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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将至时,曹蛮偷了侯杰一把刀。
石副官向侯杰报告这件事时,侯杰正在批公文。平时在侯杰面前,曹蛮总是低眉顺眼的,好难才找着一个机会说他坏话,石副官兴奋极了,整个人眉飞色舞的,说他亲眼看见曹蛮偷摸进了公事房,在侯杰的抽屉里偷拿了一把刀,今早又不见人影,不知偷逃去了哪里。
侯杰笔锋一错,手腕顺势下转,反而在宣纸上勾出了一条苍劲有力的曲线。
曹蛮一定是想造反了。石副官接着添油加醋。
侯杰把毛笔搁下,双手背到身后,眼盯着那一行险些写歪了的公文。他长得高鼻深目,如果不是黑发黑眼睛,那鼻子高得像是洋人,几乎让人心生惊惧。余光忽然瞄到侯杰那阴暗的脸色,石副官一下觉得双腿发软,一股山崩般的压力逼他几乎要在侯杰面前跪下来,额上也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了。也许告曹蛮的状是个错误?
曹蛮到侯府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他会反侯杰,这不难理解,因为侯杰平时待他实在算不上好。就在昨晚,侯府内设了一场晚宴,晚宴上一个军长对侯杰出言不逊,曹蛮顶了对方几嘴,反而被侯杰当众扇了一耳光。那个军长本来气得够呛,说难听点,曹蛮不过是侯杰的一条看门狗,只配给他擦鞋的。本来非得打烂曹蛮那张嘴不可,现在既然侯杰已经教训过了曹蛮,斑斑血迹从曹蛮的嘴角淌下来,他也不好再动怒,否则在这么多宾客面前,反而显得是他小气了。
侯杰的掌力不小,那一巴掌又没留情,打得曹蛮一直到晚宴结束了,嘴里还有血不停地渗出来。现在回想起来,侯杰最后一次看到曹蛮,是送客走时曹蛮跟在队伍的最后头,一言不发的,不知在想什么。也许是那时就计划着要偷跑出去了。
以侯杰对曹蛮的了解,造反倒是不至于,更有可能是生了侯杰的气,找个地方躲了起来。平时挨侯杰骂了,他也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除非侯杰亲自去叫他,不然一天都不出门吃饭。小孩子脾气。像只到处刨坑的土狗似的。以前他怎么闹,总归是躲在侯府里的,所以侯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可现在这坑竟然刨到了侯府外头去,这多少要让侯杰感到不快了。
“你带人把他抓回来。”侯杰说。
石副官领命出去时是清晨,回来时已经到了晌午。
白日高悬于头顶,好像一盏巨大的电灯。这样强的太阳光,几乎把天上的地下的一切东西都给遮蔽了,令人感到一阵目眩。
曹蛮是被拖在马后进了侯府的。侯杰出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象——尘土飞扬中,一匹高头大马把一个少年活活从侯府正门口拖进了庭院,不是曹蛮是谁?他身上还套着侯杰给他的灰军装,不过已经磨破了,左一个洞右一个洞,地上的尖石子把他扎得鲜血直流,一路都是断断续续的血渍。
石副官气喘吁吁地在侯杰面前停下,站得枪杆一样直,生怕侯杰看不到他似的。“司令,人抓回来了!这小子真是穷凶极恶,还咬了我一口。”说着他抬起手腕,上面确是有一排血淋淋的牙印。
侯杰看了一眼,又远远地望向曹蛮,见到曹蛮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奄奄一息的,好像是受了很大的折磨和摧残。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曹蛮身前,漆黑笔挺的军靴离曹蛮的脸不过半尺距离。接着低下头来,眼神是一贯的冷峻,问:“你知错没有?”
曹蛮的脸色是发青的,一点气色也没有,活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空尸。他用力睁开了眼皮,那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侯杰脸的一瞬间,他浑身抖了抖,突然一股倔劲就从那瞳孔里蹦了出来。“没有。”曹蛮的呼吸声细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独独是这两个字咬得铿锵有力。
侯杰的眉皱起来了。他是想饶过曹蛮的,没想到他给了曹蛮台阶,曹蛮却不下,偏偏在这时和他较起劲来。副官们列成了排,虽说是站哨,但一道道目光直射到侯杰和曹蛮两个人身上,都在等着看好戏。是存了心思要和他作对?侯杰紧盯着曹蛮,声音也沉下来了:“曹蛮,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错没有?”
曹蛮这次不说话了,他紧紧闭着双唇,好像是示了一点弱,又好像是宁死不屈的样子。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凝视着曹蛮半晌,侯杰忽然就冷笑了。他轻轻踢了曹蛮一脚,好像在踢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子,随后下命令道:“带去关起来。”说完转身就走,没再看曹蛮第二眼。
侯府不是军营,可没有那么一个专门用来关战俘的地方,而且以前也没有过曹蛮这样的先例,敢公开和侯杰叫板。几个人嘀咕了一会儿,决定先把曹蛮关进侯府最脏的柴房,那里成天有成堆的老鼠吱吱叫,要曹蛮尝尝被老鼠啃脚趾头的滋味。
侯杰回到房里后,先是又批了一会儿公文,接着又看报纸、读书、练字。这么一堆消遣磨完了,已到傍晚,府里应该开晚饭了。饭前,侯杰听说了曹蛮在柴房,就吩咐下去:“把柴房的门打开。叫他饿了就自己过来找我吃饭。”
他觉得就这么被关了一天,曹蛮应该尝到苦头了,不敢再犯了,只要他出来规规矩矩地在侯杰面前认个错,侯杰也就原谅他了。但侯杰想不到曹蛮这次很有种舍生取义的势头,一直到侯杰吃饱了这顿饭,庭院里也没见有人冒头出来。
“我说的话,你们带到了吗?还是他死在那里了?”
“报告司令,他没死,门好好地给他开着呢。”
侯杰听了,冷笑一声:“好,那就随他去。”
他还记得他刚把曹蛮带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曹蛮是饿了几天,侯杰给他一个馒头,他像一匹饿狼一样,哗啦啦几口就嚼光了。因为吃得太急,还被噎住,呛了好几下。现在他长肉了,有出息了,不要侯杰给的这些小恩小惠了。
侯杰养了不少副官,一个个都争着当侯杰的好狗,没有一个像曹蛮这样,打过了反而更难驯。最开始把他捡回来,完全是看他干净,清白,是个好拿捏好掌控的样子,其实在大部分时刻,他也真是很听侯杰的话的,不知为什么这次会抵抗得这么厉害。
侯杰猜他熬不过今晚,猜的不错,大约到了中夜时,侯杰早已经入睡了,一阵窸窣的响声果然传了进来。因为长年行军,侯杰睡得极轻,在梦中也保持着警惕,一点响动都会要他醒过来。这时他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睛,一入目就是床尾呆站着的曹蛮。
门是今夜特地给曹蛮留的,开了一条小缝,有心的话一推就能进来。木窗户推开了一半,透过可以看到一轮明月贴在幽蓝底的天上,像剪纸窗花一样分了层似的,十分清楚。月光也如流水般倾泻下来,照得曹蛮的半张脸洁白莹润。
这样玉一般的一个人儿,平时站在那一堆大老爷们里,显得很是单薄,一碰就能把他的身板折断了似的。平时曹蛮总忙着习武,侯杰也一直不曾注意到曹蛮有这样一张俊俏的脸,突然在今夜,好像是那习习的凉风一吹,把长久以来蒙在玉上的尘土都轻轻吹去了,显出他优美的样子。
见侯杰醒了,曹蛮却显得十分惊慌,好像是东窗事发了。
这时的侯杰还凝视着曹蛮的脸庞。美中不足的是那半张脸上深浅不一的血痕,应该是今早在地上磨出来的,有几处粉红的嫩肉都翻了出来,好像美玉上一丝狭长的划痕。
侯杰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过来。”侯杰对曹蛮说。
逃不成,曹蛮只好乖乖地向侯杰过去了。不知是因为怕,还是因为不情愿,他挪得很慢,那种小心的神情,每一步都轻轻的,好像在走钢丝线,稍不小心就会掉下万丈深渊似的。而且没有穿鞋,一双脚是赤裸的,因为长年得不到日晒,脚背白得像雪一样。
“怎么不穿鞋?”侯杰语气淡然地问。明知道他的鞋应该是早上在哪挣扎时甩掉了,侯杰只是随意一问,就好像寒暄一样,其实并不关心曹蛮是怎么回答。
但是面对他的提问,不管是什么问题,曹蛮总是答得很认真。这时也是,曹蛮垂下眼帘看了看光着的脚,头却没再抬起来,只是压着视线轻声说:“找不到了。”
“那下次别再丢了。”侯杰说。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话要说的,连月光都是静静地流动着。
和曹蛮一向是这么相处,侯杰不觉得尴尬。除开军事的话题外,两个人也没什么可聊的,生活琐事是有不少,但是侯杰很少有注意到那些的时候。就像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曹蛮已经长得很高了,能平他的肩膀。
今天曹蛮吃的苦头已经够多了,侯杰没有要再罚他的意思,这时才想起来曹蛮已经罚站似的在他面前站了许久,就拍拍床边,说:“坐。”
曹蛮犹豫了一会儿,坐是坐下来了,不过头还是低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侯杰从来都不知道他脑袋里的想法,又或者说,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都没有去考虑过。他把曹蛮捡回来了,那么曹蛮就该安定地跟在他身边,做他交代的任务,就是这么言简意赅的一件事。没有再去考虑更多的必要。现在他注视着曹蛮,目光静得宛如一汪潭水,心里仍是这样想的。
他不懂得曹蛮为什么低着头,但是他也没有问。
曹蛮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五官陷在一片黑影中,暗而模糊。
他想多看一看曹蛮姣好的脸,所以说:“把你的头抬起来。”
曹蛮的肩膀似乎是轻轻地抖了抖。就算语气并不强硬,但侯杰说的话就是命令,不知他心底其实愿不愿意,总之他现在是听话地抬起头了。
那双乌黑的眼睛是湿的。不知他在哪一刻哭了,抬起头看向侯杰时,他已经是满脸冰冷的泪痕。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所以侯杰一点也没有发觉。
那张脸本来就已经伤痕累累了,再加上眼泪,更加变得一团糟糕,一塌糊涂。像一只花狗了。侯杰心里没有太大波动地想着。他从被子里抬起手来,伸过去,在曹蛮脸上找了一块还算洁净的地方,轻轻摸了摸。那是曹蛮的颊边,几缕黑发拂过耳根,垂在了侯杰的手指上。
他不碰还好,一碰,那些眼泪反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浓密的眼睫毛上全是泪珠,一颤一颤的。这时才有抽泣声从曹蛮的鼻子里哼出,眼泪鼻涕一起流,好像是委屈极了。白天没有流出来的泪水,大概都憋到了现在,要在侯杰面前流个够。
侯杰平时是不准许他哭的,因为眼泪对于男人是一种软弱的象征。他也很争气,就像今早那样,流再多血也好,泪总是没有流过一滴。然而今早那样鲜血淋漓的酷刑他都忍下来了,怎么到了这微凉的夜里,会连几滴眼泪都忍不住了呢?
侯杰知道曹蛮绝不是个软弱的人。只是到底还是个孩子,稚气未脱的。侯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曹蛮的鬓角,良久了,也没有做下一步的动作。他不介意就这样一直抚摸,消耗这个漫漫长夜。就算明月久久地高悬下去,也许也是幽美的。
只是曹蛮不像他一样有耐心,在他的注视中,曹蛮的肩膀颤得越来越厉害,似乎在极力忍受着什么,最终从喉咙里爆发了一声呜咽,突然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侯杰的背。怀里曹蛮湿热的脸,绵软,轻柔,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让侯杰感到了一丝怜惜。
侯杰用手托住他的下巴,想把他的脸抬起来,但是在同一瞬间,曹蛮已经先一步捧住侯杰的脸,狂吻上来。一边吻,一边哭。两个人之前连相拥也没有过,忽然接吻,无疑让人感到吃惊。对于曹蛮忽然的主动,侯杰也感到了一点疑惑。但是那丝疑惑和顾虑很快就消散了,带着体温的泪水印到侯杰脸上,好像血一样温热,血对于侯杰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触感了,但又与血不同,曹蛮的泪珠清亮清莹,似乎渗过侯杰的脸,也滴到了侯杰心上。
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想要像平时一样安抚这个可怜无依的孩子,侯杰伸手摸上他的头,也回吻了他。
侯杰自觉得稀松平常,曹蛮却浑身一颤,紧接着就好像从那个回吻中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般。他开始呆笨地吮吸侯杰的下唇,并小心地伸出一条软舌,好像在等着侯杰勾住他。忽然啪的一声轻响,曹蛮衣服夹层里的一把小刀掉在了地上。侯杰认得那把就是被曹蛮偷走的刀,而曹蛮没有注意到,只是凭本能向侯杰索求下一步的动作。
侯杰仍不知道曹蛮为什么要偷那一把刀、为什么要低头、为什么要哭。到最终侯杰也没有问。
他只知道,那把刀是永远也不会向着他的。这就够了。
明月仍将久久地高悬下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