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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晚上十点,明智拖着满是疲惫的身子从仍旧灯火通明的电视台大厦里出来,随手截下了一辆出租车。
“麻烦去吉祥寺附近。”
最近的工作实在太满了,坐在了出租车后座上,车上黑色的穹顶似乎还顶着刺眼的聚光灯,耳边都是主持人尖锐的嬉笑声,如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房将明智从头到尾包围起来,是无处可逃的窒息。
明智又把备忘录上那个已经写了一年多熟稔于心的地址念了一次,本来想着这几天就去拜访那个男人的——他刻苦学习保持着优等生的形象,帮助警方破案从而成为人人都称赞的名侦探,似乎电视台正要给他把侦探王子的名号给炒热。听起来虽然有些愚蠢,但对于接近那个男人而言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一切的一切只为了这一天,只为了他这十多年一直等待着火苗才能燃烧起来的恨。
都是电视台突然给他安排了这么多工作,害得他分身乏术。他今天已经累到无暇思考何时再去找那个男人了。
车很快开到了吉祥寺的北町附近,明智自高一以后就搬到了这里居住。回到家冲了个澡明智便放满了一个浴缸的水,在入浴剂冒气泡泡后融化成一团色素后,明智的疲劳也随着咕噜噜的热水消散开来。
今天他上节目的tag排到了趋势第10,排行第一的是一个日本的神棍节目,虽然大众都爱称呼这种节目为灵异解密节目,在明智眼中这和跳大神作法没什么两样。
“据说接下来的三天,在吉祥寺的东町和北町,大阪府的枚方市楠叶中町,都会发生平行时空相撞的事情呢!”
“啊,是因为最近那颗五万年一遇的金色彗星会掠过地球的缘故吧?”
“是啊,这个金色的彗星的磁场会影响到我们宇宙的四维空间……”
明智点开热门的一个帖子看了一眼,视频里的主持人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看了下面诸如“真的吗真的吗,会不会遇到平行宇宙的自己啊。”的回复他更是两眼一黑,天文学在义务教育上真是任重而道远啊,公众就喜欢这种哗众取宠的东西。
不过也拜这些人所赐吧,要不然自己的人气怎会水涨船高呢。明智迅速关掉了视频,穿好了衣服后将银色手提箱里的东西都抖了出来。繁忙又无趣的一天即将这样过去,把手提箱里那个灰色的笔记本放回到抽屉里,好像这个本子也快写完了。
灰色封面上画着一束蓝色的勿忘我,几点黄色的花蕊点缀其中,这是以前妈妈买给他的笔记本套装,他从老家带来一直保存到今天。抽屉里还有两本,是紫苑和红玫瑰。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本子上写字的时候,却时刻会感觉到母亲的温婉动人的笑容便绽放在字里行间,连黑色笔墨下都会渗出万分柔情来,明智决定接下来用那本紫苑。
随手翻开那本封面为紫苑的笔记本时,明智的手却僵直般地愣在了半空,纯白的纸上浮现了几行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字体整洁而美观,看得出是主人精心誊抄过的。
“致吾郎,
今晚在整理照片的时候,翻到了今年7月时我去品川水族馆时的照片。说实话那里也还是没什么变化,从空中一跃而过的海豚,在水底里沉浮着的鲨鱼,感觉即使再过十年也不会变呢。
我在那里和龙司还有杏合照了一张,龙司他把头发也试着染成了黑色,倒是没那么显眼了。杏试着剪了剪短发,我觉得也很适合她。
许久不见,有点记不起来你长发扎起,露出白皙脖颈的模样,一张照片也没能拍下来真是可惜了。仅跟你去过一次水族馆,那时候我说要拍照,你眉眼弯弯,海水里如梦幻般的暗蓝光影折射在你的红宝石眼眸中,你勾起嘴角笑着和我说:“这是侵犯肖像权的哦。”
当时没有偷拍到你那眉毛稍稍上挑的模样,我还有些后悔。
我今天本来还叫了双叶来的,她说去水族馆好幼稚,不适合她了。也试着叫佑介来了,他说最近的画展好忙,来不了。我看了看身边的龙司和杏,总感觉在时间的光隙里,大家都在悄然地变化着。
走出水族馆,那一天好热,仲夏里蝉鸣如浪翻滚着,闷热的微风蔓延在一片绿影之中,这样的季节好适合你,你穿着白色衬衫提着银色手提箱向我挥手的身影,似乎也永远带着骄阳刺人的气焰,身上总围绕着盛夏枝叶的清香。
吾郎,只有你的仲夏能像诗里所说的永远繁茂,所有的美好都不会褪色。
吾郎,你考虑过染头发吗,其实你觉得去水族馆幼稚吗,你会忙于大学的事情而无法赴约吗。
你会回答我吗。
我并不喜欢你永远盛放的青春,且痛恨着这个永不会凋谢的长夏。
2020.11.20 ”
这是……给自己的信吗?明智轻轻抚摸过这些字迹,上面的一字一句还如此的鲜明,仿佛是刚写在这本子上的。
眼光浮动到右下角的日期,十一月二十号……是今天吧。可是2020年是怎么回事,今年难道不是2014年吗,尽管最近压力是有点大了,明智不至于把年份也搞错了。
先不说信里的内容,侦探的职业病让他无从感叹,只是运转着自己如机械的脑子,将所有可能性都分析了一次。他从未把这个笔记本展示给别人看,连遗言也没有留下的妈妈更不可能提前为他写下这一篇信,所以是……有贼?
确认了一次家里没有任何财物丢失,也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有贼进了他家只为了给他写这种近乎于暧昧的信,可能把这个罪名按在私生饭的头上会更好。
明智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那纸张都因他的用力而泛起了皱纹,不到几分钟他又感觉到头上的聚光灯剧烈地照射在他的胸膛前,似一把刀刃一般直插心脏。
奔波在学校和电视台之间,每天重复着不一样的谎言,他太累了,没有余力再顾及谁给他写信了。
明智把笔记本放回了那个抽屉,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他难得的休息日,今天狮童正义的主页写着他要出差一周,未来几天都不会出现在办公室里。
前几日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三个小时左右,今天好不容易才补到了六个小时。总之身体上的劳累和时间上的不凑巧让明智再次搁置了要去找狮童的计划,随便从冰箱里热了个便当,他把那个向来放在柜子上当装饰的黑白棋盘摆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他没有可以对弈的对手,和学校社团的人玩过几次,但体育竞技,菜是原罪,在明智犯了好几次厌蠢症后他便再也没有和人下过棋了。
如今那棋盘上几乎都落满了白花花的灰尘,明智用抹布把它们擦了擦便先扔在了桌子那边。
不如继续来关心下他家到底是不是真的进了什么奇怪的人吧。在洗完手后,明智拉开了抽屉,再次打开了昨晚的笔记本。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手指不经意勾到了第二页时,那上面竟然又排满了一页的信。从字体来看还是同一个人,句子内的语气比上一篇更要缱绻多情。
“致吾郎,
昨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雪,这几年东京都内好久都没下过如此大的雪了。一早醒来,深深浅浅的积雪快要埋没了我的靴子,吉祥寺那个牌坊的大头娃娃上被白色遮掩得只剩下半张脸了,外面都是白皑皑的一片。
我走在吉祥寺的街道上,仿佛还以为回到了2017年的那个1月,寒潮袭来,在企鹅狙击手的前面,你冒着雪霜站在那里,格子围巾随着凛冽的寒风微微飘起,你的神情亦如这冬天一般冰冷:“比起见我,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你总是这么说。如今想来,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更重要的事情了。
雪止不住地下,似乎要将你存于世上一切的痕迹都抹掉一般,飘飘洒洒地也把我的黑发全都染白了。我在人群中到处找寻着,在企鹅狙击手前不断地徘徊着,总期望会看到你身穿黄色风衣的背影。
说这种话是不是会被你嫌弃没用,我真担心到了白头的那天也不能再见你一面。”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笔锋上的温柔停在了那一个句号上。
还未等明智去思考些什么,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紧接着一个个字似是拖着尾巴的彗星划破夜空一般缓缓降落在世界中央,白纸上的字体在明智眼前隐隐约约地显现着,再次向明智诉说着它的爱意。
“你把手套扔给我时,对我说:“老实说,我讨厌你。”
你是不是从未意识过我的心意,我也常常自责着,在那些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缠着你去打飞镖和喝气泡饮料,那其中对你说过的千万句我爱你是否都未能表达出我的想法。
你红着脸让我别再说那种恶心的话了,似是不耐烦地甩开了我的手。
的确到了今天,说那种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的爱现在甚至做不到在虚幻之中挽着你的手臂,更不要说在那个引擎室中握住你失去力气的手,无法将你从那片冲天的火光中拉回来。
你是真的很讨厌我吧,要不然为什么从来都会来看一看我。即使是在梦里见你一面也好,你却从不曾来过。
我只是很想你,如今能说的只有很想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来见我一面吧,在哪儿都好。
2020.11.21 ”
明智抬起头望向窗外,鹅毛大雪仍旧悠悠地于空中流转着,玻璃窗上的视线一点点被那亮银色所模糊,随即一片素白裹挟冷风的呼啸声卷席了整个世界。
今天的雪好大。
2
如果你愿意的话,来见我一面吧,在哪儿都好。
写下了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来栖晓将笔收好,却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本子上的文字一动不动。
一排列黑色的字体却也像睁着眼睛一般在凝视着他,蓦然间会让他想起明智那双明亮的红眼眸,在茫茫细雪之中缄默地与他对望着。
这个封面画着紫苑的笔记本是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的,连带着同一个系列的还有一本红玫瑰,蓝色勿忘草那本已经记满了明智的侦探笔记,正躺在柜子的深处。
擅自挪用明智的笔记本还在他的本子上写下这么肉麻的东西,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轻哼一声,眉毛微微一皱后责怪他:“真没礼貌啊,在我的本子上乱写乱画。”
虽然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早已一遍又一遍似电影般放映了许多次,他却从未能听到主演亲耳这样对他说一句。
来栖晓轻轻叹了一声,正想着把笔记本合上时,在结尾处下一行的位置里,倏忽出现了简单利落的几个字:“你是谁?”
震惊得一时反应不过来,来栖晓稍稍瞪大了双眼,下意识之中他的第一反应竟如此的深入骨髓:这是明智的笔迹。
绝对不会错的,“だ”字上的连笔,“れ”字上消失的勾,这些他都铭记于心。
“明智?”
不清楚是自己思念成疾的幻觉还是这魔幻的现实又要给他开玩笑,来栖晓只是迅速在纸上写下此时此刻他最想呼唤的那个名字。
“明智,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
大概隔了两三分钟左右,那本子上给出了一个新的答复。
“我是晓!明智,你在哪里。”
“晓是谁?”
当下的惊讶和困惑都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了,更为晴天霹雳的是“明智”给他向他抛出的接二连三的疑问句,对方似乎完全把他当成了未曾相识过的陌生人。
“接下来我们继续揭秘平行时空的秘密,田中先生,据说你亲身体验了这一次平行时空的碰撞呢!”
正要下笔的那一刻,来栖晓的呼吸和手几乎都在一瞬间凝滞了,只有房间里电视机里主持人的三言两语正在回荡着。
“是啊,这我没有说谎的。我亲眼看到了我家里的东西凭空移动了!我在墙上写了字,居然有人写了别的字回应我呢。”
“欸,这是真实发生的吗,是平行时空里另一个人给你的回应吗……”
来栖晓时常会独自一个人想着,人在做出多个选择以后,相当于细胞的有丝分裂一样,一件事情会分裂出多个结果来,这些多个结果就如同一个个独立的行星一样挤满了整个四维空间。在这个四维空间中每个行星都拥有自己独特的世界,每个行星中所谓时间的起点都不一样。
也许在别的行星之中,明智逃出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海,正在某处和自己再度相见。也许明智根本没有进入那个引擎室,也就不会被认知明智那一枪穿透胸口。也许……也许有没有机会,在他所处的行星里面,明智正于某个街头看着他魂不守舍的身影而偷偷地嘲笑他呢。
每天靠着这些在他人眼里荒谬又不可证的理论来安慰自己,宁可自顾自地想象着自己也会在哪个平行时空里正和明智相爱着,来栖晓也无法就此放弃对明智生存的希冀。
对面的人是自己的幻象吗,是隐藏在空气中的幽灵吗,还是正如电视所说的,他和平行时空里明智相遇了呢。
他继续下笔不知疲倦地写着,用尽量简短的语句解释着他的身份,说明他的来意和想法。
再见一面吧,明智,在哪儿都好。明智,不管你是幽灵或是幻觉也好。
大概二三十分钟后,手腕因连续的写作而感到稍许酸痛,但那个笔记本上已新多出的两三页的一问一答,有些难以想象明智竟然会如此有耐心和他写了这么多东西,来栖晓不禁心觉侥幸。
“我现在读高一,是秀尽学园的学生。现在是2014年11月21日。”
“我就在我家啊,吉祥寺北町这里。”
“……啊,真难想象我还会和你这种人谈恋爱。还是个男生。”
“你说的秘宝是那种东西吗,只要夺取它的话就会让人悔改。可是悔改过的人还是他吗,听你的描述总觉得不像本人。”
“你说狮童把我杀了,听你一说我更想把狮童废人化了。不过我考虑一下你的提议吧,你说的那个秘宝好像有些有趣。我想试试看。”
“话说别再在这我这里写情信了,我也没办法安慰你失去恋人的心情。”
一番交流之下,来栖晓知道了对面这位“明智”,大抵是平行时空里走向不太一样的明智。正在读高一且进了他之前就读的秀尽高中,正准备去向狮童自荐,对方似乎还没有试过在殿堂还是印象空间杀人。所以的确是最近电视上所说的,由于彗星的降临所以导致两个平行时空在这里产生了一定的交汇吧。
“如果能够早点遇到你就好了。”爱人的话语在耳边轰然响起。
现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处于这种状态下,来栖晓顾不得思考自己的情爱与思念,向明智转述了关于秘宝的事情和他于这个时空中的命运,虽然不清楚只是通过一张纸他能否说服明智,但按明智的性格来看,对方说的考虑也许真的会考虑下——好吧,他也无法断定对面的明智性格如何,但是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有意义的事情。
无病呻吟地倾诉自己已经无处安放的爱意,还处于高一的明智根本无法体会他的思念若渴。又或许在当下这个时空里的明智,也从未能明白自己的年复一年的心意呢。
没想到那个往日里一通胡诌的电视节目竟然是真的,来栖晓把关于平行时空的两期全都看了一次,据电视台目前的结论说,假如在呆在受到平行时空相互碰撞的房子中,某些东西可以成为媒介交换双方的信息。现在来看有房子的墙壁和地板,来栖晓手头的笔记本……他和明智尝试过用手机之类的东西,但似乎搜寻不到双方的好友,也无法拨通电话。
桌上的棋盘似乎也可以移动,如果不是明智提醒来栖晓还没发现,那个本该摆在书柜上的他每周都会精心擦拭的棋盘如今飞到了餐桌上。
还未彻底搞清楚状况的两人便坐在餐桌前来了一盘对战。黑白相间的方格棋盘上棋子从各占一方逐渐在精心的布局下变成后面的纵横交错,在无人对弈的另一边上白色的棋子凭空而移动着,最后在三面围攻下,只轻轻进了那么一步,黑色的王就此覆灭。
“check mate!”
最后一次下棋是在新岛殿堂前夕的晚上,已经到了打烊的时分,卢布朗昏黄的灯光轻轻摇曳,爵士音乐正从CD机里飘逸而出,少年用指尖夹起那颗黑色的王,白色的衬衫上格子领带随着他胜利的手势晃了一下,笑意朗然:“我赢了,请我喝一杯咖啡。”
“今晚加糖吧。”他的目光随着来栖晓的起身也随之流动着。
“这么特别?”来栖晓抖了抖手腕,将刚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抬眼盯着对方的双眸。
“想喝点甜的。”
两人淡淡的笑容迎着店内抖落的灯光相撞在一起,咖啡冒起的白气随着豆子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
来栖晓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到,低下头看,只有“check mate”的几个英文字母落在了满是笔迹的纸上。
“你赢了,要我请你喝咖啡吗,我亲手做的哦。”他回复道。
“不行的吧,我这边根本看不到你那里的碗碟啊。”
来栖晓总感觉似乎只有这个房子本来就存在的东西才能共通,例如这个棋盘是明智高一时买的一直保存到今天,例如那个从老家带来的笔记本。的确说咖啡之类的像在痴人说梦。
“不过你下棋还不错。”
自明智失踪后来栖晓再也没有和谁下过西洋棋了,能得到这种评价他又小小得意了一下,要是有机会让明智夸他咖啡也做得好喝的话就好了。
就这样两人又下了好几盘棋,尽管几乎都以来栖晓的败北而告终。到第五盘时明智说已经玩累了,况且也已经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分,是时候要吃晚饭了。
“你今晚要去吃便当吗,好想给你做一顿饭试试。”
“我出去吃。去楼下那个山田中华料理好了。”
“那我也一起去!”
那家山田中华料理,似乎已经有十余年的历史了,就在离家不远的几百米处,来栖晓时不时也会去光顾一下。
“一起去也看不到彼此的。”
“那样就像我和明智一起在吃饭。”
“不要把你对恋人的思念寄托在我身上。”
虽是被明智嫌弃了一下,来栖晓还是把笔记本放进了单肩包里,裹上围巾后戴上黑色的手套匆匆出门了。
冬天的夜色来得相当的快,楼下的管理室里已经亮起了灯光,见来栖晓坐电梯到大堂,管理员笑脸盈盈地截住了他的去路:“来栖先生,晚上好……”
“我说了我不会搬走的!”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无论是在这个大堂或是登门拜访,管理员找过来栖晓谈了很多次明年关于这套房子续租的问题。
“房东那边说愿意给您半年的房租当作违约金,您看是否可以接受。那边也非常感激您当初在明智先生失踪后租下来了这套房子,但是房东现在……”管理员叨叨絮絮地继续讲述着一些客套话,来栖晓只坚决地摇了摇头。
“多少钱我也不可能搬走的。免谈,我赶时间,先走了。”
按照日本的法律,签了一般契约的情况下,来栖晓不愿意走别人也拿他没办法。住在这套房子里是明智在他生活里留下的不多的痕迹之一,在丸喜殿堂结束后他留在了东京上学,这四年里他甚至不舍得扔掉房子里的任何一个物品,那个书柜上摆放着的书籍,棋盘,明智参加活动得到的奖杯,CD等等所有东西,每一周他都会将它们摆放好,细细地扫去上面的尘埃。
更况且今天他在那个房子里遇到了高一的明智,该不会现下的自己其实是在做梦吧——总之现在来不及想那么多,他要到中华料理店去吃饭,再慢一点该迟到了。
料理店内热腾腾的饭气将门外的风雪一冲而过,人们谈天阔地的话语声交杂其中,来栖晓在门口打开了笔记本,写下了一句话:“你坐在哪个位置。”
离开了房子内对方能看到自己的话语吗,又兴许对方根本没有带笔记本出门呢。
这样度过了漫长的五分钟,笔记本仍旧没有新的字迹出现,来栖晓略带失望正要合上本子。
“我在最里边靠窗的这里,六号桌。”
一下子白纸上的语句又将他眼中情绪的火苗点亮,六号桌那里现在正好没人,来栖晓兴冲冲地赶过去坐下。
一坐下来栖晓还是低着头在纸上停不下来地写着。
“你是不是点了个炒饭。”
“你很了解我嘛。”
“你说这家的炒饭最好吃。我点个拉面好了。”
“随便你。我的饭来了,我写累了。”
“但是……”
但是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但是我也知道你跟他始终是不一样的。
来栖晓将但是两个字又轻轻用横线涂掉,手中的笔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会儿再说,现在先吃饭吧。”
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是初秋以后一个放学的傍晚,两人约好在涩谷的车站前碰面,因为晚上爵士俱乐部去听歌手驻唱,便决定晚上也一起吃个饭。有些不可思议的是明智带他来这样接地气的地方吃晚饭,还指着老旧菜单上和他说:“这里的炒饭最好吃。”
“我还以为你每次吃饭都会去装潢特别好的地方,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来栖晓环顾了四周,有些发黄发旧的椅子上还有几处破损,店面相当小,只能容纳大概两三桌人,还有几个单人的位置。
“这里离我家很近……”明智左手托着脸庞,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的,他脱口而出后突然嘴角上扬,“啊,有些泄露隐私了。”
“我有机会到名侦探家里坐坐吗。”明智嘴边暧昧不已的笑容就这般撞进来栖晓的心里,即使是故作惊讶的明智也相当的可爱,为了他而特意编造的所有微笑都散发着甜美又虚伪的气息。
“一会儿再说,现在先吃饭吧。”
“我想点个拉面。”
两人在一言一语不着边际的话题里吃完了饭,还记得那天的拉面特别的咸,喝了好几口汤后在明智若有如无的嘲笑下来栖晓又补了三杯白开水。
之后走出那个小店的时候,蝉鸣声已在秋风中渐渐消失,橘黄色的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迎向远处街边斑斓的云彩,他贴着明智的手臂和他在漫天的霞光中走向了夏日的尽头。
那晚他知道了明智的住址,就在吉祥寺北町2号的一栋公寓楼上。
如今那晚流转在明智肩头的金光已无法铺满在这纸上,只余下对方带着些许安慰的字句:“一会儿再说,现在先吃饭吧。”
但是你总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来栖晓一边吃着这改良过多次已不再咸的拉面,一边想。
晚上睡觉前来栖晓又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了满满的好几张纸,虽然几乎都是他单方面的输出。
他要和明智说,他上了东京大学的法学部,又问明智,你以后也想上东大吗——还不知道,或许吧。
你在秀尽的生活怎么样,大家一定都很喜欢你吧,你有没有见过龙司和杏,哦不对,他们还没升上来——他们俩都是谁啊,不知道长什么样。
以后明智要不要一直都当侦探,我想给你当助手——不知道,有点累,但是不想聘请你这种话痨当助手。
明智,什么时候才能再跟你一起去爵士俱乐部喝鸡尾酒,我现在成年了可以喝酒了。你想打飞镖或者打桌球吗,还是你更喜欢去攀岩呢。明智……
明智,我还是很想见你——对不起啊,很遗憾我无法体会你的感情。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见面。
一直写到了凌晨一点,手肘上都沾满了笔墨的划痕,兴许是倾泻的感情过于沉重了,明智到后面也写了几句好意给他。虽然来栖晓也能想象得出对于这些场面十分棘手的明智是如何揉着太阳穴,绞尽脑汁地想了这些仿若亲昵的话语。
“明天我还要上学,七点半就得起床,明天再写吧。”
明智透露过他向来都是睡眠不足,来栖晓再怎么样也不好拦着对方休息,相互写下晚安后他也去洗漱了。
钻进被窝里,望着窗外摇曳的月光,照射在窗台的雪上透着银白色的光辉,他以朝圣者的眼神虔诚地望向那一轮圆月,偷偷地向神明许愿。
但愿那颗金色的彗星可以慢一些掠过这片夜幕。
但愿他可以多和明智说几句话。
第二天来栖晓跟着明智的作息七点半起来,洗漱好披上他黑色的风衣,他在笔记本上问明智:“今天去哪里吃早餐。”
“便利店买个包子吧。”对方大概隔了十多分钟才给了答复,来栖晓还以为明智起床没有看笔记本。
“我今天跟你一起去上学。”
“你这人是不是无业游民啊,怎么都不像东大的学生。”
得到了对方无情的吐槽,但似乎明智还是那样嘴硬心软,也许他也对这个异时空里的恋人保持着好奇心吧,来栖晓写下的句子对方都会回复,也没有对来栖晓的行动做出否决的表态之类的。
今日新雪初霁,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搅乱了一地的白雪,雪融了却感觉更冷了,来栖晓将脖子缩紧在围巾里,进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今天便利店的包子买一送一。”结完账后,他忍不住向明智分享这一件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好想分你一个。”
高中时候他和谁相处都是淡漠如水,也不会给谁发消息细数他一天鸡皮蒜毛的日常。自从明智走后,生活就如一潭掀不起涟漪的死水,他更没有任何倾诉的欲望。
时间可以倒流的话,他想和明智说说那时他的一日三餐,想和他说自己今天也穿了新的衣服,想告诉他今天自己的日程安排。想让明智走进他的生活,也想走进明智的内心。
“我自己买。我在排队。”也是排队才有空翻开笔记本观看的吧,明智倒是很快给出了回复。
来栖晓站在便利店的门口,从口袋里不情愿地伸出手,握着散发着热气的肉包子狼吞虎咽地大口吞下,肉馅咸香的酱汁在舌尖上爆开,头顶上直沁内心的冰冷也瞬间融化开来,果然冬天就是和包子很配。
无人可分享的另一个包子正揣在兜里,也不是说没有了明智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只是还想看他会坏心眼地伸进自己的口袋里,眉心一动,弯起嘴角把包子拿走:“那这个归我了。”
尽管大概率是来栖晓硬把包子塞到他的风衣中,明智会扭过头摆摆手:“今天不想吃包子。”
冒着寒风,来栖晓还是用冻得发红的指头给明智写道:“你吃完了叫我一声,得快点去车站才行。”
“你好麻烦,今天迟到了的话都是因为你。”也不知道明智是不是真的着急,只见那纸上迅速呈现了一句拌嘴的话语,来栖晓见了只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在相互协调下最终一起上了电车,在纸上确认后两人似乎都很幸运地抢到了位置,来栖晓将本子捧在自己的手心里不间断地书写着。
“你之前很喜欢的那本审讯室杀人事件改成了电视剧,刚才便利店有它们联动的东西。”
来栖晓抬起头,电车上的广告位也正播放着这部电视剧的宣传片,似乎演员阵容也十分豪华。
“我又看不到。我这边可没有改编的消息。”对方的反应相当的冷淡,还以为话题就此终结了,随后明智再次补了一句:“谁演的啊。”
来栖晓便也一扫脸上的阴翳,咧开了嘴角在笔记本上给明智谈了起来。
仿佛明智此时就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坐在他的身旁的位置上,红色的眼眸斜斜地一瞥,抱着手臂稍显无聊地听着来栖晓这可有可无的介绍,又或者他听了后会点点头,嘴角抽动一下,然后反驳来栖晓:“这个演员现在这个年纪,演主角好像不太合适。”
他们可以从上车一直聊到下车吧,他还要和明智说,那个作者出了审讯室杀人案的第二部哦。
斗转星移,这四年来世界总是日新月异,新事物就如同今天的雪一样,太阳一出来就会无声无息地融化成过往。网络上有关明智的讨论早已销声匿迹,民众们很快又追捧起了新的电视偶像。明智在媒体上的新消息也停留在三年前更新过的某个网页里,就跟他本人一样永远长存在某张过期的宣传单上,某本时隔已久的杂志上,在某段来栖晓拼命想记住却无法抵抗会淡薄的记忆中。
好想给你看看爵士俱乐部新的菜单。
好想告诉你新出的爵士CD。
好想带你去卢布朗再喝一口我现在做的拿手咖啡。
我想让你看看现在,乃至未来的世界。当下的我无法做到的话,我只希望另一个时空的你会平安地度过那个十一月。
电车到了苍山一丁目,刻在身体里走了两年的路线让来栖晓不费几分钟便走完了这一段路程,在校门口前,他恋恋不舍地在笔记本上送别明智:“今晚是六点下课吗,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今晚不用去电视台。反正你喜欢和空气吃饭的话就来吧。”
“我六点准时在这里等你。”
那本子上没有再出现新的回复,望着身边的学弟学妹嘴里叼着早餐飞速从自己身边跑过,似乎就是当年自己迟到时狼狈的模样,他在人来人往之中站了十余分钟才离开。
之后坐车前往东大,到达教室的时候,来栖晓虽然嘴上道歉但仍大摇大摆走进教室的身影让任课老师的脸色已然铁青,正似那已然喷发的火山口般冒着滚滚浓烟。
坐在一旁的新岛真担心得双拳在裙子上紧紧攥成了一团,不停地将视线从来栖晓脸上和老师的那边来回切换着,来栖晓却还是无事发生一般直视面前的屏幕。
这样熬了最后的二十分钟,下课时真满脸担忧地问来栖晓:“晓,你昨天去哪儿了。”
“昨天,没去哪儿。”和新岛真同读法学部,又选了一样的选修课,两人因而经常搭伴上这节课,来栖晓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上课啊。”
“我刚才问你们班的岛山,他说你昨天必修都没来上课……今天中村老师的课,他最讨厌别人迟到,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眸光暗沉了下来,双眉紧蹙着,“你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不是很舒服。”敷衍似的来栖晓点了点头,甚至连个合适的借口都懒得找。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和明智有关的事情。”总之到了某些特别的日子,例如2.2,6.2,这些时间来栖晓是一定会翘课且失联的,知道这些日子对来栖晓的意义重大,也知道她的好友一直未能走出丧失恋人的阴影之中,真一般对此闭口不提。
但自那过去已经四年了,真不清楚来栖晓还要这样每天失魂落魄地自我惩罚多久呢。
“晓,之前你和我们说,房东想让你搬出那个房子。我觉得不如搬出去吧,对不起,这样说我也明白你肯定不开心。”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说道,“你不搬出去你就不可能走出来。”
“什么走出来,我只有住在那里,才能感觉到明智还在……”仿佛是被刺激到某个应激反应,来栖晓猛地转过头望着真,语调陡然爬升到了顶峰。
“你比我们都清楚,明智他不会回来了。”
“我已经遇到他了!他会回来的……算了,和你们解释也说不清。”怀里还抱着那个紫苑花的笔记本,来栖晓似是怀揣着此生最大的秘宝一般紧紧地将它锁在自己的胸膛前,背起单肩包跌跌撞撞一般准备前往下个教室里,“我先去上课了。”
“晓!”也不知是否该进一步劝阻来栖晓,还是说自己刚才讲得太过火了,一连串的矛盾下新岛真的脚步只被禁锢在原地,在来栖晓身后叫了他好几声。
无视好友的呼喊,来栖晓急匆匆地冲到教室门口翻开了笔记本,刚才在课堂和电车上写下的好几行文字都没有得到答复。
是没有看到吗,还是说不在他身边就无法传递消息呢?
心里乱得分不清方向,烦躁得想就此狂奔离开校区踏上去苍山一丁目的电车,穿过了好几条回廊后来栖晓才倏忽想起自己应该要到三楼去了,又心急火燎地奔向了远在另一头的楼梯。
他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10:20,距离上课还有5分钟。而距离见明智,却还有七个小时四十分钟。
傍晚的时候第五节课来栖晓在众目睽睽下扔下一句自己有事就直接早退,在只有六个人的选修课中显得异常尴尬,教授甚至当场没能给出回答来,来栖晓的肉身就已然移动到电梯口了。
现在是五点十分,过去苍山一丁目大概就三十分钟,明天晚上的第六节课也翘掉算了——即使顺利从这里毕业,再通过法考,当上人人憧憬的什么检察官还是律师都罢,在那之后又该怎么生活呢。像普通人一样平步青云,结婚生子,做一个平庸的大人就可以了吗。
即使过了多少年也不想忘记明智,只要还能记起那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少年在电视台前向他伸出邀约的手,想起那双摄人心魄的红宝石双眼在引擎室里满是疲倦地望向他,望向生命的尽头,他这一生也做不到就此抛下明智自得自乐地过上新的生活。
在秀尽高中的门口前,来栖晓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笔记本,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洒落在纸上的黑线上,也将明智的回复照出了金色的光彩:“好像现在才能看到你写的东西。”
“你在附近吗。”
看来笔记本就像是两人的声音传递一般是有范围的,如果两个人离得太远,会看不到双方的话语。
翻看了一下今天的段落和句子,发现明智也在上面留了短短的几句话:“你能看到吗?”
“我在吃午饭。”
“是看不到的?”
一个个字符和标点在来栖晓心中四处如小鹿般乱窜着,明智在他离开的时候竟然也还在想着他,他兴奋得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笔,在空中划了几笔后才在纸上落下了正式的答复。
“现在看到了,我就在门口哦。”
到了六点正式放学了,两人便相约着一起去吉祥寺的那个耳熟能详的咖啡店里吃个蛋糕。
“那里人好多,我去了可能会被粉丝发现的。”前往吉祥寺回家的电车中,明智否决了来栖晓的提议。
“你有没有眼镜,买一副假的眼镜,然后把你自己的头发揉成鸡窝头,就没人认出你来了。”
“谁要揉成鸡窝头啊!该不会你这人就是鸡窝头吧。”好大的感叹号,能想象出明智的内心是如何鄙夷他的。
“那怎么了,你夸过我很帅的。”
“肯定是客套话。”
才不是客套话——一起在阁楼学习时,从书本后面如同水面上不经意浮起的鱼儿那般飘出来的眼神,红色与黑色在极为暧昧的气氛中相碰在一起,又迅速地垂下眼帘避开来。那一刻一定是从神明那里才能偷来的刹那,明智的五官就如同电影的主角一般被柔光所包围着,几丝红晕在明智的脸颊染开,来栖晓的心跳不停地加速着,心脏不断地膨胀着,只为了那一瞥他们便堕入了爱河。那一帧帧由远及近地铺陈开来,至今还在他的回忆中熠熠生辉。
他可以臭美一下,明智很好看,但是他一定也不差吧。
随着涌动的人潮出站去,这样那样磨蹭着,明智去附近买了些东西,两人还是在咖啡厅桌前坐了下来。
“不如点个抹茶的,你不太喜欢特别甜的吧。”点单之前,来栖晓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推荐的蛋糕。
“我试试。你和那边的我交往过多久啊,很懂我的喜好嘛。”
“可能……大概就两三个月?”
不知该如何回答明智这个问题,他们连正式的交往时间都没有,说过的喜欢与爱也都在你欺我瞒的交锋之中分不清真假,等到了终于可以相互理解的那一刻,一切却是为时已晚了。现在也不过是来栖晓单方面地认为他们曾成为过恋人。要是明智知道了,他说不定会连连摇头否认的吧。
“真短。不过你这个人蛮有趣。”
获得了明智意外的夸赞后,来栖晓又奋笔疾书一般,吃了几口蛋糕后在纸上不停歇地写。一起聊聊今天他上的法学课老师的脸有多么臭,聊聊明智在数学课上不费吹灰之力写过的题目,彼此中午又吃了些什么呢,就像是旧不相见的老友一样痛痛快快地促膝长谈。
“刚才你去买了什么。”在明智说他吃完了准备离开时,来栖晓留下了在咖啡店的最后一问。
“眼镜啊,不然怎么坐在这里。”
“我觉得鸡窝头是精髓。”
“不是我的精髓,是你的。”相互吐槽了几句,来栖晓便也离席走向了收银台。
结账时和来栖晓打过多次照面的兼职小姐姐笑容灿烂地问他:“今天又来啦,好像看你一直在座位上写东西。该不会写情书吧。”
“没什么。作业而已。”
来栖晓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收下零钱后抱着笔记本像是怀着少女心事一样脸上傻笑个不停,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位客人这么开心呢。
在来栖晓坐过的桌子上,兼职小姐姐第一次发现那块蛋糕完完整整地被吃完了,连一丝奶油也没挂在碟子上。
晚上互为空气墙的两人又一起去了企鹅狙击手那边,互不服输地较劲着谁先会把球率先全打进洞里,谁会是第一个把飞镖打到701,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平手——初出茅庐的明智和早已生疏的来栖晓凑在一起正好算是棋逢敌手,明智还暗戳戳地在笔记本上警告他:“你可要说实话,不能因为我看不到就胡编。”
虽然我看不到你,但我的心比任何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凝望着你。
来栖晓心里默念着,在别人看来兴许他会很怪异吧,进了几个球或是中了靶子的哪里,都要低下头沉默着写个没完。
他也承认自己是作弊了,大概掐表算一算一局的花费的时间,他会提早和明智说自己这一局赢了。这样明智一定会绝不认输地提出要开始下一局,不能就此给他的人生留下败绩。
就这么小小地让他耍赖一下吧,要是这一场球赛能永不落幕就好了。
晚上回到家以后已经十点左右了,大堂的管理员不知怎么还潜伏在管理室里,见来栖晓刚回来,阴魂不散一样上来又是一顿好言好语,讪笑着问来栖晓:“来栖先生,搬出去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呢……”
“别烦我了,我说不会搬出去。”这管理员是不是房东的亲戚啊,来栖晓语气强硬地对他摇了摇头。幸好电梯来得相当快,来栖晓一溜烟地走了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回了家。
临睡前来栖晓也还在写,几乎一天过半的时间他都耗费在了写字上,他向明智随口发了几句牢骚:“那个管理员又来了,为什么大家都想让我搬出去啊……”
“我的朋友也是这么说劝我的,可是这个房子很好,我哪儿都不想去。”
“嗯……”明智不知是写累了还是玩累了,亦或者不想听来栖晓无意义的呻吟,仅仅是同样回了几个无意义的文字。
的确说这些,明智也无法给他什么合适的建议吧,他也不想单纯地给高一的明智增加负担,让对方又掉过头来安慰他,来栖晓决定说说明天的计划,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带明智去卢布朗呢……
“明天我要请假回大阪的老家,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
“啊……你要去干什么吗。”还没将他的想法全盘托出,明智却先率先提出了他明日的安排,似是一个石子扔在湖面上,泛起的好几圈波纹把来栖晓的计划全打乱了。
“抱歉,唯独这个不太想说。”
“好。”
明智要回老家……换言之他们明天就没法用本子来交谈了。而且明智不想具体说下去的话,肯定也不愿意让他跟着一起去老家。
来栖晓的心又从高空一直坠到了深不可见谷底,写完寥寥几字后,明知这样会让对方接不上话,但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能掩盖他此刻的心绪,假装他善解人意的模样。
“你有没有看那个节目,明天晚上十点左右,彗星可以在一色海岸用肉眼观察到。彗星掠过以后……他们说平行时空的相撞就会消失。”
明智却出乎意料一样,未等来栖晓的答复便自顾自地跳跃到了新的话题。
如果平行时空消失了,那就意味着他和明智仅有的书信联络也会就此被切断。
不知名的苦涩在胸腔扩展开来,从他的胸膛一直蔓延到舌头上,连吞咽都似是咬了一嘴苦涩的咖啡豆子味。今晚冲的那杯咖啡竟然后劲这么大吗,来栖晓不知道这种苦到舌头都发麻的滋味从何而来。
手边的笔记本就这样在台灯惨白的灯光下一动不动,那些散落在页面的文字被照得异常的清晰,却在来栖晓的视线中模糊成了一片,他无力的右手想要写些什么,却终究不知道该写什么。
“要不要一起去看彗星。”
良久,不知对方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消失的那两字,但在彼此沉默了十余分钟后,来栖晓还是握紧了手中的笔,用力地写下了这个邀约。
“一色海岸吗,那我九点会到的。”
“能不能……早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明智的心意,再多一点吧,即使不过是寻常又短暂的几分钟,让他再和明智再多呆一会儿吧。
“我尽量早点。”
“我会五点就在那里等着你的。”
来栖晓又一次看向了窗外,饱满的圆月高高地挂在天穹之上,月华皎皎倾洒在黑色的树影间,迷离得叫人看不真切。
月亮终究是遥远的,神明也没能听到他的心愿。
希望明晚的月亮能够再淡一些,这样就可以让明智看到最美的彗星了。
这一整天来栖晓都是心不在焉地在课堂上浑浑噩噩地渡过,反复在地图上搜寻着去一色海岸的路线,又翻动手头的笔记本来回看着和明智这几天聊天的语句,被老师点名询问问题时他也只是跟个度假的大爷一样摆烂地回一句:“不知道。”
下午在六点多的第六节课自然而然地被来栖晓无视了,坐了两个小时摇摇晃晃的电车后到达一色海岸,偏偏一向冷清的海滩上人山人海,放眼过去全是密得透不过气的人头,可能大家都是来看彗星的吧。今晚肯定回不了家了,花了大价钱在附近订了酒店,来栖晓抱着笔记本就找了一家和明智约好的餐厅,在户外的桌子上静候对方的来临。
海边那一轮如血般的残阳被闪着细碎霞光的波浪逐渐吞噬而去,海天相接之下世界全都洒满了盈盈的金闪,沙滩上挽着手臂而过的情侣时不时会嬉笑着捧起几朵浪花——好羡慕他们,从来没有和明智来过沙滩边,也没能看过他穿泳衣的模样。
虽然以他的性子很可能一天都是防晒衣不离身,扎起头发来,防晒帽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的。
最痛苦的不是只能在这儿做不可及的想象,而是他快想象不出来明智扎起头发来的模样,世界就如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向前奔腾着,记忆里少年的脸庞已随着远去的时间而被侵蚀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连同着他所说的话语也愈飘愈远,渐渐迷失在回忆的深处。
活着的人无论如何都要被迫向前走着,连记忆也会被迫着往前推动着,无法永远留在那一年他们相遇的盛夏之中。
来栖晓不发一语地低头翻开笔记本,就这般不动如山似的坐着一直等到天边慢慢地暗了下来,裹挟着咸味的海风也因夜晚的来临而变得更阴冷了一些。
八点……九点,九点二十分,来栖晓在笔记本上每隔十多分钟就会写上一句:“明智,你来了吗。”
过了九点后,他又补充了一两句抱怨:“你迟到了哦。”
“你怎么还不来。”
“你该不会不来了吧。”
还剩下最后半个小时了,海滩上聚集的人群也愈发的多,靠海的边缘上快要找不到立足之地,来栖晓四周环顾,不停地用目光插进人群的缝隙之中,仿佛这样他真的能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少年。
“对不起,新干线延迟了。还好最后赶上了。”
终于手机屏幕上时间变幻到9:30时,笔记本上明智的字迹清晰可见,来栖晓激动得差点要把腿下的茶几踹翻,以最快的速度写上了他的答复:“没关系,稍微往前走一下?”
“就走到我们昨天在图片上标记的一号石头那里吧,我这边没有人。”
昨晚他和明智通过网络的图片确定好了看彗星时的地点,由于一色海岸上树木稀少,只能通过海滩上一些固定的岩石来确认位置,幸好今天两人都是独特的幸运儿,一号石头那边还尚有来栖晓的容身之地。
今晚的月色黯淡得与远处的白霜融为了一体,隐隐约约地漏出了一圈如细雪的光晕挂在波涛起伏的海平面上。满天如钻石一般的星光铺满在深蓝的苍穹之上,跌落在洁白的浪花中,波光粼粼下将幽暗的大海也照耀成一条璀璨的银河。
“你能看到吗,明智,今晚的星星很美。”
那银色的星光将那一隅天际微微照亮着,明智如红玛瑙般明亮的双眸也是这般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来栖晓,一下子将来栖晓沉寂的胸膛点亮。
“我看到了。”
来栖晓伸出了躲在口袋中的手,掌心向上悬在空气之中,仿若牵着身边不存在的恋人。
“明智,为什么只能看这一晚的星星呢。”
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今晚去看万丈金光的落日,我们不能一起跨过2.3号那晨曦降临的朝阳吗,和你的时光永远都要缺少一个春季吗。
明智,你在那个深不可测的海底里可以仰望到今夜的星辰吗,还是说你早已在那里见过无数个日升日落,并且为此讥笑着我的土气呢。
“……”
对面没有传来回复,来栖晓看了看手机的时钟,已经九点四十五了。
还有最后十五分钟,他一定要让另一时空的明智能岁岁年年都看到这样的星光。
“明智,不要去做废人化的事情,不要成为狮童的傀儡。”
“做你自己就好,我会在这里永远期待着你。”
写下苍白无力的两句话,只有这短暂的三天时间,如何能说服明智换一个复仇的办法,来栖晓也迷茫不已。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明智回复道。
“我答应你不去做废人化的事情。你也答应我,搬出那个房子吧。”
“虽然我无法看到你,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谢谢你喜欢我。搬出那个房子忘了我,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我可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
明智接着一口气回复了三段话给他,虽是有千百种情绪缠绕在来栖晓的心结中,时间却无法再给他原地伤感的余地,他执笔继续回复,那一句呐喊似乎要冲破肉体击碎面前的纸张。
“我不要忘记明智!”
“我没办法陪你看第二晚的星星。”
“明智,我很想你。”即使重复上百次也好,说到明智耳朵起茧也好,没什么比这句话更能凝聚他此刻,乃至这四年来他的感情了。
“我也很想你。”
“你会答应我的吧。”
来栖晓哽咽着把笔记本捧在掌心,虽然知道对方也是一种近似于怜悯和同情的感情才会对他说这种话吧,但脑海里仍是忍不住想象着明智的语气会带着怎样的柔情说出这句话——只是越想他的情绪越是崩溃,他还是记不清了,人的脑容量是有极限的,他不想忘记也始终会忘记,直至明智光鲜亮丽的外表一点点被岁月风化成灰色的残像,只能留下破碎不堪的一些片段供他做无用的悼念。
他时常会分不清和明智在一起的那一年,到底是他遥远丰盛的幻觉还是明智确确实实存在过的证据。
“好,可是……”硬朗的纸张上晕染开几团透明的灰白水渍,黑色的字迹也因此渗透出墨痕来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明智,能不能再多呆一会儿。”
“我会去你说的那家卢布朗咖啡厅看看的。”
时间迫近九点五十五分,来栖晓几乎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一口气不间歇地写下去,要说的还那么的多,属于他们的时间却如此的短。就如同这一生还这样的漫长,他们的故事却无法占据生命的十分之一。
“你能不能别吃便当了,就算出去吃也好。”
“好难,便当有什么不好。”明智也是几近秒回的速度。
“即使要复仇也要注意狮童不是容易对付的人……要注意安全。”
“你好像个老妈子,我知道了。”
“我给你画画我的模样,大概是这样……”
“太抽象了看不懂啊。”
……
“再见了,晓。”九点五十九分的时候,明智正式在纸上同他告别。
“不要再见,明智!”发了疯似的来栖晓笔尖飞快地移动着,泪水几乎将整页纸都浸湿了。
“晓,还能看到吗……”明智的笔迹越来越淡,后面的笔画几乎隐没在纸上与白色合二为一。
“啊!快看!是彗星!”
四周人潮的欢呼声在耳边如同焰火一样绽放开来,一声更比一声震耳欲聋,似乎连天上的彗星都会为此而颤抖而坠落。
来栖晓却仍是低着头,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一句又一句地在纸上呼喊着明智。
“还能看到。”
“明智,你可以看到吗?”
“明智”
“明智,不要走!”
“明智”
这般等待了十余分钟,那纸上早已浮现不出新的回答,只有来栖晓一个人重复着的笔迹不间断地蔓延到了页尾。
来栖晓抬起头,周围聚集的人群接二连三地散去,只剩下彼此三言两语对彗星的赞美声。远方的绵密纯白的泡沫撞在突起的礁石就此破碎,漫天的星宿的寒光与海上隆起的水影交织成一片四散的光波,冰冷且潮湿的海风吹动了笔记本的内页,一页又一页地往后翻动着,余下的全是空白。
今晚的大海,星光,的确都很美。
3.
今天是母亲的祭日,每一年的这天明智都会停掉手头的事情,回到老家去祭奠母亲。
将那一本紫苑花的笔记本放到银色手提箱中,赶着新干线的第一班前往大阪的车,坐了近长达四个小时的车终于回到了他熟识的老家。
买了一束百合花放在母亲的坟前,周围青苔丛生,朴素的墓碑上字体也因自然的冲刷而有些残旧。明智向来不爱表露自己的情感,这次也只是在坟前说了几句自己的近况,接着便是长达二三十分钟的沉默,他直视着一样默默不语的石碑,这般在寒风中久久站立着。
接下来一般是回到那个老房子去打扫一下卫生,清理一下庭院中疯长的杂草,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还得要快一点,今晚要早点去见来栖晓才行。
推开老房子的门,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的照耀下四处飞舞着,廊檐下还挂着交错的蜘蛛网,古老的霉味一瞬间钻进了鼻尖之中。
还是这么糟糕的状况,不过毕竟也是一年没来了。
打开妈妈的房间,这里竟然出奇的干净,用手指掂了掂光滑的梳妆台,指尖上皮肤的肉色还依稀可见,明智还以为一定会沾得满手灰尘。地面上没有其他的垃圾,各处角落也是原原本本地透着木材本真的颜色。
来到院子里,那个用了十余年修杂草的剪刀正挂在篱笆上,有一处的低矮的杂草显然跟身边高大的同类格格不入,那冒头处还有个清清楚楚的横截面。
这里……似乎被人修理过?不然明智绝不会把剪刀挂在篱笆上任它风吹雨打。
到底谁进了他的老房子还替他干活,总而言之是一定有人进来过的,身为侦探的他可不能用错觉之类的借口糊弄自己。
先去量个身高……这样的做法真是幼稚又可笑啊,就如同笔记本那头住在他家的来栖晓总把思念寄托在某些物品之上,他每年都要来到妈妈的房间这里,在墙上量个身高,那面墙上每一年的刻度都在延长着,他的标记也在年复一年中向上伸展着。
这样就像妈妈在这个房子里,抚摸着他的脑袋,看着他长大一样。
去年的数字的刻度已经画到180了,他有没有机会再往上多画一些呢。
来到了墙边的刻度前,明智怔住了。
2013.11.23后面有好长一截都没有了时间和数字的标记,180的刻度摇身一变已经猛涨到190,最新的标记处是:2020.11.23 181CM
所以是……
明智掏出了手提箱里的紫苑笔记本,用抹布再次把妈妈房间上的墙擦干净,将黑笔握在手中——对不起,妈妈,反正这房子也被我毁得差不多了。
如果那边的我能看到的话,就请收下这一封命运的情书吧。
2016.6.8 安排:要去斑目殿堂逼问他关于最近资金走向的事情,再进印象空间找一下伊藤让他悔改赶紧把吞掉的政治资金吐出来……
2016.6.10 安排:要去电视台录节目
明智在数学课上看着紫苑笔记本上自己写下的行程安排,恹恹地侧过头叹气。
好忙,这个狮童真的好烦,最近出了怪盗团的事情他更是连续逼迫着明智搜寻相关的消息,虽然明智大概也有些眉目了,可是学业,侦探的工作,狮童的命令,每天都是三座大山压得明智快翻不过身来。
下课之后到了吃饭的时间,今天去天台吃吧,那里没人也乐得清静。从便利店里买了一个便当回来,他也很久没吃便当了,不是外卖就是出去吃,算得上是稍微比便当更有营养的东西。
走上天台时有几个女孩子慌慌张张地从楼上跑下来,见到明智这位国民级人物还向他问好:“明智学长要去天台吗,可是那个传闻中好可怕的转学生也在,还是别去了吧。”
明智勉强扯出营业的笑容向她们道谢,好奇地推开了天台的门。
眼前的清瘦的少年松松散散地插着口袋跨坐在天台的废弃的桌椅上,正午的暖阳包裹着他浓密的双睫,撒在他白色的衬衫前。那头看似乱糟糟的卷发下正挂着一副眼镜,见明智来了,那乌黑的双瞳朝门边一转——
明智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紫苑笔记本,翻开头几页回味着那个大头简笔画,黑框眼镜和鸡窝头,虽然有些抽象,但意外地合适嘛。
来栖晓,你的确长得挺帅的,不是客套话。
4.
次日从神奈川回到了吉祥寺的家里,来栖晓把那个紫苑笔记本和其他的两本一同锁进了抽屉之中。
将这个仅有30㎡的家望了一周,虽然不大,这些年搬进来他也陆陆续续买了好多什么碗筷,调料,面包机,电饭锅之类的乱七八糟的把这里填满了,让这个家也有了几丝生活气息。
即是说要搬出去,要把哪些东西搬走也得思考上好一段时间。
他把书柜上那一张房东三个月前就给他发的通知书夹在手指间,准备去楼下的大堂找管理员协商最后的事宜。
在电梯出口处停下脚步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又按下了“上”的按钮,那抓着纸张的手在身侧颤抖个不停。
要做出这个决定谈何容易。
再三踱步后,来栖晓还是抬起腿走向了管理员那边,敲了敲门。
一个女孩子探出头来:“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啊,没什么了。”今天那个男管理员没上班,算了,明天再找他吧。
不知为何此时来栖晓只有如释重负,长叹一声将胸中的郁结吐出成白气,似乎脑中那根紧绷着的神经在女孩子的面容浮现后难得获得了一丝放松的时机。
将这张通知书折叠起来放到口袋中,哪还有什么心情做饭呢,还是去那家山田中华料理随便应付一下完事。
刚走出大门,路边明黄色的风衣倏忽间刺进来栖晓的瞳孔之中,那头浅棕色的长发扎成短短的辫子,鬓边的发丝散乱地随风扬起,英伦风的红色格子围巾一层层地包裹在他的胸口前。
日光流转,那抹明黄色在冷风的吹袭下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更加地晃眼。
“有人和我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就来见他一面。”
对方红色双瞳直入人心,一如昨晚照彻长空的明星,他双唇微微勾起:
“你写得太肉麻了。”
这一封命运的情书,该是我们一起收下吧。
无数的时间线,无数个轮回,无数个平行的故事,最终都会交织向我们,我们即是所有命运的结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