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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p the wolves away》
PART.01
“...我们早就闭馆了。”月岛萤隔着玻璃指了指门侧的指示牌,上面明确地标注着博物馆参观时间。
10:00~18:00。
精确,又无情,像极了他现在的语气:“这位小姐可以明天早起后再过来——如果没有醉成一滩烂泥的话。”
我眯着眼,发现他在说烂泥的时候,右侧的眉毛好像恶意地挑起了0.5公分。
“谢谢~月岛君~Thank you~谢谢你的王牌讲解!”
我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发现空了之后将瓶口凑到眼前。两层玻璃——瓶底的玻璃和博物馆的大门玻璃,臭着脸的月岛萤倚在半敞着的门边,不屑的表情经过两层玻璃的变形,膨胀着,反而变得滑稽了起来,让我想起了游乐园奇妙屋里的哈哈镜。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笑了出来,毫无形象地前仰后合着:“连参观时间的标志都讲解的这么透彻!不愧是!仙台市博物馆的王牌员工!”
“你这个女人疯了,”月岛环顾四周,接着发现监控室的保安现在不在,便拎着我的手腕,把差一点蹲坐在地的我提了起来:“网站上的工作人员电话不是让你这么使用的。”
“谁叫你Line上那么冷淡啊,我都走到门口了你还不回我——都说了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歇歇脚而已,呆一会就走。”
我整个人像是倒栽葱一样往他身上倒去:“而且我可是“博物馆奇妙夜”讲解日的优秀学员NO.1哦!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我明天就去写投诉信说一名叫月岛萤的员工对无辜的女性见死不救。”
“因为不想应付你这个无理取闹的参观者。”他用单手扶了下被我撞歪的眼镜,又揉了揉眉心奚落道:“no.1…在知识问答的时候赢了一帮小学生很自豪是吗?”
“当然自豪了。”
“那种对成年人来说像常识一样的问题。”月岛嘲讽地笑了:“啊啊,也是,以你的智商能答对当然可以骄傲。”
“不是成年人常识一样的问题,是聪明的、月岛君提出的问题。”我看向他,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睛:“这回我终于答对了月岛君的问题——我是在自豪这个。”
“——不过月岛君你还别说,那天晚上小良太的哭脸我到现在都记得。”小儿夜啼一定可以加重成人夜啼,回想起那个晚上小孩的尖叫声我感觉此刻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痛。
仙台市立博物馆终于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完成了预期中的翻修扩建,天时地利统统拿下,馆长的野望算是达成了60%,但在最重要的人和上却是伤了脑筋。虽然本馆有伊达公的黒漆五枚胴具足坐镇,但和充满标本植物的自然博物馆及可以体验物理器械的天文博物馆相比,吸引力并不大。在学校组织的见习活动之外,孩子们都不愿意来。
后来也不知道是馆内的哪个好事之徒想出来的这项月度周末限定的夜游活动,总之是苦了带队的月岛萤,刚入职就额外加班不说,还要应付一帮孩子。
不过说回以大欺小这件事,我是真的挺自豪的,丝毫不感到愧疚。大概是小男孩的表现欲作祟,十个展品里九件小良太都在大喊“我知道这个!”“这个我在电视里见过!”“老师说过!”
尽管月岛萤是我高中同学,但此番的讲解体验我不仅是第一次听,而且还是花了钱的。被屡屡打断心中十分不爽,只能卧薪尝胆地隐忍了一路寻找机会,最终在活动最后的知识问答环节狠狠将小良太击溃——虽然卡通手表作为奖品的设置让这个环节被默认为儿童限定,除了我之外的、懂事的大人们都一脸怜爱地围在一边看孩子们表演。
但是怎么说呢,成年人当然可以带儿童手表了。如果不是小良太哭得太厉害,我也不至于——
“所以月岛君,你们馆还差我一个手表。”
“你那是自愿转赠。本馆不对此事负责。”言语间月岛已经把我提溜到了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这是我第一次来他们的办公室。
或许是讨厌被人从外部窥探,米白色的百叶窗帘被人合得严严实实。三张办公桌只有左侧的那一张亮着台灯,作为唯一的光源支撑起整个房间,应该就是月岛的工位。熄灭的电脑屏幕边挂了副耳机,和上周见到他带的那副不一样,大概是办公室专用。就算中央空调换气不停,我还是觉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气味——纸张的气味,纸张有气味吗?我用力嗅了嗅,唔,不如说是月岛的味道。
“干什么呢?像狗一样。”
月岛皱着眉毛把一次性纸杯递了过来,里面装着他刚倒好的三得利麦茶,我转过杯子,发现另一面有个小恐龙的图案,是绿色的。和服务台能够免费提供的博物馆logo款完全不一样。
在这种地方意外的可爱嘛这家伙——我压下嘴角的笑意,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坐得更端庄了一些,努力假扮出一副很懂礼仪的样子:“哪种狗?金毛还是比格?我给你说,狗和狗之间差别可大了...”
他没回答,拿起我放在茶几上的玻璃瓶摩挲着,在看到标签面的瞬间脸色暗了下去:“葡萄汁?”
我小口啜饮着麦茶,为自己辩解道:“红酒也是葡萄酿的,所以我现在喝醉十分符合逻辑、啊我不开玩笑了——”在他黑脸之前我迅速调整了战略:“不骗你啦。我是因为从居酒屋出来的时候很想见到你,于是利用了你的同情心,真是、真是太不应该了。”
“…”
“今天没有喝太多,果汁是下了电车后买来解渴的。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嘛,不骗你的话你大概不会让我进来,毕竟狼来了的魔法可以用三次,所以看在我是初犯的情况下,好心眼的月岛大人——”
我朝他双手合十,露出个有些刻意讨好的笑容:“可以原谅、唔,可以少骂我几句吗?”
月岛轻哼了一声,接着用食指轻轻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作出被击晕的样子倒在了松软的沙发上闭着眼睛装死,这么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会显得可爱吗?我不知道。
恋爱的千层套路或许归根究底就是装出恰到好处的天真愚蠢,所以别为难我了,月岛萤。昭然若揭的、我的目的,已经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给你看——如果你没有拒绝、如果你没有责令我离开,那是不是代表你接受了?
脑海中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母亲的催促:留在仙台市工作了那么久,如果不早点结婚安定下来还不如回老家。
早知道今年新年假期就不回老家了,要不然也不会被她套话发现我和坂田君去年就彻底分手的事,从年初念叨到年中。我把头埋进抱枕里,要是有得选择,我下辈子要做一只鸵鸟,不去经历人类世界的纷纷扰扰。
就在这时,仿佛是听到我的脑电波一样,耳边传来月岛萤的一声嗤笑,接着是办公椅被轻轻拖动的声音。
我抬眼,发现月岛已经坐回了办公桌旁边,继续看他的文献,像是默认了我现在的所作所为。
从这个有些奇怪的角度看过去——我总觉得他嘴角在笑,可惜被印满图表的A4纸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他更多的表情。
他的眉毛是不是也舒展开了?我眯起眼,不知道是生理作用还是心理暗示,月岛高挑硬朗的轮廓线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变得软软的,如同自带了一层柔焦滤镜,以至于淡金色的头发给了人一种错觉——那是用月光织成的。
短短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呢?我心底忽然冒出了这个早有的念头——刺激程度大概无异于偷偷摸老虎屁股,可惜他太过高大,平常根本没有机会实施。
从高中起就鹤立鸡群的身高到了市博物馆也是一样的引人注目,以至于尽管许久未见,那天晚上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但现在,此时此刻坐在我面前的,不是带着麦克风走在队列的前方,被小朋友们团团包围以至于无法靠近的那个月岛,不是第二天被我用“好久不见”邀请一起去居酒屋结果发现饮料单上只有清酒和啤酒从而臭脸的那个月岛,也不是那个因为我去博物馆找他太多次而被同事打趣从而面露尴尬的月岛。
是办公桌离得好近,半敛着睫毛、头发看上去柔软的不得了的月岛。一副唾手可得的样子——月亮神的人间一比一复刻蜡像。我从沙发上撑起身,绕过叫不出名字的盆栽,来到了他的旁边。
“月岛君,你还欠我东西呢。”
“都说了,本博物馆概不负责。”
“那作为教训讨厌小鬼见义勇为的奖励呢?”
"多亏了你,安慰哭泣小鬼,我的工作量可是多了不少——"月岛萤揉了揉太阳穴,撇了我一眼,没好气中带了些无奈,大概是受不了我的胡搅蛮缠:“那你想要什么?上次的那款手表已经断货了。”
“想要~一个吻。”
“不行。”否决地倒是很快。
“那就摸摸你的头发!”
先提出一个非常不合理的需求,那么第二个不合理的需求被接受的概率就高了很多——退而求其次,看来杀价的手段对他也管用。月岛放下了手中的文献,连人带椅转到了正对我的方向。先是无声地盯着我看了半天,久到我以为脸上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接着趁着我没注意,一把抓过我的手腕,接着轻轻地带到了他的头发上。
明明是我站着俯视他,明明道理上是我提出了要求,结果被他这样一番操作反而像他对我的施舍一样——虽然我在心里没少偷偷骂他的臭屁自尊心,但我手上的动作却像第一次见到可以撸的赛级猫咪一样争分夺秒:”好软哦,和你的糟糕性格完全不一样,哎呀,说漏嘴了。”
”哈?原来你还觉得我性格很糟糕是嘛。“
”没有哦,月岛君,性格一级棒,我超喜欢。“
”...别开玩笑了。“他皱起眉,有些生气的样子,也像是泄了气,不着痕迹地把我的手挪开了:“在意、喜欢、爱什么的,你这家伙,每次总是说的这么轻易。”
“可后半句我没在开玩笑哦。”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都数不清这小半年的闲暇日,我来了多少次博物馆。这一回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能证明我是在认真喜欢他吗?我伸手把散落在前额的头发撩到耳后,用足尖不着痕迹地蹭了下他的小腿:“需要我证明吗?”
时间静止了几息。连漂浮在光线中的尘埃仿佛都凝滞了,不管接受还是拒绝,你这家伙至少说句话吧。我有些尴尬,努力迫使自己看向他的眼睛,结果月岛把头撇开了。
“恕我拒绝。”
“上次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短信,我知道你母亲最近又在催你。”他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你敢说你这次没有别有用心吗?我没心情陪你玩这种孤单时的凑对子游戏。”
“我只能保证比起上一次告白,我这次还是多了90分的真挚。”我朝他比出个数字9,所有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拎包走人前,我忽然想起今天的这个提包里有个上次路过商店街时转到的扭蛋,一直忘了给他。
我一把扯过他的手把扭蛋塞了进去:“这类玩具都长得太抽象了,我对着图也认不清,但好像刚好是你最喜欢的霸王龙。”
“还有月岛君,再考虑一下吧。别瞧不起凑对子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