丽莎·敏兹”
信下面是满满一包甜甜圈,内馅是蔷薇奶糊,赛诺盛出一点在碟子里,甜味就漫起来,压过了满屋酒香。
绮良良也分到一个,少女一边用冰水擦猫耳和脸颊降温,一边三两口吃完了甜品,眼睛都幸福地眯起来。赛诺也很快签好面单递给她,她却犹豫了一下,从手腕上捋下一圈翠绿手串。
“按规定我不能吃客户的东西。”绮良良低下头,尾巴扭在一起,“今天太谢谢你了,赛诺先生……这个猫薄荷手串给你,可以驱虫可以提神,很有用的!”
她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说生日快乐,不等赛诺反应过来就一溜烟跑掉了。酒馆的门随她的动作打开,正午的太阳照进来,投下澄黄的光斑。
于是在终于明亮起来的光雾里,赛诺将牌组珍重地收回卡包中,道:“我该走了。”
“啊?”兰巴德在围裙上猛擦手,“我这还在做萨布兹炖肉呢!吃顿饭再走吧!”
“不了,我赶时间。”
赛诺笑了一下。放假期间他没有戴狼耳帽,脸圆圆的,显得这个笑特别和煦,“感谢你的款待,兰巴德。”
“不过开盘口聚众赌博的事,三十人团一个小时后就会来调查。”他补充道,“如果有人因此来骚扰你,直接上报,我很快就回来处理。”
“……我不是说这个!”老板急了,“这种事如果我都摆不平我早就不用在宝商街混了……啊不对,呃,是这样,听那姑娘说,今天是你生日来着。”
赛诺颔首,有些疑惑地蹙眉。
”那就没错了!我们一合计,过生日嘛,总算还是要给你送件礼物……毕竟,不管是推行沙漠教育还是维护城内治安,这里好多人都受过你恩惠呢。”
“所以说,我们刚从每个人的收藏里凑出来了这些限定版雷骰子,”兰巴德豪爽地在柜台上一拍,啪,露出亮紫色的手串,“戴上倍儿拉风!你说,对于打牌的人,哪还有比投出八颗雷元素骰子更好的事!”
“……这就是它们的来历?有趣。”
空气里浮动着薄荷和蔷薇的气味,几乎压过室内的熏香。异瞳女子低着头,仔细打量了手里两条碧绿和亮紫的手串,又笑意盈盈地递还给他。
“然后呢,你牌都不打就是为了赶来阿如村?风尘仆仆穿过防沙壁来送这些吃食,甚至为了减少注意连驮兽都不坐。”
赛诺嘴里还叼着甜甜圈,含混道:“……别取笑我了。”
“呵呵。”坎蒂丝坐在他对面,有样学样掰开甜品,“不过你上次来这里,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自从你帮希尔米那两孩子练习了赛跑,他俩就一直缠着村长问你什么时候会再过来,说这一次一定不会输给你了。”
赛诺微笑。这个笑很短暂,像雨水滴入池塘般一晃而过,温柔的涟漪却仍扩散到了眼角眉梢。
“我不在周围出现,对阿如村来说才是好事。”他道。
“这不一样。现在并非上班时间,大风纪官也是我们阿如村的客人。”
坎蒂丝也笑了,撕开最后一点点甜品塞进嘴里。赛诺带来了这么多甜甜圈,她却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都被仔细打包分好,放进她手编的小篮子中。
这是给西敏他们留的。她解释道。小孩子都会喜欢吃甜食吧?
西敏。赛诺想起了那个怯生生又病弱的小女孩。因为走私罐装知识,他将她的父亲亲手押回须弥城;随后他专程跑了一趟化城郭,拜托友人联系生论派和健康之家的医生来为她会诊——他对她始终还是怀有亏欠的。在律法上他无可指摘,但赛诺从来都知晓父爱的重要性,也记得带走犯人时女孩含泪的眼睛。
他并非草木般不通人情。
“希望她喜欢。”在静坐许久后,赛诺小声道。
“她一大早就和希尔米他们出去玩了。”坎蒂丝在补衣服,没抬头,“她运动天赋很优秀,上一周还在赛跑比赛里赢过了全村的男孩子们……这多亏了你给她找的那些医生和药材,明明以前走两步都要喘的,现在一点病根都没留下。”
赛诺没接话,半晌才点点头。他似乎想拉低帽檐来挡住表情,但今天没戴头饰,只能轻轻别过脸去。
坎蒂丝永远那样善解人意,转移话题道:“上个月你托艾尔海森送来的那些书已经被放进图书馆了,就在村长家旁边——你每次来村里都不声不响匆匆忙忙的,有机会的话,也去看看吧。”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拿过靠在一旁的赤沙之杖就站起身来。
“赛诺。”
走到门口,他突然又被叫住了,疑惑地转头。
沙海的阳光穿过窗,穿过墙上的鸵鸟羽扇,扬起一片金尘。在满屋的金尘里,坎蒂丝手中仍捏着针线,尖芒和她的异瞳一并熠熠生辉。
“……一直以来,谢谢你。”阿如村的守护者向他微笑,“生日快乐。”
说来无端,当听到坎蒂丝的感谢时,赛诺脑海里率先浮现的竟然是艾尔海森的脸。
教令院的书记官,高高在上的雨林人。没人能想到遍益沙漠、如血管脉络般将智慧从净善宫运到风蚀地的那些送书队伍,超过一半都是经他安排。
那时他还是代理贤者,赛诺每每在教令院与他擦肩而过,艾尔海森总是在揉眉头,一副休息不足的样子。晚上两人终于有机会放下公务共进晚餐,艾尔海森一手舀着萨布兹炖肉,一手拿着书,似乎是要把白天被上班占去的阅读时间尽数补回来。
两人习惯了各干各的互不干扰,甚至不需要开口,当天负责洗碗的那个人就会默契地收走餐盘。但那天赛诺出任务归来,艾尔海森却比他回来得还要晚,脸色出乎意料的疲倦,让人忍不住按下他收餐盘的手:
“代理贤者的工作量最近超负荷了这么多吗?”赛诺关切地问,“抱歉,如果不是一直在沙漠执行任务,我也许能早点注意到。”
我没事。艾尔海森伸手,迎着恋人茫然的眼神,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痕。那是赛诺带队押送书籍到沙海深处的部落时,与镀金旅团械斗留下的,用药膏敷了半个月也不曾消去。
赛诺,他轻轻地说。我有一个计划。
在须弥,知识就是权力,是财富,是潜能。
而教令院把持知识长达数百年,权柄之上早已凝结起了傲慢、冷漠与偏见。这种根深蒂固的思维逻辑就像赛诺脸上的伤口那样,并不是那么容易抹除的东西。
所以当沙漠援助计划第一次被提出时,即使有小吉祥草王的助力,反对的声浪仍然不低。沙漠的部族,从来被判定为愚昧而危险,判定为须弥的不稳定因素——这早已被植入了大多学者的共同认知里,说来可笑,虚空和罐装知识都做不到的事,偏见却能轻易完成。
有人带头提出议案,宣称向沙漠提供书籍已是仁至义尽,但教令院花费大量心血培育出的学生不应被送去支教,尤其是明论派这种搞纯理论的:不用说文化差距了,沙漠人连温饱都要发愁,难道要他们在饥肠辘辘烤篝火的时候抬头观星吗?
艾尔海森此刻却站了出来,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强硬姿态推动着援助计划的实施。在常人印象里,这位书记官悠闲、平和、永远游离在教令院的权力纷争之外;而当他坐在主位,宣布会议结束、计划通过的时候,身上又透出了作为知论派天才锐不可当的锋芒。
面对质疑,他出示了一份很长的文件。里面首先是一百五十名学生对支教的请缨、每一个人的综合评估结果和代理贤者的签字同意;之后是对沙漠地区农牧业的长期规划,甚至收录了妙论派对重建赤王灌溉系统的建议和生论派对鳄鱼人工培育的相关研究;再然后是一份清单,智慧宫的书记官们联合整理了将近两千本适合沙漠子民的书籍名录;最后是将沙漠划分为各大学区,以及举办教育机构和正式入院考核的提案。
这份提案由代理贤者本人起草,在上面签字的人只有两个,小吉祥草王,和大风纪官赛诺。
后来赛诺看到这份文件时,都难以想象艾尔海森是如何瞒着所有人,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大的工作量的。那个男人总是以他的头脑主导着事态的发展,而像他们曾经联手拯救草王那样,当他递来一份缜密计划的时候,赛诺选择再次成为那个执行者。
“我会配合你。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知道你的目的。你是个稳定的家伙,艾尔海森,但实话实说,这样做不是你的风格。”
“你要听哪一个理由?”
“当然是最真实的那个。”
“沙漠民为赤王的拯救等待了一千年,他们不期望教令院的同情,我也没有天真到相信一次改革就能彻底改变局面。然而,我想解决的并非是愚昧,而是偏见——只要这份偏见存在,须弥的天平就永远是倾斜的,总有一天洪水会泛滥而下,像漩涡一样打乱我的生活。”
艾尔海森坐在餐桌对面望向他。灯光昏暗暧昧,两人刚刚还在此处共进晚餐,现在却隔着一份文件对峙。气氛如冰。
“有没有第二个理由呢。”赛诺轻声问。
“‘过上平静的生活’,这是我的愿望……你一直知道。”艾尔海森说,“我曾同意,对恋人的愿望好奇心过重不是一件好事,可这定律对你来说完全失效,我还是那么执着地想要了解你的所求。”
空气凝结,艾尔海森又习惯性抿住了唇,可这一次他的表情,却显得不那么胜券在握。
“你很少向我展露这些,可是,赛诺,我们曾经在阿如村时,你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神,让我觉得好像找到了线索。”
我想实现你的愿望。他说。
赛诺,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回过神,原来自己已经站在了阿如村的图书馆门口。说是图书馆,其实也就是一个在村长屋子旁边用瞭望塔改造的房间,顺带充当着阿如村的学生教室。
里面正传来一阵阵激昂的读书声。他小心拨开窗帘的一角,台下坐着镀金旅团的壮汉、瘦骨嶙峋的长者和阿如村的小孩子。曾争斗得头破血流的沙漠民如今挨得很近,一张张脸昂起,注视着讲台上正在绘画观星基础图谱的人。
塞塔蕾。
这个由他全程护送来的女学者也有着深色皮肤,当初跟在阿扎尔身后时人们只注意到了她的飞扬跋扈,可等到她手执粉笔时,赛诺发现她的星图画得比绝大多数明论派学生都要漂亮。
有人举手提问,是西敏。
“塞塔蕾老师,”女孩细声细气,“您说,提瓦特的星空就是人的命运,那我们的命运都是像星星那样注定好的吗?”
“星星有偏航的可能,命运也有变更的时机。”塞塔蕾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圈,那是星轨;接着又在一端套上另一个圈,此刻,这图案变成了无穷符号。
“每个人的命运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西敏。”她柔声道,“未来,你会遇到走近你,然后改变它的人……就像我一样。在求学的时候,我曾以为沙漠不需要明论派,可我还是选择了回到这里。”
西敏似懂非懂地点头,说:“我能从病里好起来,也是因为遇见了改变我命运的人吗?”她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那爸爸呢?”
塞塔蕾愣住了,镀金旅团的男人们也低下头,空气陷入沉默。片刻后,她走下讲台,曾经在教令院大放异彩的女人俯下身,摸了摸同族的沙漠女孩的发顶。
“是你。”她说,“西敏,你是改变他命运的那个人。”
——赛诺没有再听下去,他悄悄地放下窗帘,不愿打扰这午后的一瞬。
大赤沙海光芒璀璨,热浪一阵阵冲上阿如村,甚至连空气都在射线下扭曲。教令院的大风纪官却早已习惯这种天气,他曾无数次带着权杖跋涉过大漠,手里提着收缴的罐装知识;只不过这一次有些特殊,他包里装的不是禁忌产物,而是分给友人们的甜品。
赛诺没有走很远,最后停在了村口的草神像脚下。他还记得这里,抬头看,对面的崖壁高处甚至还留有自己踩踏过的凹痕。
虚空关闭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也开始做梦。梦里大多是一些无意义的色块与扭曲的风,但有时候,艾尔海森会出现在里面。
梦中爱人的脸很模糊,他只能感受到赤沙之杖与西福斯的月光相撞的力度、草神像的光芒和艾尔海森压低的呼吸——每当这时他就会惊醒,明明正侧躺着,心脏却像是真的从高空一跃而下那样骤然加快。
提纳里听完他的描述,说恭喜你,你有弱点了。
他在草神像旁边盘腿坐下。
艾尔海森……是我的弱点吗?他轻声询问神明,而智慧之主没有回答,石像端坐在高处,和他一起看太阳划过天空。
风呜呜地吹。
他心知得不到答案,于是也将视线投向远处。平日里赛诺总是在执行任务和交班的途中,也习惯了低头迅速赶路,在无边无际单调的黄沙上踩过去。真正容许他慢下来,好好看看故乡落日的时间太少了,所以他格外珍惜。
太阳缓缓落下,远处的风蚀地被拉出千奇百怪的黑影,赛诺望向地平线,橙红的余晖在他的瞳孔里渐渐扭曲,光彩流溢,整个落日就像是一朵摇曳盛开的大丽花。
风势骤涨,大丽花的蕊与瓣在风中越来越晃,空气中传来细小的波动——下一秒,落日骤然放大,又啪地碎成了斑驳陆离的色块,犹如一场烟火。
赛诺闭上眼。伴着不知何来的悠扬乐曲,他轻声道:
“草神大人。”
“还是被你发现了。”女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神像上爬下藤蔓编织的秋千,小吉祥草王缓缓落地,她踏上黄沙的那一刻,足底就开出了小小的绿芽。
梦境,草木之主的权能。
纳西妲向他招手,赛诺递给她一个甜甜圈。
“像这样的好味道,应该被世界永久记录下来。”须弥的执政者咬了一口,露出了和绮良良一模一样的幸福表情,“谢谢你。”
赛诺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微笑:“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今天可是你的生日,按人世的道理,也应该我为你做点什么才对吧?”纳西妲叉着腰,“我想了想,庆祝你的生日,要帕蒂莎兰和七圣召唤,嗯,还要米圆塔……”
幼年神明看起来有些沮丧:“这些艾尔海森他们肯定都已经为你准备了……那你有什么愿望吗,赛诺?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全力以赴哦。”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纳西妲摇摇头。
“不会的,”她道,“愿望随生命一起流动变化,就像在一条河水里散落的小石子;在时间的冲刷之下,过去的愿望和当下的愿望,也很难做到一模一样——就连神明也不例外。”
“比如说,现在我的愿望,就是‘你能告诉我你的愿望’呢。”
她挥挥手,落日变换了颜色。天空碧绿,地平线上淌着流丽的余晖,在这片梦境里,大漠也能呈现极光的景象。
草木的主人在向他展示她的权能,像玩捏橡皮泥的小孩子。
我的愿望是什么?
艾尔海森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当时我是怎样回答的?又是在什么时候,觉得它已经实现了呢?
“请不要露出这样为难的表情……现在想不起来,可以未来再告诉我哦,我一直都在的。”也许是看破了他的茫然,纳西妲伸出手,按了按他腕上的那串猫薄荷。
她的辫子亮了一下。
那么……算是我欠你一个愿望,当你想起来的时候,就转动它。
不等赛诺反应,纳西妲就抬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找你啦。”她微笑着,草神像上缠绕的藤蔓在一瞬间破碎成光点。在漫天落下的荧光里,小小的神明像来时那样向他挥手,无声无息。
“生日快乐,”消散前,她对他眨眨眼,“愿你得享美梦。”
“赛诺大人!”
他睁开眼。梦境结束了,沙漠的热浪复又扑在脸上,辣辣的有些疼。
转过头,赛诺首先看见的是西敏的眼睛,落日在她身后,让他想起艾尔海森做的格外失败的煎蛋,余晖像蛋液般流溢出来。
他被这联想逗笑了。塞塔蕾一副有些迷茫又有些惊慌的样子,说自己没有发现他来了这里,还是西敏和希尔米他们给她报的信。
“这实在是太失礼了。”她道,手里攥着裙角,连蹭上了粉笔印都浑然不知。
赛诺说没关系,不必紧张。塞塔蕾张了张嘴,有些犹豫道:“大风纪官大人,其实这里……”
西敏在她旁边喘着气,小女孩的脸红扑扑的,像是晒了很久。塞塔蕾鼓励般轻拍她的后背,递给她一圈花环。
花环由须弥蔷薇编织而成,明明孩子们的额发都湿透了,花朵却还带着露珠,仿佛才被摘下一样美丽动人。
“是村口赛芭姐姐给的花,”西敏细声细气地说,后面的男孩子马上大声补充道:“我们编了一下午!”
“是送给我的吗?”赛诺问。
“嗯……她说,谢谢你彻查了当年流放学者的案子……还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西敏的声音很小,“老师告诉我,我遇到了改变命运的人。我想那不只有爸爸,可能……”
她没有再说下去了,露出一个很不好意思的笑。赛诺凝视着她,他还记得带走她父亲时,这个小姑娘含着的眼泪;也记得自己带医生来会诊,拉住她的手帮她站起时,她颤抖的小腿和坚定的眼睛。
我改变了她的命运。
他说不出是释然还是什么感觉,只是久违地觉得他那漫长的职业生涯里,除了血色,好像还开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谢谢。”赛诺轻声道。
在男孩子们的尖叫起哄中,威名远扬的大风纪官低下头,让女孩为他戴上了花环。
赛诺提着甜甜圈敲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居勒什所在的村庄并不繁荣,灯火一直稀稀落落的。但这个时间点,居勒什应该早就踏青归来,屋里却仍然漆黑一片。
他不由得心生警惕,又叩了叩大门,问:“老师?”
门还是没动静。赛诺眯起眼,赤沙之杖闪现在手里——可还没等他握紧武器,门就啪地打开,伸出只手把他猛然拉了进去。
砰。
礼炮的彩带落在他睫毛上,赛诺睁眼,首先看到了卡维坏笑的脸。
“来咯!”
灯光骤亮,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卡维,提纳里,柯莱,妮露,迪希雅,珐露珊,甚至还有旅行者和派蒙。
居勒什坐在主位,他终于舍得把那摞旧书从餐桌上挪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蛋糕放在中央。
“啊……那是我们一起做的,”柯莱有些局促,“听妮露姐姐的建议加了些帕蒂莎兰,希望你喜欢……”
“没事,他一定很喜欢。”居勒什捋着胡子道。
大家纷纷送上了礼物,卡维的晶蝶机关,柯莱的树叶标本,珐露珊的“诤言”古籍,妮露的帕蒂莎兰捧花,迪希雅的化妆镜,附带着坎蒂丝的阿如村特产一份。最后提纳里凑过来捏了他胳膊一把,说注意节制,一边坦然地塞给他一瓶活血化瘀的植物精油。
赛诺呛住了,连咳两声。
“你这小子,”居勒什没等着他走到面前就站起来,小老头仍然努力绷出一脸威严的样子,“工作的时候又感冒了?过来让我看看。”
赛诺像小时候那样听话地凑近,脖子突然一沉,竟然被挂上了一个藤蔓拴起的番茄。
居勒什揪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随后骄傲地清清嗓子,用当年给学生颁奖的口吻宣布道:“这就是我的礼物。”
“我能送你的东西——学识、人脉与好奇心都已经尽数交给你了,孩子,当你走得比我更远后,我也再没有什么可送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不一样!这可是我和那群老家伙的种植比赛里最大的番茄!”
一屋人都笑了,提纳里拍着迪希雅的后背帮她顺气。
金毛旅行者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盒子。
“生日快乐。”金色的眼睛含着笑意,“请等一会再打开。”
派蒙嚷嚷着饿了,妮露小声道蛋糕放久了奶油会化掉,于是迪希雅豪迈地一挥手点起蜡烛,说好了打住,现在是许愿时间!
愿望。
长河底的石子,轨道外的流星。他命运中的所有节点似乎都发轫于此,为了探求真理,他选择入学教令院;为了扫清不公,他选择成为风纪官;为了守护正义,他又叛离大贤者,远遁沙漠……
不,这都是太久远的事了。赛诺闭眼,低下头双手合十。
风纪官们为他做完了今天的任务,在日程表上打好一个个红圈;丽莎师姐给他寄来加急特快,甜甜圈叠成一摞又一摞;绮良良送了她最爱的猫薄荷手链,还留着少女笨拙的手工痕迹;牌友们凑出了八个典藏版雷骰子,为他串成致胜之物;而塞塔蕾、赛芭、西敏,以及阿如村的那些孩子们,他们编织一下午的花环,此刻正戴在自己的头顶。
最后是老师的祝福。赛诺托着胸口沉甸甸的重量,抚摸那颗鲜红番茄,就像是在抚摸自己跳动于体外的心脏。
愿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灰发男人曾这样问过,那时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对峙,他红绿的眼睛藏在灯火的阴影下。
艾尔海森,我想我有答案了。
——赛诺吹灭蜡烛,睁开眼。
在欢呼与掌声中,他切下第一块蛋糕。这双手习惯了握紧赤沙之杖和学者的卷宗,此刻操控这样纤柔的一把刀,显得有些笨拙。
派蒙却不在意这些,她分得了一大块,吃得奶油都沾在脸上。
“好好吃啊!”她在空中握拳,“派蒙也太幸福了!不枉我们帮艾尔海森挑了一天——”
旅行者连忙捂住她的嘴。但已经晚了,眼看着赛诺疑惑的视线投过来,提纳里还没来得及救场,门就再度被敲响。
那人还很绅士地停了三秒。
全场没有一个人动,居勒什哼了一声,而迪希雅从背后推了推赛诺,说去吧,有人在等。
是你。
赛诺道,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男人的红绿眼睛在月色中闪动。他没有带任何捧花,没有带彰显绅士风度的绢帕与袖扣,教令院的大书记官站在门前,像平常的每一次邀请那样伸出手。
赛诺说你来晚了,艾尔海森。但他还是将手放进了对方的掌心,口是心非般越握越紧。
远处的森林聚起云烟,须弥城在山脉那头亮成模糊一片。两人就在这晚风里静静站着,感受花坛里的香气拂过额头。
“你是来吃蛋糕的吗?”赛诺轻轻摇晃他的手,“那你估计要失望了。这个时间,派蒙都已经可以吃干净两个——不过我留了些甜甜圈给你,是……”
“赛诺。”艾尔海森打断了他,他的眼睛望过来,红绿分明,像是最上佳的玛瑙。
“我是来找你讨一个答案的。”
“……是愿望?”
“是承诺。”
艾尔海森道。他伸出手,摸了摸赛诺头顶的花环,又一路下滑,落到唇上。
“你也喜欢抿唇了,赛诺。”他的声音很低沉,“老实说,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而这次是个例外。”
赛诺看着这个男人单膝跪地,曾需要仰视的红绿眼睛,也像流星一样降落下来。
戒指很亮,在梦境里,他都没有见过这样璀璨的东西。
赛诺知道婚姻的定义。他见过学术家庭的狼狈收场,也见过无数伉俪情深——但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与艾尔海森之间会是怎么样的。
他只在梦里构思过这样的场景,人声喧闹的酒馆,或者相依而眠的午后,某一个平常日子里的平常瞬间,他状若不经意地掏出戒指,像尘世间每一对爱侣那样,问艾尔海森,你愿意成为大风纪官赛诺先生的永久配偶吗?
可梦醒了,他仍不敢迈出那一步。这颗心对命运迷茫得太久,所以格外吝于给出承诺。
——但艾尔海森。艾尔海森正半跪在他面前,脸昂起,手里捧着一枚戒指。
“赛诺,”这个永远令他束手无策的男人说,“你愿意成为大书记官艾尔海森先生的永久配偶吗?”
是的。虽然与曾构思的场景不尽相同,但他觉得已然足够。它像梦境一样,太完美、太完美了。
赛诺低下头。嘴唇相贴的那刻,他转动了手上的猫薄荷。
我想了解你的愿望。我想实现它。
如果按纳西妲所说,愿望是人命运长河底的石子,赛诺想,那艾尔海森应该就是他的摆渡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命运是不流动的。赫曼努比斯之力将他永远定格在了少年体态,在冻结的时间里,他不知道死亡何日降临,是在遥远的神力尽头,还是下一个高危任务中。
不能许下虚无缥缈的愿望,不能给想守护的人带来麻烦……不能让“爱”变成弱点。
这是一种痛苦,也是一种防御。所以,赛诺珍惜着当下的一切,却也在失去它们时显出老者般的淡然:不知所踪的父母是,大风纪官的地位是,曾相伴相知的搭档也是……
他走在认准的那条覆雪之路上,从身体到灵魂都全副武装,坚硬如铁。
可这时有人划船过来,用桨敲敲他的壳,像敲门一样从容。他说我想了解你。
不知道何时开始,是在教令院里初遇的第一眼,还是从阿如村崖壁上一跃而下的那个瞬间,他的命运冰河里就游进了一条渡船。艾尔海森,理性、正直又自洽,过着平静生活的艾尔海森,向冻在冰面上流血不止的他伸出手。
——我想知道你的愿望,我想实现它。所以请不要因为害怕失去,就缄默不言。
赛诺遇见了改变他命运的那个人,从此河流破冰,星轨骤变。
烟花盛放,照亮两人亲吻的影子。
下一秒,一弧亮色划过夜幕,无数细小的光线撕开了黑沉的天空,织成蕴种印的形状。
啊。唇齿交缠间,赛诺捧起艾尔海森的脸,让他抬头。流星雨。海瑟姆,是流星雨。
他手腕上的猫薄荷闪闪发光,梦境仍在继续。
满天橙金的光芒划破大气,在风中擦出璀璨的火花,撒在天幕上如泼如画。赛诺睁大眼,即使是在沙漠,他也从未见过这么绚丽的星空。
无名指根传来硬物的触感,戒指完美契合,像是天生如此。艾尔海森将它拉到唇边一吻。
“真是许愿的好时机。”赛诺小声道。
“可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红绿的眼睛倒映着流星,艾尔海森对他微笑,“旅行者的盒子,打开看看吧。”
里面是一张结婚登记表,信息翔实步骤完整连印章都盖全了,甚至两人的照片都已贴好——只需要赛诺签字,它就会立即生效。
“走了特批通道。”艾尔海森解释,“作为配偶,提前通知你是我的义务,但我实在等不及了。”
“赛诺,生日快乐。”他轻声道,“我能得到你的答案吗?”
其实赛诺有一种错觉,明明最开始是他作为猎手,从悬崖上跳下来追捕这个人的;可这人总是能反将一军,好比最狡黠的猎物,从容周旋、诱敌深入——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已经落进圈套了。
但没关系。
我愿意。他说。
无名指仍在发烫,他牵起艾尔海森的手按在心口,两枚戒指紧紧相碰,契约已成。
你知道吗,我想起了我的愿望。
双手紧握间,赛诺像刚刚在蛋糕前那样合上眼,面对着梦中的流星雨微笑起来。
——————
神明在上。
在烛火中,他低下头,双手合十。
愿平静的生活永无尽时。愿吾爱之人皆得偿所愿。
我想一直陪伴着他们,请让我走得再慢一点。
[END]
番外1
“你们不知道!!”乃亚卜一拍桌子,卷宗都震了几震,“我都杀进决赛了——看到对手是大书记官时,我心里有多绝望!”
“冷静,”阿拉夫道,“艾尔海森书记官?他怎么会参加七圣召唤的比赛?”
“他的目的就是奖品!我本来是想赢来当赛诺大人的生日礼物的,可这家伙直接从我面前把那颗七圣骰子拿走了——你们真该看看他那副绿孔雀开屏的样子!!!”
“那也是你技不如人,放轻松。”阿拉夫安慰他,“看样子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了?”
“我的惨败?”乃亚卜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我只是讲了冠军是艾尔海森的事,还特意瞒着赛诺大人,怕他为了挽回风纪官的颜面找书记官大战三百回合——唉,但现在想来,他应该还是知道了。”
“那你有想过,他为什么戴着那颗骰子来上班吗?”
“还能怎么回事?无非是赛诺大人英明神武,大败艾尔海森,把奖品赢回来了呗,今天看见时我也只是有一点点怕自己露馅罢了——喂,阿拉夫,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笑话我?”
“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番外2
“……艾尔海森,”旅行者的声音很疲惫,“你得加钱。”
“三百原石。”艾尔海森道,“走特批通道是一百原石,至于后面去取戒指的环节,我给你翻倍。”
旅行者终于来了兴趣,眼睛放光。可惜这招对桑歌马哈巴依老爷无效,比起这种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她明显更倾心于摩拉。
“戒指?上次你拜托我来改做的那个?”她坐在神灯上晃悠,视线从旅行者挪到艾尔海森身上,“找到一个手艺那么精细的工匠并非易事,但我嘛……”
“你是无所不能的多莉。”为了三百原石,旅行者选择谄媚一回。
“嗯哼~”多莉转圈圈,从神灯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
“喏,素圈,没有钻也没有宝石,”多莉稀奇道,“这年头如此简单的婚戒可太少见了,连工匠都说,第一次接到不往上加东西,只是要求他磨出形状和刻名字的单子。”
“请允许我纠正您的措辞,”艾尔海森淡声道,“这是我邀请妙论派学者做出的人体工学设计,可以将长期佩戴者的不适程度降到最低,保护配偶的骨节与皮肤。”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点子。”她大感兴趣,“这创意卖吗?戒指的工费我给你打折。”
“按利益来说我应该同意,毕竟桑歌马哈巴依老爷的口味一向值得信任。”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句话,他抿住唇,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但恕我拒绝,因为真爱无价。”
多莉耸耸肩:“旅行者,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黑名单上了。”
“单身人士也是有尊严的,”旅行者木着一张脸,“艾尔海森,你还得给我加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