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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急忙忙地洗漱完就下了楼,甚至没来得及处理口腔里新生的溃疡,内唇的刺痛挑衅着他的神经,他没时间管,只是反复地用舌头舔过那一处。早上当班的前台不是昨天入住时的那个,吴邪只得在自己身上比划,匆匆地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看起来很安静的男人。
前台的女孩缓缓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吴邪这才意识到"很安静”这个形容实在太过于主观,而在雪山的脚下,像他这样高的男人比比皆是。于是他换个说法,用手指在自己的眼睛前头比划,说那个人头发有点长,差不多到这里,长得——吴邪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形容——长得很帅。
女孩恍然大悟,指了指餐厅的方向,说,他可能去吃饭了。
所谓餐厅,其实就是用一块帘子隔开来的区域,卖老板娘自家煮的面。张起灵没有选择更加讲究的宾馆,他只是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三分钟后,吴邪在餐厅的板凳上找到了张起灵的身影,备用外套把背包塞得鼓鼓的,他微微弓着背,面容笼罩在面汤的水汽里,看不清表情。
张起灵吃面的动作称得上专注,几乎不发出声音,动作却很快,符合他一贯的做派。他来得很早,餐厅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看样子是运送物资的挑夫。在这个点,就算是最爱赶场的旅游团都不会动静,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碗筷的声音,天气还算凉爽,是个出发的好时候。
吴邪暂时放下了心。他花了上半夜劝服自己不要执着于将张起灵劝服,又花了下半夜去担心张起灵独自离开,直到忽然清醒的前一秒他还在做着梦,梦里的大雪和初秋的暑气害得他冷热交加,胃部翻涌着一阵阵的不适。他看着张起灵吃完最后一口面,踟蹰片刻,坐到了对面。
他点了一碗素面,和张起灵一样,而张起灵似乎并不意外,他放下筷子,没有立刻离开。吴邪停了兴师问罪的念头,事实上,他也没办法再问出些什么了,一切问题都得不到回答,他甚至不确定张起灵心中是否有答案,于是只能跟着往前走,像一只花盆边沿列着队伍不断绕圈的毛虫。
张起灵在等他吃完这碗面,这至少说明了两点。第一,他们的时间还算充裕,不必像过去的每一次冒险那样争分夺秒,没有速度八十迈的陈文锦,也没有时时刻刻都得防备的明枪暗箭,只是上山,这几乎可以算作是一次双人旅程,只不过旅途的终点不是回家,而是告别。第二,张起灵似乎也在心中做出了某种妥协,他终于默许了旅伴的存在。至少此刻,张起灵停在了这里,看着他顶着一对黑眼圈,龇牙咧嘴地吃一碗面,而不是随便找一个机会消失在人海或是雪域中。
他的追踪简单粗暴,充满破绽,任何一种反侦察手段都能将他甩下,至少是甩下一段时间,但张起灵并没有那样做,只是兀自走向前方,任凭他狼狈而固执地跟上来。这几乎是一种纵容,吴邪无从去猜想张起灵的上半夜是否也辗转难眠,但这样的纵容的确让他得以喘息,至少不用再那么急地去吃面。高温的面汤烫得他的口腔溃疡更痛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了手心里。
越过雪线后,前进逐渐变得艰难。即便吴邪曾有过在同一座雪山上跋涉的经历,行进依旧算不上顺利,光是踩实脚下的积雪都要耗费全部的精神,而张起灵步伐很稳,就好像他们走的并不是同一座雪山。雪山接纳了张起灵,就像是母亲接纳自己的孩子,他走在雪山中,竟好像比走在城市的人群里更加自如,连风雪都无法拦下他的脚步,反倒是帮他更加自然地融入到了雪幕中。
雪山拥抱了张起灵,也会在数年后为吴邪提供庇护,只是现下的吴邪并不会预见到这件事。裹着雪沫的风影响视野,好像只要一个不留意,张起灵就会消失在这场大雪中。他无法开口,去请求张起灵不要独自走得太远,因为是他自己要跟上来的,没有人应该为他的安全负责。而风雪太大,只要他一开口,必定吃满一肚子的冷风,还不如多节省点体力。还有——吴邪想,他根本就没有立场做出这样的要求,说到底,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张起灵心里算不算是朋友。
其实张起灵已经走得比平常要慢上许多,只是他依旧跟上得很艰难。
这个念头无疑令人沮丧,却不足以干扰吴邪的决意。他的固执在很多时候都害惨了他,却也在更多时候化为了一种坚韧的意志,驱使他去做成任何事。吴邪咬了一下破损的黏膜,迫使自己振作起来,极力控制着呼吸的频率,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件事比想象中容易许多,因为张起灵主动停了下来——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抵达了一个背风坡,张起灵示意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说,就在这里过夜。吴邪这才有余裕将视线从张起灵的身上移开,去看看遥远的天色。落日的倒影在雪山上闪耀着金红色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瑰丽的粉。现在是黄昏,而之前他完全没有发现这件事。这是一种客观的、壮丽的美,好像整座山脉都成为了一把篝火,燃烧着,火光甚至染红了天空——篝火,吴邪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张起灵已经开始搭建简单的营地,而他当然不能闲着,如果他无法再说出哪怕一句有意义的劝说,至少还能升起一堆篝火。
哔啵作响的火焰烤得他口干舌燥,他沉默地咬了一口干粮。
如果张起灵是一个人上山,想必用不着在黄昏就开始准备修整,更夸张点,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而不是坐在一堆篝火前消磨时间。吴邪的心中就要升起一丝愧疚了,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慢一点有什么不好。吴邪几乎是咬着牙想,万一这闷油瓶就想通了呢,万一暴风雪提前要来呢,万一、……吴邪带着些许报复的心理,想象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雪崩,大雪的洪流淹没了所有上山的路。他和张起灵被埋在了雪下,像被困在密洛陀的洞穴时那样,艰难地寻找生路。
他们会在历经艰险后重见天日,会因为低温紧紧地靠在一起,然后去山下的医院,住一间病房,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不想打扰在广西静养的胖子,但这个时候,他必须要给胖子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和小哥是怎样绝处逢生,大彻大悟,从此金盆洗手,回杭州过安生日子。
吴邪就着一口水,吞下临时买来的又冷又硬的压缩饼干,视线越过火光,落在张起灵的脸上。
张起灵的眼中跳动着篝火的光,他的瞳仁漆黑,是火光最好的镜子。吴邪曾经数过张起灵一句话说了多少个字,现在却不想数这一次的凝望有多少秒。也许时间也遵循热胀冷缩法则,只要篝火别熄灭,时间就会永远地定格在瞬间与瞬间之间。张起灵的注视安静而直白,比火焰更有存在感,却难以从中读出更多情绪,就好像他只是想这样看着,仅此而已,别无他求。月亮在山坡的另一边,篝火是唯一的光源,他们对坐在两侧,影子就这样被打散,向相反的方向延伸,像两头黑色怪物,被拖拽进了各自沉默的荒原里。
吴邪只觉得脸颊被烤得干裂、发烫,他的喉咙干渴,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内唇的伤口好像又开始发疼,催促他去寻求一个安慰。清水,白粥,清淡的面汤,或者别的什么。但是现在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能有,他第一次在张起灵眼中见到命运以外的东西,在这命运的负担最沉重的时刻。
他没有再去思考"别的"究竟是什么,因为低温冻僵了他的脑子,因为分别的预感如此强烈。
暴风雪确实比预想中来得要早一些。吴邪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时,缝隙外的天地早已被风雪吹成了更加干枯刺目的白,风声轰鸣着,像野兽的嘶鸣,就像这暴风雪是因为张起灵的离开才敢降临似的。喉咙并没有预想中火烧火燎的感受,反而相当清润,就连内唇的溃疡都没那么痛了,他舔了舔那个圆圆的创面,总觉得有些发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起灵留下了大部分装备,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水袋,里头只剩下了一小半,还是温热的,就像主人没走多久,很快就会回来。
吴邪将残留着余烬的火堆重新点燃,烧起一锅新的雪水。
三天后,吴邪独自回到山下的宾馆落脚,在餐厅点了一碗素面,一声不吭地吃。前台的女孩似乎认出了他,但又好像畏惧着什么,没敢打招呼。在无数个瞬间,吴邪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至少魂灵留在了山上,回来的只是躯壳。但黏膜的刺痛逼迫他直面现实——几天过去,他的口腔溃疡非但没有顺势恢复,反而因为熬夜越发严重。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这将他的意识和肉体牢牢地粘合在了一起,每当他再一次漂浮在雪山上空,痛楚就会将他拉回大地。
八月底的杭州迎来了第二场台风,雨水扑簌簌地往地面砸,飞往萧山的航班也被取消。吴邪不得不坐一路的火车回去,还只买到了硬卧的上层。他在火车站周边的小诊所买了药,躺在深夜的火车上,将粉末撒在发白的伤口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后,剩下的只有被麻痹的清凉。车厢的顶灯已经灭了,泡面和盒饭的气味也逐渐散去,他听见有妇人轻声哄着孩子,无尽的疲惫向他袭来。
吴邪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出发前的那个早上,张起灵在水雾中吃那碗面的模样。他累极了,却半点睡不着,只能怔怔地看着浓黑的摇晃的车顶,想,闷油瓶会得口腔溃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