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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21岁,正在我人生的黄金时代。我在云南插队当医生,张起灵在山下的糖厂当工人。有天晚上他上山来找我,我当时正躲在桌子后面偷偷冲藕粉,这是我特意求三叔托人带来的,隔几天偷偷冲一点,权当回味一下故乡的味道。
他走路轻,没声音的进来,越过桌子探过来查看。我只觉得天色一暗,抬头一瞧,正与他对上视线:“小哥,吃藕粉不?”我把碗抬高,有些心虚的问。吃藕粉这件事本身当然没有错,但像我这样偷偷吃藕粉就是大问题,一来这属于追求个人享受,二来这属于不团结集体,这说明我有严重的思想问题。这两种无论坐实哪一样都够我受的,况且,我根本解释不清藕粉的来处。要是把我三叔供出来,他非把我绑树上三天才能解气不可。
不过好在发现这件事的是张起灵,他是个八根撬棍也撬不开口的闷油瓶,决计不会向外说,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放下心来。
不出我所料,他摇摇头,自己寻了个破木凳子安静的坐到一边,看着我吃藕粉。我这辈子从未吃的这么快过,虽然他有可能只是在发呆,但被盯着我总感觉不自在。吃的太急了,我又灌了杯水下去才觉得缓过来一点。不过这山上的水难喝得很,水是苦的。
那天他来找我,起初只盯着我瞧,我以为他在发呆,但每当我尝试移动身体,他的目光也跟着移动,我这才确定他是在看我。我有什么可看的呢?如果是在从前的杭州,我到还有点自信,毕竟我那时穿合身的绸缎衣服,稍加修饰也算是一表人才。倒退到二十年前,想象一下张起灵眼中的我。一头毛糙的头发勉强算是整齐,嘴唇因为干燥而起皮(想来是因为水苦的缘故),穿过于宽大的白大褂,坐在医务室掉了白漆的椅子上,还不得不倾斜身体防止椅子提前寿终正寝。露出的半截手臂被云南的阳光晒得微棕。这幅样子在别人看来或许尚可入目。但我自觉是入不了张起灵的眼的。
原因无他,张起灵是这片有名的样貌好,他在糖厂做工,并不干什么重活,有很多人争着替他做。他平日只和女工一起干煮糖浆,分包装袋这样的轻巧活计。他与我认识,也是因为有一次被飞溅出来的糖浆烫到了手。一群女工急急的把他送到我这儿来。张起灵不太情愿,云南山里治烫伤很有一手,尤其是那些赤脚大夫,想来要比我有经验的多。可惜她们听说我是从医学院毕业的,硬是把他拽到我这儿来。
那次之后,他隔几天就到我这儿来一次,有时候在中午,常常会不自觉的睡过去。在云南,每个人一天都有很多时间用来打瞌睡,所以一到午后我也昏昏沉沉的,常常是他占了那张破木床,我则干脆伏在桌子上睡了。
他那次来,是为了与我讨论他是不是破鞋的问题。这事我早听过,有人看他不顺眼,就四处说他跟好多个女工都有不正当关系。一个女人和数量多于一个的男人发生不正当关系就是破鞋,由此可推,一个男人和数量多于一个的女人发生不正当关系当然也是破鞋。这个理论听得我肃然起敬,想不到这里竟有如此杰出逻辑学者。这种谣言我是全然不信的,闷油瓶这人冷冰冰的,到现在说不定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拉过。而且我也不认为破鞋是可耻的,据我观察,她们都很善良,热心,其中有人知道我在山上没青菜吃,隔三差五会给我送点野菜来。或许是察觉到我对他的不同态度,他才三天两头上山来。他来到是不要紧,可接下来就有传言说,我和他搞破鞋。他要我给出我们之间清白无辜的证据,这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当传言从很多人嘴里说出去的时候,就成了事实。我说要证明我们无辜,只有这两点:
1.张起灵是当代花木兰,女扮男装,代父下乡。(他们传的是两个男人搞破鞋,但假如张起灵是女人,这个结论就不成立。)
2.我是天阉之人,没有性交能力。
但这两点都难以证实,所以我们都无法证明自己的无辜。我到倾向证明自己不无辜。可看着张起灵,我捂着良心也说不出这种话。看我实在没主意,他干脆起身走了。
我过21岁生日的那一天,躺在后山的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脸上盖一片芭蕉叶子。我正昏昏欲睡,就感觉叶子被拿走,阳光一下子打到脸上。睁眼一瞧,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这是我勘探许久才寻的一处所在,少有人涉足。我平日窝在医务室里,十天半月也没有人来,更没人看着我监工。整片山就像是我的后花园,闲的坐不住就四处走走。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来的,他一声不吭,把自己的蓝色衬衫脱下来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到一边,也爬上石头,趴在我旁边。虽然都是下乡,他仿佛晒不黑般,露出的手臂和背上的皮肤莹莹的像块儿玉,我自认是正人君子,对同性也以礼相待。便调整一下姿势,仔细看天上柳絮状的云。
我的21岁生日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度过,张起灵安静的趴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迎来了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那天下午分别前我嘱咐他晚上务必再上山来,我要与他做倾心之谈。他点点头,鲜少的露出一点好奇神色来。我猜在他过去的二十几年人生中根本没人跟他说过这话。又想着晚上不能空着肚子谈话,便从医务室后面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小锅来。不到万不得已,我自己是绝不开火的。负责伙食的胖子说我这是有思想觉悟,肯与大家同艰苦共患难的表现。(因为山上不但水苦,而且没有青菜。)
我之所以上山,是被人整治的结果。最开始我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军代表领着一个小兵来我这里看病,那小兵手上一块肿的老高。军代表一口咬定那是虫子咬的,我却非说那是过敏。他被我在小兵面前下了面子,因此决意整治我。碍于我三叔,他不敢用那些个平日磋磨人的法子,只寻个由头把我发配到山上当队医。最起码这里吃不好,民以食为天,这话果然不错。
他可能不知道,我跟负责伙食的胖子很聊得来。自从上山,没少去他那里蹭野味吃。我琢磨着去胖子那里要条鱼来,晚上炖了吃。再者胖子消息灵通,我准备向他打听张起灵的口味。我准备在今天晚上引诱张起灵。因为他是我在这里认识的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之一,况且我这人颇有反骨。近日来说我俩搞破鞋的传闻沸沸扬扬,本来没做的事情经人这么一说,我到有种不做都对不起这些流言的感觉。
我想和他证实这些流言,而且不认为他应该不同意。假使他要拿我的身体开膛,我准让他开。因为张起灵是我的朋友,而且他皮肤白,脖子纤长漂亮,脸也端正。怎么看都是我占了便宜。
像他这样好看的人,往往不会特别看重自己的外表。但碍于面子,他肯定需要一个做这种事的理由。我准备用我的伟大友谊去打动他。
何为伟大友谊?我跟张起灵说,哪怕整个世界都抛弃你,我也会站在你这一边。说这话时他刚夹了块鱼肉正要往嘴里送,筷子一滑,肉直接喂了土。我暗自窃喜,这话果然有效。我接着说,他们都在传的事情,我仔细考虑过,总觉得有点憋屈。他一愣。低低说了句抱歉。我怕他真难过,急忙说,小哥,是这样的,我想邀请你实践一下,你同意不?张起灵定定的盯着我看了几秒,缓缓地点头。到后山去,他说。
后来重逢时张起灵和我说,他那时算是着了我的道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是寡言的性子,被我揽在怀里哄着才肯说一点当年的事。我低头吻他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说我比从前文雅多了。
张起灵拿一个大手电走在前面,我猜到他是想去找下午的那块石头。我跟在后面看他的背影,总有种不真实感。直到他拉着我的手放到衬衫扭扣上,我才觉得一颗心飘悠悠的落回原处。月光轻纱般笼罩在他身上,我俯身吻他的胸膛。抬眼看他,他的眉毛轻轻地皱着,我以为自己在亵神。
他很安静,但相当配合的任由我动作。结束后我从背后抱住他吻他的肩膀,感觉到他发出轻轻的吸气声。我寻了他的手握着,说,我这里还有许多伟大友谊,如今都送给你,并且绝不送给第二个人。
我俩又躺了一会儿,估摸着到了后半夜才悄悄回了医务室。那张破木床显然承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我在上面多铺了层褥子,让张起灵躺下,自觉地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明天我找胖子搞一张新床来,我隔着被子拍拍他,你睡吧。
我有点儿兴奋,一时半会没有睡意,而且我在这里一向清闲得很,白天有大把时间用来打盹。我想着张起灵明早还要到糖厂干活,就催他早睡下。
第二天一早,我拿冲藕粉的搪瓷缸给他冲了糖桂花喝。目送他下山。他刚走不久,胖子就笑嘻嘻的过来,看一眼杯子道,我们天真昨晚是有佳人作陪啊。我正愁着床的事,没心思和他胡扯,胖子是个人精,和他扯皮我从没赢过。索性直接问道,你那里能不能搞到多余的床。有点难,他不顾我的阻拦伸手大力晃了晃,不用换,我哪儿有几根木头,你给钉上就没什么问题了。胖子的生活经验比我丰富的多,在他眼里我估计就是个只能勉强分清猪和羊城里小少爷。
我与张起灵许多年后的再见颇有戏剧色彩,我在自家店门口前闲坐时瞧见不远处走来一个深蓝色的身影,这些年来我一直对这种稍深一点的蓝色情有独钟,它和藕粉一样常作为回忆的媒介将我扯进云南那个炙热咸腥的夏天。闷油瓶不像我那么不修边幅,按现在的话说他是有些偶像包袱的,山上的夏天吵且热,他每次来找我时仍规矩的穿一件蓝色衬衫,因为多次的洗涤有些泛白,整洁的样子与穿背心打蒲扇的我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半新不旧的蓝色留给我整个夏天关于张起灵的记忆,浅色的是他汗湿的领口,他拿着钉子帮我加固医务室里的那张破床,胖子给我们的木头长短不一,还得由我在旁边拿木锯进行加工才能二次利用;深色的是在水盆里泡湿,闷油瓶爱干净,晚上我们敦完伟大友谊后他还要出去冲凉水澡,我自认没有他那样好的体格,只好也跟着出去打盆水给他洗脏了的衬衫,夏夜里有不断的蝉鸣和张起灵身上水珠落地的声音,我将衬衫拧干,瞧见深蓝色在月下铺开,衣服要等到第二天晚上才能干透,于是明天张起灵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留下来。
这种蓝色是否存在客观定义上的名字,我咨询过不少画画的朋友,有的拿来精致细腻的色卡,有的则即兴调出深浅不一的蓝色,我全细细看过,觉得不是过浓就是过于浅淡,看到最后连我自己也要糊涂,选不出是哪种了,只好将这个问题搁置不谈。当那个人影朝我走来时,我差点以为自己的眼睛给太阳晃花了,否则怎会觉得那衣服的颜色如此眼熟,那人径直走向我,果然是张起灵。
我俩对视不语,这时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让我感到难得的放松。我打量着他那张几乎未曾变老的脸,心说这个闷油瓶怎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八根撬棍也撬不开口,久别重逢也不知道先开口打个招呼。我拍了拍腿,准备站起来领他进店里坐,谁知刚要抬脚腿就一软——腿麻了,好在闷油瓶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我。这下我是不得不开口了,我刚要张嘴,背后突然传来扑哧的一声笑,王盟瞧见我回头,立刻把脑袋缩回电脑后面装作打游戏。我们的再会就由这场充满喜剧色彩的相逢拉开帷幕。
我们三人之中,胖子是最先离开的,走之前给我留下一张写有他北京住址的纸条,说以后再见面。胖子这个人相当潇洒,相当笃定我们会再次见面,我那时对生活有种莫名的悲观,三叔那边不断有消息传来,有些是关于我父亲,他马上要重新回到学校里任职,还是在他那个吊死了两个同事的办公室里;有的是关于我的朋友,发小老痒准备带着他独居的母亲离开杭州,将老房子托付给我,大学里待我如朋友的年轻老师没能熬过药物的紧缺,流着眼泪鼻涕奔向天堂。胖子并不认同我的想法,他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笃定的跟我说等我去北京,他请我吃涮羊肉。胖子是一个在生活上有大智慧的人,这点我和张起灵两个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他。张起灵先我一步走,出发前一天上山同我道别,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挨着沉默的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带着两眼睛红血丝给他冲了杯糖桂花喝,搪瓷缸子外面的图案被刮花了,再过几日我离开时,也许不会将它带回杭州。
我给坐在对面的张起灵倒了杯茶,王盟终于想起我是发他工资的老板,识趣的扯了个理由请假后溜之大吉。我想问他这次怎么到杭州来,想问他我去他档案里的故乡为何找不到他的足迹,想问他是特意来找我的吗,这些问题都梗在喉咙里,最后我只能将茶一饮而尽,问他吃饭了没。张起灵在我煮面时跟我说他这次来杭州是要收几本古籍,在本地挺有名的一条古玩街。我便自告奋勇说明天领他去,还不忘将胖子的联系方式告诉他。
那天晚上张起灵自然而然的留宿吴山居,感谢热水器,否则我真怕他再像从前一样冲冷水澡,那么我俩的伟大友谊估计就得留着去医院里重温。我在灯光下贴近了看他的脸,眼角也有几根细纹,没有白天看着那么年轻,我因为这个发现心里有点小高兴,他也并非不老,只是要仔细的观察。闷油瓶挨在我身边,平躺的姿势规整标准,让我想起医务室里的那张破床,加固后终于能撑起两个男人的重量,但却容不下我们平躺下来的宽度,于是我跟闷油瓶中间总有一个人得侧躺着睡,这个人通常是我,我就把后背朝向门口,面向张起灵,正如今日。
第二日我送他离开,张起灵要去哪里?十几年前他不曾告诉我,如今也不会。许多个日子过去,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老了,我们在车站分别。他一路北上,去往我不知道的何处,我选择停留,张起灵知道我在哪里,我在杭州,我在西泠印社旁的吴山居里。
伟大友谊将我们链接,我们终会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