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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8-06
Updated:
2023-08-06
Words:
9,062
Chapters:
2/?
Comments:
1
Kudos:
15
Hits:
559

【姬发中心】天苍野茫

Summary:

阅前预警:
1.本意是想写西岐一二骨科,但好像写成了姬发梦醒实录。
2.剧里没说姬发知不知道姬邑死了,似乎有看到主演说姬发根据小白马猜到姬邑遭逢不测了。我这里造谣一下,也许封神姬发亲眼看到哥哥死了(融了翦商的推测)。
3.这篇文本意是想写电影封神姬发的同人,但好像写成了封神姬发和翦商姬发的混合版,所以OOC是不可避免的,四不像也是在所难免的。
4.不是考据党,私设如山。

Chapter 1: 上篇

Chapter Text

姬发从宗庙回去,刚巧碰见崇应彪领着他的人马匆匆从宫里出来。
狭路相逢,往常这样的情形,崇应彪总要见缝插针地挑衅姬发一二,这回他却只瞥了姬发一眼,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依照祖例,明日是祭祀高祖上甲之日。”
姬发脚步一顿,只听崇应彪继续道:“大王已亲自贞问高祖上甲,得其旨意,明日需燎十牛、用十羊、卯十羌。祭祀的牺牲、乐舞和礼器早已经备下。”
崇应彪的嘴角微微上扬,古怪的笑浮上脸面。姬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到姬昌——殷商事鬼敬神如家常便饭,除了牛羊豕马犬,动辄人牲更是常有的事。人牲不是战俘,便是各部族的人质,好巧不巧,姬昌不仅两者皆占,还是身份相对尊贵的那批死囚——身份尊贵的人牲总是格外得子姓先王们的“喜爱”的。
姬发眉头紧锁,扭头便走,肩背却为崇应彪扣住。他回身一看,见新上任的北伯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目光充满恶意的玩味。
“怎么,急着去见你那个妖言惑众又谋反失败的爹?哦……我想起来了,你爹还是被你这个好儿子亲手送进羑里的,明日说不定还要你亲手压上祭台呢。”崇应彪慢慢走到姬发身前,扣着姬发肩背的手纹丝不动,“姬发,虎毒且不食虎子,乌鸦尚知反哺。不过你爹要造反的时候全然不顾你的性命,你将你爹捉回朝歌的时候也全然不顾他的性命。要我说,你们这对父子才是真的禽兽不如。”
「原来不是崇应彪转了性,而是在这里等着我。」姬发死死瞪着崇应彪,额上青筋毕露。不过他着急脱身,一时顾不得逞口舌之争,只出手钳住崇应彪的臂膀,恶狠狠地将它从自己的肩膀上甩开。
崇应彪的面色落下来。
“姬……”
天色蓦地一阴,惊雷乍响,叫两波人都吓了一跳。大风自西而来,卷起滚滚云气,是落雨先兆。
天光晦涩,崇应彪的神情更显阴郁,他的目光越过姬发,落在远处。姬发顺势而望,见摘星阁隐没在云山雾海之中,灯火如小舟,好似一呼一吸的功夫,便要彻底被淹没。隐隐约约地,姬发似乎听到某种刺耳的、寒凉的笑声。
“姬发。”崇应彪突然出声,那种假意的、让人心中警铃大作的笑再次在他脸上绽开,“明日上甲的庙里,有你好看的。”
“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姬发再没看他,大步往宫外的候馆行去——无论如何,他先要见一见姬邑。
姬邑却不在候馆之中,连殷寿赐予他的侍卫和扈从也不在。
候馆上下不见人影,姬发前前后后寻了个遍,心中焦急,又是担心父亲,又是担心哥哥,偏偏一个他救不了,另一个他找不到。
馆外雷鸣一道接着一道,只闻劈天裂地的一声巨响,大雨忽如江河倒灌般扑向大地。姬发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姬邑身影。他再坐不住,正欲冒雨离开,突然听得熟悉的“嗒嗒”声,出门一瞧,见马奴恰好牵着雪龙驹进来,此刻正费力地将它们引向马厩。
雪龙驹脾性古怪暴烈,除了姬邑和姬发兄弟,鲜少有人能制得住它们。原先,饮马饲马驯马之事多是姬邑亲力亲为,马奴只协助姬邑看顾这两匹性烈的马,少有单独带着它们出去的时候。这马奴叫黍苗,跟着姬邑从西岐来,算是为数不多雪龙驹愿意搭理的人之一,或许这也是姬邑东行时要带上他的原因。
“黍苗,我哥哥呢?”姬发拉住缰绳,一面引着两匹高傲的马进马厩,一面努力吼出心中的疑问——雨势迅猛,哗啦啦击打在瓦上地上,叫人听不清话音,只能用吼的才能让人听得一二。
“二公子?”马奴好不容易站在屋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才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姬发的模样。
“我哥哥去了哪里,你知道吗?”姬发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回二公子的话,日哺时分,大王遣了扈从来请世子入鹿台。”
“入鹿台?”
“是。大王似乎十分欣赏世子的乐艺。今日请世子入鹿台,也是邀世子共奏的。世子离开之前,特意嘱咐我去城外饮马。”
“大王请世子入鹿台的时候,也请馆内的全部扈从侍卫一起的吗?”
半昏半明里,姬发的神情太严肃,叫马奴心里一惊。
“是……是的。不过世子说,入定之前一定会回来。”
姬邑机敏贤达,做事妥帖谨慎,从来不说无把握的话。姬发信任哥哥,又清楚殷寿向来亲近优秀的儿郎,姬邑何等灵慧聪颖,他既得了殷寿垂青,想来是不会出事的。姬发神情一松,可心里吊着的那块石头却没有完全落地——姬邑或许安全,但姬昌的命再等不起了。既然暂时无法同姬邑商量营救父亲的对策,姬发只好另辟他路。
“你在此处留守,等哥哥回来了,便着人去我馆舍通报一声。”姬发说完,连斗笠蓑衣都来不及要,转身便走。不过几步路,他却折返回来,又对那马奴说道:“倘若……倘若入定时分我哥哥还没回来,你便带着雪龙驹去我的馆舍,同西岐的其他弟兄们呆在一起。”
不知怎的,姬发脑子里虽然想着姬邑不会出事,可心里又有些莫名的不踏实。然而此时他无暇他顾,只好晃了晃脑袋,冒雨往宗庙行去。
行至半路,姬发又止了脚步——他心里清楚,在这件事上,殷郊和大司命绝不会助他。
姬昌以“伪造卦象、煽动谋逆”的名义定罪姑且不论,单就杀献人牲祭祖而言,殷郊和大司命是不会反对的——杀人献祭,往小了说关乎子姓王族的宗法家规,往大了说则关乎殷商国运。
尽管姬发一直对杀人献祭的有效性与合理性存疑,但他始终没有证据证明此举是无效且无意义的,故而他从不表达对人祭的不赞同。
何况,商王殷寿也已亲自贞问上甲,牺牲的种类、数量、献祭方式和献祭时间地点都得到了先祖认可,那是万万不可再更改的了。
此时此刻,姬发心中再清明不过——
大司命和殷郊对此事心知肚明但作壁上观并非无迹可寻。大司命是最高等的神官,王族祭祖相关事宜不会不知道,可今日下午姬发就在宗庙里,他却从未向姬发透露任何关乎明日祭祀的消息;殷郊自己都愿意替父王去死,只要与殷寿和姜王后性命攸关、与殷商国运攸关,哪怕死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他都不会犹豫;而姬发和西岐儿郎们似乎俱被排除在祭礼侍卫队的人选里,不然崇应彪都知道的事,姬发不会不知道。
姬发也无法责怪他们,易地而处,他认为自己很难不像他们一样——现在,他不就在想着如何不让父亲死去吗?
姬发狠狠闭上眼,父亲现如今苍老衰败的面孔在他眼前闪现。他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心也寒凉,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环,一时不知自己究竟要如何救出父亲。
「或许……」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姬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或许可以劫狱。不过这个念头一冒头便被姬发自己掐断,他无法目睹父亲死亡是真,但不想做违逆殷寿、背叛殷郊、不利殷商的事也是真。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或许唯一两全其美的方法是——有人愿意替姬昌做被杀献的人牲。
「我替父亲去死。」姬发福至心灵,他凌乱的心忽地静了下来。既打定了主意,姬发便毫不犹豫地往鹿台的方向奔去,他要向大王求情,求殷寿放过父亲,让他代替父亲——
鹿台却不是那么好进的。
今夜当值的护卫是姜文焕和他的弟兄们,素日里姬发同他们也算要好,虽然四伯侯谋反一事暴露后,姜文焕同姬发的关系冷淡了许多,但也不到和崇应彪那种见面就掐的程度。
“大王已经传下诏谕,今夜谁都不见了。”姜文焕托住姬发的手臂,“姬发,别为难我。”
姬发做不出夜闯摘星阁的事,更害怕自己的无礼激怒殷寿,叫父亲和西岐的儿郎都得不到好果子吃,是以他心里已经打算先斩后奏,直接到牢狱之中顶替父亲。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去找姬邑交代一些事。
“我哥哥——西岐的姬邑是否已经回去了?”姬发问。
“大概三刻前,他离开了鹿台。”姜文焕应答,“姬发,你有一个好哥哥。”
姬发一愣,来不及细想,只愣愣地道了一声“多谢”,便匆匆往姬邑所在的候馆行去。虽然如此,姬发却不欲把明日祭祀一事告诉姬邑,更不打算将自己替父赴死的打算告诉哥哥——事到如今,他们父子三人非死一人不可,这个人不能是姬昌,不能是姬邑,只能是他姬发。
雨一直在下,好像永无终止之时。姬发跑到候馆附近,马奴黍苗迎面跑来,两个人撞了满怀。
“二公子!”黍苗叫了一声,“世子已经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
“难为你跑一趟。现在正巧。”姬发朗声道。黍苗见他没有斗笠和蓑衣,身上无一处不湿的,当即就要把自个儿的脱下来给姬发戴上,却被姬发伸手挡住了。
“我不碍事,省得你也淋雨了。”
姬发既然坚持,马奴也不好忤逆他的意思。两人摸黑跑进候馆,双双松了一口气。姬邑早在门口候着姬发,见人进来,兜头扔下一大块布巾。
“什么事急吼吼的,连斗笠蓑衣都顾不得披一件呢?”
“难得今日得空,所以想来见见你。”
后半句是真心之言,前半句却是两人心知肚明的假话——这两天,姬邑和姬发都在为姬昌的性命奔走,哪有得空的时候。姬发不善说谎,姬邑又无心拆穿他,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当这说辞是真的。
姬发换了清爽干净的衣袍,头发一时半会儿却是干不了的,只好披垂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姬邑边上坐下。发尾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服里,又把干爽的衣服洇湿。姬邑面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到头来只叹了一口气,拿了布巾让姬发背过身去。他用布巾包起姬发的头发,替弟弟慢慢擦净发上的雨水。
两人都有心事,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出声。
“发。”过了一会儿,姬邑先打破了沉默。他动作柔和,声音也和柔,“八年没回西岐了,你有没有很想家呢。”
姬发不由笑了,他略微转过头去,试图看看姬邑。
“怎么不想呢?当然想。我虽然抱着成为英雄的愿望来到了朝歌做质子,但每天想家也是真的。想父亲,想母亲,想你,想弟弟们,想雪龙驹,还想西岐的天和地。”
“我们也很想你,父亲和母亲常常在弟弟们面前说起你。”姬邑将布巾搁在盘上,一边拿起玉篦梳理姬发的头发,一边继续道:“我们的弟弟——鲜、旦、度和振铎都已经长成为同你一般高的少年人了,郑和处也到了学习骑射的年纪;还有两个小弟弟封和载,是在你离开后出生的,他们天天围着我和旦,要我们讲讲你的事情。你还记得旦吗?旦同你最是亲厚,小时候总爱与你待在一处,你走了,他难过了很久很久……当时你留给他的那副小弓,他现在还留着呢。”
馆外雨声渐弱,连风势也小了。飘风将细雨卷进屋里,带来丝丝凉意。头发上还有潮意,姬发却像小时候一样,将自己的脑袋枕在哥哥的腿上,任哥哥抚摩他尚显潮湿的头发,嘴里喃喃:“我当然记得,当时,他才那么一点高……”
“当时你也才比他高一点儿。”姬邑的声音里有笑意,“太多年过去了,发,你得回去看看了。”
姬发沉默了,他不能显出心绪,又实在不会说谎,只好垂下眼睑,含糊道:“会的,总有一天我会回去。倒是哥哥——”
姬发突然坐了起来,借着烛光炬火直直望进姬邑的眼底。
“哥哥,今夜过后——明日一早,你便回丰京吧。父亲走前把西岐都交给了你,你应当回去的。父亲……我会想办法救父亲。”
破天荒地,姬邑点了点头。他揉了一把姬发的脑袋,笑道:“我是该回去了——大王已经答应放父亲离开了。”
姬发不由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姬邑。
“当真如此?你——”姬发握住了姬邑的肩膀,将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你是不是答应了大王什么——”
“不过答应陪大王共奏一曲罢了。大王对那一车珍宝很是满意,我的乐艺似乎也取悦了他,他一时高兴,便赦免了父亲。”姬邑的面颊上显出浅浅的酒窝,他见姬发神情中的怀疑,又添了一句:“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
“父亲现如今就在候馆中,但他在牢狱中遭了太多罪,现下已经睡了,你要去看看他吗?”姬邑欲起身将姬发引向候馆别院,却叫姬发制住了。
“不了,让父亲好好休息吧。”姬发沉声道,“哥哥,无论如何,明日一早你便同父亲离开。我……我明早当值,恐怕来不及送你们。”
“好。”姬邑说,“明日平旦我就和父亲上路。”
“那再好不过了。”
这个时候,外面一团浑黑,雨声倒是没有了,只有凉凉的、携带湿意的风扑进来,将室内的光亮吹得飘了飘。
“雨停了。”姬发轻声道,“哥哥,我得回质馆中去了。”
“我送送你。”姬邑嘱咐扈从取了斗笠和蓑衣来,又亲自为姬发穿上。“外头虽然不下雨了,但还是穿着好。对了,雪龙驹——我把雪龙驹留下陪你,你明日来此,将它们带回去吧。”
“我……”姬发原想说,雪龙驹不必留下,可又不想露出破绽,叫姬邑忧心于他,只好接受姬邑的好意,“好。我明日再来带它们走。它们还要带我回家呢。”
姬邑的眉目之间浮现欣慰与高兴。
“发。”临行前,姬邑突然又唤了弟弟一声。姬发回身望去,见哥哥怔怔地盯着他,不过那种不舍与怔忪仿佛只是姬发的幻觉,一眨眼的功夫,姬邑面上变回那种云淡风轻的温和笑意了。
“哥哥?”
“天昏地暗,你走夜路,千万要小心些。”
“我晓得。”姬发笑了,“回乡路遥,你和父亲也千万保重。”
姬邑点了点头,向姬发挥了挥手。
姬发走进夜色里,却没有往质馆行去,反而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地牢。他不是不信姬邑为人,只是这一个夜晚总是心神不宁,让他隐隐察觉有些坏事要发生。等见地牢中原先关押父亲的地方没有人影,姬发心口吊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一半。确认了这事,姬发又匆匆回转候馆。他将身形隐在附近房舍后,等了两三个时辰,待平旦之时亲眼见到姬邑搀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坐上了马车,又跟着他们到了城门处,姬发才彻底放下心来。
心事少了一桩,接连操劳几日又一夜未眠,说不疲累绝对是假的。姬发却顾不得睡觉,有一件事他必须前去宗庙确认——既然姬昌被赦免,那么替代姬昌的人牲又是何人?虽然大司命比干定然会去上甲庙主持祭仪的,但藏身于宗庙中的殷郊也能解答他心头的困惑。
这个时候,朝歌城中已然万分热闹了。今日要举办祭祖的典礼,殷商的贵族们纷纷前往上甲庙观礼,普通百姓也有祭仪需要参与。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姬发顺流而上,闪进宗庙之中。此时此刻,宗庙里举行的祭仪已经结束了,殷人正聚集在宗庙北方的上甲庙中,便是隔了一两里路,姬发在相对幽静肃穆的宗庙里也能听见鼎沸人声。他在宗庙中寻了一遍,并未见到大司命比干,连殷郊都不见踪影。
远方钟鼓喧天,神官的祷词唱毕,便有祭牲凄厉的尖叫传来。嘶嚎摧人心肝,令人两股战战,即便姬发听惯了战场死声,也难以习惯祭场的哀嚎。姬发皱着眉头,正欲绕宗庙再寻一圈,眼前却蓦地一黑,钝痛如利剑刺穿姬发的心房,叫他双腿一软,不由跪倒在地。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心口,可那里什么都没有,眼前更是天旋地转,尖啸在耳边反反复复。
姬发蜷在地上,仿佛昏了很久,又仿佛只昏了一息。意识回笼的片刻,他突然醒悟了什么,连身上疼痛也感受不到了,只发了疯似的奔向北处。
上甲庙口有护卫把守,姬发却顾不得旁的,一心往里头冲。守卫的战士拦不住他,竟叫他穿过了大门——姬发突然停住了,他直挺挺地立在门口,仿佛成了扎在这里的一棵树,旁边的人拉都拉不走。
姬发看到了祭台上的一切,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一眼,叫他的心也死了——
姬邑的头颅微微下垂,眼却睁着,温柔而茫然地凝望着庙口的方向,仿佛与姬发隔着歌队与人群遥遥相望。姬发愣愣地瞪视着姬邑的脸与眼,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极缓、极慢地上下扫视了好几遍。那片刻,姬发好似置身梦中,连动都动不了——毋宁说,他的眼虽然看清了祭台上的一切,心却没明白目之所见。
姬邑同其他人牲一样,被割去了头发,浑身不着一缕。他的双手为绳索吊住,整个人高高地悬挂在祭台的铜柱之上。他的双腿已被砍去,背后脊骨也不知所踪,于是两扇连皮带肉的肋骨往两侧撑开,内里六腑全由神官扯出,同双腿一样横陈在祭台之上。血水顺着寒凉的铜柱蜿蜒而下,在精细的纹路上留下冷冷的、红色的印记。神官站在铜柱边上,伸手去掏姬邑的心脏。很快,那颗血淋淋的、尚且跳动的心被搁置在铜盘中,被交由另一位神官送去焚燎。
“哥……哥?”姬发的嘴唇动了动,他颤声开口,感觉眼前天地震荡。或许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颤抖。
钟鼓之声响彻云霄,势如拔山荡海,激起阵阵树声鸟唳;五位庙祝头顶巨大的玄鸟面具,自台下踩着血河与鼓点缓步走上祭台,直至穿过捆缚祭牲的铜柱,在祭台中央站定。
天地一静。
下一瞬,悚然一记钟声破空而来,只见斧光一闪如电,祭牲的头颅已然坠落。台下观礼的贵族爆发震天动地的吼叫,瞪大眼注目神官拦截骨碌碌滚下的头颅。
唯有一颗头颅——唯有一颗头颅离奇地自神官手边滚过,仿佛生机仍在,执意向庙的门口逃去。
人群里的噓声此起彼伏,可没人敢越过神官去碰那颗人头。那毕竟是献给先王的礼物。
忽地,它在姬发身前停住了。凌乱的短发垂散在地,露出沾满尘土与血污的面容。死去的眼与活着的眼两两相望,姬发错觉那双眼微微弯起,正向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安抚的笑。他下意识弯腰,要去捧那颗落在脚边的头颅,动作却猛然被边上人拦住。面前出现另一双脚、另一双手——神官先他一步捡走了它。
“哪来的小子,胆敢同我殷商先王争抢牺牲,你心中对高祖不敬吗?”
边上人急急回应:“他是我手下的儿郎,想是此前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祭仪,是故一时恍惚,做了错事。他非有意逾矩,请神官谅他初犯,饶他一回。我回去后也定重重责罚他,叫他不敢再对先王不敬。”
姬发的举动并未造成不良后果,神官更急着进行下一步祭礼,只哼了一声,便捧着姬邑的头颅走了。
这一时刻,姬发的脚如生了根般扎在门口,眼前却反复浮现一张沾满血污的、熟悉脸,一双温柔、坚定却涣散的眼睛。
「八年了,怕是你早不记得回家的路了。这两匹马我都调教好了,它们知道从朝歌到丰京的路。」
“哥哥。”
「发,你总要回去的,哪怕你不记得往哪里走能回家,雪龙驹也记得。」
“哥哥。”
「你什么时候想回去,只要跟它们说回家,它们便会带你回家。」
“哥……”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
「天昏地暗,你走夜路,千万要小心些。」
“哥哥!”
姬发目眦欲裂,身形暴起而动,猛地扑向神官远去的方向。
“哥哥!哥!哥——”撕心裂肺的呼号淹没在乐声与观礼者的欢呼之中,姬发只往前奔了两步,腰腹便被身后之人死死拖住,数双臂膀蛮狠地将他向后拉扯,可哪里制得住他。边上突然飞来一记重拳,重重打在姬发的面上,叫他脑袋一偏。
姬发跪倒在地,不再动了。
“姬发。”一个沉沉的声音传来,边上那人揪住姬发的衣襟,一手将他提起,掌风袭来,堪堪停在姬发的脸边。
“醒了没有。”那人问。
姬发慢慢地转过头,看到挡在他面前的姜文焕,而横臂锢在他腰间的是姜文焕的弟兄们。
“不要跑去送死。”姜文焕轻声道,“别让你哥哥心血白费。”
这个时候,杀献牺牲的仪节堪堪结束,鼓声一收,苍茫雄浑的唱祷突兀响起,篪声自远而至。这乐音如有魔力,导引惊飞的鸟雀在高台上空盘旋。五位庙祝旋身而舞,双脚击打在台面上,响动沉闷如雷。他们的手腕脚腕上牵系着铜铃,哗哗、哗哗的铃声不绝于耳。
姬发静静听着其间苍凉的篪声,眼泪混着血水便流下来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嘴唇抖了半天,只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便再说不下去。姜文焕沉默着将他托起,扭头嘱咐弟兄们各归其位,自己却搀着姬发往庙外走。
“我送你回馆舍。”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段,行至庙外,姬发突然止了脚步。姜文焕没有催促,只沉默地望着他。
“你知道我哥哥……你知道这件事。”姬发死死瞪着姜文焕,眼底如有火烧。
“我知道。”姜文焕的声音却万分冷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姬发往前一步,一把提起姜文焕的衣襟,手动了动,到底还是松开。他撇过头去,垂下眼帘,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进地里。
“兄弟、父子、君臣……”姜文焕的声音带有浓重的苦意,“姬发,我和你哥哥都为人子、为人兄又为人臣……我理解他。”
姬发猛地抬眼望他。泪光粼粼里,姜文焕看到他的悔与怨。
姬发问:“那我呢?”
“我也理解你。但我已经先答应了你哥哥。”
「姬发,你有一个好哥哥。」昨夜姜文焕的话再次在姬发耳边响起,姬发突然明悟了其间的含义。这个时刻,他竟笑了起来,可笑声没多久就变作哭嚎,直到他哭得几欲干呕。姜文焕只静静站在他边上,什么都没说。
祭场里又有喧哗的人声沸腾,想是新的祭仪结束了。姬发发了一会儿呆,哑声问:“我父亲……昨夜我去牢里寻他,那里却没有人。”
“世子离开鹿台以后,大王便派人将西伯侯移送到别的地方关押了。不过大王向世子起过誓,不会不放他走的。”
姬发麻木地点了点头,愣愣地回道:“好……好。”他的目光越过姜文焕,再次望向庙内。
姜文焕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此处祭仪再过不久便要结束了,姬发,无论如何,我先送你回馆舍。”
姬发没有动作,直到凭空一声篪音传来。
“不,不回馆舍。”再开口时,姬发已然挺直了腰背,脚步也不再虚浮。他神情萧索,眼神却与方才的空茫迥异,仿佛心里有了主意,一种令人心惊的东西在他眼底生根发芽。
“我要去宗庙,去见王子……比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