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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一个不算闷热的早晨，天气好得不像话，湛蓝的天空中浮着几朵棉花糖似的云。日历被撕掉一页，今日运势说会有好事发生。
汪淼睁开眼睛时阳光已经晒到床脚，他眯着眼看了看闹钟，时针正颤颤巍巍地往数字10上靠。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时间点了，手头的项目告一段落，他终于有机会好好放个假，把之前加班加点欠下的睡眠补回来。
对于假期的安排汪淼全无头绪，眼见窗外天朗气清，便临时起意决定到户外去放松一下身心，顺便换个新胶卷拍一些风景照。前阵子实验室太忙，现在总算有时间重拾摄影这个爱好。
洗漱完毕来到厨房，他拉开冰箱门发现家里没什么存货了，干脆省了早饭，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上汤牛肉面，配两份小菜，早午饭一起解决。
选好外卖，汪淼把上一卷胶卷取出来就进了暗房，刚准备好冲洗罐和显影药水，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蓝牙耳机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汪先生你外卖到了！”
汪淼被这大嗓门震得脑袋嗡嗡响，他看了下表，这次外卖怎么送得这么快？
“麻烦放在门外柜子上吧，谢谢。”
“成，放这儿了，记得取啊！”
对方利落地挂了电话，片刻之后，汪淼拿到了杂物柜上的外卖，打开包装发现自己点的汤面被换成了炸酱面，他在只有商家骑手的三人群里礼貌发问。
汪先生：@商家 我点的是牛肉汤面，送了一份炸酱面，是不是弄错了？
店家没有回复，反倒是那个外卖员先急了。
史大强：@商家 怎么回事，这也能弄错啊？
史大强：@商家 快出来狡辩一下。
商家：@顾客 不好意思亲，应该是给您出错餐了。
史大强：那怎么办，这不得给差评啊？
商家：……你别拱火 @骑手
商家：@顾客 我们给您退款可以吗？或者给您换一份送过去。
见店家道歉态度诚恳，汪淼便没再追究，同意了退款的方案，将那份炸酱面留下了。
史大强：得亏遇上脾气好的顾客，不然就麻烦喽。
这外卖员还挺热心的，就是嘴怪贫。汪淼顺手给他点了个打赏，也算是感谢人家大热天还帮忙维权。
下午汪淼开车去了湖边，太久没有摸相机有点手生，等找到感觉已近黄昏，倒是趁此机会拍了几张不错的夕阳。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外卖员把摩托车停在花坛边，头盔支在车把上，正靠着外卖箱抽烟。
男人眉头微锁，面容冷峻，扬着头注视着暮色下的城市，手里的烟忽明忽灭，烟雾在无风的傍晚升腾向上，模糊了背景的车流和亮起的街灯。
他像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汪淼鲜少拍摄人像照片。作为摄影师，要有等待灵感降临的耐心，唯有人物与当下环境和谐相融，画面与构图都恰到好处，人物的情绪触动了观者的内心，这时才让他有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一刻的冲动。
而现在他就遇到了这样一个时刻。汪淼迅速举起挂在胸前的相机调整对焦，在按下快门的瞬间那个外卖员忽然转过头，透过袅袅的烟雾看进他的镜头里。
咔嚓。
一张堪称完美的人像照片诞生了。汪淼放下相机，对那人报以感激的微笑，对方却无动于衷，只是盯着这边又猛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
汪淼转身一边走一边低头摆弄相机，被一个大嗓门从身后叫住了。
“等等！我让你走了吗？”
那外卖员随手把烟掐了，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汪淼回身冷不丁对上一副黑脸，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着连珠炮似的发问：“刚才是不是拍我照片了？为什么拍，拍了干什么用？”
一连串的问题让汪淼觉得自己像被审讯的犯人，他连忙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摄影是爱好，不会做其他用途。
“是吗？给我看看。”男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现在看不到，要等胶卷全部拍完冲洗出来才能看。”汪淼下意识抱紧了怀里价值上万的徕卡M2，他不想失去这台相机，同样也不想失去拍了一下午的照片，“如果你很介意被拍的话，我回去把那张胶片剪下来给你……”
“现在不是都用那什么，数码相机了吗，你还用胶卷呢。”男人扫了一眼那台老古董，又问道，“你住在这栋楼上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汪淼警惕了起来。
“没什么，随便问问。行，你走吧。”男人挥了挥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南海。汪淼本来就不喜欢烟味，不等对方把烟点着就皱着鼻子躲出去好远，男人则在原地一路目送着他进了单元门。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第二天中午，汪淼又下了一单外卖，骑手几乎是秒接单，手机弹出提示：骑手 史大强 正在赶往商家。
汪淼扫了一眼屏幕，这个骑手名字有些眼熟，好像正是昨天在群里打抱不平的那一个，这么巧今天又碰上他送餐。
他好奇地点开史大强的个人页面，显示史大强刚成为骑手一个星期，日均送单量5。汪淼觉得奇怪，送餐速度这么快一天居然只能送五单吗？
果不其然，不到半小时电话就打进来了，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汪先生外卖到了，放柜子上吗？”
“嗯，麻烦你了。”
“不麻烦，谢谢你昨天的打赏啊。”
汪淼开门去取外卖的时候，闻到了楼道里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他想起昨天晚上碰见的那个不友善的外卖员，也是一身烟味，说话声音又大又不礼貌。
这个史大强嗓门也挺大的，两人的声音还真有点像，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他在餐桌前坐下打开外卖袋，点的两份炒菜还是热乎乎的，但是额外点的米饭却没了踪影，他只好打开手机跟商家交涉。
汪先生：你好，我点的米饭是不是忘记送了？
史大强：你不就点了一单吗，就那一份啊。
汪先生：……不是问你。@商家
史大强：噢，那可不怪我。@商家 怎么回事，解释解释。
史大强：汪先生你最近运气不怎么样啊，这两天点外卖老出错呢。
商家：抱歉抱歉打包的时候太急了忘记放了，骑手一直在催。
史大强：诶你怎么说话呢，别往我身上甩锅啊。
史大强：他两份炒菜需要二十分钟你说我能不催吗？我这还有别的任务呢。
商家：你能有什么任务，你不就是个送餐的？
史大强：嘿你还杠上了是吧？
汪淼被屏幕上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眼前发晕，骑手居然和商家吵起来了，他一个顾客兼受害者还得出来打圆场。
汪先生：算了没事，不追究了。
史大强：那不行，没米饭怎么吃啊？你等着我去店里给你拿去。
史大强：@商家 赶紧打包听见没？不然举报你啊。
汪先生：……真的不用了。
群里沉寂了一会儿，很快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史大强在楼道里喊：“汪先生你的米饭我拿来了！”
汪淼叹了口气，他不太擅长应对太热情的人，但又不能辜负对方的一片好心，只好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史大强就把那份米饭举到眼前，朝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两人对上眼神突然都愣住了。
“怎么是你？”
“唷，是你啊。”
汪淼克制住想把门摔上的冲动，这份米饭他也不那么想要了，反倒是史大强硬塞进他手里，还嘱咐他好好吃饭。
“原来你真住这栋楼啊。”史大强站在门口，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四周，“这楼里住的都是你这种知识分子吗，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没？”
汪淼心想你就是最可疑的。然而手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他也实在是饿了，便不想再和这人纠缠：“这不关你的事吧，而且我们每层楼都有监控的，不劳你费心。”
史大强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慢悠悠地说：“也不是每层楼都有。”
这句话让汪淼感到一阵寒意，他连忙把门关上了，隔着门听到史大强的脚步声消失才放下心来。这个外卖员举止怪异，总是在这栋楼周围活动，怕不是盯上了楼里哪户人家过来踩点的。汪淼越想越有觉得些后怕，决定这段时间先不点外卖了。
然而史大强并没有离开他的视线。
汪淼经常看到他把车停在小区周围，要么在抽烟，要么在摆弄手机，完全不像其他骑手那样着急抢单。有一回在超市里，汪淼隔着货架就看见史大强鬼鬼祟祟地跟着什么人，被外卖服半遮住的腰带上似乎别了一部对讲机。
每次汪淼在楼下碰到他，都会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快步走过，史大强的目光却像蛛丝一样紧紧黏在他背后，一路追随他到单元楼下。
这已经是可以报警的程度了吧！
几天之后，汪淼在家里招待几个朋友，他特意换了一个软件下单了一些水果，不一会儿外卖员就送到了门口。
“汪先生外卖到喽！”
这一声好悬没给汪淼吓出心脏病，他噌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开门的时候差点把门板拍在史大强脸上。
“怎么又是你！”汪淼怕其他人听到，特意压低了声音，一句斥责气势全无，含混不清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今天这单肯定不会错了。”史大强拎着满满一袋水果，邀功一样打开给汪淼看，“我亲自盯着打的包，让老板特意挑的个儿大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汪淼接过那兜水果简短地说了一句谢谢就要关门，史大强伸脚挡了一下，朝屋里探头：“汪先生今天招待客人啊？家里人不少。”
这一举动令汪淼十分不舒服，他把那袋水果像盾牌一样抱在胸前，死死地堵住门：“麻烦你不要窥探别人的隐私，请你马上离开！”
史大强的视线越过他扫视了一下玄关柜里悬挂的外衣和地上的鞋子，点了点头，把脚抽了回来，汪淼趁机迅速关上了门。
看来必须要报警了，这人越来越得寸进尺！
送走朋友之后，汪淼坐下来准备报警。根据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科学精神，他首先要收集对方针对自己的证据。
于是他打开外卖软件，选择了三家相互距离很远的店铺，随便点了三单。不出一分钟，软件弹出了三条一样的提示：骑手 史大强 正在赶往商家。
还真是不依不饶啊！
接下来，汪淼依次取消了这三个订单，又取出徕卡相机，打算把“犯人”的照片提前冲洗出来交给警方，至于剩下的胶卷……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正准备动手，手机就尖叫了起来，屏幕显示是个未知号码，他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听，听筒里传出恶魔低语。
“我说汪教授，你耍我呢？”
汪淼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一股战栗爬上脊柱，对方居然连自己的工作都摸透了。他颤着手指拨通了报警电话，讲述了自己遇到的可疑人员情况，随后被告知会有人上门做笔录。
十几分钟之后有人敲门，安全起见汪淼先从猫眼里向外窥探，不看不要紧一看冷汗又下来了，门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嫌疑人史大强。
他有些慌神，怎么怕什么来什么？门外的人见他没有动静，又用力敲了几下，钢制防盗门震得咣咣响，听得人心慌。
“我不会开门的，而且我已经报警了！”汪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又强硬，其实心脏已经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我知道，我这不来了么。”史大强的声音贴着门传来，“我就是警察。”
汪淼一愣，透过猫眼看到对方从衣兜里掏出了证件，明晃晃的警徽在昏暗的楼道里闪着令人安心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了一道缝，对方看透了他的顾虑，很干脆地把证件递了过去。汪淼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才知道这人真名叫史强，是个刑警。
事态的反转令汪淼措手不及，原来是误会一场，他赶紧道歉把人让进屋里。史强倒也不客气，进屋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
“怎么样，我说都是挑的个儿大的吧？”
汪淼给他倒了杯水，接着在对面坐下：“不好意思啊史警官，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警察。”
“没事儿，你不知道也是正常，说明我这个卧底身份很成功。”史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在室内巡视了一圈，最后回到汪淼身上，“有消息说你们这栋楼里有个传销窝点，我们在这摸排了一个礼拜，总算是有点眉目了。这两天我一直在附近盯梢，弄了个外卖员的身份比较方便进出。”
“传销窝点？”汪淼眉心一跳，“在哪里？其他住户会有危险吗？”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盯住了。”史强说，“具体的细节不能透露，但是安全问题你放一百个心。我今天来就是把误会澄清一下，你也别被我吓得不敢点外卖了啊。”
汪淼不好意思地扶了下眼镜掩饰尴尬：“我点外卖的话不会耽误你工作吗？”
“不会，我们都是轮岗的。”史强摆摆手，“你点的那几次正好轮到我。”
之后史强例行询问了几个问题留作出警记录，就起身告辞了。临出门汪淼又塞了两个苹果过去，说是赔礼。
“你们科学家都这么客气吗？”史强看了看那俩红彤彤的苹果，没有接，“不过我们有规定，群众送礼不能收，心意领了！”
“警察同志，这个不是给你的。”汪淼捧着苹果郑重其事地说，“请转交给外卖员史大强。”
史强把摩托车停在楼前的树荫下，盯着六楼一扇窗帘紧闭的窗户，这户人家目前是他们的首要怀疑目标。蹲点的这几天他和同事扮作外卖员上门两次，发现屋子里很昏暗，灯都没开，两次开门取外卖的人都不一样，面对陌生人十分警惕。
摸清楚这处窝点的基本情况之后，他们便守株待兔等待主要组织者的出现，也就是传销体系中所谓的“大经理”。这些人都相当狡猾，在不确定环境是否安全的情况下根本不会露面。
史强愤愤地捻灭一支烟，看来自己还得再跑几天外卖。他的目光又向下移到了五楼的阳台，晾衣绳上悬挂的浅色衬衫随着轻风缓缓摇摆，角落里有几盆他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在阳光下蓬勃生长。
这家的主人他查过了，叫汪淼，是国家纳米科学中心总工程师。前几天闹了点误会，解释清楚之后汪淼又点过几次外卖，一来二去两人就逐渐熟络了起来。
为了配合警方调查，外卖软件后台会自动把这栋楼的订单派给史强，他也因此总结出了规律：汪教授饮食口味偏清淡，一般只点中餐和西餐，垃圾食品基本不碰，偶尔点杯咖啡。
工作日的傍晚，他会在楼下碰见下班回来的汪教授，短袖衬衫熨烫得整洁笔挺，手里总拎一个深棕色公文包，沿着花坛间的小路走过郁郁葱葱的灌木，走到他的车前点头笑一笑道一句辛苦了。两人会简单攀谈几句，汪淼会说起几楼几户有可疑的声响，某个楼层的监控好像坏了，语气淡淡的，笑容也是淡淡的。这些细碎的琐事甚至不能称之为线索，但史强每次都笑眯眯地听着，最后目送汪淼绕过一大丛盛放的黄刺玫，走上另一条小路，那条路明显离他家近得多。
五楼阳台的门推开了，汪淼穿着一件白色T恤出现在那些嫩绿水亮的叶子后面，手里的喷壶洒下细细的水雾，干渴的植物们喜承甘露，满足地抖动叶片。史强看在眼里，竟也像那些植物一样口干舌燥了起来。
楼上的人也发现了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随着燥热的风推出一波涟漪。史强并起食指和中指放在额头一侧，对着楼上的人潇洒地一挥，树叶斑驳的影子落在他灿烂的笑脸上，不绝于耳的声声蝉鸣不知掩盖了谁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史强的手机上弹出派单提示，五楼的汪先生点了一杯冰美式。他跨坐在摩托车上，拿起对讲机交代了几句，就骑上车赶往两个路口之外的咖啡店。
半路上，群消息弹了出来。
汪先生：@骑手 咖啡给你点的，不用送上楼了。
史大强：嗐你早说我不就跑这一趟了。
汪先生：天太热了，请你喝冰美式。
史大强：我不爱喝那玩意儿，我还是给你送上楼吧。
汪先生：这家的豆子不错，不酸，口感比较平和，你可以试一试。
史大强：不要不要，说了不能收东西。
史大强：再说我也不喝咖啡，跟中药一样咽都咽不下去。
商家：……我家的咖啡没有那么难下咽的。
汪先生：我都点了，你就收下吧，再说你不渴吗？
史大强：你要是怕我渴了不如请我上楼喝口水。
对方半天没回复，史强心说坏了，自己说话太直别不是把人得罪了。他到了店里顶着店员的白眼把咖啡取走，一路风驰电掣地骑回去，噔噔噔上了五楼，刚到跟前那扇门就打开了一道缝。
“说了不用送上来了。”汪淼探头出来见是他，就把门敞开了，话里虽然是责备，但嘴角还是扬了起来。
“真不是跟你客气，我喝不惯这东西。”史强递了咖啡过去，低头擦了一把汗。
“那你进来喝杯茶吧，我刚泡好。”汪淼侧身让出路来，这个邀请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意味。
史强自然也不会拒绝一杯好茶，楼下有小沈他们负责盯着，他也刚好一上午没休息了，劳逸结合就应该这么用。
进了屋，汪淼给他拿了拖鞋，又问他需不需要毛巾擦汗，史强说你也别忙活了，我就是来坐坐歇口气，又不是要住下。
一句话给汪教授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垂着眼在桌上放下一个茶杯，茶壶里已经煮好了老白茶，金黄的茶汤里漂浮着霜白泛绿的嫩芽，光是看上一眼就给这干燥闷热的午后平添了一抹清凉温润，心头的火也消减了大半。
两杯茶下肚总算解了渴，史强把对讲机摘了放在桌上，一只耳朵听着动静，另一只耳朵听汪教授说话。
两人也没聊什么有营养的话题，汪教授慰问了大热天执勤的史警官，赞扬其敬业精神，顺便表达了对前几次外卖纠纷顺利解决的感谢。史警官表示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并建议汪教授多尝试不同口味的外卖比如卤煮爆肚。
“对了，我有东西给你。”汪淼放下手里的冰咖啡，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水珠，站起来走进另一个房间，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出来了。
“之前说好要给你的。”汪淼把信封递过去，史强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轻，他揭开封口往桌上倒，一张相纸掉了出来，凑近一看，相片里的自己也在回望。
他举起照片仔细端详，之前汪淼抓拍这张时被他逮个正着，后来他就把这事忘记了。画面中的自己斜倚在摩托车上，手里举着根燃了一半的烟，缥缈的烟雾缠绕在手指上，他的眼睛透过这层烟雾看向镜头——准确地说是看着举相机的人。
那个傍晚被定格进了手中这张小小的纸片上，史强记得那天自己被案子缠的焦头烂额，吸了支烟让思绪放空，接着便察觉到不远处有人投来一道探寻的视线；他还记得自己扭过头去刚好看到汪淼举起相机时认真又专注的神情，像是生怕错过什么一般按下了快门，远处的天空映出一片橙红色。
照片的主角被记录了下来，而拍摄者又何尝不是一道风景。
史强低头盯着自己的脸若有所思，他平时很少拍照片，最近一次拍照还是去年年底参加表彰大会时要求拍摄形象照。他板板正正地穿着军装拍了几张，后期修修改改，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些鲜活气，不像他。
因此这张在他休息时悄悄按下快门的照片，就显得格外真实自然，史强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摄影是一门艺术。他举着照片一时间竟有些感动，也有些无措，支支吾吾开口道：“这、这拍的太好了，给我没、没问题吗？”
“没问题啊，这本来就是你的照片。”汪淼笑着，又端起咖啡来，“要怎么处理应该由你来决定。”
史强顿时眉开眼笑，开口想要道谢，张嘴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汪教授，你是单身吗？”
“嗯？”汪淼的笑容还在嘴角，眼睛和眉毛已经先一步透出了疑惑和惊讶，咖啡杯里的冰块早已融化，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沉默地滑落。
史强猛地闭上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正当他想着怎么找补时，桌上的对讲机滋滋啦啦响了起来：
“史队，嫌疑人出现了。”
怎么偏在这个时候呢？史强匆忙抓起照片塞进口袋，站起来丢下一句“锁好门别凑热闹”就冲了出去。
汪淼捧着不再冰的冰美式坐在沙发上发愣，半晌听见楼梯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站起来锁好门，从猫眼里刚好看见史强的背影，带着一批人浩浩荡荡上了楼。
他退回到客厅，有些忐忑地听着楼上的动静。先是咚的一声，应该是有人踢开了楼上的大门，接着是沉重的跑步声和家具倒地的声音，一些嘈杂的人声和尖叫声，从客厅一直蔓延到阳台的位置。
第一次离案发现场这么近，汪淼感到心跳越来越快，他循着声音仰头看着天花板，猜测史强所处的位置，楼上的响动很快安静下来，似乎没有发生激烈的打斗。
这时，他听见背后扑通一声，转身就看到一个人影趴伏在阳台上。那人缓了会儿才站起来，然后面目狰狞地一头撞进了客厅。
汪淼立刻意识到这个人一定是为了逃脱抓捕，情急之下翻阳台跳进了自己家，他迅速退到沙发后面，一边想着怎么给史强发信号。
那嫌犯估计看汪淼没有什么威胁，自顾自冲到门口，发现门从里面锁住了，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他气急败坏地转头吼道：“把钥匙给我，别多管闲事！”
汪淼紧张地抓住沙发靠背挪到另一侧：“钥匙不在我手上，在那个房间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家的暗房。
那嫌犯想也不想掉头就冲进了房间，汪淼鼓起勇气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跟了上去，毫不迟疑地关上了门。然而不等他上锁，对方就已经反应了过来，骂骂咧咧地开始踹门。汪淼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门死死顶住，一边去裤兜里掏手机，继而想起他根本不知道史强的真实号码。
绝望之际，又有一个身影跃入阳台，史强大步冲了进来，看到负隅顽抗的汪淼时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快步跑过来支援。两人并肩站着用后背顶住门板，史强说：“我数三个数一起松开，我进去给丫拷上。”
汪淼点点头表示明白，史强数完三二一两人一起松了力，门瞬间被一股力道撞开，史强回身飞起一脚把刚露头的嫌犯踹翻在地，那嫌犯在地上刚爬出几步，就被冲进来的史强反剪双手拷了起来。
楼道里再次响起脚步声，汪淼回过神来跑去把门锁打开，史强押着嫌犯走出几步又折返，略有些愧疚地说：“对不住了汪教授，阳台的花被我踩坏了，回头一定赔给你。”
汪淼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几盆植物，但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史强就急匆匆带队离开了。
这次行动之后，汪淼有好多天没有见到史强，他打开外卖软件看到骑手史大强已经注销了账号，又翻了翻手机里的十几个虚拟号码通话记录，一股失落感逐渐在胸腔中蔓延。
这天早上汪淼正在给花浇水，阳台上的几盆植物已经换了新的花盆，却再也不似先前那样生机盎然，即使在阳光下也没什么精神。有一盆天堂鸟他养了许多年，本以为今年能欣赏到它开花的样子，现在花期已至却遭此横祸，他有些心疼地抚摸着天堂鸟厚重的叶片，感到十分遗憾。
“汪教授，起挺早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大嗓门，汪淼是又惊又喜，他越过繁盛的枝叶朝楼下看去，果然是史强。
好久不见那人还是熟悉的样子，但似乎又有点不一样，身上穿的不再是外卖员的马甲，而是换上了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泛白的牛仔夹克，袖子撸到胳膊肘上，正靠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朝他挥手。
汪淼单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你来赔我的花了？”
“嗐，我哪会买花啊。”史强挠了挠后脑勺，自嘲地笑了笑，“我请你吃饭喝咖啡，算是赔礼，成不？”
片刻之后，汪淼换好衣服准备下楼，不经意瞥见那盆天堂鸟竟抽出了两支花箭，花箭不高但嫩绿挺拔，就藏在几片宽大油亮的叶片中间，是他一直都没有发现。
下了楼走到近前，汪淼才看清楚这辆黑色轿车是桑塔纳志俊，车型有点年头了，车门也不太好开，他拽了好几下才拽开。
“你平时开这车啊？”他坐进副驾，好奇的打量着车内饰，“这算老古董了吧。”
“我有一朋友喜欢收藏一些老车型，今天我特意去借了一辆顺手的开过来。再说了你不就喜欢老古董吗？”史强指了指汪淼脖子上挂的相机，理直气壮地反问，“你那相机都是上个世纪的老玩意儿了。”
汪淼点点头：“1988年的徕卡M2，我很喜欢它的设计，没有太多繁琐的操作，可以让使用者更专注于拍摄过程。”
“怪不得能拍出那么好看的照片，敢情是相机牛逼啊？”史强听了对这部老古董肃然起敬。
“你怎么不说是我拍照技术好呢？”
“是是是，那肯定还是你技术好，这要是换了我，是人是狗拍出来都一个样。”
汪淼憋着笑低头摆弄相机挂绳，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史强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还好人家大科学家不跟他计较。
等汪淼笑够了问他去吃什么，他却突然收了嬉皮笑脸的态度，一本正经地坐直了：“汪教授，在这之前我得问你两个问题。”
或许是史强脸上的表情太过严肃，汪淼收起相机，有些紧张地扶了扶眼镜。
“第一个问题你之前还没有回答我：汪教授，你是单身吗？”
太阳投下的热度慢慢转移到了脸上，汪淼带着发烫的脸颊轻轻点了下头：“是。”
“那好，第二个问题。”史强的嘴角已经扬了起来，先前的严肃仅剩一丝留存在眉间，“汪教授，你的暗房里为什么挂了好几张我的照片儿？”
那天史强冲进去把嫌犯按在地上，一抬头就看见墙上扯了几根绳子，上面用夹子夹了一排排照片。
时间似乎在这面墙上凝固了，朝霞与夕阳并肩绽放，飞鸟略过微风吹皱的湖面，而许多个定格的自己就散落在这些风景之中：照片里的自己或是对着手机开怀大笑，或是拧紧眉头冲着对讲机说什么，有时候则只是坐在花坛上平静地抽烟，眼神灼灼地望向楼上的那间阳台。
这些作品无一不体现了摄影师独特的观察视角，这些流动着的、稍纵即逝的片刻便在时间的洪流中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在这繁盛又躁动的季节，蝉鸣被拦在了车窗外，心跳声变得清晰可闻。汪淼脸上像暗房的灯光一样泛起了红，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对窗外那棵树上的胖喜鹊感兴趣。
然而那传说中会带来好运的鸟也是成双成对的，蹦跳着叽喳个不停，银杏树枝都被它们压弯了，一片片翠绿的小扇子于枝头招摇。
史强还在等他的答案。
汪淼拢起所剩不多的勇气，抿着嘴半天才重新抬起头来，那些风景照里的水光潋滟此时正闪烁在他眼睛里：“我很少拍人物为主的照片，要精准捕捉到情绪共鸣并不容易。有几次在楼下看到你，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击中了我，我就想记录下来慢慢琢磨。因为担心你介意所以一直没有说，但是那些照片是我拍过最好的人像作品，镜头是不会说谎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汪淼顿了顿，见对面的人没有反应，心跳随着燥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史强，我这么解释你能听明白吗？”
“能明白。”史强的声音带着柔和的笑意推开了凝滞的空气，他倾身贴过来在汪淼嘴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在我眼里你也是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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