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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体把最近的小报拿给我。我看了一眼,扔到桌上,一言不发,衍体立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我挥手打发了他,又拿起小报,脑门上青筋直跳。
上面写着诸如“吸血鬼领主和他恋人第一百零一次吵架”,“见不得阳光的爱情何去何从”,“博德之门美男子排名”一系列荒谬八卦,一看署名“罗瓦”就知道是瓦罗披马甲写的东西。
是的。在亵渎仪式完成后,虽然伟大的圣武士翻脸不认人不肯接受永恒的馈赠,但我们还保持着一些私下的、隐秘的关系。表面上所有人以为我们已经闹翻,影心甚至还去劝圣武士:沉湎于邪恶力量的吸血鬼已经不会回头,还是让我们继续往前走吧。结果当晚他就跑来找我,满嘴支支吾吾,我怒不可遏把他干了一顿,边干边骂: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群男的女的都惦记着你的屁股……圣武士满脸通红想否认,我说闭嘴吧,别在我床上提别人。
圣武士怒道:他妈的这不是你在提吗!
我没理他,把他干得神魂颠倒满眼是泪。在床上总是技术更好的那个人说了算。
但他还是咬死不肯接受我的馈赠。那之后我们陷入单方面的冷战。一方面是我放了狠话骂他不配让他滚,一方面他好像完全无所谓,根本没看出这是分手宣言,每天仍然死皮赖脸地给我送花送礼物,还把从钢铁泰坦那儿搜刮的天界长弓塞我手里。
我说不要,盖尔立刻说那你给我,我一把接住弓假惺惺地笑道:
不要把你对我的偏爱在人前展现得这么彻底——你个法师又用不了。
圣武士看起来蛮开心的,拎着剑就走了。我在后面冷冷看着他,心想这小子恐怕不是真傻,只是在装傻。就算丧失记忆,他也是那个一手炮制至上真神计划的前巴尔后裔,手上染过的鲜血说不得比卡扎多尔还要多,哪怕纯正吸血鬼也会为他的邪恶发怵。
他就像一条改邪归正的野狗,信奉誓言,有时候甚至会露出几分充沛天真的傻气,但是野狗毕竟是野狗,为了生存,它能伪装成任何模样。现在他就伪装成一副单纯的模样,忠诚而真挚地爱着我——只除了接受我的转化。
后面又有一次他半夜溜过来,我说大半夜的做什么,他说带你去看个惊天大秘密!我以为又能窥见某个大人物的阴暗面或是干点坏事,跟着他一走,结果他一路把我带到海边,跟我说:看,今晚的月亮很漂亮。
我抬头一看,月亮硕大无比,亮莹莹地洒在他面上。他的脸像一颗珍珠,散发着纯洁的光。吸血鬼永远喜欢漂亮的脸蛋和高贵的血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两种都有。我没说话,他凑过来,在我耳边仿佛秘密地说:阿斯代伦,我知道你已经习惯黑夜,但我想你恐怕很少停下来欣赏月光。他的呼吸也像珍珠一样温热,扑在我耳边。
我忍无可忍,把他睡了。
第二天他屁事没有一样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哼歌,根本没管我又一次提出邀请。那就这样吧。我冷漠地想。既然你决意装傻到底,自然也配不上永生的荣耀,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那天我暗下决心,要远离这条野狗。
之后我的确坚持了几天,盖尔跟他聊魔网,我不闻不问,威尔跟他跳舞,我暗中嗤笑,影心跟他摘花,我拍拍衣领。一切都稳妥地保持在冷漠的距离,而我的态度也非常明显:想跟我在一起,必得接受我的转化。
我短暂地体验过永恒,知道情谊是多么靠不住的东西。唯有权力是一条可控的绳子,能把你的意中人牢牢栓死,以永远接受你的爱恨。
我也知道野狗不会允许一条绳子套上他的脖颈。
结果又一个晚上,他故技重施,大半夜摸到我的床边。我半点不为所动,他却在我床头蹲下了,仰着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真挚万分,仿佛爱意能永存。我狼狈地闭了一下眼,他跟着就抓住了我的手:阿斯代伦,你最近怎么不理我?
他的手烫得像拢过火星。火星猝然钻到我的血液里,我浑身都在发燥,冷冷地回答他:我早已经告诉过你,我们只是旅伴。他歪着头,微微侧着脖子,好像浑然不知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怎样的诱惑:我以为我们是伴侣。
当然不是。我断然否认。你没有珍惜机会,往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他一下露出受伤的表情,又眯了一下眼,有银色的光泄到他面上,原来是窗帘被吹起一角,漏进了月光。他像被月光刺痛了,手却不肯放开,只固执地攥住我,好像在自言自语。
盖尔说魔网里的两个人能心意互通,但我总觉得被窥视,远不及和你眼神相对的默契;影心跟我一起去研究植物,她说她往后的伴侣最好也喜欢植物,带回去给她爹妈种种花做做饭,我心想阿斯代伦不会做饭也不喜欢植物,我倒是可以为他尝试一下;威尔畅谈跟他父亲交流的感想,并假装不经意地提到某个贵族小姐的闺名,我看他俩也许有戏,又禁不住想到你……
对了,顺便一提,他们没有惦记我的屁股。你不要以讹传讹,影响队友感情。
这人真是天生的骗子。我不禁心想。世界上最可怖的骗子绝非当年的我,而是他这类:不骗别人,也不骗自己,只妄图骗过时间,叫时间相信他的真情,好长长久久地为他维系关系。
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们的嘴唇已经黏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我的手已经握在了他的腰上,简直抽不回去。我勃然大怒,他却甜甜蜜蜜地凑上来,咬住我的舌尖,眼角氤出迷人的笑纹。
阿斯代伦。他说。我真爱你。
骗子。我听见有一簇火星在嘶吼。但更多的满足感排山倒海而来,压得我无法反抗。
第二天瓦罗窜来了营地。他神神秘秘地将我们一番凝视,最后悄悄写了点什么,塞给圣武士看。圣武士坐在床头,一条腿支着,笑得合不拢嘴。我刚刚走过去,他就警惕地拢起手里的报纸,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我就知道必定有事。
果不其然不久后路过下城区的一个小巷,影心率先停了下来,指着墙上贴的一张小报,神情复杂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我过去一看,是花花新闻下流小报,上面夸张地描绘了某个吸血鬼和某个巴尔后裔的血腥爱情故事。盖尔摸着下巴对其中用词之热辣表示赞同,圣武士拔腿就想走,我克制地把小报撕下来,看了一眼署名,罗瓦,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
当晚他就被迫把一切都交代了,边被操边咬我的舌头,把我舌尖咬出血来。他混着血吐露他跟瓦罗的一些阴谋。也算不上阴谋,无非是瓦罗想改换风格写点八卦,得了他的授意,把我俩的事一通胡搅蛮缠拿去练笔。据他说,这些八卦小报一经发售就大受欢迎,颇得下城区女性喜爱。我要被气得吐血,也认清了一件事,巴尔后裔跟其他贵族截然不同,根本不懂得维持名誉上的优美。
说话间他把我的血咽进了喉咙。
那天晚上我再一次告诉他,倘若你已经接受了转化,这一点血就足够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吸血鬼,从此你既拥有永恒,又被我拥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接受我。前巴尔后裔闻言微微笑了起来。
也正是那一刻,他骗子的本性暴露无遗。
阿斯代伦,我从来没有考虑接受过你的转化。倘若你对此感到害怕,担心我会离开,会再度抛下你一个人,那你大可放心。我对我的誓约发誓,我会永远爱你。
我眯起眼睛。月光是塞涅轮的象征,但此刻却像预示着莎尔降临,我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他是一个骗子,却始终看不出他到底在哪里撒了谎,只能全盘否认:你的行为会比你狡猾的言语更具有说服力。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接受我。
我不能。倘若我接受了你,你也必定会后悔。
这取决于我。
哎呀,亲爱的阿斯代伦。主脑已经除尽,博德之门尽在眼前,自由和光明同时赐福于你,何必拘泥于那一点血脉上的关系?跟我的血脉产生关系绝不是什么好事,我想你也清楚。
你满嘴花言巧语,倒让我怀疑谁才是那个真正的游荡者。你怎么能到现在还未曾破誓?
瞧你说的——破誓骑士是我的老朋友了。早在我记忆恢复的那一刻,他就告诉我,我已经找了他无数次。顺便一提,帮你完成亵渎飞升我也破了誓,花了一万金币才得以挽回。一万金币,阿斯代伦。一万金币。
我说得了吧,我帮你偷回来的金币就不止一万了。既然誓言对你而言是个随时可破的便宜东西,又自称爱我,那么要不然你的爱是虚假的,要不然你的誓约是虚假的。
你就非要——他眯起眼睛——抓住那点可怜的控制欲,没有那点东西你就活不下去是不是,阿斯代伦?你像条野狗一样,遇到一点食物就拼命撕咬,生怕有人给你抢走。
我冷冷讽刺:野狗?谁才是那只野狗,是我,还是一度被巴尔拴着脖子不放、现在又涎皮赖脸天天找我讨食的人?
这些对话毫无意义。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拼命想朝着目的靠近:他想劝说我放弃对他的转化,而我坚定不移地要转化他。我们是斗兽场的两只兽类,不止不休,只知道撕咬。因此这场对话只能不欢而散。
那之后,我们彻底撕破那层甜蜜的脸皮,时常争吵,为着各种各样的话题。譬如我让他见识吸血鬼领主的力量,告诉他拒绝了这一切的人有多么愚蠢,他翘着腿轻轻瞥我一眼,冷笑道,猜猜我现在是谁的神选?譬如他说今晚的星星真漂亮,我假笑道,也就只有无所事事的流浪狗喜欢看这种东西。
有时候我们也能达成共识。譬如在正义之间,我说正义的本质不就是杀死所有邪恶?他说对对,除恶务尽,全杀光。
我们对视一眼,两看生厌。
在营地里其他人眼里,我们是彻底闹掰了。
但恼人的是,隔三差五我们都会不知缘由地滚到一起。他的身体非常敏感,时常会露出难以承受的表情,在这一刻我能最大限度地在他身上攥取权力,他会眼眶湿润,嘴唇濡湿嫣红,对我无比顺从。
有时候我厌恶他到极点,时常在他身上造出伤痕,他也只是默默承受。有时候我又爱他到极点,在亲吻中甜言蜜语,他的眼睛会像狗一样湿漉漉,仿佛当真在乎。
他是个骗子。我不断对自己说。哪怕他的爱是真的,也必定在某个地方撒了谎,只是伪装得太好,叫我一时无法看透。
后来博德之门被拯救了,大家各回各家,每个人都有个不错的结局。我跟他也彻底分道扬镳,往后连滚到一起的机会都不再有。一想到这里,我的血液就发烫起来,像仍在被当初的火星灼烧。
我回到卡扎多尔的宫殿,把此地彻底夷平,不留丁点痕迹。我又在废墟上建立了新的宫殿,一切崭新高贵,适合行欢作乐。但一个雪天,他又来了。
亲手在自己父亲的坟墓上再建宫殿的感觉如何?他不无讥讽地出现在我的窗台。我听见自己血液沸腾的声音:
滚出去。
别这么易怒。他笑道。我也反抗了自己的父亲。你看,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俩是一样的。
他几乎有些恶毒,半点看不出当初那副可怜兮兮要我拯救他的模样。我厌恶地挥手,他立刻被关闭的窗户甩了出去。但一个飞行术,又让他悬停在半空,他扒着我的窗户不走,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谁没有一个悲伤的家庭,阿斯代伦?巴尔是个变态,他要无数精细残忍的谋杀和断肢血液,把暴虐的思想栽种进我的脑子里,要我为他达成。*博德之门脏话*。而你呢,阿斯代伦,你就是个纯粹的混蛋,你答应了要拯救我,你现在又把我关在门外,就因为我不接受你的转化?那你怎么不他妈早把我杀了,营地的那个晚上,你把我绑起来的时候,一刀就能解决我,何苦现在来凌迟我?
卡扎多尔真是对你影响深远啊——吸血鬼一脉相承的自私跟权欲。你说得对,每个吸血鬼都是怪物,除了攥夺权力玩弄人心没别的事可做,或许你还要加上一点,“杀了所有敢在你面前提到卡扎多尔这个名字的人”。
我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继而轻柔甜蜜地说是吗,那你做好准备,我要来杀你了。
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大雪和他猛地扑了进来。鲜血四溅,他的肩膀被我的手臂贯穿,而他一把抱住了我。阿斯代伦。他不知疼痛一般,面上雪和血混合,又纯白又肮脏,眼睛湿漉漉的像一条狗。阿斯代伦,我真想你。
我的手僵在他的肩骨里。
他的骨头太硬,我怎么也抽不出来,几乎怀疑巴尔后裔的身体构造是否有异常人。这期间他一直乖顺地等待,任由我的手指在他鲜活红润的肌肉和骨头里抽动,只是满脸煞白。直到我终于抽出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正要说话,就倒头晕了过去。
他的脖子光洁地裸露。
这一刻我能轻易转化他,正如此前鱼水之欢后他沉睡的无数次。只要一口,一切反抗、叛逆、逃跑和争吵都会消散,他会永恒地属于我,爱将成为一桩不可否认的事实。
但我没有。为此我唾弃了自己一百年。我只是为他治疗,然后躺在他身边。他血液的气息让我浑身滚烫,而风雪不断地从窗户的破洞吹来,默默地落满窗沿。
第二天他醒过来,开始忏悔:我不是有意伤害你。
我捏住他的脖子:你想被我拯救?
他真诚而警惕地看着我。我说,你已经是耶格的选民,巴尔再不能影响你,你已经不需要我的拯救……正如我也不再需要你。亲爱的。
他看着我,昨晚的恶毒和如今的真诚像雪花一样混在面上,善良又破誓无数次的黑骑士陈述道: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这点丝毫不假。
我问他,何以见得。
他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厌倦于向他提出邀请,于是也沉默下来。
自那以后我们就维持着单纯又彼此憎恨的身体关系,再不说一句话。有时候他眼里的情意能烫伤我,有时候他的恶毒又像暴雪般袭来。我也渐渐明白了他那天的意思:假如我们当真是两条野狗,那只能互相撕咬着活下去,谁也离不开谁,但谁也无法当真相信谁。
有一次他消失了很久,不知所踪,我以为他死在了外面,他却带着好酒回来。就算是吸血鬼也少遇到这样的好酒,他说他绕着整个剑湾找了一圈,终于找到这瓶酒,请我来喝。那是很久之后我们终于再说话,但只那一句,之后只沉默地喝酒,再好的酒也醉不倒我,却可以轻易醉倒他。当晚就在他淋漓的醉意里,他反复说停下来,阿斯代伦,你他妈要把我弄死了……他先是醉醺醺地哭,又苦苦地哀求,最后只能凄惨地承受。他可怜的身体呈在我身下,奄奄一息。最后他抬起手来,虚弱地抚摸我,别生气,阿斯代伦。他说。我爱你。
我慢慢收起露出的獠牙,闭上了嘴。
如果他是我的衍体,我能随时随地知道他的去向。哪怕他消失一天,一年,一百年,我都能知道他的行踪。这个狡猾的骗子,一边渴求我的拯救,一边又从未把拯救的绳子递给我。他把自己吊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坠亡,而我只能看着。
别。他虚弱地说。别动了,求你,你真要弄死我了……算了,你要弄死就弄死吧。
第二天他久久不醒,久到我真想给他来一口,避免他就这么死了。他睡了足足一天,终于醒过来,看到了旁边的我。
我的宫殿富丽堂皇,我的衍体成百上千。他盯着那些恭敬的衍体看了一眼,嘀咕道:我宁愿死也不要再当谁血脉的奴隶。
那你就去死吧。我轻柔地赞同。
他笑了一声。似乎为我承认了“奴隶”二字而高兴。那是我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与此同时,瓦罗的小报办得如火如荼,他是八卦的一把好手,或许应当改行去写艳情小说,每一次新报都能把那些子虚莫有的爱情故事写得栩栩如生。后来有人告诉我瓦罗早就不写了,接手的是他一个小徒弟。小徒弟源源不断地产出小报,每一张都放在我卧室的深处,在小报的故事里,我和他拥有无穷无尽的真心。
一百年后,小徒弟也有了自己的徒弟,徒弟也有了自己的徒弟,代代沿袭下来,个个混出了头,不用再写花边小报来博噱头,报社也摇身一变成为严肃新闻。但为了纪念一位英雄的去世,别出心裁的吟游诗人决定给当年的小报补上一个结局。身为耶格的选民,本该不死不朽,他却主动选择如凡人一般死去,多么具有话题性。
她想方设法弄来了我宴会的邀请函,冲了进来,在被衍体扔走的前一刻递出一张泛黄的报纸。
报纸上面,英雄眺望远方,笑意轻柔,守望着博德之门,光明得不见丝毫阴霾。我让衍体放下了她,她于是滔滔不绝地在我耳边宣讲她的计划,包括如何书写我们伟大的爱情,如何讲述英雄令人悲伤的逝去,如何让我这个未亡人发表感想……我没有再听进去,只看到那张报纸的最底部,一个艳情故事的结束,一段几十年前臆想的结局。
“野狗和野狗应当一直在一起,倘若只有一只野狗,势单力薄,只会人人喊打,但两只野狗混在一起就将团结成军,无论他们怎样仇恨和厮杀,都牢不可破。但如今我将要死去,吸血鬼,你该去哪里呢?”
“他死了。所有泥土和大雪扑了下来,盖在吸血鬼的脸上。”
火星熄灭了。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骗术的高明之处:他说他爱我,并会爱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