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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托特用手掌贴上铠之巨人锯齿形的嘴巴,把小小的脸颊也压上来,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接着便以一种怪异的沉默保持不动。与超大型巨人足以烫毁近身飞鸟的翅膀的裸露肌肉相比,包覆铠之巨人的硬质化皮肤坚冷如上古岩石,能够承受连排火力,迄今投入战场的任何武器都无法穿透它,遑论一个小男孩的触碰,但只消看见这个动作,莱纳就像被静电打到般,立即感觉到他的脸上有了另一个人皮肤的触感。他埋在巨人体细密紧实的肌理中,感觉脑子转不过来了,这不在训练的要求之内,即使是想要更清楚地交流,这姿势似乎也有些不必要的亲昵了。
而且,贝尔托特的动作显示了他完全不害怕巨人化的莱纳,他秉持着一种充满神秘色彩的信赖,他们之间——不论是作为童年好友还是作为两架被驱使的战争机器——拥有超越经验的不寻常的联结,并且反映在他们不由自主的肢体接触中。就像每次站在铠之巨人的手上时,贝尔托特始终试图贴近甚至捧着他的脸说话,近乎本能地要保持他们素日交谈的距离。
视野在巨人化下变得相当开阔。每当莱纳开始在旷野中奔跑,透过半合拢的指缝,贝尔托特白色军装的下摆猛烈地在足以撕裂旗帜的冷风中摆动,他手臂向身体两侧一前一后地摆开,挥动有着醒目红袖章的那只手向他做出示意下一步行进方向或停下的指令,他些微躬着身,但那双小牡马似的腿始终稳固地站立着,毫无阻碍地保持了平衡。而当莱纳需要把握住他时,用指腹抵在他胸口,贝尔托特也会配合地曲起腿,用小小的手抓住那些硬质的横纹,即使只要莱纳力道稍有不慎就能够压碎他的胸骨,他也确信自己会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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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它怎么样?”莱纳岔开腿坐到贝尔托特身旁问。脸上巨人纹消散的嘶嘶声逐渐低平。
“很像莱纳。”贝尔托特转向他说。不论何时发问,这个高挑得离谱的男孩都会自然地颔首凝视他,绝对不会摆出抬高下巴翻白眼再往下瞧的姿态。这是他人惯常看向他的方式。
——像他。从贝尔托特嘴里说出来好像是种很珍贵的品质。
“所以我一见到它,就感到很亲切。”
莱纳又追问他为什么,贝尔托特顾左右而言他了老半天,才说出铠之巨人的嘴巴很像他受委屈时忍耐的表情,把他打击得无以复加。贝尔托特似乎很高兴能见着一个跟自己的寻常生活能联系起来的生物,这并不是莱纳所期待的回应,他终于放弃了试图说服贝尔托特那种让他自卑的表情真的很丢人,他喜欢铜墙铁壁般的躯体和充实的力量带来的安全感,他希望铠之巨人使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了不起的强悍的人物,一个看不到他的任何动摇和迟疑的屏障。他心底直呼为什么又让他想这些来,归根到底,打小他就是体质羸弱的类型,每到换季或者吃得稍不注意就常常生病,体魄上的缺陷让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挤进候补生序列,在他争夺战士名额的少年兵中间往上爬的生涯里,从未有过称得上游刃有余的时刻。
优于他人,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拥有的笃定,但贝尔托特却在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将其视为常理。尤其是目睹他被各种打击包围之下,贝尔托特的这份笃定却仿佛被磨砂玻璃包围,无论多么张牙舞爪的影子在玻璃的另一侧涌动、冲撞,玻璃这一侧的信念都无法被动摇。即使是在他们这个什么欲念和思想都未成型的年纪,莱纳也能朦胧地意识到一股异常:贝尔托特对他的信念中,包含稚拙却极为强烈的共情和包容心。如果说莱纳身上有什么毋庸置疑的天赋,或许就是他天生对爱憎的苗头拥有极其敏锐的体察,不论这些感情的主人有多么的克己或压抑。然而他的理性和逻辑又常常不足以让这些错综复杂如迷宫毛线球的感情呈现出全貌,他应对它们的方式也是抓住一个线头,全凭本能控制另一头的动向。
但有许多事情莱纳连贝尔托特也没告诉过。比如他的梦。硬质化的铠甲会像清晨枕头上的头发一样不受控制地脱落下来。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在平时想过,但诡异地反复在他梦境中出没的情形,莱纳将其判断为过去让他无所遁形的阴影仍在追赶他。
卡丽娜刚刚打发他去参军的那几个月,特地拜访过马加特,堆着练习了一万遍的殷切笑容请他多担待,只管严格要求这个孩子。她先是数落了他一顿落后于同期生的种种不是又努力夸赞他虽然看上去不算体格强健,但最大的特点就是听话,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够给他机会和时间。莱纳全程缩在母亲身后,难堪地噙着眼泪,在她的手心蜷缩着手指,不敢看马加特的眼睛便去看他身后的画像。
这里挂着的并不是随处可见的荷洛斯,而是《被处决的马莱行刺者》,刺杀弗里茨王失败的马莱行刺者在众人朝贡的典礼上被乱枪刺死,正被艾尔迪亚将军割下头颅。但这副画像并未突出场面的残暴或者凄惨,而是着重描绘了行刺失败者熠熠生辉的矫健肉体之美。它取自仇敌的反击降临的一瞬间,行刺者腹部在被刀刃刺入时骤然紧绷,脖颈的割痕也很干净,切面是整整齐齐地划下去的,被再拽住后仰的弧度甚至不失端庄,画面主人公的眼球已失神,却依然闪烁着像从水里捞出的彩色玻璃珠似的光彩,莱纳看到它的第一眼便体味到画家赋予了死亡卓越的尊严,超越了其作战的失败投下的阴影。这并不是一件适合张贴在公众场合的画作,但因为强烈的鼓动献身与牺牲的道德意味而被用于马莱的爱国教育中,是候补生文化课中仅次于荷洛斯的重点艺术鉴赏对象。
后来他也数次在写作课中谈及它。每回在候补生们的格斗竞技会上被揍得直不起身时,他都拼命回想那副画像,始终不肯趴在地上就范,所有人都记住了他喋喋不休时妄想狂般的眼神,他无数次自言自语:我就算死也会像个马莱人那样死,只有贝尔托特不当他在痴人说梦或者发疯。
铠之巨人无疑符合他能想象到的最强悍的无法被蔑视的形貌,他下意识地期待贝尔托特面对他时会意外、紧张甚至畏惧。但最终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张欣慰而神往的面孔,几乎让他怀疑起自己艰难建立起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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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逃跑。
“莱纳,我可以控制好它,我是不会让你受伤的。”
——即使贝尔托特这么跟他说过……
超大型巨人在他身后咫尺处变身,六十米高的庞然大物的影子一瞬间笼罩了荒漠实验带光秃秃的空地和山头。莱纳的鼓膜在雷霆带来的耳鸣中失去了直觉,他麻木地昂起头,他记得在他自己的第一次完整变身时,鼓膜的出血弄脏了他的军服肩带,大概这次又要来了。超大型巨人的手臂在他头顶轰隆隆地移动,以一种趴伏的姿态按在他两侧,足足有两层楼高的肋骨飞速插进他所处的红色泥土里,使他宛如置身于搁浅的深海巨鲸的遗骸之中。超大型巨人的灼雾激起沸腾的潮汐,冲刷着他脚底的大地,在山脚处翻涌往复,他所在的位置正好处在一片免受热风席卷的荫蔽内部。
马加特抱着手立在正前方的山头,对面还有十六个哨岗上各站着数名军官正举着望远镜观测他的动向。若从他们的视角去看,莱纳镇定地站在待命的超大型巨人身前,可以说是相当壮观的场面。超大型巨人化身时需要对释放的力量控制自如,他们希望它能够精准到既能在顷刻之间夷平一座城市,也要能让近在咫尺的活人毫发无损,于是他们叫莱纳来配合他进行实验,所有人都目睹过他们亲近得如同一对双胞胎,贝尔托特会掂量交给他的任务一旦失误意味着什么。
在浓雾背后,莱纳身处一种压顶的紧绷和窒息之中,完完全全动不了身子。那些滚烫的肌理在他头顶生成阴影时,莱纳想起的是那些卧轨的人,在火车袭来的关头谁即使再后悔也没有机会自行逃脱,他们的手脚不会再听从理性的使唤。他不习惯在自己没有巨人化的情况下直面六十米高的巨人带来的压迫感,尤其想到这里面还是总贴在他身后的贝尔托特。
最使他五味陈杂的是,即使他确定自己并没有真的向恐惧投降,但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他就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厌恶,什么样恶劣的考验他都承受住、忍耐过了,但唯独贝尔托特,这个男孩缺乏违抗他人意志的性情,他们这一辈人走到何处耳边总回响着军靴猛踏下正步似的呵斥,结果反倒看面相就意志薄弱的贝尔托特从没有在关键时刻动摇,他从未做过一个让他人或自己不满意的决定。
但这确实又是没有道理的。
莱纳突然忆起贝尔托特坐在他的对面吃饭时,习惯把烤脆的面包小心地掰成几小块,泡软在番茄浓汤里,和着碎肉和西芹一起用勺子舀起来吃掉,他低眉闭着嘴巴咀嚼的动作,渐渐被缓缓地被合拢的毛玻璃墙阻隔,莱纳难以把巨像般的脸上一排骇人的裸露的牙床与那个拘谨又不起眼的吃相联系起来,他其实记得贝尔托特并不喜欢身体的裸露、一切大摇大摆的动作乃至言语上露骨的表达。与经验极端的反差使他一度不敢细看超大型巨人的脸,它确实是远古神话里才会有的怪物,这颗头颅巨大得像迫近地平线的行星,让人心惊肉跳,即使他告诉自己千百遍何必逃离,直视它的面孔仍然使他呼吸困难,他确信这张宛如被剥去皮肤的受刑者的面孔一定会成为无数人终身无法逃离的噩梦。马莱军官们啧啧感叹它的伟美,不仅仅是出于对它力量的敬畏,他们在演讲中激动地往上挥舞手臂,掷地有声地宣称破坏之神就是挣脱了天穹束缚的太阳,为大地带来火的进行曲。想到敌人除了眼睁睁被它点燃外别无他法,他们不由自主陶醉地笑出声来,死亡是来自马莱的大师。
之后莱纳深呼吸着,对从小山般的遗骸中挣脱出身体的贝尔托特说:
“你变身时好像地震,可真吓人啊。”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们一连几天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坐在一起也没有交谈。而当悬而未决的沉默让人再也无法忍受时,莱纳便把自己塞进电梯,让这只铁笼子在沉闷的轰响中徐徐将他带至地下,在地上找不到彼此时就往下走,战士队称呼这地方为“矿井”,最底层是历届战士举行继承仪式的刑场,往上是各色实验室和观测室。他从铁门后边跳下来,沿着绵延不断又陡峭的水泥迷宫走廊,追随一股萦绕其中的似烟似雾的气息,每个智慧巨人的继承者修复躯体时都会散发出不同的蒸汽,就像每个人类都有自己的体味,或许贝尔托特是对的,先祖的天赋在他们同类相食后渐渐显现,让他们更容易在黑暗中找到彼此。莱纳自己也曾在这里让巨人学的研究者进行过局部巨人化和修复能力的测试,直观地看来,小小铁皮墙包裹的房间似乎都装不下超大型巨人的一只脚。而当他找到贝尔托特时,发现他的男孩倚在墙边,出奇安静,抱着一只软绵绵的手臂发呆,再往下一看罕见地连袜子都没有拉好,皱巴巴地垮在脚踝附近。原来一路引导他的雾气就是从这四肢来的,莱纳上前拉住了他的短袖,只是小心地用指头尖捏着,而不是直接习惯性地拽住他的胳膊。
“我等到恢复得差不多才出来的……”
他的身体正在轻微地抽搐,新生的皮肤仍然十分脆弱,细嫩得仿佛盖不住血红的肌肉,比血肉直接裸露出来时更敏感,莱纳只敢隔着衣服扶着他,生怕稍微一碰到他露出来的位置就会让它掉下来。
“烧伤实验。”贝尔托特虚弱的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擦墙壁发出来的,他的声带显然也受了严重的损伤,“他们想看我在人形状态下被灼烧后的恢复速度。”
莱纳知道贝尔托特是不会抱怨怎么莫名其妙就把他晾在一边之类的事,无处发泄的本能淤积在他的心中。在这个时刻处于注视之下的严苛环境中,贝尔托特越是温驯得无懈可击,莱纳就越被恍惚的痛苦笼罩,这副比起虐待更忍受不了冷落的神色叫莱纳一下子心软了,他嘴里冒出的话比他的思考跑得更快。
“有时候我会突然认不出你。”
“究竟你是真的,还是超大型巨人才是真的?你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莱纳让他躺到自己肩上,自己也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你不该遭这些……”
这话被马莱人听到他们就要一起完蛋了,他们的使命就是遭这些罪,偿还先祖让他人吃的苦。
“莱纳,如果你害怕我,就好好地看一看我的眼睛吧。”
“什么?”
“我看到了他们的观测报告,还有夹在里面相片,我觉得超大型巨人的眼睛是最像我的地方,只有这个位置看着不那么……吓人。”
贝尔托特斟酌着抬起一只手比划。
他居然会想出这么一个法子,不错,贝尔托特眼中的绿并不醒目,若非被光线直接照亮,常常呈现出铅灰的色泽,继承仪式过后他的眼神比过去还要忧郁,超大型巨人原原本本地放大了他眼睛的形貌,往它所在的高处望去,足以伪装成悬在雷贝利欧平房楼顶的晾衣绳上方被锈蚀的月亮,此处的地下诗人常常哀叹什么也无法缓解生为艾尔迪亚人的可怕不幸,连他们头顶的月亮也让重工业污染得不干净了。
多年以后,莱纳每每望向超大型巨人的眼睛,第一时间是陷入恍惚的幻梦,只要遥遥望向那双属于贝尔托特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重遇马莱的月亮,他都错以为自己已经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