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斯雷因·特洛耶特服食了一整瓶安眠药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普通工作日的凌晨两点。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当晚值班的狱警,当他们打开这座秘密设施唯一投入使用的牢房时,白色的药瓶滚落在钢制的床脚旁边,里面空空如也。
接获这个消息,我大概花了三秒从恍惚中醒来,然后又花了一点时间去安抚比我刚恢复运转的大脑更为混乱的狱警。对方听上去还没完全消化这种在斯雷因刚关进来时隔三差五都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我从他紧张的描述中搜集有效的情报,拼装成任何能准确判断情况的信息。
半夜寂静的房间里,我不难辨认听筒里回响的声音,是出自一位不久前刚调派到监狱的新人。跟我这种顺应动荡局势进入军部的人不同,资料写明在他即将完成临时征召所必要的课程前,达到顶峰的地火战争突然在一次激烈的宇宙冲突和一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演讲中落下帷幕。再后来,随着消息封锁、筛选、加工和编撰,报道铺天盖地登陆在所有可以想象的平台,最初排山倒海的争议声也逐渐平息。没有太多人在漫漫无期的战事结束后还愿意继续追溯那些痛苦的记忆和细节,每一个人都迫不及待投入到拨开硝烟弥漫阴霾的新生活中,哪怕心知肚明某些暗流依然涌动。无需踏足战场的他顺利完成考试,从军校毕业,经历一系列人事调动,来到这里。
我们过往打照面的次数不多,都是些简单的寒暄和例行的工作汇报,但他表现的态度足够令人印象深刻,我猜测这跟他曾经以某种形式了解过我在战争中的事迹有关。
通讯那头很快易了主,从新人手中接过电话的是副狱长。他言简意赅地重新向我梳理现状:除了服用过量药物,斯雷因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显而易见的外伤,是他本人意识不清时造成的,所幸伤势并无大碍。他们已将昏迷的斯雷因转移到医务室,耶贺赖医生比我更早一点收到消息,目前在赶来的路上,距离到达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我一边解开睡衣的扣子,一边在心里推算,耶贺赖医生大概是十几分钟前跟我一样接到相同的紧急内线。
“少尉。”副狱长的声音从听筒清晰地传来,“您还有其他事情需要交代我们处理吗?”
我低头扫了眼床边发光的电子钟,刺目的数字像窃笑的幽灵在黑暗里闪烁。“没有了,麻烦帮我密切监视斯雷因·特洛耶特的情况。”我说,“如果有最新动向,请及时联系我,我会尽快赶到。”
“收到。”
通讯结束,盘据在血管中的内分泌激素逐渐失效,我开始感觉紧绷的神经被迟来的疲倦塞满,隐痛从头部涌出。头痛的原因不仅是我不得不在夜间惊醒,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都必须保持清醒,这个时间段,我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叫醒熟睡的雪姐,让她开车送自己到上百公里外的监狱。
我清楚基于个人原因,很早以前,她已经对我看护的对象抱有强烈的不满,但在更庞大的私情驱动下,她还是容许了我往这个导致太多人不幸的源头投放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甚至进行一些从开始就注定失败的尝试。她认为这份工作远远超出自己弟弟的职责和道德范畴,却似乎从未意识到包容我的任性也并非作为姐姐需尽的义务。我对此感到内疚,为数不多能做的是不再增添她的担忧。
完成简单的穿戴,我步出卧室。夜色掩护下,客厅白天熟悉的摆设在此刻产生出一种模糊的陌生。我打开洗手间的灯,亮光像枪膛射出的子弹立刻占据整个空间。冰凉的水顺着管道流到手心,我抬起视线,从镜面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被水打湿的脸,其次是左边脸上虚有其表的器官。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残缺的部位,伸手触碰。毫不意外,上面只有皮肤湿润的质感和眼皮凹陷的触感,但我杂草般半梦半醒的思绪也随之有了回到现实的实感。
在早期屈指可数的有效对话中,曾经有一次,他很罕有向我承认,即使被眼罩覆盖,直至现在他依然无法抑制在目睹我的左眼时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憎恨。理由不言自明,我甚至没有讶异或失落。斯雷因入狱后从不逃避任何对于他的指控,无论合理与否,唯独回避我望向他的眼神。我只是有点好奇,他为何突然想要告知我,恐惧和憎恨又是哪边的成分居多。
斯雷因一如既往地垂着头,拒绝接受我的目光,他似乎也不对我心中有数的态度感到意外。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直到我听见一个短促的声音细微地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飘荡。独自下棋的我察觉到这是斯雷因轻笑时的鼻音,但视觉上扬,映入眼帘的只有他近乎反光的灰金色头发,纤细得不可思议的睫毛在刺眼的光束里微微颤动。
会面室惨白的灯光像月亮一样倒落他的身上,斯雷因面容平静,一动不动地坐在中间,被光影簇拥,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其中。
我们的会面接近尾声,他还是没有拾起棋盘上任何一个棋子。但从那天起,斯雷因再没做过自虐的行为。
抵达监狱所花的时间较我预想的更多,深夜的海滨街道只有寥寥数盏街灯和映照在海面的月亮仍在工作。耶贺赖医生的车停泊在不出十米外的地方,大约二十分钟前,副狱长通知我他已经到达,并且开始对斯雷因实施急救。我听着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响声,转身走进冰冷如常的秘密设施。
斯雷因备受梦魇困扰这件事我很早前已经得知,在这里,清醒或昏睡之于他的区别不大,前者他还有闲情借助书籍和发呆,打发不知何时才到头的时间,但灯光熄灭以后,陪他度过漫长夜晚的就只有过往杂乱无章的片段和病入膏肓的负罪心。白天被竭力隐藏的脆弱和悲恸,便会在这些时候轻易击穿他的伪装,不受控制地从灵魂倾泻而出。斯雷因的体能和精神很快在这种极度的压抑和失眠中败下阵来,这个事实同样反馈在将诊疗报告交到我手上时耶贺赖医生看过来的表情中。
帮斯雷因申请有限度、受规管地接受精神药物治疗的过程并不顺利。我的提案在两天后被驳回,原因是他们看不到这么做对有效管理这名劣迹斑斑的重犯有什么积极作用。毫无疑问,地球联合高层仍然忌惮着这个不到两年时间已经攀上薇瑟权力顶峰的人,斯雷因在战争中凸显出的口才、统率才能、理念和判断力,他一切能够操控笼络人心的手段,在这些人眼内不会随着时间增加而减少。秘密收押斯雷因不过是和火星议和的条件之一,没有谁敢保证特洛耶特派残党的势力还有多少,残存的号召力又到哪种地步。
这份提案之后不断被补充提交,又不断被否决打回,反反复复直到第四次,我承诺如果发生任何事故将由我一力承担。尽管他们视斯雷因为极具威胁的定时炸弹,却也不希望跟我私交甚笃的艾瑟依拉姆女王得悉此事,经过慎重的考虑和多番讨论,这项提议才勉强得以通过。根据耶贺赖医生回忆,当斯雷因第一次从他手中领到被灭菌袋包装的细小药物时,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古怪。
“他的第一反应像是非常惊讶你居然会为他做出这种毫无必要的事情。”耶贺赖弯起镜片下的眉眼,苦笑着向我复述当时的情景,随后又以一种平和的声线继续说道,“斯雷因君向来心思缜密敏感,他没有心安理得地拿走我开的药,反而谨慎地问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那医生你是怎么答的呢?”我也像斯雷因那样对他发问。
耶贺赖摸了摸下巴,转动眼球,耐人寻味地拖长尾音,露出苦思冥想的模样。我不急着索要答案,毕竟斯雷因一个月前接受了耶贺赖给他的安眠药已经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半晌,耶贺赖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对我微笑道:“我对他说‘那你自己是怎么看的呢?’”
我几乎可以想象那个时候斯雷因错愕的表情。
“你想知道他的回答吗?”耶贺赖认真地凝视我。我点了点头。
“‘愚蠢、傲慢、肆意妄为,我认为界塚在通过对我施舍怜悯来获取他作为胜利者的优越感'。”耶贺赖一字不差地陈述了斯雷因的话,并以沉重的叹息收尾。我从他一言不发递过来的眼色中领会他的意思,他不希望我因此受到太大打击。
显然,他也低估了我的决意和执着。如果我只在乎结果和回报,那么将瑟拉姆小姐的话传达给斯雷因的那刻,我的任务便已经完成。作为回应,我冲耶贺赖轻轻勾了下唇角,示意我并未受挫。
心领神会的耶贺赖似乎对我的回应十分满意,于是也回以我温和的笑容。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钢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我觉得那不是他的真心话,他太习惯别人的冷漠和伤害,有时候反而导致他会对一些一目了然的东西视而不见。原因是他不能理解,也放弃去理解。”耶贺赖平静地扶了扶镜框,我浅浅地吐出呼吸,没有说话,“于是,我又问了一遍‘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一想到斯雷因又会浮现出那种不可置信的神色,我差点笑了出来。
“这次斯雷因君疑惑的时间更久了,一直不解地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嗯,或许对他来说确实很费解吧。”耶贺赖自言自语道,“最后他还是非常坚定地告诉我说没有,因为不可能还有其他理由了。”
我们无言且默契地相互交换了眼神,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耶贺赖很快收拾心情,蹙起眉头忠告道:“但他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为了避免产生强烈副作用,我一直都很注重药物的剂量,但最近复诊时他告诉我,安眠药已经不像刚开始时那么有效了。”
“成瘾吗?”
耶贺赖缓缓摇头,眼神充满一名医者的无奈:“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也曾叮嘱狱警,安眠药平时由他们保管,一旦斯雷因君需要吃药,再把指定数量的药片交给他,必须亲眼确认斯雷因君吞下了药,吃药后的睡眠也要密切观察。后来有人跟我反映由于这个原因,他总是尽可能地忍耐。”
医务室的急救仍在进行,我接过副狱长从斯雷因牢房捡到的药瓶,拿到眼前端详瓶身上的标签。我拧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下,接着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拧紧药瓶。
注视着我一举一动的副狱长不明所以,却不知从何开口。看出他的困惑,我转身低声向他解释:“耶贺赖医生事先用安慰剂替换了安眠药真是明智的决定。”
斯雷因昏迷期间,我开始着手处理由此引发的后续问题。为什么本应妥善保存的药瓶会出现在斯雷因的房间里,我一边翻看监控录像,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鉴于囚犯身份的特殊性,这里的狱警无一例外都要通过异常严格的背景审查,以确保他们不会对斯雷因的人身安全构成威胁。但事实上,自这座设施建立以来,真正能给斯雷因的生存带来危机的只有他刻入骨髓的对往事的万念俱灰,以及哪怕亲手毁灭也在所不惜的自我痛恨。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流转到斯雷因被发现昏迷的一个小时前,我看着他不停在床上翻身,紧揪着枕头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随后他的另一只手伸向胸前饰物,用力将它从脖子上硬生生扯了下来——这条断裂的护身符连同空药瓶一起再度回到我的手上,距离我上次触摸它已经超过一年——失去护身符,创口处的痛楚令斯雷因短暂从噩梦醒来,但转眼他又掉进另一个噩梦里。他从一片黑暗里摸索出不足一掌大小的药瓶,扎眼的白色在空中划过弧度,全部药片就这样落进斯雷因腹中。
接下来的内容无需细看,我在斯雷因身体直直倒下的瞬间按下暂停键,把时间推移到更前面的地方。画面和光线在屏幕上无规则跳动,我有点心不在焉地望着里面的人从地上爬起、坐下,灯光不断熄灭点亮。这时候,耶贺赖医生说过的话突然在我的脑海一闪而过。画面倒退的速度逐渐放缓,监控中斯雷因淡蓝色的身影再次清晰起来,他站在牢门边缘安静地往外看,像是在跟人交涉什么,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不知不觉笼罩了我的全身。
真正坐下来休息已经是早上九点,距离我抵达监狱过去五个小时有余,我时常觉得在这个鲜为人知的设施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应该寄居着一个微型黑洞,于是时间的流速也总比外面更快。耶贺赖医生在两个小时前确认斯雷因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剩下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他醒来并且安心静养。临走前,医生特意向我嘱咐:醒来后他可能短时间内发不出声音而且食欲不振,这些症状慢慢都会恢复,不必太过担心。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车子消失在太阳初升的熹微晨光中。
相熟的狱警帮我准备了份热腾腾的早餐,有黑咖、培根鸡蛋三明治和全麦面包。咖啡的蒸汽从液面飘起,渐渐扩散至整个病房,浓郁的苦味混合消毒药水特有的气息堆满鼻腔,最后都被中央空调的通风系统毫不留情地扫除出去。忙碌了大半个夜晚,我竟然没有明显的疲惫或饥饿。我啜了一口热气散去的咖啡,从外套的口袋摸出手机,看见雪姐四十三分钟前给我发来了信息。她问我一大早去了哪里,有没有吃早餐,她已经在冰箱找到东西填饱肚子出门了。我利落地往上面输入文字,告诉她我今晚也不能准时回来,晚饭同样需要她自行解决的不幸事实。很快,我便在提示音中收到一个震惊以及一个哭泣的表情。
织物摩挲产生的窸窣毫无预兆地闯入耳廊,我闻声抬头,发现内嵌式顶灯在斯雷因睁开的蓝绿色眼睛上折射出微光。
尽管恢复意识,但斯雷因的神智看起来还谈不上清醒。他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怔怔凝望布满金属光泽的天花板,嘴唇轻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虽然只是安慰剂,但内含的安睡成分足以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未来一到三天里只能在病床度过,至于如何使他不依赖注射营养液捱过,则是属于我们的难题。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球开始小幅度转动,试图环顾周围。发觉我正坐在床边注视他,他很不自然地顿了一下,随后眯起双眼,用目前没有什么气力的眼光斜睨我。我没有出声,镇定地接受侧着头的斯雷因对我进行徒劳且不悦的打量。又一次跟解脱擦肩而过和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我不确定哪个事情会对他的打击更大。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打破僵局,俯瞰他露在被子外缠着绷带的脖子,低声问道。
斯雷因挑起眼皮,转头慢吞吞瞧了眼挂在输液架上的直立式软袋,睫毛在他的眼睑印出灰色的弧线。我们谁都没说话,但我知道他猜对了答案。我思索片刻,还是选择单刀直入:“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斯雷因没有理我,仰头凝看输液袋里透明的药水顺从重力牵引有条不紊地流进青色的静脉。灰金色的头发散乱地铺在纯白的枕套,缺乏血色的他看上去很像一抔被上个冬季遗漏的白雪。这是斯雷因惯用的消极应对方式,他的潜台词很明了,他坚信我对整个事件的细枝末节都已了如指掌,之所以问话只不过是想要从他身上找到可以挖苦和抨击的破绽。
其实我已经有点厌倦这种相互试探的沟通模式。斗争和敌对都是过去式,现在的我们既不是地球联合军的王牌,也不是帝国高不可攀的指挥官,我们没有必要沉溺于过去,更没有理由重蹈覆辙。但斯雷因似乎很沉醉其中,甚至乐此不疲,为我制造一点子虚乌有的烦恼也许是他关在这里屈指可数的乐趣。于是这种既耗时也磨灭互信的相处方式至今保存,被关系始终停滞不前的我们所沿用。
“你从耶贺赖医生那里听说了这个提案是因为有我的担保才能通过的,对吧。”我语气平稳,一字一句地说,“你很清楚如果今天的事情东窗事发会对我造成怎样的影响,令我陷入困境你会感觉比较愉快吗。”
斯雷因终于重新把视野投向我,被子底下瘦骨嶙峋的胸膛如波浪般微弱起伏。他躺在这里,却好像躺在外面长期被风吹雨打的磐石上,无时无刻不接受着抗生素和暖气的折磨。然后,他牵动嘴角,形成一个饱含同情意味的笑,怜悯这个一颗子弹就能解决的问题,到我手上却非要如此大费周章。他骤眼间好像又变回那个在月面基地爆炸喷发的火舌中飞蛾扑火般奔向斯雷普尼尔的红衣伯爵,疯狂而残酷,偏执又无望。他的眼神冷静得难以置信,夹杂着一丝违背常理的嘲讽。斯雷因一错不错地盯了我很久,嘴唇持续且无声地闭合打开。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你全部都知道。
他还说,只要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
和平年代,我不再是地球联合政府必不可少的存在,但到如今地球联合也没有一刻不提防着帝国首脑或许突变的态度,忧心忡忡着战火的复燃和地狱的重临,因而,过早地排除我显然不是他们的最优解,可如果能够借这个机会及早铲除斯雷因,尽可能地削弱这个由于女王的一己之私而苟全性命的囚犯日后会成为两星交战导火索的可能,这才是地球联合高层当初会同意我的提案的诱因,一个他们乐见其成的结果。斯雷因看透了这点,所以一旦意外发生,全部错误都必将归咎于他,而我可以置身事外,轻轻松松看着高层出面将事件摆平,顺理成章地扔掉这个巨型包袱。
不可抑制的遗憾霎时袭击了我。事情本可以不演变成这样,就像我无数次回想起三年前我们隔着无线电在种子岛上空相遇。我并不后悔当日出于主观动机扣下扳机,即使它全然改变了之后的一切。但对立和伤害并非我们的初衷与期望,如果有能力重头来过,我希望能在这趟疯狂行驶的列车彻底脱轨之前阻止它,而现实是除我以外,所有人都盼望它早日坠入深渊。
过了很久,我才发出声音:“你说得对,只要这么做我们就不会有后顾之忧,你也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承认这次是由于我的误判,才会导致意外发生。”我短暂地闭了下眼睛,叹息道,“但是,你以为这样就能帮他顶替罪名吗?”
斯雷因皱起眉头,我面无表情地对上他惶惑的目光:“你们隐瞒其他人,私下进行交易。他负责避开摄像头,把安眠药拿给你,而你也能够逃脱每次用药时给他们增加负担的罪恶感,但结果就是,你们一起酿成这次大祸。”我目睹他原本冰面似的表情开始出现裂痕,虽然这种时候对他进行诘问非我所愿,可留给我在地球联合高层发现之前收拾这个烂摊子的时间已经不多,“难道你真的认为他是为了帮你才会这么做吗?”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无比,像刀一样剜向不留情面做着最恶意揣测的我:“他似乎非常崇拜我在战争取得的成就,很可能是我的狂热份子,所以为了报复使我终身残疾的你,他将计就计和你达成共识,为的就是替我清除束缚手脚的障碍。”我停顿一下,“或者说,你是明知道这样才会吞下药片?”
我立即起身,抢在斯雷因发难之前抓住他拧成拳头的双手,将它们死死制服在冰冷的床面。斯雷因的反抗仍未停歇,他竭力扭动身体尝试摆脱我的桎梏,被子被他的双脚踢落地面,在剧烈挣扎的带动下,受牵连的输液架发出岌岌可危的响声,连接针头的软管有了回血的迹象。迫不得已我只能利用体重几乎将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身上,体型和位置都不占优势的斯雷因慢慢落入下风,动作的幅度也在体力见底的不利因素下逐渐趋向缓和,没过多久,只剩下被病服包裹的瘦削胸口在黑色阴影中大幅度升沉,隔着骨和肉,我无法看清里面心跳的声音。他别过头,浓重地交换呼吸,被黑影浸染的头发掩盖了他苍白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确认他完全平静下来,我一点点松开箍住他双手的掌心,斯雷因的手腕上红痕清晰可见。我握起他仿佛被抽掉所有力气的手臂拔出移位的针头,鲜血迅速从针眼流出,渗进被我手指按压的输液贴。回流的血在管道被束成细细的红条,我更换新的针头,血液混着药水滴到地板上。经过简单的消毒,低温的金属贴着他单薄的皮肤再次扎进更脆弱的血管里,我猜想他的手背将很快出现淤青,并且斯雷因今夜无眠。我沉默不语地收拾了现场的狼藉,被塞进被窝的斯雷因不再有任何反应,顺从地任由我摆布。我低头看着合上双眼的他,不知该如何抚摸他长长了的头发。
我从靠近体温的口袋抽出他的贴身之物:“你的这个坏了,暂时由我来保管。”斯雷因没有回应,现在即使我用手术刀切开他的血管,把内脏从腹腔剖出来,恐怕他也不会说一个字。
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间,我将椅子推至原位,转身向外走去。出乎意料地,一个近乎泯灭在空气的声音喊住了我。
“所以,你打算那样做吗……”
我回过头,面前的一切没有丝毫变化:输液袋的药水仍旧维持着软管的形状,犹如泪流般下落;那具遍体鳞伤的躯壳仍旧嵌于床铺和被褥深处,困在这个太阳都无法照进的角落;他也仍旧将脸转向一无所有的墙壁,回避看我。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人太可悲了,如果他再狠心一点就好,如果他再自私一点,那么就不会总是距离胜利只差一步之遥。
而他每次都选择妥协,然后,牺牲自己。
“好好休息。”我答复他,没有听见回音,“下次再来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