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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狐自脱出轩辕坟封印,以妲己之身重返人间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这样酣畅淋漓的一场雨。
雨声喧嚣,更兼一片兵刃杀伐之声,响在耳边,不觉让人有种心惊动魄之感。
那杀伐之声来自纣王殷寿的鼓,那是一面人皮鼓,击鼓的鼓杖乃是两根成年男人的胫骨。鼓声煞气冲天,激越高亢,便是如此的漫天大雨也盖不住那鼓声里透出的血腥之气。
茹毛饮血乃是九尾狐最喜之事,所以这鼓声越发激起了它的兽性,浑然忘却自己身上的这层美艳人皮,如鬼似魅般地在大雨中狂舞起来。
可这时,癫狂的鼓声被一道沉音击碎,九尾狐不由浑身一颤,似是被那庄重沉静的笛音震慑住了。
它蓦地想起,今夜在这摘星楼上还有一个人。
日落前,殷寿似笑非笑地问它,吃惯了宫人的血肉,想不想尝些新鲜的玩意儿。不想所谓的新鲜玩意,竟是西伯侯姬昌之子——伯邑考。
九尾狐舞步稍缓,几个旋身转了回去。此际,那位从西岐远道而来的世子殿下正端坐在殷寿身侧,修长的手指不急不缓地按着笛身的孔洞,薄薄的两片唇间,笛声缠绕着殷寿的鼓声在摘星阁的廊檐间徘徊。
一时之间,九尾狐竟觉得这笛声压制住了鼓声里的狂意,消解了那弥漫在朝歌的天空下令人惊惧的森森阴气。
西岐,听闻那是个山丰水美之地,不似朝歌这样终年多风少雨,肃杀凛冽,所以那样的山水才温养得了伯邑考这般的男子。
九尾狐隔着雨帘和昏黄的灯,细细打量那张被殷寿的身影重重覆盖着的面孔。
他看上去就像是被两只庞然巨兽困在悬崖绝境里,随时都有被拆吃入腹的危险,可是他垂目而坐,神态又是那样淡然从容,仿佛不会被身外的一事一物所扰。
九尾狐知道,殷寿终于遇到对手了——当然,想要摧毁这个对手也很容易,只要他一声令下,自己便可以直取此人性命,将他的血肉之躯吞吃入腹,让这清风明月一样的妙人变作一摊丑陋的尸体。
可是殷寿的兴趣显然不在于此。
他放下了手中的鼓杖,将那人骨酒杯举起,仰头一饮而尽。
九尾狐很少在殷寿脸上看到那样的笑容,便是他们两个日夜颠倒地翻云覆雨时,殷寿也从未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殷寿并不拿它当女人,所以他们寻欢,不过是两头野兽在互相发泄精力罢了。
但殷寿盯着伯邑考的眼神里有欲望,那种欲望比那一日焚烧冀州城的大火更炽烈,更汹涌,更霸道。
其实这位西岐世子大可不必冒险前来。殷寿已诛杀了三位诸侯,西伯侯年迈体弱,如今被关在死牢,生死只在殷寿一念之间。若伯邑考是个聪明人,此刻就该远远躲在西岐苟全性命,而不是只身入宫求死。
但他偏偏还是来了。纤尘不染得好似银霜皓月般地坐在杀疯了的殷寿面前,为他那濒死的老父亲求情。
何苦来哉。
九尾狐倚在窗边,它看见殷寿一步步走近伯邑考,就像是一头饿久了的猛兽盯着近在咫尺的美味。
它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
又是一声惊雷在摘星阁上轰然落下。惨白的电光照在那张年轻又坚定的面孔上。九尾狐盯着他,不由地轻轻吞咽了一下。
殷寿递给了他一杯酒,可不等他伸手去接,殷红的酒水就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殷寿满意地看着那张被酒色沾染的脸,再清贵的圣人入了泥潭,都只能与他共沉沦。
——你带来的奇珍异宝,寡人无甚兴趣。
殷寿目光灼灼地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伯邑考,那年轻人的脸,如玉如琢,就连朝歌城的阴霾也无法使他黯淡。
寡人对你,更有兴趣。
九尾狐咬了咬唇,心里一痒。
它等不及要看伯邑考的反应。可惜,伯邑考只是恭顺地低着头,声音如那笛声一样沉静。
只要能令大王高兴,饶恕父亲死罪,微臣任凭大王处置。
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殷寿的目光却蓦地阴沉下来。九尾狐了解他,他想要看到的是伯邑考的屈辱,挣扎,反抗,乃至仇恨。
他喜欢看到猎物在自己掌心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凄惨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年轻的世子不贪生不怕死,甚至连已经迫近的屈辱都不能使他动容。他看上去是那样通透,虔诚,风雨不动,无畏无惧。
他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他真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殷寿微微俯下身,抬起伯邑考的下巴。
年轻世子目光如水地看着他,清澈得能映出西岐一碧如洗的天。
让我的爱妃先来教教你,如何才能使寡人高兴。
殷寿阴鸷的目光狠厉地剐着伯邑考,大商朝有无数的严刑厉法,每一样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都能让他凋零得比摘星楼上的星子更快。
可是那不够。远远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