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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邑考钻进这个小小的地下室,在推门之前,他左右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上,才将门关起来。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吱呀,好像不堪重负的叹息。
小小的通道里回荡着他蹒跚的脚步声,麦黄的袍子在青年身后猎猎滚动。通道的尽头,一道粗重的呼吸愈发明显。
伯邑考转过一个弯,这处空场不大不小,恰好能容纳一个笼子。他低下头,和笼子里的人对上视线。
“发弟。”他轻柔的声音听起来总像是安抚,“哥哥来了。”
姬发直勾勾地盯着他,兽性的双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渴望,嘴角的口水一点一点滴落,随着哥哥步入,他开始像小狗一样嗅闻空气中的气味,咧开嘴角,像是在笑。
姬发相貌英俊,身材虽不及兄长,但也算高挑,这样的少年蜷缩着手脚、脖子被铁链拴住的模样格外诡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手上生满了疮,虎牙尖得像猫。伯邑考对这瘆人的画面毫无自觉,他蹲下身子,一边打开笼子一边说话。“抱歉,哥哥这次来迟了。”
“有人在跟踪我们,不知道是谁,已经被我甩开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刀,将下袍撩起,那条大腿上赫然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刀伤,没有一块好肉。姬发在他拿出刀的一瞬间,双眼蹭得就亮了起来。
“不要怕,哥哥会保护你的。”兄长温柔地说,他从腿上毫不留情地割下一片肉,好像那不是他的腿,而是一块猪肉。伯邑考将它隔着铁丝扔进笼子。姬发捡起肉片,象征性地咀嚼两下,囫囵就往喉咙里咽。
“吃不饱就和哥哥说。”
伯邑考的神情慈爱,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哥哥在看着弟弟吃饭。姬发渴望地抬头,伯邑考心领神会,又从腿上剜下一块柔嫩的血肉,扔进笼子里。
姬发咯吱咯吱地咬着皮肉的声音在小小的斗室里回荡着,隐晦不明的火光照着他稚嫩的脸庞,伯邑考忍不住心生怜爱,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头,姬发顺势蹭了蹭那只温暖的手。
“我们家进老鼠了。”父亲是无意间说出来的,“刚宰的猪肉,转眼间就没了一大块。”
正值新年,家家户户都在屠宰鸡鸭,西岐的郡守稍微有钱一点,他们宰猪。姬昌说再高大的朱门也挡不住阴沟里的那些小东西,伯邑考眨了眨眼睛,姬发则挪开了视线。
“晓得了,我去镇上买鼠药。”兄长乖顺地说。
姬昌微微点头,唇边的胡须跟着一动,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只有姬发心不在焉地拿筷子戳米饭玩,在姬昌注意到之前,他迅速地扒了两口饭,接着又开始对着饭桌发呆。
伯邑考无言地扯了扯弟弟的衣袖,姬发唰地转过头。
“哥哥!”
“想吃肉了吗?”
姬发点了点头。
“再等一会儿。”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在说什么呢?”姬昌的话只有关切,没有丝毫问责,却让兄长低下了头。
“只是发弟想吃肉了,父亲。”
“这样啊。”姬昌若有所思,“发儿,再等一天就好,年夜饭上什么都有。”他对小儿子微笑。
父亲没有注意到小儿子扭捏的神态,也没有注意到大儿子神情里的异样。
午饭之后,姬发留了下来。他在哥哥的身边不停地转呀转,哥哥洗碗也要盯着,擦桌子也要陪着,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扒在哥哥的衣袍上,任谁来了都要说他们兄弟和睦,感情甚笃。
除了崇应彪。
这北境来的小子似乎对兄弟情过敏,每次看见姬家的兄弟黏在一起,就要故意露出一副吃了死老鼠的表情,让姬发嚷嚷着直要揍他。偏偏崇家和姬家有姻亲关系,每年新年,崇应彪都要提前来姬家拜年,让他与姬家兄弟两个相看两厌。
这也是为什么,美美地啃着生猪肉的姬发会被这小子瞧见。
“你……”崇应彪瞪大了眼睛,“你在吃什……”
先一步站起来的是刚刚还在笑眯眯喂食弟弟的伯邑考。他一把将崇应彪脸朝外的摁在了墙上,力度大得好像是想一下把他砸晕过去。
可惜没有。崇应彪还瞪着那双眼睛。“妖孽…姬发……”
“不是。”伯邑考温柔地说,手上却加大了力度,粗糙的砖墙把崇应彪的脸硌得生疼。“只是他喜欢吃的东西不太一样而已。”
“你瞎的吗?!”崇应彪嚷嚷。
伯邑考踹了他一脚。
“好了,好了!我知道他是你的好弟弟,他干什么都是对的,你能不能把我放开!”崇应彪的声音几乎带了委屈。
“你先答应不往外乱说。”伯邑考道。
“我不说。”崇应彪咬牙切齿。
他被放开了,只是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和七七八八的划伤。崇应彪心疼地摸摸自己的帅脸,狠狠蔑了一眼还在啃生肉的姬发,“我算明白了。你弟弟就是哪天想吃人,你也会去大街上一个一个地拖回来让他挑着吃。”
伯邑考微微一笑。“有劳崇公子关心。”
根本没有人关心那对兄弟。
崇应彪坐在酒楼里,抱着胸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臂膀。
临近午后,小酒楼里人来人往,午时才撞进来的崇应彪本来没有座位,奈何他爹是酒楼东家,少主来了,掌柜再忙也得邀他上座。
不一会儿,他等的人终于来了。姬家从前的大公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虚弱得好像马上就要晕倒。崇应彪亲眼看见他不小心撞上一个人,在他低眉道歉的时候,下身的粗麻袍子上洇开一团血色。
崇应彪恼怒地皱起眉头。
一语成谶。
当姬发真的要开始吃人的时候,伯邑考竟真的也给他。不同的是,他没有去街上随便拖人,他用自己的肉喂养弟弟。
“喂。”这是崇公子开口第一句话,“你道什么歉。”
“嗯?”伯邑考不明所以地歪头。
“你把你养的那个东西拖出来,拴上绳子,你爱去哪去哪,撞上谁就吃谁,哪至于过得跟个过街老鼠似的。”
崇应彪说这话时皱着脸,语气竟不似话语般幸灾乐祸,反而怎么听都不是滋味。伯邑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崇应彪从前不讨厌姬发这哥哥的笑容,相反,他喜欢看这个人笑。伯邑考不如姬发英俊,但当他站在你面前,周身的气质便会鼓动着人去喜欢他、去听他的话,好像一块浑圆的璞玉,其珍贵与温润触之可得。崇应彪每次去姬家,一瞧见这人真心对他微笑,就心情舒畅,比母亲强塞的暖炉还管用。但现在,崇应彪一看他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笑就烦。
“西岐已经被封闭,无人可以出入。瘟疫肆虐的消息传到朝歌,殷郊说大王也在头疼。郡守姬昌的死讯是一并传到的,你们俩之中,你弟弟也是作为死人上报的。对了……”
崇应彪顿了顿。
“我刚刚听说。感染瘟疫之人,症状与姬发一模一样,智慧低下如野兽,渴望食人,被他们咬到就会传染。”他用手点着桌子,满脸严肃,伯邑考在内心不合时宜地想着这表情真不适合他。
“姬发那个家伙,新年前一天就开始渴望血食。他不会是第一个病人吧?”
父亲躺在地上,他的血顺着脖颈流淌,猩红色的河流顺着日光而游去,夕阳在天空中晕染开一片血色的晚霞。父亲虽年迈,身体却还康健,伯邑考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先一步离去。
“邑儿,过来。”他的声音好嘶哑。
伯邑考踉跄着,一下跪倒在父亲身侧。
“是姬发做的……”他难得没有对弟弟使用昵称。面对着父亲脖颈侧触目惊心的豁口,他说不出平日那样温柔平和的语调。
“是……”姬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下被儿子握住。“听着。”
伯邑考绝望地点头。
“发儿被我打了,暂时不会进来。”姬昌指指房间角落的棍子,“不要怨恨他,他没有意识……还有。”
“你们俩的事我知道,你们撒谎的功夫还不到家…”姬昌笑了,很快又被呛得咳嗽起来,“保护好弟弟,不要被他咬了。”
“你要看着他长大,我等着……”
父亲后来的话顺着血液流走,他不甘地阖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伯邑考走出房间,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夕阳。
父亲走了,但小院里一切依旧。父亲照顾的竹子萧瑟地摇曳着,水缸上飘着几片褐黄的浮萍,敞开的大门外流进一片被裁剪过的夕阳。
敞开的大门。
敞开的。
伯邑考反应过来,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大门,绝望地喊着姬发的名字。
但等他找到弟弟时,一切已经太迟了。弟弟的嘴边还留着血块,在他身旁的地上倒着一个平民少女,面黄肌瘦,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小块黑硬的馒头,神色惊恐。
西岐的瘟疫就此开始传播。
伯邑考当然不会告诉崇应彪这些。
他说不知道。
崇应彪怀疑地挑眉,配上他眼里若隐若现的怒火,这表情看着反而顺眼多了。伯邑考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
“我会处理好的。”他说。
“你的处理方法就是送死。”崇应彪板着一张死脸说。“你一个人的肉能喂他几天?你马上就要死,他也会跟着完蛋,说不定那小子还要找到你的尸体,把你全部塞进肚子,然后光着屁股跑出他的小窝,在大街上被姓殷的军队一剑捅死。”
伯邑考丝毫没有被触动。
他要保护好弟弟,这是父亲说的。他要看着弟弟长大,说不定他还会痊愈,谈一个小女朋友,给他生个可爱的侄子(或者侄女),他还幻想着弟弟变回从前那个聪明伶俐的弟弟,那个会围着他转的、活泼好动的弟弟。
伯邑考的心思转了一圈,面上只是摇头。
“说回正事。”他说,“我要的东西呢?”
崇应彪没回话,反而往他怀里扔了一大个布包。伯邑考打开布包一看,全是金疮药和绷带。
“你回去先赶紧给我包好。”他很不耐烦。
“可是我给你的钱……”
“买这些只花了一点点。”崇应彪冷酷地说。“你要的东西我会再找,我没昧你的钱。”
伯邑考很想尽量让自己在走路时不表现得痛苦,但腿上的割伤疼得像有烧红的煤炭在滚,灼得他一步一顿,嘶嘶地吸气,活像个老瘸子。
自从离开西岐,他一直过得像个乞儿。他把身上的东西全都卖了,玉佩、项链、冠。姬家毕竟家大业大,这些钱从新年到现在竟还没有花完,他还有一个小屋能住,弟弟还有一个地方能安置。
如今,夕阳西下,伯邑考站在“小屋”面前,心脏像被攥住一样疼得厉害。
全都没有了。他平时用来吃饭的桌子、通向地下室的门、他从西岐带出来的马鞍,像被折叠起来一样,统统压在了这片废墟底下,其上盖着厚厚的一层泥土,那块巨石好像一个墓碑,宣告着被它压在底下的东西都已经毫无生机。
伯邑考平生第一次失去风度,他扑进废墟,一边喊着弟弟的名字一边扒开土块,哪怕指甲崩裂,指尖的血染了尘土也在所不惜,好像一只护崽的母兽。他身后的人几乎不忍去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伯邑考。
少年伸出一只手,按住绝望的兄长。
“姬发我救出来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
伯邑考回头一看,他那个小没良心的弟弟灰头土脸,嘴里还咬着一只老鼠,殷郊正压着他的脑袋,让他不至于爆冲。姬发清澈的眼睛里映不出几近崩溃的兄长,他只满足地啃咬着嘴里的肉,却没有下咽,好像在磨牙。伯邑考知道,自从病发,弟弟再也没有吃过兽肉。
“……饿了吧?”兄长的声音好像梦呓,殷郊敏锐地捕捉到他一瞬的脆弱,“来哥哥这里……”
下一秒,伯邑考脱力昏倒在了废墟上。在袍子之下,他两条腿上的伤口几乎全都迸裂,汩汩地流出血液。姬发一下子放开嘴里叼着的老鼠,冲了上去,却不是拥抱昏死的哥哥,而是神情餍足地舔舐起流到地上的血,好像他思念这味道已久。
殷郊看着他昔日的好友姬发,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伯邑考做了个梦。
他曾有一次要离开西岐。当他坐上马车,刚会走路的姬发一边哭一边追着他跑,直到抱住他的腿。
小时候的姬发哭起来真丑。那个娃娃有一张猴子似的脸,皱巴巴圆乎乎的,哭起来好像一个悲伤的包子,眼泪顺着肉的褶皱到处流。小姬发的哭声不像其他婴儿的“哇哇哇”,而是奇怪的“嘎嘎嘎”,叫得马都想长一双手来捂住耳朵。偏偏这样的声音最让伯邑考怜爱。他那时候怎么做的来着?
他抱起姬发,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哥哥哪儿也不去。”他轻声哄着这个丑娃娃,“发儿和哥哥一起走,哥哥不离开发儿。”
马车开动了,姬昌坐在他对面,无奈地看着难得任性的大儿子。姬发这才破涕为笑,缩在伯邑考怀里,勾着他的指头入眠。
……伯邑考动了动小指。
睁开双眼,入目便是姬发安静的模样,他的手握着伯邑考的小指,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就要睡着。兄长眯着眼睛上下端详着弟弟,浅浅地笑了。
“你醒了。”
这道紧绷的声音并不陌生。伯邑考抬眼,太子殷郊严肃的脸蓦然出现。
伯邑考昏昏沉沉地想着。自从姬发生病以来,他的这些好友怎么一个接一个的开始变成这样了呢?先是崇应彪,后是……
“你的伤很严重,把大夫都吓了一跳,他们以为你是我从哪个虐待狂家里刨出来的。”殷郊坐在他床边说。“帮你清了创也包扎了,好好静养,会没事的。”
“……姬发。”
开口才发现,他的声音像父亲临终前一般嘶哑。
殷郊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姬发,他还抓着哥哥的手,动也不动。
“好得很。”殷郊顿了顿,声线略有颤抖。“我……我来问你一些事。”
伯邑考努力抬起眼皮。“嗯?”
“姬发他……是第一个病人吗?”
殷郊为了说出这话,一定下了很大的努力来控制自己的唇舌。伯邑考看见他紧绷着脸,手掌攥成拳头,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废人,而是一个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上位者。
伯邑考沉默片刻。“是。但他自那天后从没有吃过别人。”
意思是只吃过他哥。
殷郊揉了揉眉心:“唉。”
“是大王注意到我们了吗?”伯邑考的声音很平稳,丝毫没有危机之前的紧张感。好像在他身边,什么都不用害怕。殷郊忽然理解了过去那些时日,那个总把哥哥挂在嘴上的姬发。
“没有。”他偏过头,“父王不知道,我是偷偷来找你们的。”
“这里是我和母亲居住过的小院,你们先待着,我……”殷郊无力地看他一眼。“我想办法帮你们瞒着,找到更好的地方再说。”
伯邑考对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对了。”殷郊忽然道,“不要信任崇应彪。”
“我知道了。”
殷郊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声音竟也显得疲劳:“你做这些有什么用呢?”
伯邑考知道他指什么,“我让他活着。”
“那是徒劳。”
“可不是嘛。”伯邑考毫不在意,他抬头看向殷郊,目光平静得像春天的湖泊。
完全是徒劳。殷郊本想再开口,但对上那双眼,他的全身就像被慑住一样,动弹不得,像被震撼,又像被征服。忽然,伯邑考又笑了。那是欣慰和宽心的笑,殷郊从来不会在殷寿脸上看见的笑。
“发儿有一个好朋友啊。”他说,“谢谢你。”
伯邑考走在树林中,腿上的伤刚刚结痂,随着他的动作不断破裂,温热的血液渗透在纱布上,触感相当怪异。
在他的前面,崇应彪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被他的斗篷扫过,簌簌落下。雪后的树林有一股清新凛冽的香气,埋头行走的两人却心事重重,什么都注意不到。
“我让你来你就真的来了。”崇应彪的声音闷闷的,“看来殷郊看得也没那么严。”
“他没有看我,我想出来就可以出来。”伯邑考轻声细语。
两人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伯邑考忽然停住脚步。崇应彪正打算催他继续走,他语带怀念地开口了。“时间过得好快。”他摸着一棵树粗糙的树皮说。“我还记得你们小时候的事。你们十一岁那年的春节,你非要让姬发放大爆竹,他一点燃你就拉着我关屋门,把他一个人丢在院子里,因为震天响的爆竹声哭得稀里哗啦……”
“闭嘴。”崇应彪低喝,似乎是感觉不妥,转而又恢复了那种闷闷的声音,“……我不记得了。没意思。”
“唔。”伯邑考若有所思地说。“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从小能生长在我们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从小生长在你家,姬发十岁还非要找你一起睡当晚就会被我宰了。”崇应彪冷冷地说。这番话只换得伯邑考一声愉悦的轻笑。“你从谁那儿听来的……算了。我只是想问…”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他垂着眸,声音轻柔,“是为了方便藏我的尸吗?”
崇应彪身体一颤。他缓缓地转过头,然后死死盯住那个虚弱的青年人。
“原来你没那么笨。”崇应彪几乎感到一种如释重负。“那你还跟来?”
伯邑考上前一步,没想到逼得崇应彪后退。他立刻停住脚步,举手示意。“我要的东西呢?”
“……你都死到临头了,就为了那个破玉?”怒火从崇应彪眼神里冒出来,烧得他周边的雪都要融化。
那可不是什么破玉。
那是姬昌留给儿子们的传家宝,他亲手为兄弟两个佩上的,两两相望的一对玉环。姬昌说,希望姬发和伯邑考一看见它,就能忆起家乡,不会相忘。在匆匆离开西岐时,姬发把他的玉弄丢了,伯邑考怎么找都找不到。在遇到一同逃离西岐的崇应彪时,伯邑考拜托他帮忙寻找,还被敲走了一笔银子。
伯邑考那个时候的模样让崇应彪始终念念不忘。他散着头发,明黄的外袍脏得像抹布,背上背着个被五花大绑的姬发,姬发嘴里还被塞了一块横木,上面全是他流的口水。那小子啊啊呜呜的叫唤,根本看不见哥哥悲痛欲绝的眼神。
“帮帮我,”他说,“求你,我不能丢了它,我父亲看见了都不能瞑目,我不能丢了它……”
崇应彪很想说你那个愚善的父亲不可能为了一块玉跟你较劲,不过看伯邑考焦急是相当有趣味的,就好像看见一只被架在火上蹦跶的燕子,让人在心疼的同时忍不住多看几遍。
燕子是不会蹦跶的,就像伯邑考不会急。
崇应彪当时假情假意地安抚了他几声,就表示自己有人脉,可以帮他寻找。
实际上他这个不受宠的小儿子什么人脉也没有,他拿着那笔钱能做的不过是去家里的典当铺上下打点。如今,面对着站在松树林里白得像片雪花的伯邑考,崇应彪心里竟然滋生出一种诡谲的后悔。
“我没找到。”他坦然地说。“和你说找到了不过是骗你过来,殷寿已经在去那个宅子的路上了。你等死吧。”
伯邑考愣了愣,而后舒了一口气。“大王啊。他一早就开始跟着我们了吧。”
崇应彪眯起眼睛。“你知道?”
“我知道。我还知道殷郊这次少不了一顿罚了。”伯邑考温和地说,“我前两日就察觉到有人跟着我,上回我对发儿撒谎了,我认得出那是大王的人。”
“大王特别好奇我们兄弟。”伯邑考接着说,“他想知道我会不会一直为了弟弟牺牲自己,他真的很好奇。”
全给他说对了。崇应彪双手抱胸。
“对,大王不在乎什么瘟疫,大司命说杀了源头即可终止灾祸,我怀疑他听都没听进去。”崇应彪瞪着伯邑考,“他只是好奇你们这对呃,相濡以沫的兄弟罢了。”
“那不是大王原话吧?相濡以沫是形容夫妻的。”
崇应彪恼怒地一拳砸到树上,震下一只无辜松鼠。“闭嘴!听我说话!”
伯邑考乖乖闭上嘴。
“总之,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不废话。现在大王让你来选。”崇应彪皱着眉头,“如果你愿意牺牲自己,以生命交换,他就让你弟弟活下去,另寻解决瘟疫之法。如果你不愿意,他就杀了你弟弟,反正你弟弟对外已经是死人了,你就回西岐当你的郡守去,起码后半生幸福无忧。”
“——他还愿意让你娶皇家的女儿,顺带一提。”崇应彪说这话的表情好像吃了大粪,但他好歹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伯邑考摇摇头。“你明明知道我要选什么。”
“杀了姬发?挺好,我回去复命了。”
“阿彪,”伯邑考沉声,“你知道的。”
崇应彪沉默半晌,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你这杀千刀的。”
伯邑考上前,手掌搭在崇应彪肩膀上。崇应彪惊讶于他掌心的温热,抬起头,他第一次发现伯邑考有这么白。
“路上发儿遇到过几次危险,和你有关吧?”
这话几乎让崇应彪抓狂。
“是,是!都他妈是我干的!”他一脚踢到树上,白雪像雨一样劈头盖脸砸到两人身上,“我失败了!石头没砸死他,怎么都弄不死他,连殷寿都要放过他,你满意了吧!”
满意了。伯邑考却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你去死吧。”崇应彪却好像听到了,低声呢喃。“我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你们兄弟。”
伯邑考微微一笑。“对了。”
“干嘛,你要改主意?”
“不是。”伯邑考俯身轻轻吻了他的额头。“元宵节快乐。”
崇应彪这才恍然发觉,今天恰好正月十五。距离那个年夜,已过去整整十五天。他忧心忡忡、气急败坏的十五个日夜,将要彻底终结在这个雪松林中。
崇应彪抬头,无措地撞进那双温润的眸中。
再一次。他讨厌伯邑考用这张没有血色的脸笑。
后记:
殷寿冷冷地看着那个对他嘶吼的怪物,殷郊跪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这个怪物长着一张漂亮的脸,与他小时候大相径庭,殷寿忽然觉得有趣。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小子,在见识过这小子现在的力气和身手之后,他更喜欢了。
只要一想到把这小子扔进战场上的万军从中,或是悄悄混在流民里混进城墙,他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多少国土,殷寿就快活得想痛饮一杯。
一封飞鸽传书,殷寿收到了崇应彪的消息。姬家的长子已死,为了这个变成怪物的兄弟,他慨然选择赴死,殷寿对此早有预料。障碍已除,他转而低头看向被牢牢锁住的姬发,笑了。“事情解决了。你跟着我走吧…对了,这个似乎是你的东西。”
殷寿将一块玉环扔在姬发面前。
他的手下在西岐调研灾情时,在郡守府里捡到的东西,看着并不贵重。如今还给姬发,也算物归原主。
还。
殷寿转身欲走,却发现姬发呆呆地钉在原地,看着玉环的表情不亚于往日看见血食。
还。
姬发死死地看着玉环,好像要把它临摹在脑海深处。
还。
殷寿怎么叫,他都不肯移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还。
他流出了眼泪,血丝爬上眼球。
还…家。
眼球翻转,姬发的脑中如混沌初开,神志如同破土新芽,在一瞬间挣扎着夺回身体的掌控权,血液欢腾地流淌,心脏鼓动着高歌,庆祝着他们小主人梦醒归来。
就在殷寿面前,姬发鼻子一酸,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哥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不想…我不会再伤害你了…哥哥…”
他如获至宝,死死将玉环攥在手里,好像一个将将刑满释放的重刑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