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杰蛮]轻舟已过万重山

Summary:

*不知道写了个什么东西,很无聊,不建议看
*2023.02.14杰蛮一等爱情24H活动文
*对华锋有兴趣请到B站和WB 华锋 超话看更多同人和物料❤

Work Text:

“你又长高了?”曹蛮上下望了宋万山几眼,无意间瞟到宋万山的裤腿短了一截,“迟些带你去裁缝店,给你换几身衣裳。”

宋万山在曹蛮跟前背诗,他虽不善言辞,却是个耳聪目明的孩子,不花半柱香就将一首长诗都背下来,不像曹蛮以前被侯杰抽背,屡背屡错,惹得侯杰用戒尺抽他手心。曹蛮以前一直以为,侯杰骂他愚不可及,是有意羞辱他,现在见到了这么聪慧的宋万山,他才知侯杰或许没说错。

少林寺兵变之后已有三年,曹蛮长了三岁,与侯杰近了三岁。

连宋万山也有十六岁了,是个出众的少年郎了。万山的娘三年前死于一场瘟疫,他无处可去,流浪到曹府,曹蛮望着他见到曹司令时惊怕中又带着警惕的脸,心念一动,便将他留了下来。他是宋司令公子一事罕有人知,现在众人津津乐道的他是曹府内锦衣玉食的少爷,是登封城中吟诗作对的才子。

虎父无犬子,往年宋虎称霸一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曹蛮本以为宋万山会和宋虎一样是个枭雄,想不到他一点也不爱打仗,许是因为父亲死于枪下,他甚至对枪炮一类的武器已到了讨厌的程度。初时他不肯练武,曹蛮就用手腕那么粗的藤条抽他,他硬是不服,吼道:“你打,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双亲都死了,我下去陪他们好了!”

“你以为我不敢?要不是看在你是你爸亲儿子的份上,我早就赶你出门了。”曹蛮打累了,把藤条丢给王副官,示意王副官接着打。王副官是曹蛮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见过侯杰打曹蛮的狠劲,这时也有样学样,大力向宋万山背上抽去。藤条是光滑的,抽起来不会破皮,却是格外疼。

宋万山仍是咬牙切齿地不出声,屋里一时之间只有藤条挥动的噼啪响,让曹蛮觉得有点乏了。直到宋万山双膝一软,再也跪不下去,曹蛮才让王副官住手。

曹蛮慵懒地抬起宋万山的下巴,见到宋万山已经出了一头冷汗,却依旧是硬着脖子不服的表情。不能不打,又不能打死,这真比杀人难多了。曹蛮不得不努力回想侯杰当年是如何训诫他的,似乎他还算让侯杰省心,那时不是不学,是学不会,文字统统不进脑子里。这么一比,他就觉得宋万山和他真是差远了。

“带他去洗个热水澡。”曹蛮皱眉。

“是!”

而曹蛮觉得疲倦异常,也没像往常一样跟到浴室,而是自顾自回了卧室休养生息。这些年来,他一次也没梦到过侯杰。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仍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个人——面对他的上级,他的大哥,他的仇敌,他的救命恩人。那索性就不要面对为好。

登封城中,一间服装店内,宋万山局促地抬起胳膊,让裁缝量他的臂长。曹蛮则在一旁挑拣唐装,一会儿后扯了一件黑底衬银色丝绣的马褂出来,对宋万山说:“你试试这件,黑色稳重。”宋万山木然地点一点头,进了更衣室。

曹蛮则一言不发地等在一边,直到宋万山换好了衣裳出来。穿西式的制服穿惯了,曹蛮是不穿唐装的,但他挑唐装的眼光倒是不错,黑色衬得宋万山十分斯文尔雅。不停让宋万山向左向右囫囵转圈,曹蛮越瞧越满意,脸上竟然浮出了些笑容来。这下反让宋万山惊诧了,毕竟打他进曹府起,他就一次也没见过曹蛮笑。

“你太瘦了,”曹蛮皱了皱眉,扯起宋万山有些宽的袖管,“手抓不住鸡。”

宋万山忍不住提醒他:“是手无缚鸡之力。”

“嗯。”曹蛮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情。他总是这样,不笑时就显得阴狠,倒不一定是谁惹怒了他。其实近年他的性子已经收敛不少了,不怎么杀人了——要说一个人不杀,曹蛮也做不到。这已经是一种瘾,一种恶习,一种附骨之疽,积重难返。

无论如何,被曹蛮那双蛇一样的眼睛翻来覆去盯着,任谁都要觉得不寒而栗。宋万山便不愿意再试新衣,催促道:“我要回家念书了。”

他成天埋头在书堆里苦读,在这战火纷飞的年头用处不大,但曹蛮一直以来也未干涉他,这时只淡然地说:“嗯。”

两人便如此回府。宋万山到了十六岁还不会骑马,多颠簸一会儿都要头昏脑闷,因此一向是坐轿子。曹蛮却是骑马骑惯了的,也不等他,一甩马鞭便走了,留王副官一个人殿后。多亏如此才不用跟在曹蛮左右,比起曹阎王,王副官倒很愿意去伺候宋小少爷。

两个人的关系不冷不热,但一直互不相犯。他们住在同一栋大宅里,却像两只寄居在壳里的螃蟹,各自为政。

宋万山鲜少提起宋虎,曹蛮还以为,他对他父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毕竟他失去父亲时才十三岁。直到宋万山十七岁那年,曹司令有一日因为公务迟迟才回府,进了书房时,正看到宋万山伫立在他的书案旁,两眼在盯着什么东西。

曹蛮走近,问:“你在这干什么?”曹蛮虽不常用书房办公,但这里堆了不少军令状一类的机密,平时连王副官也不得随意翻看。

宋万山面不改色的,手捏起一张相片,反问:“这是侯杰?”

他手里的是一张宋虎与侯杰的双人合照,照片没有色彩,但仍能瞧出两位司令军装笔挺,意气风发。那是哪一年的合影,曹蛮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两个结义兄弟还是拧成一条心的。之后侯杰的仗越打越大,宋虎又不巧负伤,多次从侯杰手里占便宜,两人这才翻脸无情。

第一次从宋万山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曹蛮瞟了宋万山一眼,道:“嗯。你要找他报仇吗?可惜他已经死了。”

“死了”,曹蛮这么说时,声音是那么淡,仿佛他们在谈论的是一个于双方而言都完全陌生的姓名。但是曹蛮和宋万山,这两个同样形影相吊的人,之所以此时此刻会站在这里,有这样的遭遇,又完全是因为那个叫侯杰的男人。

宋万山冷笑了一下,不屑道:“他不值得我动手杀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又翻了翻抽屉,显然照片就是他从抽屉里找出来的,“话说,你这里为什么留着这么多他写的信?”随意从抽屉里扯出几封,信上都无一例外写着曹蛮亲启。

“都是军报。”曹蛮没有阻拦他,甚至没有动,只是伫立在原地,与书桌隔了几块地砖的距离。

宋万山一撇嘴角,立时就兴致缺缺地把抽屉关上了,“哦,我还以为是你们的私人信件。既是军报,还留着干什么?仗一打完,这些东西不成废纸了吗?”他并不晓得他的杀父仇人是怎么死的,除了曹蛮,世上再无第二个人知内情,只道少林寺被曹蛮一把火烧成了灰。侯杰不再是侯司令后,自然也无人会特地去惦记一个和尚是不是也成了灰。

哪里有过什么私人信呢?再说,曹蛮认识的字只局限于军报,就算有独独寄给曹蛮,而不是寄给曹副官的私人信,曹蛮也是看不懂的。而信上的内容,想必涉及两人秘事,也不能让人代读。

宋万山只是随便一问,曹蛮不说话,宋万山也懒得深究,而终于表明了来意:“我房里没墨水了,想找你借一瓶。”

曹蛮找出沾了灰的墨水瓶给他,他道了谢便走了,留下一桌子狼藉。将信一封封地放回,曹蛮没忍住,用手指轻碰了碰那些早就干涸的墨渍。侯杰有一手潇洒的行书,任何出于他手的字都仿佛含着一股松柏般的苍劲。以前的曹蛮总觉得,侯杰写“曹蛮”这两个字时尤其好看;“曹蛮”这两个字寓意不好,甚至一度让人闻风丧胆,也只有在侯杰笔下时不那么惹人讨厌,衬得曹蛮这个人也出类拔萃似的。而现在……现在的曹蛮不想多看,把那些字全都锁回了抽屉里。

一年又一年,曹府中的树越长越高,荫蔽了一大片葱茏的绿意。宋万山十八岁后,曹蛮想为他谋一门亲事,考虑了快一个月,才到城东张司令那儿登门拜访,再回曹府时,曹蛮手里已多了一份大红的吉帖。他把宋万山叫来,宋万山推了推金丝眼镜,对上他的视线,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吉帖,上面是张家女儿的生辰八字,和你很合。”

锐利的光从宋万山那两块眼镜片中直射出来,显得很冰冷,“我认识字。我是想问,张小姐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介意宋万山忤逆的态度,曹蛮不厌其烦地解释:“我想你娶她为妻。她爹以前是侯军的勤务兵,和我们是一派的,为人很老实。”

“我不要,”宋万山没有半点犹豫就拒绝了,扭头说,“我已经有心仪的女子了,此生非她不娶。”

曹蛮有些意外,因为宋万山平时除了上学,便很少出门,不知他是从何时何地认识了别的姑娘。之后查了一番才知,这位女子竟是登封城一个窑子内的姑娘,两人三年前认识,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

逛窑子倒没什么,但窑子里的女人……曹蛮不由地想起了,在他的想象中,妻子应该是大嫂那样温婉端庄的女人。所以曹蛮对他也言简意赅:“你不能娶她。”

“你说不行就不行吗?倘使我偏要娶呢?”

“那我就把你关起来,到了良辰吉日,押到洞房。”

说出这些话时,曹蛮的神情坦然,那并不是一种威胁的语气,而是真准备这么做。这让宋万山一瞬间愤怒到了极点,像草纸一样的脸上印出血色,这才有了点活人气,“凭什么?现在主张自由恋爱,就算你是我亲生父母,也管不了我的自由!”

“自由”?曹蛮不是没听过这个词语,但在此情此景下,他觉得这词出现得颇为新颖。他知道,除了读书外,宋万山还常常跑到城里的报馆去看报。报纸来自全国,不拘于登封这个小城,宋万山也许就是从报纸上学到了一些词语的新用法。

一旁的王副官看不下去,厉声对宋万山喝道:“你这只白眼狼,怎么能违抗司令!要不是司令,你小子早就没命了!”

王副官那破锣嗓子一喊起来,曹蛮便觉得有些头疼。他轻轻向副官挥了挥手,“把他关到后院去。”懒得多说废话,这几年,曹蛮总觉得很懒,很累,对任何事都品不出兴味来。

副官领命,正扭住了宋万山的胳膊,不想宋万山奋力挣扎一下,直直跌倒,金丝眼镜从他偏细的鼻梁上摔下来,又被副官不慎踩上,碎成了一地玻璃渣。本来看在他是小少爷的份上,王副官不愿用强的,不想他这么不领情,王副官这下便恼羞成怒地押住了他肩膀,连拖带拽把他往后院拉。

他跪着,双膝在粗粝的地上滑行,磨穿了光滑的西裤。曹蛮早就背过身了,因此看不见他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听到他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你懂什么是恋爱吗?!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你没被人真心爱过,也没真心爱过别人……”声音越来越低,渐渐便听不清了。

曹蛮觉得疲倦,直到偌大的议事厅变得空无一人,他终于无法再保持那种挺拔的站姿,全身抽丝一般跌到了太师椅里。太师椅的扶手冰冷且硬,硌得他很痛。他低头看了看,发觉他在漫长深久的岁月中瘦了不少,四肢已经能隐隐瞧出骨骼的形状。

苍白的光透过发黄的绵纸,穿过厅内冰凉且了无生机的空气,在地砖上映出窗隔横竖交错的影子。颇为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曹蛮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好让他不必再忍受这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最终,他还是同意了宋万山娶一位下九流的女子为妻。

在一个吉日,宋万山骑着扎有红花的高头骏马把姑娘迎进了曹府大门,震天的敲锣打鼓声从登封城东响到城西,一派普天同庆。而曹蛮就坐在上首,双手撑在膝上,低头注视着这对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宋万山敬来的茶水是温热的,他用手接过,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使他的视线都变得朦胧起来。

新妇住进曹府后,曹蛮才发觉她并不如他想的那样不堪。她十分活泼,常常咧着洁白的牙向曹蛮打招呼:“曹司令。”反而是曹蛮不知该怎么和她相处,总是略一点头便快步走开,说来也可笑,堂堂河南省救国军总司令,在一位弱女子面前竟有了些落荒而逃的姿态。

与她相比,宋万山倒还像个幼稚的小孩,时不时便找借口与曹蛮顶嘴。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曹蛮也就由得他去,但有一日他在报纸上见到日本人打进河北的消息后,竟然径自冲进了曹蛮的卧房,嚷嚷着要报国从军。

当时曹蛮正在摇椅上小憩,一睁眼便见到他满是义愤填膺的脸,身后跟着阻挡不及的妻子。曹蛮还算有耐心,听他长篇大论了一通,还以为他终于愿意接手曹蛮麾下的部队,想不到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说的却是:“我要到前线去。”

曹蛮皱了眉,反问:“怎么去?”

“就这么去。冀东一带正在大量招兵,我不愁没去处。”

曹蛮脸上罕见露出表情来,不屑地上下扫视了宋万山几番,“我是问你,你连马都不会骑,怎么去?去了当炮灰吗?”

“我可以学,”宋万山推了一推眼镜,“河北离河南一步之遥,要是河北也像东北一样落到日本人手里,到时你这总司令的位子也坐不久了!”

曹蛮冷笑了一声,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准去。”他怎么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但现在别说华北,偌大的中国都乱成一团,又无人主持大局,他螳臂当车尚且无用,更何况宋万山一个只晓得读书的愣头青?万一宋万山出了什么事,又让他怎么向泉下的宋虎与侯杰交代。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么?”宋万山也冷笑,一甩袖子就要走。他新入门的妻子也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劝道:“万山,你就听司令的话吧,司令不会害你的……”他却连爱妻的手也甩开了,愤慨地喊道:“畏首畏尾,算什么大丈夫!”

曹蛮觉得头疼,站起,向王副官招了招手:“绑起来。”

王副官会意,当即把宋万山按住,不顾女人的哭声,要像从前一样把宋万山五花大绑关到后院。想不到宋万山狠命挣扎,竟像一尾鲤鱼一样从王副官手下溜了出去,撒腿就逃。

曹蛮的眉心皱起,几条青筋从额上顶起,这回是真动了怒。“把他给我抓回来!”曹蛮双手交叉到背后,吼道:“打折他的腿,看他还怎么去!”

从没见过曹司令这样暴跳如雷的样子,从前他就算发火,也是绵里藏针的,只有一双蛇阴狠一样的眼睛盯令人浑身发冷。王副官吓得一哆嗦,不敢有半点拖延,赶快带人向宋万山追去。

宋万山很快便被捉回来了,照惯例用藤条打了一通,虽不能真打到残废,但也把他打到奄奄一息不动了。今时不同往日,娶了媳妇便算长大成人,总这么罚小孩子一样罚他也不是办法。曹蛮在房里踱了半天,到这种时刻,他竟然很突然地怀念起侯杰来。要是侯杰尚在,收拾这么只小兔崽子还不是手到擒来。曹蛮定了定神,又像往常一般让人带宋万山去洗热水澡。

背着手走到浴室,门半掩着,氤氲的雾气从浴室里漫溢出来。宋万山的娇妻提着水桶,正要往浴桶里倒,而浴桶里的宋万山头低着,赤裸的背上全是狰狞的紫色瘀痕。见到闯进浴室的曹蛮,她有些惊讶,问:“司令,有什么事吗?”

这倒让曹蛮一愣,这问的什么问题?既然来了,当然是有事。从小到大,每次打了宋万山之后,曹蛮都会让人放好热水,洗了活血化瘀的热水澡,再由曹蛮亲手给宋万山搽药。这已是习以为常的了,对方的神情却更加不解,似乎真的一点儿也不明白曹蛮的来意。两个人眼对眼半天,曹蛮见她不懂,才不得不解释:“他洗了澡要搽药。”言外之意是,他就是来给人搽药的。

她这才恍然大悟,脸上浮出点淡红,难得有些羞涩:“这些是我分内事,我来就行了。”说着,低头把热水倒进浴桶里,又找出一块布,轻轻为丈夫擦身。

站在门边的曹蛮这才觉出点不对劲来。水从浴桶里漫出,浅浅地涌来一层,湿了他的靴子。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像是撞破了情事的第三者,尴尬地把门拉上,只丢下一句:“那、那你小心点,别伤着他。”话说完就转身,先是缓步在廊下,之后越走越快,恨不得长出翅膀逃了似的。

回到卧室一阵子了,曹蛮的心还要跳出胸膛似的,久久静不下来。他在床上,怔怔地陷入思索。难道真是他多事?可是以前在侯府,他受了瘀伤,也总是洗了热水澡,侯杰再亲身为他搽药的。侯杰这么养曹蛮,曹蛮于是也这么养另一只小兔崽子,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了一通。曹蛮百思不得其解,翻来覆去一晚,终是没想明白,在迷糊中入睡了。

翌日一早,曹蛮是被拍门声吵醒的,“司令,司令!万山不见了!”

曹蛮猛地睁开眼睛。

宋万山从曹府中蒸发一般消失了,留下一封家书,信上只一行字: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曹蛮把家书揉皱,让人即刻赶往河北方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宋万山找出来。

但一个省不比一座城,要找一个人就如在大海中捞一根针。他新娶的妻每日以泪洗面,人一天一天地瘦下去。她想尽了办法,甚至也要启程去寻夫,幸亏被曹蛮拦下,不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她一个弱女子,在路上非受尽欺负不可。于是她便成日成日地在曹府门边伫立着,两眼发怔,仿佛一尊一动不动的石像。

快半年后,曹府仍没有等回宋小少爷,倒是政府与日本人签下停战协定的消息传到了登封,这代表政府要将冀东拱手相让,河北沦陷在即。

这么看来,日本人打进河南也是早有一日的事。自卫迫在眉睫,各个司令长官成日忙着招军与扩充装备,纵使再担忧宋万山,曹蛮也没了心思分神。到了这种危急存亡的时刻,他的救国军司令也再难心安理得地做下去,又想到宋万山八成已死,后继乏人,曹蛮无心恋战,索性自觉自愿将手下军队编入了省联军中,并自请下野。因为一度阴险狡诈的作风与卖国求荣的案底,忌惮他的人从来不少,他走了也无人挽留,大伙落得清静。

甚至不少人拍手叫好,因为当年曹蛮是如何背叛侯杰的,实在令人难以忘记。

至此,曹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司令生涯终于告一段落。回首望过去三十年,有大半都与一个名字纠缠不清。起先,侯杰是他脖上的铁链、手上的镣铐;随后,侯杰又成了他脸上的疤痕、背上的骂名,与一世都洗不清的罪孽。曹蛮把黑色大氅丢进火炉,让蛇皮一样常年裹着的衣服彻底毁于火中,如同把他的权力、地位,都烧为灰烬。炉渣在风中打了个旋,飞往了晦暗而遥远的天空。

烧不掉的是一笔笔带血的账。他现在孤家寡人一个,料到会有不少旧仇人找上门来,他却已觉得精疲力竭,只想在曹府,也是曾经的侯府中耗完余下的日子——他总觉得他是属于这里的。除了这里,他还能去哪里呢?于是给了新妇一笔盘缠后,他又遣走了所有仆役,只在曹府中留下了他曹蛮一个人。谁也想不到,这座一度恢宏的府邸,如今会到处密布着蜘蛛丝,成了一座盛大的坟墓。

曹蛮只在采买食物时出门,再次见到宋万山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曹蛮以为,宋万山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日,曹蛮推开两扇落满灰尘的前门时,他见到一个瘫子蜷在府邸前的阶上。瘫子只有一条左手与一条右腿,尽管他的脸沾满黑泥,面目模糊,曹蛮仍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样子——

“……万山?”曹蛮的唇微微翕动,吐出了两个轻而又轻的,连曹蛮也不敢相信的名字。

瘫子缓而费劲地抬起一点头来,见到曹蛮的脸,泪一下就盈满了眼眶,又滑下,冲开脸上的尘土,留下两道淡淡的清痕。

曹蛮多希望他不是宋万山。

宋万山是怎么从河北回到河南的,曹蛮没问,只是把他扶回了曹府,扶回了他年少时的卧房。房内仍挂着那些重幔轻纱,只不过大红色的布稍稍褪色,显得微旧。宋万山仰卧在床上,望着雕花的天花板,微微闭起眼睛而笑,仿佛他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新婚郎,走在拂遍春风的登封城中。

“这下我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了。”宋万山撑开眼睛,注视坐在床头一言不发的曹蛮,笑着说:“你当时说的没错,我去了是当炮灰。我的手就是被日本人炸没的,他们的炮弹可真厉害。”

花了一条胳膊与一条腿的代价,曹蛮终于被证实了是对的,那年他不让宋万山去捐什么躯报什么国,是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现在躯已捐了,他们的国呢?但曹蛮低了低头,连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只觉得胸膛里滞涩难忍,比中了枪还煎熬成千上万倍。嗫嚅半晌,曹蛮只问得出:“你饿吗?我给你煮点粥吃。”

宋万山摇了摇头,却说:“你煮吗?那一定不好吃,我还是不吃了。”

曹蛮默然,双手放在大腿上,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看他。不敢看他残缺的半边身子,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宋万山却注视了曹蛮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你老了。”其实这年的曹蛮不过三十出头,但是因为一日三餐都十分清减,加上一身旧伤时时发作,这时的曹蛮比做曹司令时的曹蛮瘦削不少,看起来便有些憔悴。

“人总是会老的,”曹蛮说,“我还是给你找点东西吃吧。”说着便起身,匆匆要走,却被一把扯住了手。

他低头,见到宋万山漆黑的眼直盯着他,皲裂渗血的唇动了动,“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你不懂‘爱’。”

曹蛮摇了摇头,缓声说:“你没说错,我是不懂。没人真心爱过我,我也没真心爱过别人,所以我不懂。”

提到“爱”这个字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侯杰。可那究竟算是爱吗?宋万山不知道,侯杰正正死于曹蛮之手。他爱他,又亲手杀了他?多可笑啊!他的爱妻爱他,他的爱女爱他……独独曹蛮什么也不是,不敢说出“爱”这个字,是这世上最没资格说爱侯杰的人。

人人都知道曹蛮是侯杰一手养出的白眼狼,但没有人相信曹蛮会爱着侯杰。连曹蛮自己也不信。

“有没有人爱过你,我不知道……”宋万山放下了他的手,并把脸扭向床里侧,“但是……你不是不懂爱的。”

曹蛮一怔,又接着听到他自嘲的声音:“记得吗?我十三岁那年,你要带我进曹府,我不肯,从此你要我往东,我偏要往西。你要我学武,我偏要念书;你要我娶名门闺秀,我偏要娶青楼花柳;你要我做司令,我偏要做炮灰……我连白眼狼也不是,更不是老虎,我就是只不中用的王八。但就算我这样,你……”说到这里,他喘着粗气,猛地咳嗽了几口,呕出血来。

曹蛮赶快找来手帕,捂住他溢血的嘴,同时用一种祈求般的语气对他说:“你别说那么多话了……休息吧。休息吧。”

他却再次抓住了曹蛮的手,五指收紧,仿佛要陷进曹蛮的肉里。“我有句话想问你……”他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汲吸最后一口空气,“我要死了,你别骗我!”

太多太多人曾在曹蛮眼前死去了,曹蛮怎么会不明白那是什么的预兆呢?但活了三十年,曹蛮凝着他拼命睁大的眼睛,心中竟然觉得无比的惊慌可怖,像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人的生命消亡一样。

“我爹,究竟是谁杀的?究竟是谁……害得我和我娘,没了家?”

脑中浮出那张向宋虎告密的纸条。其实有没有那张纸条都一样。当时互换吉帖之前,侯杰就已经向曹蛮使过眼色。如果不是侯杰的指使,曹蛮也未必能那么成功地找人向宋虎告密,让两兄弟提前在窝里内斗。可以说,曹蛮不过是借风使舵。

曹蛮也没有必要骗他,就同他实话实说了:“是侯杰杀的没错。”

他的目光却烧在曹蛮身上,几乎要烧出两个窟窿来。宋万山咬着牙,两腮都鼓动着,忽然冷光一闪,手里已多了一柄尖刀,直直刺向曹蛮——曹蛮没躲,刀刃就在曹蛮的左臂上划开了一大条口子,半边衣裳顿时红透。

“你、你为什么不躲?”宋万山大惊失色。

曹蛮不说话,如果这一刀能让宋万山的怨气消去一分,那也是划得来的。鲜血不断涌出,顺着曹蛮的指尖往下淌,很快就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面对他,曹蛮实在是恼恨不起来。如果说对于他心中有什么感觉,那大约只有后悔。后悔当初没能拦住他,要他白白受了这么多苦。

曹府虽然不大,比起外头的炮火纷飞,却是一个很安全的堡垒。永远做个曹府里的孩子该多好呢?永远做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该多好呢?

曹蛮也在想,如果当初宋万山提出要去河北,他没和宋万山吵架,而是和宋万山坐下来好好将其中的关节梳理一通,那是不是宋万山就不会不告而别呢?如果他以前不总是逼宋万山学武,那宋万山是不是就不会去读书,是不是就不会急着离开曹府,离开曹蛮呢?如果……

太多种如果了,可曹蛮一种也没有办法挽回。

宋万山双目失神,手一松,那柄尖刀就落到了地上。“你看,现在我要杀你了,你也不躲。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很轻,似是抱怨。他费劲地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在曹蛮的左臂上缠绕了几圈,让那血不至于流得太多。做完这些,他往床上一躺,唇上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我本来不想回来,心想死在冀东也好,结果教我遇到了一位故人。你猜是谁?”宋万山看着曹蛮,忽然眼睛里溢出一点狡猾的笑意,像稚童一般,“是王副官。他见我受了重伤,觉得我要死了,就告诉我,当年那张纸条是你给我爹的。你才是我的杀父仇人,在背后,他们都叫你叛徒……所以我想我不能死,我要回来,要找你问个明白,问你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年——”

他盯着曹蛮的伤口,忽然鼻子发酸,扭过头去,“但现在看来,问不问也不重要了。”说完,他的呼吸已经促得很,不停喘着粗气,但又扭过头来,仿佛是要最后再看曹蛮一眼。

曹蛮望到他凹陷的,却流出热泪的眼眶,像一片伤痕累累的土地榨出最后一颗粮食,“我这辈子活得很值得。如果人有下辈子,那我想投胎做你弟弟。亲弟弟。”

半日后,宋万山死在了十三岁那年枕过的雕栏画栋上,魂归故乡。

临终时,他枕在曹蛮的胳膊上,面容安详,仿佛熟睡。曹蛮的胸膛一阵阵抽痛,宋万山死在他怀中时,是这样痛;侯杰死在他眼前时,也是这样痛。两种苦楚在他心上交织,几乎要把他彻底击碎。

恍惚之间,他想起宋万山对他说的话。难道爱一个人,是这样苦楚的滋味吗?

是吗,原来我是爱着他的吗?曹蛮的眼睛忽而变得湿润且迷糊了,一滴滴泪水落下来,溅到宋万山已经冰冷的脸上。

我竟然爱他。

曹蛮已经不敢再细想下去,心中忽然涌出一种莫大的绝望。

那他呢?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