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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蒙德而来的旅行者来到了须弥的教令院,向书记官艾尔海森送来了两封信。
“一封送给须弥教令院艾尔海森,一封送给须妙论派卡维。”旅行者将两封信放在艾尔海森办公室的桌面上,身旁派蒙替旅行者开口解释,“委托是在蒙德的冒险家协会上接的,奇怪的是这两封信是分开发布委托的,还好凯瑟琳小姐说起还有一封要送往须弥的信,才让我们一块接了。”
没有明确的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名字和身份,也就意味着发布委托的人要求送信者必须认识艾尔海森和卡维,但是两封信又要分开委托,难不成是委托人并不知道艾尔海森和卡维是互相认识的?
艾尔海森拿起那两封信。从信封到邮戳无一不是蒙德款式,精美的装饰花边和柔顺的纸张触感都显示着寄信人对信件的珍重。既然是如此看重的信件,为什么寄信人连一个确切地址都写不出来呢?何况还是来自蒙德。在艾尔海森的记忆里,他和卡维并没有什么交情特别深的蒙德朋友。
“你们的委托人非但不知道我和卡维认识,也许连我和卡维如今的近况都不了解。”艾尔海森道。
“嗯?为什么这么说呢?”派蒙好奇地问。
“从写信人对我和卡维身份的认知。教令院的艾尔海森和妙论派的卡维,这样的称呼表明写信人仅仅知道我和卡维出身须弥教令院,对卡维多一点认识,还知道他是妙论派的。至于我如今是书记官,卡维如今是须弥的建筑师,他一概不知。”
派蒙困惑地挠了挠头:“越来越奇怪了,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寄这两封信给你们呢?要知道这两封信付给我们的邮费就有整整九十原石呢!”
旅行者点头啊点头。
“就这么好奇?”艾尔海森说着,却将两封信推到桌头一角,一副要晾起来不看的架势。
“抱歉,现在是上班时间,私人事情请等到我下班后再说。”
“喂,艾尔海森!”派蒙气得在半空中跳脚,旅行者无奈扶额。果然如此,意料之中的回答。
“那等你下班之后,我们可以一起看看这封信吗?事关隐私不让看也没关系,但好歹帮我们解答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旅行者说道。
“是啊,我和旅行者可是一路上都抱着巨——大的疑惑和好奇从蒙德来到须弥的!”
艾尔海森言简意赅地说道:“那就五点半普斯帕咖啡馆见。”
“五点半就下班了,看起来每天朝九晚五准时下班绝不加班的生活很滋润嘛。”派蒙抱臂揶揄道。
“需不需要帮你把卡维一起叫来?”旅行者坏笑,“毕竟另一封信是给他的,你总不能随便替他拆信吧?”
“随便你。”艾尔海森已经重新拿起了他的羽毛笔翻开了将要审阅的文件,“如果你能找他的话,谁知道他现在在须弥城哪块地儿闲着没事乱晃。”
“好嘞,帮艾尔海森找到卡维并让他在五点半时去普斯帕咖啡馆和艾尔海森见面。委托人艾尔海森,记得到时候支付给我们五原石哦!”
没待艾尔海森否决,旅行者和派蒙两个原石诈骗犯就两眼放光兴高采烈地跑出了书记官办公室。向五原石进发!
旅行者和派蒙花了两个小时将须弥城闲逛了一遍,期间派蒙还拖着旅行者吃吃喝喝了半个多小时,俩人才最终在一家珠宝店里找到了卡维。
“咦?卡维居然在买珠宝吗?啊不对,这家店主人是那个明明开着这么大一家店却不卖东西的哈立德!”
派蒙边说着边和旅行者走进店里。正在和哈立德交谈些什么的卡维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意外地说道:“旅行者和派蒙,居然遇到你们了。”
派蒙笑眯眯地回应了卡维:“好久不见啊,卡维。你是在这里预定了什么珠宝吗?”
“这倒不是,我没什么想买的珠宝,只是单纯过来欣赏哈立德先生的藏品而已。”
“欣赏藏品?”
“哈哈,您二位可能不知道,卡维先生可是我们店里的常客了,他时常会过来陪我一起交流欣赏我收藏的这些宝贝。”哈立德哈哈大笑起来。
“唔,不太能理解,居然有喜欢顾客只过来看看却从来不买东西的商人。”
“派蒙这就说得不太对了哦。哈立德先生虽然也是商人,但我觉得他更是个收藏家。收藏家并不真正在意藏品的金钱价值,而是喜欢珍贵且有故事的藏品本身。就跟创作者会想向人分享自己的作品,希望得到认同一样,收藏家也乐于向人分享自己的藏品,希望自己的藏品也能和品味相同之人共同欣赏。所以如果有人能经常来看一位收藏家的藏品,一起交流对藏品的心得,那就是对这位收藏家品味最好的褒奖了。”
“说得太对了,卡维先生。您不愧是我的知己之一,不愧是须弥伟大的建筑师!须弥只追求眼前实利的学者太多了,像您这样懂得真正的鉴赏和美的学者兼艺术家少之又少。要我说,教令院就应该开设美学鉴赏课程!”
卡维被说得也激动起来,眼睛里闪烁着闪亮的光芒,简直就跟星星掉进了玫瑰花丛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论开设美学鉴赏课程,第一个就必须开给知论派那群家伙!明明是一群研究与人类思维最为紧密相关的语言的人,却只重视语言的逻辑,不注重语言的美和感情。知论派的审美水平简直拉低了一整个教令院的审美平均水平。”
喂喂,为什么感觉卡维你不是在说一整个知论派,而是在说某个出身知论派的书记官呢?旅行者和派蒙在心里默默吐槽。
“话说回来,旅行者你们出现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还是只是路过?”
“噢对了对了,差点和你们聊天聊到给忘了。”派蒙和旅行者回想起来此行的目的,派蒙说道,“我们从蒙德来到须弥给你和艾尔海森送了两封信。那两封信有点奇奇怪怪的,我们想知道这封信背后的事情,艾尔海森那家伙又非要等下班再说私人事情。所以我们来找你,五点半的时候去普斯帕咖啡馆和艾尔海森汇合,一起拆那两封信。”
“信?还是从蒙德来的?”卡维不解地挠挠头,“写给了我和艾尔海森两个人?我在蒙德没有什么交情很好的朋友啊,艾尔海森就更没有了。”
“就是很奇怪嘛,所以我们才想知道这两封信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哪位认识我俩又去蒙德做项目的教令院学者?”卡维思忖着自言自语,“那封给我的信呢?”
“啊!”旅行者和派蒙面面相觑,派蒙颇为懊丧地说,“一起放在艾尔海森书桌上了,当时走得太匆忙忘记拿出来了。”毕竟为了诈艾尔海森五原石。
卡维轻笑一声:“没事,没关系的。艾尔海森说五点半普斯帕咖啡馆见是吧?那就到时候再说。”
三人一飞行小精灵又唠嗑了一点闲话,期间旅行者习惯性随意地扫视店内摆放的藏品,忽然就被一副画作吸引了目光。旅行者微微瞪大了眼睛,拽了拽派蒙,一指那副画说道:“派蒙,快看那幅画!”
不只派蒙,一群人都跟着看过去,派蒙率先领悟到旅行者的意思,她叫起来:“是那个邮戳的图案!”
“邮戳?是说你们刚刚在谈的那两封信?”哈立德问道。
“没错,那两封信上用来封口的邮戳,跟这副图上的星空形状非常相似。不过怎么说呢,当时看邮戳时只是觉得好看,但现在看一整副画总感觉有点……有点……哎呀我形容不出来,旅行者你快帮我想想怎么形容。”
“有点怪诞的抽象?”
“嗯嗯,就是跟我们平常看到的那种很写实的画片不一样,像是小孩子胡乱画的星空图。但是不是说画家不会画,色彩很好看,呃我不怎么怎么描述,总之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那是一副一整张都涂满了鲜艳色彩的油画,用色异常大胆热烈,却完全不注重细节轮廓,似乎在画家心中只想追求一种印象和借由色彩传达出来的丰沛感情。
“这幅画叫《奥摩斯港的星夜》,画家原本是须弥人,据说现在蒙德发展。”哈立德介绍着,反应过来道,“这么说的话,卡维先生在蒙德有认识的朋友啊。之前我从桑歌玛哈巴依老爷那买下这副画,您看见了不是还很高兴地跟我说,这位画家是你认识的朋友吗?”
卡维凝望着那副星夜图久久没有说话,其他人都注意到卡维反应的异常,面面相觑。
“如果那两封信真的是他写的就好了。”卡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
“不过很遗憾,他已经去世了。”
……
“艾尔海森,你为什么会收到跟伊拉索有关的信?”
普斯帕咖啡馆内,一向秉承踩点原则的艾尔海森居然已经搁那儿喝咖啡看书了,两封信齐整地叠在一起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卡维一见面就摆出了兴师问罪的架势。
“伊拉索……”艾尔海森悠闲地放下杯子,“谁啊?”
“啊?”卡维、旅行者和派蒙三脸迷惑。
“你们已经搞清楚写信的人是谁了?”
“还不能确定,但多少知道点事情。”卡维说着拉开了艾尔海森身旁的椅子坐下,伸手拿过那两封信,触摸那两个星空图案的邮戳。
“以前明论派的一个学生,叫伊拉索,他周末经常会去大巴扎卖他的画,画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星空图。长得高高瘦瘦的,麻杆似的。你不是管档案的吗,教令院延毕的学生再多,但应该只有伊拉索是半路退学的吧?”
“哦,我想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还跟伊拉索有联系了?你俩……看着不像是能聊到一块的人啊。”
“怎么,我和搞艺术的人就这么不搭边吗?”
卡维一阵无语,“你说呢?”
“那大建筑师不是还和我住在一起?”
“嘘,你小点声。”卡维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看向他们,才松了一口气,“这是两码事,连我脾气这么好的人跟你相处都快被你气死了,谁能想到你还能和伊拉索那样的人有交情?”
“交情倒是谈不上,一面之缘罢了,还是托你的福。”艾尔海森喝了一口咖啡。
“什么意思?”
“他退学离开须弥前去找过你告别了?其实最初他并不想去找你,而是打算让我帮他传话给你,大概是咱俩合作过研究项目,他以为我和你走得近吧。”
“不是,你们俩等等。”派蒙适时插了进来,她摸了摸自己听迷糊了的脑袋,“别旁若无人地对话啊,伊拉索为什么要退学,又为什么最初告别不肯去见卡维,说明白点啊……”
艾尔海森垂眸去看他的书,丢下一句话说道:“累,你让卡维解释吧。”
旅行者和派蒙目光如炬地看向卡维。
卡维靠进椅背,双手抱臂说道:“他退学也是在情理之中,伊拉索其实压根不适合做学术研究。他最初考进明论派的原因只是他的父母都是明论派的学者,能明白吧,学术本身不是他的理想。我认识他也是因为他的画,他虽然搞不了学术,但是尤爱画星夜图,风格也如你们所见,都是市面上不常见的类型。教令院当初实行艺术禁令,只有大巴扎稍微有点喘息空间,所以他经常会躲着风纪官跑来大巴扎卖画。与其说卖画,不如说他只是想找到有人能认同他的才能。”
在学术至上,知识作为一种资源能换取钱财的须弥,出身在学术家庭却做不了学术该有多令人痛苦不必多言也能体会到。而让伊拉索更痛苦的是,自己的国度不仅贬谪艺术,而且连稍微能容纳艺术的大巴扎也鲜少有人能欣赏他的创作。
祖拜尔剧场的妮露小姐会买他的画去装饰剧院,但总被人嫌弃画风怪异与剧院风格不搭,到后来他连一看见妮露就会心生愧疚。最后带给他真正支持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卡维,另一个是一位在蒙德开画廊的商人。
这两个都是能真正欣赏伊拉索创作的人。当时卡维正承包修建卡萨扎莱宫,于是他带着伊拉索的画去找了多莉,用他的舌灿莲花向多莉滔滔不绝地夸赞伊拉索的画。也不知是卡维真的说动了多莉,还是多莉老爷慧眼如炬,早就看出了伊拉索画的价值,最终她同意用伊拉索的画来做卡萨扎莱宫的部分挂画装饰。如果这单生意谈成,对伊拉索来说也是名利双收的事情,但与其同时,蒙德的画廊商人也向他抛来了更具诱惑的橄榄枝。
“要我说,像您这样真正的天赋绘画家就不该埋没在一个不重视艺术的国度。既然须弥不欢迎他们的艺术家,那您和不妨考虑一下来自由与艺术之邦的蒙德?一座宫殿和一个国度,我想任何人都能明白应该做哪种选择。”
伊拉索被说动了,他最后婉拒了卡维,但从自己以前的画作中挑选来了一部分赠送给了卡维,卡维将画卖给多莉后,拿着卖画的钱和多莉给的画一起去造卡萨扎莱宫了。伊拉索却仍为拒绝了朋友而心怀愧疚,所以在离开须弥跟随商人前往蒙德之前,他本想来告别却又不敢去见卡维。
“这么说,伊拉索是选择错了,他不应该去蒙德吗?”派蒙微微歪过头问,毕竟卡维说伊拉索最后离世了。真难得啊,蒙德的故事向来是温馨感人的,没想到在这个故事里蒙德却像什么有去无回的险地。
卡维摇摇头,说的:“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各自产生的结果。我从没有责怪过他,也没什么好怪罪。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做出与他同样的选择。但是人不一样,哪怕做出的选择相同,所导向的结果也是不同的。如果是我去蒙德理应不会有问题,但伊拉索不一样。”
他太脆弱了,他的星星就像用蜜糖画就的,甜美,但随时都能捏碎。
卡维看向艾尔海森,他问道:“你和伊拉索就只见过他走之前那一面吗?那他为什么要专门写信给你?”
艾尔海森的目光从书页上落到那两封信上。伊拉索甚至算不上艾尔海森生命里一个哪怕可以被记住名字的过客,但艾尔海森却成了他死前还会记挂着想要给他写信的人。那天的情形究竟是怎么样的呢?艾尔海森看着那两个星月夜图案的邮戳,用了自己最大的记忆挖掘能力,也仅仅只能记起一些模糊的情形。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智慧宫写信给不知道在护世森那个犄角旮旯里盖房子的卡维,却拒绝了在信中帮伊拉索向卡维告别。
“不好意思,我帮不到你。”艾尔海森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边写边说,不了解他性情的人一定早就在心里痛骂他的倨傲。艾尔海森当然不是傻子,但他向来不在意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形象,更何况面前这个人还即将要离开须弥,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既然你说自己是他的朋友,道别的事就不该假借他人之手。我也不想揽这不讨趣的活儿,他要是知道我当了你不告而别的帮手,恐怕一回来就要拿刀砍了我。”说着,艾尔海森居然还轻轻笑了下。
艾尔海森不记得当时伊拉索是否还说了些什么,不过他记得在自己准备拿邮戳封口时,伊拉索忽然说了句“承蒙您的喜欢。”
“嗯?”艾尔海森用一个字表达了自己不明白他的意思。
“您用的这款邮戳是我制作的,图案也是我画的。精力有限只做了几份放在大巴扎的杂货店卖,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
艾尔海森第一次抬起头认真看眼前这个人。伊拉索的眉眼长得称得上乖顺,神情带着一股淡淡的忧郁,举止又有些维诺,说话的语气也很羞涩。
这个人是不是常年活在贬低之中?这是艾尔海森看见伊拉索内心的第一反应,他看着已经在信封上贴好的邮戳,说道:“你的画作确实很漂亮,难怪卡维一直想用你的画做他设计的室内装饰。”
如果说卡维是那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别对自己热情洋溢的赞美的人,那伊拉索就完全是截然相反。越是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同和夸奖就越会在得到认同和夸奖时感到诚惶诚恐。伊拉索当时几乎是结巴着越说越小声。
“谢谢您。我……我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得到您的认同。”
艾尔海森一瞬间无奈得想笑。他想问问伊拉索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像我这样的人”,还想问问在他心中艾尔海森和卡维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不过只是客观地夸赞了一句,他就跟直接得到了神明的注视一样。
但是已经太晚了,他的性格已经塑成,而且即将离开他的故土前往一片自己从未踏足的土地。
有些事物虽能引起部分人官能上的愉悦,但那充其量只能算作‘快适’,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同感。而有些事物人们喜欢,也仅仅只是因为其中关涉到了道德或利害,好比大巴扎一些诵诗人爱说那些剧情与他们的朗诵能力同样粗糙的英雄传说,但因为他们讲的是英雄,是救世主,所以人们喜欢看喜欢听。唯有真正的对于美的欣赏的愉快是唯一无利害关系的和自由愉快的。我们既不会因为那满足了我们的官能而偏爱它,也不会因道德或者理性方面的利害感来强迫我们去赞许。*⑥
“有些人的创作不被认可是由于实力不足,而有些人则是设立的门槛太高,能迈进来的人太少。卡维一直说我审美能力不行,我也不好说你到底属于哪一种。但如果你有自信认为自己是第二种的话,既然你要走,我说两句当临别赠言好了。”
正因为自己有野心,每个人才会被自己的孤独所困扰。*①
人是自由的,但那也常是人迷失的原因。*②
……
两封信终于拆开来了。拆开的第一封信是写给卡维的,让人意外的是,里面有两份文字,其中一份写着很长却跳跃的文字: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肯承认,我一直认为自己在须弥的时候,每日都在无效地虚度光阴,在一片空空如也的虚无中诘问自己生命的意义。或许会有人反驳我,说我明明创作了不少作品,但是对于我而言,不被人理解几乎等同于虚无……我每次一看到明论派那些认真规整得好像宿命的星图,我就想死。星星,不该是被排列的,它们理应如海洋的漩涡一样自由自在,就好像人的生命应当自由自在……
不知道有多少次,反反复复,我无数次地将信心重建……
从前我鄙夷名利,嘲笑每一个因为追逐虚妄而将自己葬身在雾里的人,就好像我认定自己永远不会徘徊在迷雾的街巷。后来我才明白,有时那根本不是什么利益熏心的问题,只是人们渴望被认同,想要证明自己的才能,自己的重要。人们在未得到之前渴望掌声,在已得到掌声之后害怕消歇……
近来在蒙德的每一天我都在思念须弥。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思念那个将我伤害至深的国度。我的父母、我的老师、我的同学,这些寻常人看重的牵绊却成为压垮我的根源,真正爱我的人有多少?于是我逃离了,但为什么又还在想念?无关须弥的压抑,我想念那里的成片的森林、夜晚海上的浓雾和在看着自己在海水中破碎的星星……
她是一个很好的蒙德姑娘,像唯一爱我的祖母一样将我包容。可是我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我连自己都爱不好,又怎么能好好地去爱别人?
离开须弥太久,我越来越画不出须弥的星星了,星星在离我远去。但塞伦说那是我在逐渐获得幸福……
多讽刺啊,唯有痛苦才能使诗人成为诗人。生命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会停止*③……
每夜每夜,梦里全是星星。我将梦画了下来,星星却在问我为何不来找她?
明知前方是雾,为什么当初选择走进去?或许比起死在无人听闻的静默里,我宁可死在一场盛大灿烂的悲剧里。我要让每个人的目光都能投注在我身上,每一分每一秒,如哀悼一般注视着我如何一步步地让自己热烈地溃烂。
我很抱歉,塞伦。所有对我抱有期待的人,我很抱歉……
第二份文字里只简单地写着一行字:
一个美好的晚上,伊拉索在一个湖泊边看见了湖水中与家乡一模一样的星夜。他喝醉了,他跑了过去,于是向每个认识且爱着他的人道了晚安。祝我们的伊拉索好梦,他只是回到他的画里去了。——伊拉索的妻子 塞伦
信纸上残留着斑斑泪痕。
第二封写给艾尔海森的信,仅有一份文字,仍是伊拉索妻子塞伦的笔迹,但显然是誊抄伊拉索写在哪里的话: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位和卡维学长走得很近的学者,他叫艾尔海森,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哪个学派的,但是我多次撞见过他和学长在智慧宫里吵架——或许该说是辩论比较合适——好吧好像确实是在吵架。
那位学者思维敏捷和理性得不似一般常人,以至于让我心生羡慕,但凡我能拥有他才华的一部分,也不至于在须弥活得这么糟糕。
虽然我确信他日后一定能靠他的知识和智慧在须弥过上物质丰足的生活,但我不确定他是否能活得开心。人意识到别人能真正感受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将会极为振奋。*④他虽与我在擅长的领域不同,但大概也是个很难被理解的人。
我经常会回想临别前他对我说的话。
他说的没错,蒙德太自由,自由到我不知道自己该在何处降落。
……
旅行者带了卡维和艾尔海森的回信回了一趟蒙德,四处打听到塞伦的住地,将回信拿给了塞伦。塞伦捏着信就蹲在地上哭,但她说她是在高兴,高兴原来他的家乡还有关心他的人。
后来艾尔海森和卡维的家收到了一副画,名字叫《被星星淹没的智慧宫》。画中伊拉索画了被星星组成的海水淹没的智慧宫,成千上万的藏书在星海上漂浮。人们都站在星星里捡起书来看,被淋湿的书本还在往下滴星星。唯有一个男孩怀里拥抱着许许多多的星星,星星一颗一颗从他怀里溜走、掉落,他还在不断地弯腰拾捡。
“感谢你们的回信和曾经对伊拉索的关照。我是那位带伊拉索去蒙德的画廊商人的女儿,也是伊拉索的妻子。伊拉索留下了许多作品一直被父亲的画廊收藏。听说两位如今在同居,所以我们挑选出一副我们心仪且认为合适的画赠送给两位。旅行者说须弥现在已经解除艺术禁令了,我和父亲计划攒点钱以后去须弥为伊拉索办一次画展。望到时能与二位相见。”跟随画一块被送来的纸条上如是说。
“艾尔海森,快帮我想想,这副画要挂在哪里?”卡维的声音听得出很开心,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光亮。
“随便你,别又把画挂得摇摇欲坠就好。”
“喂,我挂的画什么时候掉过了?”
画最终被挂在了客厅的墙上,艾尔海森和卡维一起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凝望着那副画。许久,卡维看着画说道:
“艾尔海森,你会有跟伊拉索一样的想法吗?”
“嗯?”
“人意识到别人能真正感受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将会极为振奋。”
“不得不说,他说得很对。”
卡维不再看着画,而是看着艾尔海森的脸,“你也不开心?”
“不,不开心对我而言很浪费时间。承然被人理解会让自己振奋,但我更享受探索的过程,至于别人能不能理解我的乐趣,明白我的想法,那没有多重要。”我不理解伊拉索为什么那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正如伊拉索做不到跟自己一样不去关心别人的看法,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那你呢?”艾尔海森反过来问,“你也会有过那样的想法吗?痛苦使诗人成为诗人。”
卡维嘴张了张,思考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有过,不止一次。”
很多人不能理解明明已经快要得到幸福的伊拉索为什么总是在抗拒得到幸福,甚至最后选择了在醉梦中奔赴死亡。这是一个诗人为什么总是会死的问题,教令院没有什么学者关心这个命题,但卡维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次。
失去家人,在一个城邦里漂泊,悲天悯人的情怀激发了卡维许多的同情心,也激发了许多的创作灵感。须弥的人们都说,艾尔卡萨扎莱宫是卡维最为伟大的作品,但卡维知道或许那并不是,结论下得太早。这并非是出于卡维对自己能力的自信,认为自己能再造出一座更甚卡萨扎莱宫的建筑,而是他明白自己迄今为止没有经历过更为不可消弭的痛苦。
“启发着艺术者的永远是那种生命不可脱离的苦难。相信每一件伴随着痛苦诞生的伟大作品都是一个偶然,像命运的星图,没有人能真正排列和预测。它们自由而无章,只是恰好一颗星星走到了那个位置,命运的齿轮随时改变转动,带给了人间的一切。”
“所以,虽然痛苦使诗人成为诗人,但刻意追逐痛苦并没有意义,能不能诞生千古流芳的作品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比起那样,我还是更加享受生命的安好,诗人选择死亡是一种对自己的救赎,而我现在已然在救赎之中了。再说了,卡萨扎莱宫难道不是伟大的作品吗?”
艾尔海森轻轻笑了笑。我已然在救赎之中了,这话说得就像在说,艾尔海森是他的救赎一样。
是,当然是。同样也没有规定伟大的作品必须是痛苦的,而不是源于理想和欢乐的。艾尔卡萨扎莱宫当然也是伟大的作品。
卡维心情颇好地哼起歌来,哼着哼着停下来说道:“话说今晚吃些什么?要不出去吃吧,我回来时看见兰巴德酒馆门口说今天有活动,双人餐打折!”
“你确定吗?今天可是情人节,所以才双人餐打折。”
“诶——也没关系嘛,我们就当一下情人好啦,还是能打折更重要!”
卡维站起来,开始打扮起自己准备出去吃饭。艾尔海森就没有这么讲究,与其花时间在这上面不如多看点书。
房间里,慢悠悠地传来卡维有一搭没一搭的歌声——
你只是目录里的一个条目。
神给了别人无穷的荣誉,
铭文、铸文、纪念碑和历史记载,
至于你,不见经传的朋友,我们只知道你在一个黄昏听过夜莺。
在昏暗的长春花间,你模糊的影子也许会想神对你未免吝啬。
日子是一张琐碎小事织成的网,
遗忘是由灰烬构成,
难道还有更好的命运?
神在别人头上投下荣誊的光芒,
无情的荣光审视着深处,数着裂罅,
最终将揉碎它所推崇的玫瑰;
对你还是比较慈悲,我的兄弟。
你在一个不会成为黑夜的黄昏陶醉,
听着忒奥克里托斯的夜莺歌唱。*⑤
END
①因为有野心,我才被自己的孤独所困扰。——太宰治
②我是自由的,那就是我迷失的原因。——卡夫卡
③生命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会停止——卡夫卡
④人意识到别人能真正感受到你想表达的东西,将会极为振奋。——梵高
⑤诗歌:博尔赫斯《另一个,同一个》
⑥关于此段的美学鉴赏理论,参考自康德的《判断力批判》
*给海维的情人节礼物,也给看到这里的每位读者,我们会在一个永远不会成为黑夜的黄昏陶醉,听自然万籁为我们歌唱。祝我们一起情人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