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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的书店……”亚茨拉斐尔露出一个紧张兮兮的笑容,对他身周的房子比比画画地打着手势。这是他近百年光阴里的家啊。
他可以关闭所有感官还在店里游走自如,因为他对整个店的布局烂熟于心,他把那些东西都安置在哪,他在这些年里把它们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重新安置时都采用什么方式。这座房子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这就是他的家,很长时间以来的家。要永远和它分别的想法深深刺痛了他,就像当初他以为它整个都在火里付之一炬一样。
他瞥向一边,目光下移到十分钟前还坐着人的椅子。他不是这附近鼻子最灵敏的,但是,他还能闻到克劳利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他还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在椅子旁边徘徊着,身心俱疲,支离破碎。
他把目光移到另一边,试着摆脱那些记忆,但是没用。到处都是记忆。他看向后室,那里涌现出许多个夜晚,就只有那几个瓶瓶罐罐,慵懒的祝酒、碰杯和微笑,还有相互交换的笑话。他想这书店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肯定都被克劳利触碰过了,他在每一寸墙壁上都感知到上面承载的记忆,那些偏爱的感觉。这还得多谢他们共度的那些时刻。
这真的是他们的书店。亚茨拉斐尔不能完全确定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绝望地发现他不知道是从具体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又没法避开不想。克劳利的气味气息、存在本身不仅留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它们到处都是。它们从地板到天花板间挤得鼓鼓囊囊的,渗透在书架的木质里,摇摇晃晃地挂在书脊上。每样事物都接受过克劳利的触碰。
亚茨拉斐尔曾在这个事实里寻得安慰,为能在本人不在时吮吸到空气里克劳利的存在感到欢欣。但是现在……
现在这让他难过。空前的难过。在地球的六千年里,亚茨拉斐尔确信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受。这种痛苦像坏了的食物一样在他胃里搅成一团,又像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让他不能如常说话,可是悔恨和“事情本来可以是这样”的幻想笼住了他的头脑、不断侵入他的思想。亚茨拉斐尔平日里轻易不肯落下的泪水现在正在他眼眶里转着圈圈,又尖锐又沉重。只要一丁点儿刺激就马上会掉下来,因为他几乎承受不了。他所知的情绪,伤心、痛苦还有别的,全一股脑的汇成了一个,那包情绪的密度还在令人生畏地增长着。
他上次有接近的感受还是克劳利在那个演奏台离开他的时候,那时亚茨拉斐尔违背本心的嘴止不住口是心非地告诉克劳利他都不喜欢他,并没有什么“我们的阵营”因为它根本不存在。从来都不存在。
他以为克劳利理解这个。他以为他们都很清楚,他们永远也不是自由身;他想加百列经受的一系列磨难足以证明这点了。地狱和天堂要想对付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这证明了他们永远没有安全一说,不可能无忧无虑地真正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他们不能像这样地建立他们自己的阵营。
亚茨拉斐尔想他们可以在天堂打造他们自己的阵营。他们一起。因为他想,嗯,他想最终最重要的还是他们在一起。
“我的书店,”亚茨拉斐尔第二次开口,看着梅塔特隆,声音却越来越小,口中的句子龃龉着难以继续。
我的书店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的书店很好,好极了。我的书店是我们的家,我和克劳利的,已经很多年的家。我的书店很可能是我最后能看到、能拥有的载着克劳利气息的事物了,我不认为我能承受和我的书店再次分开,什么也留不下。
“啊,对了。这里啊,我已经托付给穆里尔了。”梅塔特隆极温和地说,对着窗户做了个手势,穆里尔正在那里欢喜雀跃地招手。“我想,它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的。”
“我明白了。嗯,穆里尔很可爱,这当然了,但是,呃……”
“你有什么需要带走的吗?”梅塔特隆问,对亚茨拉斐尔眯起眼睛。
亚茨拉斐尔想带走太多东西了,书啊酒啊他这些年积攒下的小礼物啊,一切他知道他在天堂找不到的东西。一切给他带来小小幸福感,让他在地球上的生活惬意又愉快的东西。
但是,他想他在店里所真正需要的现在已经逃离了现场。
亚茨拉斐尔感到了一股突然的、强烈的想要哭出声的冲动。让那些眼泪落下来。让这具该死的人类身体颤抖着抽泣,他已经有一个多世纪没允许自己这么失态了,但是现在所有事都错得一塌糊涂。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发生这些的。伊丽莎白没有嫁给达西,简也没有和宾利破镜重圆。全都大错特错。整件事都从最最基础上、从分子水平上就是错的,而且他不信梅塔特隆丝毫感觉不到。
克劳利应该在这里的。他应该站在亚茨拉斐尔旁边,要不然就瘫倒在椅子上,摆出种种人类躯体难以实现的动作。他应该和亚茨拉斐尔在一起待着,他可能会因为站得太近而轻蹭过他的身体。可能会悄悄牵起他的手。可能会像刚才那样抱着亚茨拉斐尔,还可能敢再亲吻他一次。
他压下摸自己嘴唇的冲动。
他和梅塔特隆的目光相遇了,深吸一口气。事情本来可能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甚至事情应该是什么样也不重要,因为这就是他们会做出的选择。
“没有,”亚茨拉斐尔对他说,摇摇头,“我想不出要带什么。”
梅塔特隆点头,走向出口,对他的焦虑情绪不置一词,无视他正遭受的痛苦。
亚茨拉斐尔又一次看向窗外。穆里尔的衣服在阳光下耀眼地闪烁着,从店外人行道上她站的地方看去,她几乎在发光。她冲他微笑,笑容友好又善良,但他并非在找寻她。他的眼光掠过街道上的一草一木,追索着每一个行人的面容和店门的样貌,就好像上百万年来他都是这么寻索的。
他已经看见那辆宾利停在店门前多少次了?他已经看着克劳利从驾驶座起身出来、慢悠悠地走上亚茨拉斐尔门前的台阶多少次了?他在和他对视时看到克劳利对着他微笑、不管他们刚分别了几年还是几个月还是几个小时有多少次了?有那么多次克劳利来到这,来坐一坐,聊聊天,喝点什么或者只是简单地和亚茨拉斐尔待在一起,他不知怎么的没法想象出若这一切不再发生的时间该怎么度过。
甚至在大决战前后,他们在肉体凡胎化为乌有和尘埃落定继续日常的两种可能间晃来晃去的时候,也还是这样。亚茨拉斐尔从来没想象到,从来都没能奢望过他们能存活下来,日常得以继续。
穆里尔小小地挥了下手,暂时吸引了一两秒亚茨拉斐尔的注意力。
她会成为书店现在的主人。她将不得不照看他珍贵的收藏,可能会卖出一两本书,损坏他花了几个世纪完善、扩充、维护的密藏。亚茨拉斐尔忽然很好奇在自己走后克劳利还会不会回到书店。他还会停下宾利,慢悠悠地走上门前的台阶,像以前对亚茨拉斐尔微笑那样对着穆里尔微笑吗?他们会坐在一起,喝着茶或酒天马行空地闲聊吗?地球没了他还是会照常转动,但是一想到克劳利没有亚茨拉斐尔生活也会继续,克劳利可能会替换掉亚茨拉斐尔,他的胸口处就被苦味的悔恨攫住,心跳也冻结了。
他不再看窗外,疾走几步又在梅塔特隆出其不意地回头看他时刹住步子。
亚茨拉斐尔倒吸一口气。“我觉得我……”
我觉得我应该留下。
我觉得我最好就待在这,在地球上。
我觉得我并非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不管那会是谁。
我觉得我爱上了一个恶魔。
他又转回去看窗外。看不到克劳利的影子。
我觉得自己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我觉得我将会把天堂改造得更好。
我觉得我得记住自己是什么,自己是谁。
我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有什么话要说吗,亚茨拉斐尔?”
他从窗边收回目光。再多盯一会儿也只能伤害到他自己,想入非非一些不可能成真的事情。“噢,没什么,”他说,强迫自己笑了一声。
梅塔特隆点点头,拉开门,推着让门打开。亚茨拉斐尔尽力不去想那次他和克劳利试图安上一个门铃,这样他就能对顾客的进出保持警觉,然后遭遇了惊人失败的事。他试着把那份记忆抛在脑后,连同每一份有关克劳利的温暖而令人愉悦的感觉一起。他假装它们都被塞进了某个角落的某本书里,眼不见心不烦。他不必再想克劳利了,再也不必了。如果不是他意图回避的话。如果不是一触及就会痛入骨髓的话。
室外温暖宜人,和他内心里咆哮的凛冬恰恰相反。亚茨拉斐尔举起一只手去挠鼻子下面一块不存在的瘙痒,趁机用手指轻扫过他的嘴唇。就这一次,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能忘却这段记忆;他也不觉得自己想忘。就算想起来就会难过,就算他的嘴唇仿佛被地狱火烧灼了似的,亚茨拉斐尔不愿忘却那份感受。他不愿忘记克劳利是怎么用嘴唇压迫着他的,也不愿忘记克劳利箍着他脸颊的手。他不愿忘记那其中深蕴的绝望和渴求,因为在刹那之间一切都如此合心意,他禁不住忘情地紧紧缠磨住克劳利不放。
梅塔特隆在他背后把门关上,走到亚茨拉斐尔旁边。在亚茨拉斐尔左边。克劳利总是走在……以前总是走在亚茨拉斐尔左边。
他想起两个世纪前读的一本书。一本关于绅士风俗和侠义倾向的说明书。一本礼仪入门指南。里面写道,在伴侣左侧行走永远是绅士的,这样可以保护他们免受路上可能出现的泥水飞溅或令人讨厌的人或事的伤害,从马车时代直到汽车和机动车时代都是如此。
有克劳利站在他身边是多么自然的一件事啊。在他左边。
“啊,我想不出还有更胜任这份工作的天使了,”梅塔特隆在他们走近那家小酒馆时说,“给伟大计划的下一步铺路开篇。”
“唔,是啊。你说过这点了。”
克劳利永远都在他身边。充满了保护欲,不管是在亚茨拉斐尔不需要的时候,还有他特别需要的时候,一直都在。永远在他身旁。永远做好了准备。在他们过马路时随时能摆手叫停车辆,在陌生人试图把他们拉进他们两个都不想参与的谈话时挥手拒绝。永远为他小心留意。为了他。
近乎赤裸的、真实且无法回避的情绪扼住了他的喉咙,而他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出词汇来描述此时的心情。他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读过关于这个的书,但是这种情绪确实足以给他的行动踩一脚急刹。他看向小酒馆门口,看到梅塔特隆挥挥手,通往天堂的电梯就这么冒了出来,而他胸口压着千钧重,几乎无法呼吸。他甚至移动不了步子,不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遭受什么,而是他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他如何从克劳利试图讲给他听的一切旁边毅然决然地走开,现今只有急速下坠,万劫不复。
克劳利永远都在亚茨拉斐尔左边。
他看了看电梯里梅塔特隆右边空出来的地方。他把头转向一边,看向书店,街边,然后——
然后。
“亚茨拉斐尔?你到底要不要来?”
克劳利。
站在车旁边。
一条胳膊搭在宾利车顶上。戴着墨镜。直直地看向亚茨拉斐尔。
又来了。那种糟糕透顶、可怖至极的感觉穿透了他,潮涌般冲刷着他的内里。就像那时上帝在伊甸园外抓住他丢了他的火焰剑。像米迦勒在走廊里堵住他质问他和克劳利关系的时候。像他在1941年的魔法秀上面临照片风波的时候。被发现的愧疚和不够小心的自责混合在一起,现在这种感觉则更糟。他由内而外像是被火烧一般。不是愧疚于被其他人抓个正着,而是愧疚于他自己差点就放弃了。此时放弃将毫无意义。
他还是不确定为什么克劳利不愿意和他一起走,不抓住机会做回天使,这样他们就能共事了,就像他们平常一样,只不过这次是去改造天堂。把它变成他们两人都能为之自豪的地方。他不能理解,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一部分的亚茨拉斐尔逐渐开始理解这些都不是冲突中的重点了。
“亚茨拉斐尔?”
克劳利还在凝视着他。亚茨拉斐尔根本移不开目光。他不觉得自己曾见过美如克劳利的事物;由他见证成形的星体,由克劳利指引建造的银河,和那副墨镜、那条皮裤上闪烁的光泽相较都如同萤烛与月争辉,立刻相形见绌。还有他立起的、火焰似的头发,他等待的姿态,永远都愿意等待,为了亚茨拉斐尔等待。
之前他是对的。他们在哪、在做什么的确都不重要。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那个随性的、聪明的恶魔在他左边,无论哪里都是他心安处。
别西卜在哪儿,我的天堂就在哪儿。
“我做不到。”
“恕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亚茨拉斐尔回头看着梅塔特隆,几乎不敢相信他刚才说出口了。另一位天使正吃惊地瞪着他。
“你说什么?”
他吞咽了一下。他强迫自己说出来,那些词汇就像玻璃片一样割着他的喉咙,在他体内又挠又切。“我说,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什么,亚茨拉斐尔?是上电梯吗?我知道那光芒是有点刺眼了,但你会很快习惯的。而且,等你到了你要去的地方,我们甚至可以依照你的喜好微调一下设置。”
“不是光的问题,”亚茨拉斐尔喊道,转过身直面着梅塔特隆,双手绞在一起,“不是任何事物的问题,任何事物都是可以被完善好的。我就是……做不到。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我不能回天堂。我不能接任加百列,我尤其不能,也不会离开地球。就算离开也不是像这样离开,不是和你一起。”
梅塔特隆双眼又眯了起来,向前逼近一步,“亚茨拉斐尔,你明不明白——”
“是的,”他打断说,凝聚起最后一点身体里剩下的勇气,“我完全理解。我恐怕,嗯,你可能要再找另一个适合这份工作的人选了。我,呃,我不是你要找的天使。”
弥漫开的沉默增重了这段话的密度。亚茨拉斐尔希望那个没完全出口的问题,他如果不是天堂要找的天使那他属于谁的问题,能被轻轻放过,别被直接提及。他准备好了,他确认了自己的选择,但他没有足够的信心将它大声宣之于众。或许未来某天他会说的,有可能就在不远的将来,但不是今天。不是在梅塔特隆死死盯着他、亚茨拉斐尔刚发现自己作为一个实体的情感湍流即使他本身其实是没有边界的超脱存在的时候。
“你等于放弃了一切,”梅塔特隆警醒他。
亚茨拉斐尔点头。他试着再做个吞咽动作,然而发现自己做不出来。“我知道。”他小声说。“但是,天堂里的一切,并非我的全部所有,不是吗?”
毕竟那个创造了亚茨拉斐尔“一切”的存在就在地球上啊。没有克劳利又谈何“一切”呢。亚茨拉斐尔想,他留在这,留在他归属之地,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
“你会成为所有超自然物不共戴天的死敌。”
亚茨拉斐尔应该关心这个的,他也确实在乎这个,但就连这句严厉的警告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心。当他想到这一切潜在的结果的时候,“永远再也见不到克劳利”的念头比被天堂或地狱追杀可怕得多得多。那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他和克劳利能阻止一场末日决战还能帮一名失忆的大天使找回记忆,那么,亚茨拉斐尔觉得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我会没事的,”他下定决心,对梅塔特隆小小地微笑了一下。
而且,这也不是亚茨拉斐尔第一次放弃职权了,他觉得拒绝一次晋升的后果比把上帝祝福过的火焰剑送给人类夫妇要轻得多。那时尚且一切都好,他还记得黑色的羽翼、蛇和暴风雨,亚茨拉斐尔为克劳利展开翅膀遮雨,就像克劳利在很久以前为他做的一样。
“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亚茨拉斐尔朝远离电梯的方向迈了一步。
梅塔特隆一言不发,电梯门缓缓合上。
不过一瞬之间,小酒馆熟悉的门框又显现出来。没什么特别超凡的。没什么特别灵异或者超自然的。梅塔特隆的天使化身消失在空气里,亚茨拉斐尔则在人行道上孑然一人。
他花了点时间试着镇定下来,安抚自己的神经,拔除喉咙里那些比喻性质大于实际意义的障碍物,以便重新畅快呼吸。他试着把一些情感暂时锁起来。不是永远,只是锁起来一小会儿。只是眼下这一会儿。只要能让他正常说话就好,不必害怕内心的骚乱会突然把他静音。他要说太多了,也想说太多了,那些话语沉甸甸的,几乎把他压垮。尽管要决定先从哪说起并不难。
他慢慢转过身,双手还紧紧握在身前,一只手拉扯着戒指。克劳利还站在原地。他仍然凝视着亚茨拉斐尔,但他的胳膊已经从车上放了下来。附近闲逛的行人似乎忙不迭的避开了克劳利站的地方,对他敬而远之。
亚茨拉斐尔把自己的戒指推回原位,迈开步子。克劳利看向一边,面对着妮娜的咖啡店。亚茨拉斐尔脚下不停,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千里迢迢,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但其实只是过个马路而已。他花了差不多三十秒才走到克劳利面前,在他身前停下脚步。他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掌握这种事的窍门,即认清感知和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人类似乎走到哪里都会一直受到这种差距的影响,而亚茨拉菲尔对它们犹为敏感。
亚茨拉斐尔认为他现在应该接着呼吸,但他发现他做不到。他又一次丧失了行动能力。克劳利还在盯着妮娜店外的窗户看。
“克劳利,”亚茨拉斐尔开口了,觉得这是个好开场,但在他能说完一个句子前他的声音就犹豫颤抖着越变越弱。
第二次尝试也十分类似地失败了。
在亚茨拉斐尔第三次磕磕巴巴地呼唤克劳利的名字的时候,浓重的鼻音里满是蕴酿中的泪意,而自打加百列凭空出现在店门口的一系列事件后,克劳利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亚茨拉斐尔吸了吸鼻子,日光和煦,他却浑身发抖。克劳利蹙眉,伸出一只手探到他们中间,又突兀地缩了回去。
“天使,别这样,不用担心,”克劳利叹息一声,声音温柔又平静。他再次伸出一只手,这次确实碰到了亚茨拉斐尔,握住他的胳膊捏了捏。他轻轻地微笑着,试着传递些安慰的意味。这让亚茨拉斐尔想哽咽着跪倒在地因为他不配得到安慰,他在平常的好日子里都鲜少觉得自己配得上克劳利的善意,更别说今天离一个好日子实在差得太远了。“来吧。我们一起去吃午饭。”
“不!”亚茨拉斐尔几乎大喊出了这一句,挣脱了克劳利的手,“不。我们,我是说,呃,我哪也不去。我必须说出来。你值得一个,一个正式的道歉。”
“你不必这样做的。我知道你会回来。事实上,你比我想的放弃他们要快得多,所以你不必……你没必要做这些。没事的。”
“有事!”亚茨拉斐尔坚持,再一次抓住手上的戒指转来转去,以免他自己的手做出别的动作。比如抓住克劳利晃啊晃再跪倒在他面前请求原谅之类的。“这一切都不是‘没事’,克劳利,一点也不,所以别再假装没事了。我必须道歉。我一定得道歉。只是你要给我点时间。拜托了。”
克劳利的微笑消退了下去,但也没再皱眉。
亚茨拉斐尔希望如果他没戴那副墨镜就好了。它给他的感觉如此让人烦扰,犹如一道无用又糟透了的、横在他们中间的藩篱,而他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了不必应付这道屏障。他不敢相信克劳利在他身边时还不肯摘下墨镜。
亚茨拉斐尔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一次。两次。到第三次时,他从双唇间透出一阵烦恼的闷哼,呻吟一声,把脸埋在双手之间。在书里这一切都看起来很容易,那些话语好像会自然的如水般流出来,收到上天的启发而被雕饰得既轻松又优美。他当然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亚茨拉斐尔觉得自己无望把它们连贯地串在一起,更别提再带点浪漫意味。现在终于到了近乎走投无路的地步,他还是绝望地做不到把它们吐露出来。
“慢慢来,别急,天使。”克劳利说。
又来了,这种轻柔的语调。几乎称得上温柔和煦。这让亚茨拉斐尔的头晕乎乎的,嘴唇因强烈的情感轻颤起来,心脏也收紧了,开始是为受到克劳利偏爱感到欢欣,然后又因想要逃离它而被愧疚感猛刺。就好像如果他再听不到那声音就永远不会觉得快乐,如果他再看不到克劳利醇和的眼睛和安抚的微笑就永远不会感到温暖。
几颗泪珠挣脱束缚落了下来,亚茨拉斐尔快快地伸手抹了抹。在他努力忍回泪水时他的视域边缘变得模糊了。
他低下头盯着鞋子,再也不能直视克劳利的脸了。
“克劳利,我……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克劳利,我甚至讲不出来我有多么,有多么真挚、深重地……”他说不下去了,话语堵死在他喉咙里,这种痛苦让他几乎窒息。他喉咙里幻想的肿块又肿大了。这足以让他窒息而死,也足够堵住所有华而不实的演讲或宣言。
他配不上克劳利。并不。尤其在那些重要的方面,因为克劳利既善良又好心还会给亚茨拉斐尔讲他们两个各种可爱、美好的事情,讲他渴望什么,讲他有多爱……不,有多喜欢亚茨拉斐尔。克劳利能做到所有这些,即使亚茨拉斐尔知道他其实宁愿不讲,而亚茨拉斐尔甚至拿不出与之相配的勇气来讲出一句该死的道歉。为他一生中差点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道歉;尤其在大决战前他让克劳利走开之后,这就成了更难触碰的隐痛。
他不断找到逼自己崩溃的新角度。
“克劳利,我……求求你。请原谅我。”亚茨拉斐尔喃喃,声音又小又绝望。一颗泪珠又一次不听话地掉了下来,滑下他的脸颊,掉到衬衫上,
一阵静默。
而后,“不。”
亚茨拉斐尔试图呼吸但他的肺部仍然顽固地收紧,被胸口的千钧重量堵塞。他不禁想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能否再回归正常。他很清楚,当然了,克劳利这次不会那么轻易地原谅他。这一次亚茨拉斐尔的冒犯比以往都严重,他想克劳利的宽恕需要点时间落定、萌生当然没有问题。
然而,意识到没有被原谅的事实还是在刺痛他,他眼冒金星,口舌发干,“当然了。我,我完全理解。我确定要重获你的信任需要时间,我——”
“不,”克劳利重复道。亚茨拉斐尔看着他拖着鞋子走近他。听见那双鞋磨地的声响。古龙水的香味飘到亚茨拉斐尔的鼻子里。“还是不,我没法原谅你。不是我不会原谅你。是我没法。因为压根就没什么要原谅的。”
“克劳利,你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亚茨拉斐尔抗议。
他还有其他反对的话要说,但是就和前五分钟他要说的话一样都未发展完整就干涸了。他抬起头往上看,被他们突然靠得有多近吓了一跳。克劳利的墨镜沿着鼻梁滑了下来,只有一点,他的眼睛也露出了一部分。他的嘴唇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诱惑,尤其现在亚茨拉斐尔已经尝到了一点亲吻克劳利的甜头。
“看着我,亚茨拉斐尔,我不会再说第二遍,所以你最好把这话听进去。我不是在假装无事发生,”克劳利说,嗓音柔和而坚定,“而且我确实被你惹恼了,可能比你想到的更甚,但是,天使,你在搭上天堂那条贼船之前就下来了。我是说,我明白要改变想法很难,或者说,要挣脱他们的……算了,没什么。重点是,没什么要原谅的。至少从我这出发来说。”
亚茨拉斐尔一向认为苦难是宗教的一部分。事实上,是几个重要部分之一。始终如一的信仰和奉献意味着痛苦。人类的痛苦和亚茨拉斐尔的痛苦。当他被排斥至边缘的时候,被迫让人类不受任何干预地受苦受难,被迫“考验”人类的信仰或者利用恶劣的环境促使人类超越式地发展的时候。这很痛苦。全都让人痛苦,持续不断地,但这也给了他们选择的自由。痛苦赋予生命,创造上帝,分娩意义。这就是几千年来亚茨拉斐尔不断告诉自己的;这也是当约伯失去一切、埃及法老屠戮希伯来儿童、该隐杀死亚伯时他告诉自己的。
苦难本身就具有宗教意义。
现在,克劳利站在他面前,透过那副微微弯曲的墨镜看着他,他想他有可能也把那部分搞错了。如果他不需要被原谅,不管是来自克劳利的还是其他人的,那他可能也不再必须承受自伊甸园以来就一直啃噬他的痛苦。
或许,只是有可能,随着时间流逝、献身的累积还有一点点新运,天堂可以变成另一个性质的地方。如果他不需要其他天使,不需要那个机构,那么,他也就不需要去地狱受苦。也许他可以给自己创造点什么代替心中空虚的位置。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点什么暖呼呼、毛茸茸的,有克劳利的气息和存在的东西。
“我觉得我明白了。谢谢你,”亚茨拉斐尔淡淡地笑起来,“为了一切。”
“啊。别客气。我说真的。”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嗯,我应该告诉你我原谅——”不。这不太对。亚茨拉斐尔有意识地咽下了后半句,把它扼杀在摇篮里。没必要再用双关语和隐语了。不再必要了。他们两个之间不需要了。
“我真正想说的是,亲爱的,是我爱你。”
克劳利猝然小幅度地后仰了一下,两眼睁得大大的。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亚茨拉斐尔,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但是他恢复正常的时间可以说破了记录,在快速地摇头转了一圈之后他再次凝视着亚茨拉斐尔。
“唔,是啊,嗯,我,呃。我想我,你知道的,也、也、也对你有点同样的感觉。“
亚茨拉斐尔绽开微笑。他可以调笑两句,问他是不是只有一点爱他,但他决定放过他,平复事态。克劳利的话语对他来说意味着太多。他们两个今天也都经历了太多。克劳利很可能已经很累了;亚茨拉斐尔也觉得自己浑身发酸,接下来几小时什么也不想做。他不常瘫在床上什么也不干,但他想今晚可能要成为特例了。
在他们回他们的书店休息,决定他们下一步做什么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想做。
“克劳利?”
“嗯?”
“我可不可以……我是说,你会不会特别介意如果——唔,我们可以……”
现在是克劳利在对他微笑了。他看出了对方要笑他的苗头,而亚茨拉斐尔有恃无恐,他知道克劳利一定会纵容他。他是个如此好心的、绅士的恶魔,克劳利只是点了点头,又向他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
亚茨拉斐尔微微抬起头。
“我不介意,”克劳利呢喃。
太好了,亚茨拉斐尔想。
他决定自己已经受够了吞吞吐吐地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吐露心意,伸出一只手把克劳利的墨镜推到头顶,这样就能看到他的眼睛。克劳利在阳光的刺激下眯起眼,他有一次说过阳光直射对他来说很难捱,但亚茨拉斐尔得看清楚。他想看清,想把那双眼睛看得透彻明白,所以他伸出双手手捧着克劳利的下颌,拇指摩挲着他的双颊。然后他身体倾向他,吻上了他。
他们比之前角度更合适些,也更平静、更镇定。亚茨拉斐尔永远不会忘记先前的亲吻,克劳利在一把抓住亚茨拉斐尔的时候好像要给他们两个都填满危险的绝望气息,但他也觉得这会是一个更棒的初吻。一个更好的故事。更有简·奥斯汀的风格,亚茨拉斐尔放任自己溺死在柔情之中,留恋着克劳利嘴唇和他相贴的感觉,努力把这感受刻入记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亲吻,当然会有了,可能还会有不同深浅程度的,但他想要仔细铭记这一个。这第一个感觉无比真实、切实的亲吻。并非是为了什么做出孤注一掷的努力,而只是一件美好的小事。一件好事。只是因为他们愿耽溺其中。
这比他们实际上的第一个吻感觉真实多了,因为它给人希望。这一个是简简单单的,很轻易的,因为以后还有更多亲吻的可能。这是第一个带着主动意愿的,充满希望的,还可以引出以后很多很多亲亲的吻。
克劳利的手指插在他脑后,顺抚过他的头发,停在他裸露的后颈上。亚茨拉斐尔微微后仰,合上眼了几秒,品味着刚刚的时刻,然后睁开眼来对克劳利微笑。晶莹的泪水在克劳利眼中闪烁着。亚茨拉斐尔用一只空着的手擦去了他们,克劳利向他回以微笑。
他看起来很幸福。
亚茨拉斐尔几乎被他脸上这样的神情迷住了。
“好了吗?”克劳利问。
亚茨拉斐尔不相信地笑出了声。“我亲爱的,”他说,他自己的眼泪再一次淌下来。克劳利没做任何动作去抹除他们,所以,亚茨拉斐尔也随它去了。“我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能不能……我能不能再吻你一次?”
克劳利点头,微笑的嘴角上扬得更厉害了。“当然可以,天使,你可以,嗯,从现在开始,你什么时候想吻我都可以付诸实践。”
所以,亚茨拉斐尔就这么做了。他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衬衫,把克劳利拉向他,而克劳利也顺势被他拉过去,用一只手抵着亚茨拉斐尔的背支撑着他,压住他的双唇。他们定住了这个完美的姿势一秒,亚茨拉斐尔又拉过克劳利来吻了一次,他们两人都在哭,但这一切还是很完美。他正亲吻的是克劳利,怀里抱着的是克劳利,对方也回抱着他。他们还都在这里,而亚茨拉斐尔想克劳利可以用任何他喜欢的方式随心所欲地亲吻他,这将会成为他最沉迷的美好事情之一。
一只不知何处来的夜莺开始欢唱起来,到处都是它们的歌声。第二只也回应起来,他们的鸣啭声相随流转着。这是首可爱的曲子,而亚茨拉斐尔敢发誓自己一定听过这曲情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