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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灯节的晚宴一直是这样,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美酒佳肴满满当当摆满一桌,祝福和欢笑交杂在空气中,充满着幸福的味道。荧一直喜爱璃月这样的气氛,今年的海灯节她也留在了这里,受凝光的邀请登上群玉阁,有美食有烟花,还有云堇专门设计的一场戏,可谓是十分尽兴。
只是少了一人。
荧再次推了一个递来的酒杯,方才几杯酒下肚让她头脑有点昏沉,可也还算清醒记得自己想要做什么,便打起精神走出这片闹哄哄的人群,去偏向安静的地方寻人。
派蒙不忘跟在身边,她也喝了不少酒,肚子撑得圆圆的,脸也红彤彤,看着像个小红灯笼。她有些迷糊地揉眼,嘿嘿笑着问:“我们要去哪里?刻晴,刻晴他们呢?吃,好多好吃的…唉唉,前面是钟离唉!”她神志不清地嘟囔着,最终不胜酒力倒在了荧的怀里。听到她说到钟离,荧锤了锤头,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几步之遥外,高桥上站着的那个背影,确实是她想要寻找的人。
“钟离。”荧叫道。
钟离背着手,慢慢回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瞳如平日一样,看不出任何的波澜。“是你啊,旅者。”他总爱这么叫她。
钟离一定早就发现她了吧。这么近的距离,派蒙那么大的声音,他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一无所知。钟离最擅长这样,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荧心里想着,向前迈出一步,张了张口,最终却尴尬地挠了挠脸:“我见你并未去群玉阁和大家一起,想来看看你在哪里。”
“海灯节是璃月自古便有的节日,璃月人对此重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好好庆祝一番,家人团圆,朋友相聚,其乐融融,”钟离像在解释,却又好像什么也没说,“我经历过太多次了。”
荧无言以对。钟离活了太久,见过的太多,她只是普通的旅人,一个不属于提瓦特的人,一个旁观者,什么也看不明白,什么也想不明白。但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钟离这般态度总让她感到烦躁,胆子也大了几分,直直说道:“可是去年的海灯节,你还和大家一起度过了。你是不是…不想见我?”说完这话,荧竟有点自嘲地想笑出声,她觉得自己过于自作多情了,但是心里又有点苦涩,她面对的这个人可是活了六千多年,无论怎样都说不过猜不透的岩王帝君,又何苦来这里自找不快。
钟离或许也没想到荧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愣了愣,但是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我虽活了很久,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我认为我应该先搞清楚你说的话,再来见你,因此我想在这期间或许不见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荧没想到钟离会说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这种话,微微一怔,心里起了几分逗弄的意思,虽知逗钟离才是最没趣的选择,但她还是开了口:“所以对钟离来说,也有了从没经历过的事?”
“或许,这也是只有你才可以做到的事吧。”钟离似乎也有些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荧喜欢钟离。
她从没想过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虽然当派蒙第一次得知她的想法时,也大喊过“但钟离可是岩王帝君啊!”这种话。
可是荧从没觉得钟离有什么很区别于他人的地方。她觉得,被他的见识和性情吸引,像喜欢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一样喜欢他,是很正常的事情。
最开始见到钟离时,荧对他的印象只有“看起来什么都懂的又好像有点呆的赖账不还钱之人”,到后来随着更深入的接近和相处,荧才发现她最初的想法大错特错。她喜欢钟离同她讲的故事,也喜欢他在她面前毫不避讳地谈论时间与磨损,卸下一身重担,袒露出心底的一丝脆弱。那时她会觉得,自己离钟离更近了。或许再近点,她就可以了解他的所有,成为他最亲密无间的伙伴。她真的很喜欢钟离。
但是,她喜欢钟离这件事,就好像连钟离自己都觉得不能接受。
在海灯节临近时,荧从稻妻回到璃月。她照常同老友们见上一面,这次最后选择见的才是钟离。喝茶吃饭玩乐,钟离带她又去逛了很多璃月美景胜地,玩的不亦乐乎。停留在最后一个景点歇息的晚上,荧辗转反侧,推门想去寻找钟离,却看到钟离站在旅舍门口,背手看山下的风景。
“旅者。”他回头朝荧致意。
钟离很喜欢站在高处俯瞰所有的景色。荧披衣学着钟离的模样站在他身旁,发觉此处是欣赏整个璃月城的好地方。山下万家灯火通明,一片祥和,山上有萤火虫映的点点亮光,静谧温柔。
“钟离这么多年,看到的都是这些模样吗?”派蒙好奇地问道。钟离应道:“璃月千百年来,却也不一直是这样的。璃月的大片陆地曾经也是汪洋罢了,沧海桑田,人与这片土地都会变化的。我其实也很久没有这样看过璃月了,这次同旅者外出游玩,倒是重新见识了一遍如今的璃月。”
派蒙假装努力的思考,其实懵懵懂懂不知道钟离想说什么。荧却在心里想,多么孤独啊,钟离经历了这么多年磨损,见证璃月的变化,到如今始终是孤身一人,多么孤独啊。他可以说习惯,可是她却心里难过。
“钟离,我喜欢你。”荧扭头,看着钟离,一字一顿说道。
钟离似乎是愣住了。他很明显地顿了一下,才扭头看向荧,月光下少女的眼眸亮晶晶的,不知道装着什么样的固执,却也足够温柔。
他的脑海里一瞬间蹦出过一个想法:喜欢?喜欢我?
他听到派蒙吃惊的声音:“喂喂喂喂喂…!荧!!你在说什么啊!!”
荧却没有理会派蒙,只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抿着嘴,像是有点紧张,却坚持看着钟离。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钟离在心里浅浅描绘着,也知道自己心里在回避这个问题,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派蒙崩溃地围在荧身边打转。她看看荧,又看看钟离,可是他们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有她一人夹在中间慌乱得不知道怎么办好:“钟离,你倒是说句话啊!荧,你也别,别…啊啊啊怎么这么突然!”
还是钟离先开了口:“抱歉,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荧呼出一口气,很明显地轻松了下来,可看着又有点失落。这种意味不明的回答,任谁都会感到丧气吧?
“你所说的喜欢,是指人和人之间的仰慕,亲近,和尊敬吗?”钟离摸着下巴探究道,正好捕捉到荧丧气的表情,怔了一下,“或者说,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荧觉得自己太失败了。面对钟离那样坦诚又直白的询问,她只会选择落荒而逃。虽然知道钟离的询问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可是让她把一切说出口,出于少女的羞涩她也不会说出来。
但是钟离好像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喜欢怎么会是仰慕和尊敬,那是璃月人对岩王帝君的感情。她喜欢的可是往生堂的客卿,几乎无所不知的,活生生的钟离啊。
无论他是不是岩王帝君,又或者经历过什么,到底活了几千岁,她还是会喜欢他,这按璃月人的话来讲,是“命中注定”。
荧长叹一声,倒在床上。她差点都忘了,现在的她还在和钟离一起游览璃月呢。就这么搞砸了。
派蒙丛从门缝里挤过来,跺着脚怒骂:“荧——”
“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了,”荧倒在床上,回想着刚刚的场景,又想起钟离最后说的话,本来有点羞涩的神情又沉了下来。她重新回想,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口告白?好像是因为听到钟离说起璃月,她仰头看着他,突然感觉他遥不可及,他的强大,他的孤独,把自己包裹其中,没有人能踏入他的世界。他看起来不为所动,可仍会记得那些从他的世界走过,与他相伴过的老友们。他的孤独真的无坚不摧吗?
我能走进他的世界吗?
我能走进他的世界吗?荧看着眼前的男人,喃喃自语道。她绕过钟离的身影,看到万家灯火在远方,想起那天她告白的时候,或许也是这般景象。
“钟离,”荧借着醉酒的勇气,再次问道,“所以你想了这么久,有没有想明白,什么是喜欢?”
钟离仍是沉默很久以后摇头:“抱歉。就像我能理解摩拉的意义却总是忘记带钱一样,我能理解所谓的喜欢,却不能理解发生在我身上的喜欢。”
还要挣扎吗?荧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她想辩解,如果你要是好好去思考这些,是能明白的,你是在回避吧钟离。可是她说不出口,回避之下,到底是喜爱更多,还是淡漠更多呢?她不敢去赌。
他会一直这样对她温柔地笑,也会耐心地回答她所有的疑惑,还会平静地包容她的无理取闹。可是他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吗?他能明白她的爱吗?可能对钟离来说,陪伴她只是在陪小孩过家家而已。她的心慢慢冷下来。
若是被拒绝,倒也没有这么难过。无法回应的爱才是最折磨内心的吧。
她想起钟离曾说,六千年的磨损,情感也渐渐被磨去,或许他也曾爱过人,明白什么是喜欢和爱,体会的到凡人的感情,但是太长久的事情,或许早就模糊不清了。她在这里去执着这般感情,也没有什么用了。
就当像过去哥哥讲的那些故事一样,少女向心爱的男子表白被拒罢了。时间可以带走一切。
“我要走了。”荧慢慢说,“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更多的城市了。这次回来其实就是想见你,但是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她摆了摆手,努力地踩着直线打算离开。她不会忘记旅途的目的,或许走得更远以后,她再也来不及回到璃月过每年的节日,也许会渐渐疏远他们的神,也许也会渐渐不记得从心上路过一个钟离。至于能不能走进他的世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旅者,不会再想这些偶然了。
钟离沉默片刻,在她背后说道:“其实旅程不必赶得这么匆忙,适当的时候,还是要记得停下脚步休息。璃月永远欢迎你。”
“你这是在挽留吗…你会有一天知道什么是爱吗。”荧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她一步一步走远,自嘲地小声自语。
我好像喝醉了——她仰头仰望繁星点点,那么明天醒过来后,这些醉话是否可以既往不咎呢?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荧走了。她等海灯节过完,就悄悄离开,这次没有选择和更多人道别。大家也应该习惯,旅行者一直都是身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异乡人。
只是在刚知道荧离开的时候,有一瞬间钟离感到心底空落落的。他醒的早,天还蒙蒙有层黑影,空气里沾着潮湿的雾气,他打开窗,看着站在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的,有点发愣。
他低下头,窗台旁放着的是那天荧喝醉时掉下的头花,他捡到后想找时间还给她,可一日复一日,竟也是再也没见到过。原来只要有心回避,平日再常见的人也会消失不见啊。钟离看着这朵花,无奈地摇摇头。
你会知道什么是爱吗——他想起荧最后消散在空中的声音。
在璃月三千七百年走过,他看过世人的爱憎离合,自认为已经明白什么是爱。直到他听到荧的告白,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
钟离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过了早饭时间,胡桃推门而入时,看到钟离扔在桌前发呆,说道:“钟离先生!往生堂今天可算有客户了,时间紧迫所以——唉唉,你怎么还在发呆?在想什么?”
钟离抬头,看着兴致高昂的女孩,真诚地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哎呀,爱呀,”胡桃愣了愣,重复了这个词,倒是真听进去了钟离的问题,思索片刻说道,“很难说啊,父母对孩子的爱,孩子对父母的爱,友人之间的爱,男女之间的爱——若是问我男女之间的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胡桃为难地走圈想着,无意间对上钟离认真的眼神,惊道:“你不会真的想要探究出什么吧!话说过来,钟离先生你为什么会想问这个?”
钟离摇摇头:“一位友人向我提出的问题,我却想不通,所以来问问。罢了,你先说工作的事吧。”
“一对新人夫妻才结婚不久,丈夫因为海难去世,妻子不愿送葬,坚持说丈夫还没有离开,她每天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家里人觉得她是得了癔症,便找往生堂帮忙送葬咯。但是我当然知道嘛,她丈夫执念过深不愿离去,我们要先去找到她丈夫的鬼魂才好说。”胡桃一股脑说完,呼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因为拖的时间太久,我一个人准备实在来不及。鬼魂的话,我去找,送葬仪式这方面的布置,就想麻烦钟离先生你啦。”
钟离点头应下。
第一次遇见旅行者,好像也是为了一场送葬仪式。由公子搭线,他很轻松地就与那位在风的城邦出名的“大名鼎鼎的”旅行者见面了。
和他想象的不同,少女并没有那种经历许多磨练后的沧桑模样,反而步伐轻快,面带笑意,看起来有点童真。金色的眼瞳里存留着一点好奇,对马上要见到他的好奇。
她不属于提瓦特,她不属于这个世界。钟离在对上那双眼睛时便想到。谁也留不住她。
就像这次,往后,她走得果断,若是下定决心便不会回头。他也留不住她。
在最后那天,他有挽留过她吗?钟离自己也不记得了。
送葬仪式终究还是要给逝者的亲人过目,钟离便让胡桃带他去见了那位妻子。那可怜的女人正在睡着,看起来精神状态极差。身边陪伴的亲属见到胡桃和钟离,赶紧走了上来:“啊,你们来了。小念她还是一如既往,每天碎碎念着和秦生说话,听说我们找了往生堂的人来,特别抗拒,现在勉强睡了下去,两位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吗?”
钟离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女人身边的鬼魂。年轻的男人身形接近透明,却不自知,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妻子。胡桃显然也看到了,她瞥了一眼便道:“不用说太多了。她之所以坚称丈夫没死,是因为他的鬼魂在这里,我们和他好好聊聊,好好送葬,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一众亲属听到以后面露惶恐,连忙着胡桃和钟离走出了门,小声说道:“真的,真的有鬼魂吗?你们是说,秦生还在这里?”
“对。”胡桃点头,煞有介事地说道,“秦生他死于海难,按照常理来讲他的魂魄将顺着海水回归黄泉,而现在因为他执念过深,不肯离去,硬是回到了这里,现在已有五天过去,他的魂魄非常虚弱,若是第七天还不肯好好离去,只怕魂飞魄散,无法轮回咯。”
虽说胡桃为了渲染气氛,故意讲的绘声绘色,带有点恐吓人的意味,但是钟离也知道她说的话不假。那几个人听闻,都面露担忧之色,追问:“那,小念她…?”
“可能会沉浸在执念中无法离去,也正是她执念太深,才与秦生的执念相共鸣,若是魂魄仍不愿散去,很可能化成厉鬼,那位女士也会因此受到伤害。”钟离补充道。
“拜托你们了!”领头人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面露不忍,“虽然我们也不想接受秦生离开的事实,他们两个实在是太命苦了…明明那么相爱,又刚刚成亲,可是…为了他们两个人好,只能拜托你们好好为他送葬了!”
相爱?钟离听到这个词,低头思索。他明白他们的感情,所谓白头到老,相濡以沫,都是人之间爱的证词。那么,旅者对他的感情呢?难道也是这样?
“钟离先生?”看着钟离走神,胡桃小声提醒道。钟离回过神,看着几位亲属殷切的目光,点头说道:“放心,送葬仪式,我会准备好。”
胡桃觉得钟离先生着魔了。至于为什么着魔,她也搞不清楚,就好像睡了一觉晚上被鬼魂侵扰了一样,钟离执念般地追求爱的定义。现在钟离先生没有开口,但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她忍不住怀疑下一刻他就要问出“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这种问题了。
那人还在抹着泪道:“小念与秦生是青梅竹马,我们从小看着一起玩到大的。秦生对小念好,这次海难也是因为…小念生了病,听说稻妻有可以治好的药房,秦生特意亲自渡海要去稻妻的,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多亏了旅行者接到了我们的委托,前几天把药取了回来。可是病虽然好了,小念心病也是越发严重了…”
旅行者。荧就这么被其他人提了起来,措不及防地。钟离能想象到若是荧在场,一定会直截了当地说“请说重点”。想到这里,他忍俊不禁,随即又想,原来在她离开之前,还做了这么多事。
“总,总之,”那人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叹气道,“多说无益,我去看看小念怎么样了。其他事就拜托你们了。”
几个人离开后,气氛就安静了下来。胡桃不想站着和钟离攀比沉默,说了句“我去把那个鬼魂引出来”便跑走了,留下钟离一个人。
与仙人的送葬仪式不同,凡人的送葬仪式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劝导的事情全由胡桃负责。钟离沿着小路往回走,看到路边的花已经开了。
已经春天了,璃月的春天总是来的很快。他停下步子,低头看花。虽大家都说钟离先生赏花只会欣赏最名贵美丽的花,但是更多人不知的是他也经常为路边的野花驻足。野花虽然在花中可以称得上没有名字,但是这种白色的花总会让他想起那名旅者。
看起来柔弱,却又很能适应环境,顽强生长。像她一样。
钟离伸出手,扶了扶被露水压弯的花朵。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手上。看起来和荧掉落的头花非常相像。
我好像总会不断想起她。意识到这个事情后,钟离的手一松,花瓣落到地上,那朵白花也重新垂下了头。虽然旅者已经走了很多的路,离别已经不算稀奇,但是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他会想念她吗?
他在想念她。
付出和思念,是彼此相爱的一种证明。方才那个凡人说的那一串跑题的话,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吧。想念难道是爱的感情吗?他难道爱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