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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丹利看著久違的好友們，一臉漠然。
隨著時間過去，魯蛇們已經不再是小孩了，如今他們各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雖然史丹利認為所有人的心依然是相連的，但能夠像現在這樣，魯蛇全員到齊實在是很難得的事。
即使久沒碰到面，他依舊能一眼看出大家的變化。
比爾顯然已經放下對貝芙莉的感情。17歲的他開始接受口吃治療，越來越不會咬到舌頭的他，在學校也越來越受到歡迎。他天生就是個領導者，對於事情的判斷力和執行力向來都很受讚許，崇仰他的人當然也只會越來越多。現在，許多派對都會特別邀請他參加，他幾乎不能說是個魯蛇了。
至於貝芙莉，隨著她搬去波特蘭，都市帶給她許多新視野。接觸到時尚的她充滿了自信，對設計侃侃而談，總是說將來要去更大的城市闖闖之類的。偶爾像這樣回來德利見見大家，算是她少有的念舊吧。「假如我真的當上服裝設計師，我一定會讓你們都脫下這些魯蛇樣的！」她總是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向來對貝芙莉有好感的班，總是微笑聽著這些話。進入青春期而瞬間抽高的班，脫離了小胖子的形象。沒多久他便開始厭煩被霸凌的生活。他展現出自己不屈不撓的一面，一步步地試著用各種方式挑戰強權。這邊的方式指的是『公開、公正且合法』的方式。比如說，當他運動會跑贏敵人的那一瞬間，他就贏得了全校的尊重。之後再也沒有人敢霸凌他了。
原本在爺爺牧場工作的麥可，這些年也逐漸找出自學的步調。圖書館成為他的新歸屬，班也會在課餘時間幫忙他，兩人時不時就會在自習室討論課業。偶爾考前或是需要做報告的時候，史丹利也會加入他們。說實在的，跟著書蟲讀書寫作業真的是事半功倍的高效率。
然而這世界上依然有一種人，你不知道他到底什麼時候讀書、有沒有在讀書，甚至會不會讀書都不知道，但他總是有辦法全科高分通過。瑞奇就是那種人。他很聰明，從小大家就知道。可是他寧願耍笨搞笑，就是要逗朋友、讓周遭的人開心。現在的他，整個人變了不少，他不但長高了，腦子也世故多了。原本嘴上的蠢話開始說得幽默風趣，吸引了不少目光。他有他自己獨特的魅力。只是他眼中依然只有一個人存在。
那就是艾迪。自從得知自己什麼病都沒有，在母親面前摔了自己的『氣喘噴劑』後，他變得強勢許多。史丹利很清楚艾迪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只是長期被壓抑之下，他總是顯得缺乏自信、畏畏縮縮、緊張兮兮的樣子。但如今，他開始掌握了自己的人生，這讓艾迪不再像外表上看起來的那麼弱小無助。史丹利真心為他感到驕傲。
或許，唯一沒什麼改變的是自己吧。史丹利就算在成年禮的時候放了話，大人們依舊不當他是一回事。父親的要求與期許也依然是如山高，家裡長年的規矩也沒有其他通融的餘地。可能只有賞鳥的時候，才是他能享受一點心靈平靜的時刻吧。
史丹利邊想邊再度看著地下俱樂部的大家。或許這會是他們上大學前最後一次的全員聚會了吧。他很想好好珍惜這段時光，但看著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他不禁感到難受。
就像是他被拋下了一樣。被獨留在那個骯髒黑暗的下水道裡。
「好、好了，魯蛇們。」比爾站了起來，高舉杯子說：「敬友誼長存。」
大家紛紛停下對話，一起舉起杯子互敬了一番。這時已近午夜。
「我明天一早還要去教會，先離開了。」史丹利拍拍褲子站起身，「抱歉我這麼掃興。」
比爾微笑上前抱了抱他，「別這麼說，我很高興你、你來了。」他眼中依舊映著身為領袖的掛念，「這陣子很少遇到你。看你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史丹利微微一笑，「嗯。我很好。」
班笑著拍了拍史丹利的肩膀，「放心啦，比爾。我還算常遇到他，萬一有什麼狀況我一定會通知大家的。」
麥可跟著點點頭，「我也是。」他挑挑眉，「畢竟沒有史丹教我數學，我可考不上大學的。當然會纏著他囉。」所有人都笑了。
貝芙莉也給了史丹利一個擁抱，「別露出這種眼神啊，史丹。」她敏銳地察覺到向來面無表情的史丹利，臉上那微微顯露出來的哀傷，「不管將來如何，我們都會一直在這裡的。」
「是嗎。」史丹利的笑容變得溫和了點，他稍微抱緊貝芙莉，「謝了，貝貝。」放手後他笑了笑，戲謔地說：「但我還是覺得妳少抽一點菸比較好。」
貝芙莉笑著敲了他一下。
他轉身看著交情最深的瑞奇，對方沒說什麼，只擁抱了他一下。
「史丹，改天再一起去看電影吧？」艾迪微笑著靠向他，也跟著抱了抱。
「當然好。」史丹利點點頭，接受了好友們的擁抱後便離開了地下俱樂部。
走沒多久就聽到背後有人喊他。
史丹利轉身等著艾迪跟上他，兩人便並肩安靜地走了一段路。
「史丹⋯⋯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瑞奇做了什麼？」
艾迪突然臉紅，有點生氣地說：「跟他無關啦！！！」史丹利不禁笑了起來。這兩個麻煩製造者哪時候不會有關係了？瑞奇和艾迪總是形影不離，即使是現在也一樣。嗯？現在？
突然意識到只有艾迪跟著自己，讓史丹利疑惑了起來，「真的嗎？那為什麼只有你跟上來？」
「⋯⋯因為我也要回家啊。再晚我媽真的會生氣，她要是鬧起彆扭的話實在太麻煩了。」艾迪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瑞奇不陪你回去啊？」
「蛤？陪我回去？」艾迪皺了皺眉，「他才正打算要呼個麻咧，最好是他會願意走。」
「這才是你為什麼要離開的原因吧？」史丹利挑挑眉，調侃了一下。要說掃興，他跟艾迪向來都是最掃興的。他們都不喜歡髒亂也討厭怪味。這正是為什麼他們以前常常像這樣走在一起，因為其他人都還在派對裡嗨。
「⋯⋯那你離開的原因，真的是為了明天要去教會嗎？」
史丹利停下了腳步，驚訝地看向艾迪。什麼時候這傢伙也這麼敏銳了？
「史丹？」艾迪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吧？」
史丹利露出淺淺的微笑，「我知道。」他低下頭看著路面不發一語，過了一陣子才輕輕開口，「艾迪，你想過將來的事嗎？」
「⋯⋯多少想過吧。」
「那⋯⋯」史丹利抬起頭看著他，「你想過我們長大後⋯⋯我是指，像是我們父母的年紀時，我們還會是朋友嗎？」
艾迪眨了眨眼，他依稀記得小時候史丹利就曾經擔心過這件事了。那時候大家是怎麼說的？比爾好像馬上說了一定會？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艾迪咬了咬下唇。
史丹利苦澀地笑了笑，邁步繼續走。但艾迪沒跟上，於是史丹利轉身看著月光下的艾迪，歪了歪頭露出不解的表情。
「⋯⋯但是我知道，如果你願意把我當朋友，我就永遠都會是你的朋友。」艾迪的眼睛閃著既堅定又溫暖的光芒，「絕對不會再丟下你的，我保證。」
史丹利愣愣地看著他，想起小時候他一個人害怕地待在下水道時，聽到的第一聲呼喚。他笑了笑，「嗯。你永遠都會是這樣的人吧。」史丹利刻意掩飾了自己的感動，「謝了，艾迪。」
艾迪看了看史丹利的表情，放下心地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愛你喔，史丹。」
史丹利跟著露出微笑，臉上的表情柔和許多，「我也愛你，艾迪。」他擺擺頭，伸出手臂，「走吧。」艾迪笑嘻嘻地讓史丹利搭上自己的肩膀，伸出手勾上他的背，一起走往家的方向。
兩人在交叉路口道別後，史丹利總算回到家裡。梳洗完畢後他簡單跟雙親道過晚安，便趕緊躲回自己房間。好想趕快搬出這裡，成為有自主權的成年人啊。他邊想邊嘆了一口氣，拿出幾間大學的申請書，默默研究了起來。突然窗戶傳來敲擊聲，他轉頭皺了皺眉，隔著玻璃看了一下。
「托茲，你是呼麻呼到方向錯亂啊？」史丹利打開窗，平淡地對著攀在窗頭的瑞奇嘲諷了一下，「這裡可不是艾迪房間喔。」
瑞奇咧開那個煩人的笑容，用著一點都不道地的英國腔說：「晚安，這位和善的先生，請問您願意讓可憐的老瑞進門歇歇腳嗎？」
史丹利翻了個白眼，退了一步，「⋯⋯你小心有一天會摔死我告訴你。」
瑞奇三兩下翻進史丹利房間，坐在窗台脫下了鞋子。史丹利看著他眨了眨眼，有點意外。瑞奇抬眼看到他的表情，聳了聳肩，「小艾不准我把泥巴踩進他房間，我想你也是吧？」
史丹利不禁笑了出來，「你對他還真是認真。」他雙手交叉在胸前，挑起一邊的眉毛，「你到底告白了沒啊？」
「⋯⋯欸⋯⋯」瑞奇臉上出現一陣尷尬的表情，「⋯⋯我有點，不確定？」
「蛤？？？」史丹利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瑞奇搓了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眼神飄向窗外，「⋯⋯我吻了他。」
史丹利挑挑眉，「然後？」
「⋯⋯這就是我不確定的地方。」瑞奇抿了抿唇，「他什麼反應都沒。」
史丹利張大雙眼，「沒反應？？？」那個動輒就發怒，隨時能跟瑞奇吵起來的小火山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怎麼可能。
瑞奇嘆了一口氣，仰頭看著天花板。
「⋯⋯所以你今天晚上話才這麼少啊。」史丹利突然一臉瞭然地說：「甚至沒陪他回家。」
「唉，我還是想不通我哪裡搞砸了？」瑞奇盤起腿坐在地板上，向來自信滿滿的他難得透出了沮喪。
「⋯⋯真難說喔。」史丹利拉過一個坐墊，跟著端坐在瑞奇旁邊淡淡地開口，「到底是你時機點選不對？親之前沒講清楚？還是更根本的問題⋯⋯」他半瞇著眼看著瑞奇，戲謔地說：「你就是他媽的吻技太差？」
瑞奇忍不住哈哈大笑，「幹，我真的很愛你，尤瑞斯。」
史丹利翻翻白眼，不想理他。
「⋯⋯你今天晚上也挺安靜的啊。」瑞奇突然轉移了話題。
史丹利轉頭看了看他，「是嗎。」
「你連翻白眼的次數都少很多欸。」
「原來你會數數啊？」
「到底怎麼了？」瑞奇臉上出現少有的認真表情。
史丹利沉默地看著他，搖了搖頭，「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嘿，道什麼歉啊。」瑞奇伸手勾著他肩膀，「我們是朋友吧？」
史丹利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他嘆了一口氣，「只是，突然發現大家都變了。有自己的目標、有自己想做的事⋯⋯」他頓了頓，「只有我沒有。」
「什麼啊。」瑞奇抬抬下巴，示意了史丹利書桌上的大學申請書，「那你倒是說說那是啥？」
「⋯⋯普通的人生？」
「⋯⋯你這是在搞笑嗎？」
史丹利表情有點苦澀，但仍然平靜地說：「瑞奇，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我就是這樣的人，我無法接受超出常軌的事情，也受不了無法理解的事物。所以我所能預期的，就是讀個普通的大學，將來找個一般的工作。然後⋯⋯唔⋯⋯」史丹利說到一半，瞪大了雙眼。
瑞奇吻了他。他用一個超出常軌卻溫柔的吻慰藉了史丹利的心。史丹利並沒有推開他。
親完兩人看著彼此好一陣子沒說話。
「⋯⋯都是。」最後史丹利淡淡地說。
瑞奇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我相信你選的時機點一定有問題，而且絕對沒跟艾迪講清楚。」史丹利再度勾起戲謔的笑容，「吻技還真的很差勁。」
瑞奇爆出一陣笑聲，摟緊了史丹利，「老天，我一定會很想念你的。史丹the man。」
「⋯⋯我也是，Trashmouth。」
瑞奇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一點都不普通，史丹。」他笑了笑，「你總是能看穿事情的真相。看穿我。」瑞奇推了推眼鏡，「也許你真的會去讀個普通的大學、找個一般的工作，過得像個普通人。但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史丹the man。」他摸摸史丹利的臉頰，「我最好的朋友。」
史丹利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溫暖許多，但還是調侃了他一下，「⋯⋯艾迪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吧。」
「⋯⋯瞧瞧，你這下不就又看穿我了？」瑞奇誇張地挑挑眉，手捧著胸口故作震驚的樣子。
史丹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這白癡。麻煩死了。」
瑞奇再度笑了起來。
「⋯⋯跟他好好說清楚吧，瑞奇。」史丹利看著他，「你可以的。」
瑞奇搔搔臉頰，不自在地說：「⋯⋯一定要嗎？」他猶豫地開口，「萬一他其實只想繼續當個『最好的朋友』呢？不然要怎麼解釋他沒反應的原因？」
史丹利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哼嗯。」他微微一笑，想起了艾迪聽到他提起瑞奇時，臉上那一抹緋紅，「也不是全然沒反應吧。」
瑞奇皺了皺眉，「蛤？」
「⋯⋯聽我的吧，Trashmouth。」史丹利笑著站起身開了窗，「現在就去艾迪那邊。我相信他還醒著在等你，就算他睡了，也還是會為了你起床的。」他低頭看著還坐在地上的瑞奇，「這一次，拜託你務必先告白再親。」
「你知道我是真的愛你吧，史丹。」瑞奇一臉誠摯地看著他。
史丹利翻了個白眼，「我知道，我也愛你。夠了，快滾出我房間。」
瑞奇咧開煩人又爽朗的笑容，「⋯⋯那你要當我的備胎嗎？親愛的。萬一小艾不肯接受我的話⋯⋯」
「嗶嗶，瑞奇。」史丹利對他比了個中指，「想都別想。現在就給我他媽的滾出去。」
瑞奇邊笑邊坐上窗台穿好鞋子，「⋯⋯那再約囉？電影之夜？」
「嗯。」史丹利點點頭，「到時候你們最好已經在一起了。」他挑了挑眉，「先告白再親。聽到沒？」
「聽到了啦，老媽子。」
「去你的，托茲。」
「⋯⋯我相信你喔，尤瑞斯。」瑞奇離開前難掩不安地看著他，「你確定齁？」
「去吧。」史丹利微笑著說：「相信我。」
看著瑞奇身手矯健地爬下樓，臨走前還回頭對史丹利揮了揮手。史丹利就這樣目送他直到看不清身影後才回到書桌前。
翻了翻那些大學申請書，史丹利露出了微笑。
或許他也是能改變的。
即使去讀普通的大學、將來做一般的工作，只要他的好友們願意在他身邊，他也會慢慢改變自已的想法吧。
就像今晚這樣。
史丹利輕笑了一聲，關了燈躺上床。像個普通人一樣閉上雙眼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