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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山水寥落,一点白自远方江上飘来,李莲花在船头端坐,闭目养神。
绝笔信已托人送出,平生心事皆了却。他此时默想:应已不足半天光景。
常人向世界告别时,要过走马灯,走黄泉路。亲人,爱侣,朋友……到头来叹人生憾事十之八九,一过忘川皆成空。
李莲花则不同。他已还得足够多,放得足够多,所以此刻分外轻松,只用面对自己。
再行一段水路,扁舟暂靠在一片浅水泊,被几块嶙峋凸出的怪石挡住去路。李莲花伸头看了眼,打水洗脸,又仔细将碎发梳好。心道,就是这里了。
碧茶之毒发作得来势汹汹,令他竭力握拳,苦忍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闭眼等待结局。而事端忽然生变——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生机激荡经脉,有如枯木逢春,引得他体内扬州慢不受控制地运转一周天。
李莲花惊得睁眼。
方才放下的那些身影里,一个极其鲜活灵动的影子跳了出来——是方多病临行前强行喂他的大还丹!
精纯的药力还在源源不断入体,一时间生机自转,碧茶之毒再不甘心,也被一寸一寸压制。
李莲花喉头腥甜一片,默然半晌,笑叹道:竟还是被你留住了。
*
越过了长峡,便是扬州。
李莲花乘在扁舟上,体内扬州慢和悲风白杨相辅相成,再度运转一周天,以内力护住心脉。
他勉力打起精神远望,熙攘的江南水乡已就在眼前。
人年少时,心很小,见不得山水,也装不下扬州。十年前东海一行,他出发时剑在手中,无数人拥簇身后;而如今再回首两袖只剩清风,甚至一个铜板也无。
李莲花不由再度怀念起被他放走的马和包袱。
当务之急是找一方隐蔽的歇脚处。他沉吟片刻,心想,再入世又有何不可。
扬州城中新来了位木匠。脸带可怖面具,规矩也十分古怪,出工五两银子,一旬只接一单。
而工艺却极其精湛,雕花造物皆栩栩如生。
街坊邻居皆讲他奇怪,因他通身清润气质不像匠人,倒像书生,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能干得了什么力气活!
然而纷飞的流言总扰不到他头上。李莲花哼歌,手上抓着一把路边采来的野菊花,心情愉悦地想:再来两单,就够买下看好的那块地,开始种西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