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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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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3
Words:
2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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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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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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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1

[丹星] 近乡

Summary:

丹恒x星(女开拓者) 非代入向(代入可能会造成精神故障)
接续1.2剧情,我们的目标是一个丹恒重新找回自我,积极前行的正能量世界线。
没有依托任何额外假设,仅基于原著剧情和人设进行了补全和演绎。
有h内容但并无超过的描写。
诚邀诸位与我一起猛冲虚数之树!!!!!!!

Notes:

大纲是这样的:
第一节:诊断问题并就医
第二节:推入急救室
第三节:医疗事故
第四节:手术成功
番外:缝针
虽然读起来一定不是这样的。
请。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一)

 

丹恒其实拿不准星的脑子里想些什么。

 

很多时候,少女的思考就像徒有其表,金灿的眼瞳里一片澄澈空茫,如果她盯上一只螃蟹,那纯粹就因为想打破那个壳,而不是感兴趣里面有什么蟹黄。

 

(二)

 

因为星会一直制造麻烦,所以丹恒必须一直盯着她,渐渐地也摸出了一些规律。

 

和逆反的举止相悖,少女的脾气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脾气。

 

可能因为她双手空空地来了列车,从过去到现在一无所有,什么都不在意,于是能让她不高兴的事情也就几乎没有。但是如果管着她,不让她砸铁皮罐,不让她翻垃圾桶,她则会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迷烦躁。

 

除此之外,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丹恒猜测可能是因为星核在她体内吵嚷,少女需要用一些特定的方式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活得更简单明快一点——在这一点上,丹恒比谁都清楚,头脑里有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星惯常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漂亮的金瞳里满是轻描淡写的漠然,她从不与人提起这些。

 

丹恒看在眼里,对星表面上的叛逆行为,也就多加纵容。

 

有了少年有意无意地关照,少女就状似神经大条地和他越走越近。

 

有时大剌剌地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有时无距离感地凑过来盯得他头皮发麻,或者歪在他的地铺上打游戏,顺手发一些没头没尾的短信,因为丹恒不让在资料室里聊天,她就使劲发短信。

 

丹恒不清楚她是不是故意的,毕竟她对所有生物和非生物,都是这个好似没有心的不懈探索的精神。在她的视野里,丹恒很难区别自己和一个硬壳螃蟹究竟有什么不同,或许自己只是充当了它的一种上位替代。

 

但是,丹恒并不介意。

 

确切地说,虽然这感觉很陌生,但他并不抗拒。

 

可能因为星的素质里有种异常顽强的乐观在,就像天寒地冻里的一颗燃烧的种子。

 

知道它烫手,但就是想带着它,拢在手心、翻山越岭,希冀着它能够在雪山深处的某个角落里生根发芽,开出不可思议的花。

 

(三)

 

噩梦将旅途像琴弦一样撕扯割裂。

 

年轻的无名客仓促抬起头,仙舟以命运之名横亘在开拓的航线上,命运的一角帷幕掀起,嗤笑着他状似叛逆的遁逃,少年紧攥出皱褶的自由,竟是精致绝伦的债券,它的另一端连接着巨舰血肉空悬的未来。

 

饵料。

 

他所珍视的一切变成了饵。恶毒至极,但是他别无选择。

 

用不自由来交换自由,用命运交换命运,本就是悖论。

 

交换的东西不会得到,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

 

目视星光的少年,向着漆黑的漩涡缓缓跌去。

 

长夜与疾风在他苍白的耳畔嘈杂争论不休,告诫着他一切苦难乖蹇,就像大大小小枫叶的轮廓,特别但没有特殊之处,只有稚子才会大惊小怪,才会无措啼哭。就像身后如章鱼腕足般攫住他的,无数名为龙尊记忆的手,它们的手心掌纹,细看与自己的竟也并无不同——或许在万籁归寂的某日,自己也终将成为其中之一,成为万斤锁链之上,一截泛着铁锈味的环扣;而后血雨淋漓之中,酷烈地绞碎下一个尚存违抗意志的灵魂,留下一滩淤泥般的血肉,这是否是“丹恒”的想法,他已经分不清楚了。

 

说话。所有的人都在说话。

 

他们想让他听听自己的话,听话,听见,听从,听信。各有目的,各有苦衷。

 

“所以,该你了:你该做些什么呢,你该成为什么呢?”

 

审视。千万的眼睛,大大小小的瞳孔。热烈而贪婪映照出少年的轮廓,每一个都是陌生人的模样。

 

他们说:过来吧,丹恒,你要选的路是这边。你是个聪明人,你得来这边成为丹恒。

 

少年环顾四周。少年仰头而望。

 

真理与罪恶之外,时光和命运的尽头。

 

星辰无言地与他对视。

 

这里没有饵料和交易,没有言语和审视,这里什么都没有。

 

漆黑无物的长夜是泛漫的土壤,静寂和窒息交织着攀登,没有风也没有光,什么也透不进来,或许这里该有什么,或许这里能有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少年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地询问。

 

金眸少女摇了摇头。

 

那颗种子,有一颗种子。

 

滚烫的种子。

 

女孩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眼神。

 

不,她没有移开眼神,但那和移开没什么两样——她的眼底清澈无物,空无一物。

 

火焰……在熄灭。

 

虽然已经感觉不到双手,但少年就是清晰地知道,那颗种子正在慢慢冷却,失温,失活,失去生命迹象,就像在海水中缓慢下沉褪色的信笺,盐渍的红墨水一圈圈淡褪,终至无迹可寻。

 

它不再发热发痒、刺痛手心。

 

变得像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子。就好像从来没有温热过。

 

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一个声音在黑暗之中歇斯底里地大叫,

 

它说,这是不对的!!!

 

被命运推向铡刀的少年沉默半晌,和安静的少女错身而过。

 

这个失重的世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咆哮着要吞没一切。

 

黑白颠倒,日月倾覆,雪浪击碎山脉与石柱,巨龙冲天而起,它欲以此身化为堡垒和利剑,裹挟着千年万年积压的怨憎、怒火、厌倦、不耐,它极度渴望着毁灭,它渴望从自己开始,一并毁灭,用巨浪填满,再一寸寸捏碎这荒诞之极的、来自地狱的戏剧!

 

这是不对的!!!!!!!!!!!

 

(四)

 

咚、咚咚……咚咚咚!

 

锁链和脚踝相叩击的声音,就像用重物撞击青铜大门的声音,凌乱而暴烈。

 

但那也许只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丹恒分辨不来,太多的声音在脑海里同时嗡嗡作响了,少年的表情几乎是漠然的,这是他共鸣龙尊雕像、成为承载记忆的容器之后,所能做出的唯一的表情。惊讶、欣喜、悲哀都变得十分陌生,只有属于神祇和无数陌生意志的、层叠的冰凉愠意在胸腔之中空洞回响,潮湿着灌满口鼻,那之中或许也夹杂着他自己的,但最好是不要。越是这样,就越需要维系理智,因为多米诺骨牌的最后一片,就握在[丹恒]的手里,于是少年保持着咀嚼的动作,将将握住筷子,以一个他人看不出异样的姿态缓慢地进食。

 

他得像丹恒才行,他必须要做丹恒,少年在心里默念着,饭桌上还有列车组来罗浮的其他人,但和他嘈杂的脑海极度不同的是,现实中的大家都沉默着,隔了很久,他才依稀听见三月七有意地打破静寂,女孩叽叽喳喳诉说着虎口脱险的不安和侥幸,什么原来丹恒你居然真的有隐藏的力量啊云云,丹恒正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却听见身边非常刺耳的啪嗒一声。那之后所有人都愣了。

 

从鳞渊境重逢之后,星一路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而就在一瞬间,金色眼瞳的少女反手把筷子拍在桌面上,发出重重一响。

 

“我吃饱了。”

 

……

 

追随着女孩急雨般远去的脚步声,丹恒迟钝的听力,变得敏感起来。

 

他仍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丹恒在这种时候,通常会做出什么表情?

 

在一片混乱回响的记忆之中,少年开始试图搜寻必要的信息:星是个爱生气的人吗?上一次生气是什么时候?她会摆出这样的表情,通常是为了什么?她脾气明明就很好,只是有时候非得要打碎瓶瓶罐罐而已……不是吗?

 

“丹恒。”

 

他忽然听见瓦尔特的声音。

 

……说也神奇,这一声“丹恒”把他从徒劳的思考里捞了出来。

 

丹恒回过神,望向他敬重的前辈,后者隔着眼镜片注视他,眼神五味杂陈,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

 

“解铃还须系铃人,去看看她吧。”

 

——————

 

(五)

 

要找到星并不是一件难事。

 

丹恒是持明族,龙的五感之中,最敏锐的就是嗅觉。

 

顺着女孩离开的方向一路追踪,少年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头绪,就像瓦尔特先生所说的那样,星的异常毫无疑问是因为自己,可是这要怎么解决?他自己现在也不算正常。

 

少年的心脏跳得很快,情绪难以言述,也许是因为那颗种子并没有熄灭,而是用另一种更加锐利、更加决绝的方式在发烫,这让他有些害怕——就像被什么人用枪口恶狠狠指着弱点似的,但他必须得一步步地走近这支枪,好好地把它看清楚……这让他变得前所未有地清醒,甚至短暂地远离了头脑里万人构陷的沼泽。

 

扑面而来的是港口清冽的风,星的气味变得纯粹,这让年轻的持明有些头晕目眩,共鸣龙尊雕像使得他的嗅觉被大幅强化了。

 

这个熟悉的气味,它在资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所沾染,连枕头和被褥里都有,他天天洗也没办法完全清洁掉,自己从嫌弃到适应历经了漫长的几个星期,本来都几乎闻不到了,猛然又闻到。

 

……意外地没那么讨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些恍惚。

 

好似被近在咫尺的记忆浸透——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每天都很像是真的活着。

 

渡口的星槎往来如鱼群,少女拄着弧状的栏杆极目眺望,漂亮的金色瞳仁微张,却没有聚焦。

 

风猎猎地吹动她灰蒙蒙的发丝和衣角,漆黑的风衣外套几乎要从她瘦削的肩膀上滑下,露出雪白的里衬。

 

丹恒感觉自己在流汗。他心情紧张,因为他没有把握像瓦尔特说的那样解决问题,他甚至不确定问题是什么、星在想什么,他们的思维方式就像两个极端,仅仅是知道“她想的事情与自己有关”,就只会增加更多的不确定性。她也许会发怒、会不安、会责备自己、会说出不可思议的伤人的话……又也许她什么都不会做,只把自己越推越远——唯独这个是他不希望要的。

 

他们之间似有若无的默契,是一份无比珍贵的慰藉,丹恒得承认,在这个颠倒错乱的世界里,他不想永久地失去它。

 

所以,这是他的回合,他不可以再逃了。

 

他得主动。

 

少年屏着呼吸,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缓慢而笨拙地拉近距离。

 

丹恒的靠近如同一种挑衅,少女金色的瞳孔闪烁了一下,像极了被手电筒晃了一下的幼猫。

 

……

 

她在生气。

 

丹恒更加确信这一点。

 

丹恒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少女的侧颜,审慎地思考,她想要的是什么?

 

……是了。

 

星摔筷子的时候,三月似乎提到了自己所隐藏的过去。

 

那些事情自己确实不曾主动提起。

 

星一直是一个表里如一的坦率之人。

 

在对待自己的时候,装疯卖傻也好,探索发现也好,真诚袒护也好,她从未有所保留。

 

但是扪心自问,丹恒自视是一个暂留之客,多数时候态度闭锁,虽然这也是为了同伴的安全,但他也确实用沉默规避了大多数的探索。毕竟和他扯上关系有概率会变得不幸,他更希望自己能够一人承担风险,做出那些和牺牲紧密关联的选择。

 

会是因为这些,让星觉得被愚弄了吗?

 

比起等待她询问,自己或许更应当主动与她分享这些的。

 

那么,就先从这里开始解释吧。

 

丹恒在心里打好腹稿,冷汗沁出手心,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习惯与书本和数据打交道的少年,所信仰的是理性预判和自我掌控,他还不习惯在面对未知风险时仅凭本能逆行一步,但是不进则退,不向前走只会失去更多。

 

于是,紧张的少年张了张嘴:

 

“星,其实我是为——”了大家的……

 

“——丹恒。”

 

出乎意料地,沉默已久的星忽然开口,强硬地截断了话头。

 

她的目光仍然留在天际线的位置。

 

她的面无表情代表了一件事:这一串话她早有预判,属实是一个字都不感兴趣。

 

“……”

 

片刻静寂。

 

丹恒耐心地等待她开口。

 

几秒之后,星微微仰头。

 

目送最近一艘星槎驶入雾海,她的嘴唇动了动:“……你今天的心情怎么样?”

 

(六)

 

这真是个不合适的话题。

 

“……”

 

少年本能地收回目光,闭了闭眼。他一直在屏蔽的情绪,是他不愿谈及的部分。

 

直到此刻,丹恒的脑海里仍旧充斥着很多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声音,就像容纳了一架收不回去的荧幕,关不掉的电视机,里面形形色色的、与自己形象类似的陌生人,或哀或乐、或迷茫愤怒,或无悲无喜,或沉默不语,每一个轮回往复的持明幼子,都在和龙尊的力量和身份苦苦对峙,直至槁木死灰。这些影像嘈杂而哀戚,如乱葬岗浸着磷光自燃的茅草,诉说着人之一生苦难多于幸福,而后终了于毁灭与虚无,不论是去倾听还是去理解,都将使人不堪重负。

 

可是他们、可是他又能作何选择呢?

 

被选中的他们……又能如何选择呢?

 

相似的角冠、相似的面孔,不断重复趋同的悲哀。

 

自己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和那几百几千年叠加起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相比,实在是螳臂当车,这让少年感到疲累和厌倦,与其陷入巨大的空虚和惶惑之中,还不如不看、不听、不想。

 

于是,当丹恒再次睁眼的时候,他便听见自己说:“这不重要。”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星双手一推栏杆,猛地扭过头。

 

她的眼睛几乎瞪圆了,不,可以说是狠狠剜了他一眼——

 

失望。

 

四目相交的瞬间,丹恒从那金色眼瞳中,从不再遮掩的汹涌浪涛里,读出了难以置信的失望。

 

轰隆。

 

丹恒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就像被一道贯穿天地的鸣雷击中,他霎时间感觉到手脚冰冷。

 

——这很重要!

 

……少女在意的,恰恰就是这些东西!

 

丹恒的釉青色瞳孔骤然放大。

 

星在这种时候,根本就没有在意什么解释,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解释……她在意的是他的心情,他的想法,她……在意这些!

 

而他居然说不重要!!!

 

心脏被窒息般攫住了瞬间,而后失速地狂跳了起来。

 

恐惧、自责、震惊、恍然,它们沿着脊背蔓延而上,被炙热的血液推动,带着一些别的东西,逐渐汇聚在心口处,变得陌生,激烈,婉转。

 

一切发生的很快,星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失望之极地扭头就走,

 

也同样是电光火石之间,丹恒听凭本能,抢上去半步,在自己理解这个动作之前,少年紧紧捞住了女孩的手。

 

(七)

 

年轻龙尊的身形状似文雅,实则健壮精悍,力气很大。

 

星一下子被逮,踉跄了一下,大约是想不到丹恒会这样做,吃惊的表情瞬间冲淡了怒意。

 

两人以一个雕像般的动作僵持数秒之后,丹恒挪得近了些,少女脸上不豫之色渐而隐去,神态再次变得空茫。

 

星手掌温软的弧度,隔着黑丝手套也可以感受得到。

 

稍微用力就会让它折叠起来。

 

丹恒的脸上有点发烫,他不是有意用力,只是并不了解。

 

但是他不想松手,确切地说,他不想前功尽弃,为了表达诚意,丹恒谨慎地看向星的眼睛,把牵手的姿势调整成一个比较温和的角度,当然,星并没有在看他。

 

“星。”丹恒唤道。

 

“……”

 

星一直盯着两个人互握的手,瞳孔闪烁。

 

不知道这家伙是在想些什么,但是也并没有挣脱。

 

说来两个人一直是伙伴关系,以前从没有过牵手这样的举动,丹恒这样牵着她,气氛就逐渐变得有些异样。

 

借着少女掌心的温度,丹恒整理思绪。

 

他从最开始的开始,试着对她述说自己刻意忽视情绪的原因。

 

“这一趟去仙舟,我所走出的每一步,都并没有我选择的余地。有人刻意剥夺了那些选项。”

 

少女仍低着头,看不出她是否在听,丹恒望着她的眼睛,耐心地继续说下去。

 

“饮月之力在我的身上,不论是开辟去建木的通路,还是守护它,都确实非我不可。但不只我一个人是这样,大家都是被迫。事起仓促,景元将军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项了。”

 

少年的语气从诚恳渐趋淡泊,与其说是在向少女剖白,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合理化这些,他和她就都不用困扰了:“我不喜欢这些,但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斗,而是星神级数的战斗,如果我不去代表不朽去迎击幻胧,就没有人能够胜任了……那之后,情况只会更加糟糕,我将无法保护我你们,更是置所有人于危险之中,也就是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我都别无选择。”

 

“……关于持明、不朽、建木和仙舟的事,这一路走下来,你也见证了不少了。有一些因果,它们一代一代播种下来,不是到我这里就能轻易断掉的,更何况……”

 

“……”

 

“…………”

 

丹恒说不下去了。

 

他看见星抬起头,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女孩眼睛几乎没有汇焦,就像在注视一个巨大的空洞,一个倒置的沙漏。

 

砂砾从计算过的缝隙之中,不疾不徐地流下,按部就班地兑换为空洞。

 

她不喜欢这个东西。

 

她喜欢的那个东西,正在被慢慢兑换成她不喜欢的东西。

 

现在她喜欢的东西正在试图告诉她,这种转变是合理的。

 

红叶将在晚秋凋敝,沉睡于寒冬。

 

被冰雪与腐土覆盖,被虫豸和野菌分食,被车胎或兽爪碾碎,它的消亡是符合宇宙客观规律的,而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不是他们在走向结局,而是结局在迫近他们。

 

这不应该,一定有什么东西该当被撕碎……少女滞涩地凝视着那片空洞,她的眼眶渐渐泛红,脑海之中,因愤怒、惶惑所带来的生理性疼痛,正在嗡嗡作响,和着星核叽叽嘎嘎的呓语声,她是真想抡起棒球棍,一股脑砸烂贝洛伯格的每一个补给桶——但是这并不会阻挠冬天的来临,更不会阻挡命运的洪流。

 

看啊,他在变化了,连他都在变化了……他正在接纳这种变化,他看着自己,他不遗余力地向她传达这种接纳,他也是命运的一份子了,她在听他说话了,那么她也是……这样下去,每一个人都是……

 

……

 

……她不喜欢……

 

……………………

 

“……星?”

 

少年的语气无措。

 

他唤着自己的名字。

 

他诚恳地询问她想说什么。

 

他的语气谨小慎微,就像是怕弄碎了什么东西。

 

……他以前是这样的吗?

 

女孩头痛欲裂,有些无法思考,她的眼眶渐渐蓄满泪水。

 

丹恒还牵着她的手,殷切地望着她,这就像是迫使她直面自己最脆弱的一份拒绝一样,她不想说,但他就那么想知道,以至于卑鄙地打了人情牌——被握住的手酥麻而无法忽略,丹恒握得很轻,恰到好处,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懂这些,整天拒人千里之外,无动于衷的一根木头,天天读书还真是什么都能学会?

 

他就那么想听到她亲口否定他的个性吗?

 

……

 

好啊,那就说出来给他听。

 

星忍下头痛,盯着少年釉青色的瞳孔,轻吸一口气。

 

“丹恒,我不明白……”

 

少年依旧温柔地注视着她,这注视令人窒息,星觉得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因愤怒、迷茫而颤抖,但正相反,此刻的她面无表情,语气也只是平常的音调,她已经习惯了保持这个样子,就像一层无形的防御,她甚至放慢了语速:“我认识的丹恒,他不会轻易妥协。”

 

“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还会鼓励身边的人遵照自身意志来做出选择。”

 

刚加入空间站的时候,少年曾直白地表示了希望她自己决定去留。

 

初时还觉得他不近人情,相处久了,才发现这正是他对人负责的方式:尊重而不加干涉。

 

在他身边的时候,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每一个人,人格独立性都是被保护的。

 

少年以身作则地践行了这一点。

 

星说道:“他想说什么,不会等你问。”

 

他会做自己认为必要的事。不会把方向盘推给别人。

 

星说道:“他所做出的决定,旁人难以左右。”

 

他不屑于扭曲自己,因为那是对时间和精力的浪费。

 

星说道:“面对不喜欢的人和事,他自有法子对付,不会委屈自己。”

 

他的喜好和厌恶,不是因妥协而产生的。

 

是的,在他的身边,她可以真正地活着,只有这里,包括他在内,所有的一切,都必定是百分之百真实的,直到——

 

直到……

 

……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

 

(八)

 

那扇窗户被关上了。

 

他不自由了。

 

他们都不自由了。

 

可是……可是,

 

为什么,

 

只有她,

 

……在感到愤怒?

 

(九)

 

少女看着丹恒,他的眼里满是忧色。

 

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挣扎,没有恐惧,那里什么都没有,釉青色的眸子里,除了她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大滴大滴地溢出眼眶。

 

“丹恒,我很生气、很生气,”星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

 

“但是,连你都不生气,我又为什么要生气?这样只会显得我很奇怪,”

 

……太奇怪了,这真的非常奇怪,

 

“毕竟,从头到尾,我就没有弄明白过你,”

 

“千躲万藏的是你,自投罗网的还是你,万不得已的是你,义不容辞的还是你,三缄其口的是你,凡问必答的还是你……——”

 

随着星的一声声质问,少年温和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痕。

 

他本想挪开眼神,但忍住了,或者其实,他舍不得挪开,星的金色瞳底有一簇燃烧的火苗,那是少女曾一瞬不瞬注视着自己的证明,

 

炽烈而明亮,锐利得惊心动魄,丹恒无言地望着她,理性编作的缚网,被那光芒轻易地洞穿,变得纤弱透明,它原本就只是为了作茧自缚而存在的,他人若举兵戈而来,自是如遇无物,她看过来了,她看得见,那些悲哀、疲惫、与理性的博弈,那些穷途末路、无功而返的叛逆,就在它们即将伏于命运的高墙下,焚成一炉苦灰的时候——

 

她看过来了,

 

少女大声地质问他:

 

“我不明白你,丹恒!”

 

“你是丹恒,你却说丹恒的想法并不重要,我真的……不明白了!”

 

“你不是说好了,要回来的吗——”

 

“你到底是回来了,还是出于你的那些种种原因,把自己……永久的留在了仙舟?!!!!!!”

 

“回答我啊,丹恒!”

 

……

 

…………

 

持明少年沉默着。

 

他望着她,他的表情难以言述。

 

星大叫大嚷了几句,情绪渐渐低落。

 

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她看着石像一样的龙裔少年,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这么介意丹恒是什么脾性了……他想要变成什么模样,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联?

 

是什么让她产生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投射?只是因为他默许自己的种种乱来,有意无意的关注和照顾,让她有一种自己被理解了的错觉吗?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她只是弄不懂。

 

“……丹恒。”

 

星有些疲累地伸出一只手。

 

她用手轻轻推了推沉默少年的脸颊,“丹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

 

那只手被猝不及防地捉住。

 

观察已久的少年,终于有了动作,听了这么久,他自觉理解得差不多了。

 

但是不理解的部分也在滋长。

 

但他知道,真理就像硬币的两面,在一个时间点上,仅凭双眼,人往往只能看清一侧。想要真正地弄懂,完整地感受它正与反的全部,通常只有一个办法。

 

少年探身向前,他把星导引着后退几步,握着少女的两个手腕,按在石柱上。

 

这样一来,少女就被困在他的两臂之间,一个狭窄的距离。

 

只是在他和柱面之间而已,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睛里那一簇火苗,看到她是怎样看着自己的——

 

“还有吗?你对丹恒的看法,就是这些吗?”

 

少年凑到近前,目光如炬地追问。

 

他想知道更多。

 

然而,这样做之后,丹恒并没有得到答案。

 

但却清晰地观察到,星的脸颊涨红了。

 

咫尺之间,她的嘴唇翳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漂亮的金色眼眸里,晶亮地映照着自己的模样,像被风吹皱的晨曦,在湖水里颤动。

 

在那之中,除了正不断失温的怒火之外,有什么夹杂着不安和惶惑,正在变得柔软。

 

他忽然就什么都不想问了。

 

……

 

嘈杂吵嚷的世界,过去和未来,无数重叠的声音和影像,变得十分遥远。

 

就像皮影戏,落到了泛黄粗糙的帷幕背后,要用舞台灯照着,才能吸引一时的注意,没有灯光的它们,只是一摞参差不齐、大同小异的布料,因为现实与虚幻之间,已经隔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它将血液有力地泵向四肢百骸,时刻提醒着他,他正在全力以赴地活着,呼吸,思考,那是新年钟声响起时,为了辞旧迎新而燃放的、盛大而光怪陆离的烟火,缤纷热烈地隔开护城河的两岸,砰砰的声音,不,不是一颗,是两颗,星的心跳也很快,她屏住了呼吸,他全部听得见。

 

就像被蛊惑了一样,丹恒凝视着星的双眼,一寸寸凑近,那双惯常古井不波的釉青色眸子里,泛起压抑而滚烫的波澜。

 

那不同于恼怒,亦不同于欢愉,而是更多、更深、能沁入骨髓的、能迷魂的什么东西。

 

星眼瞳震颤地望着他,本能地微微张嘴,获得许可的少年稍一偏头,轻易地吮住她的唇瓣。

 

……令人目眩的柔软。

 

这并非一个掠夺性质的吻。

 

少年将她压在那里,却只是轻轻地舔舐着她的唇,像是在诉说,诉说一个用言语无法完整诠释和描摹的母题,他就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一样,因为她问他,丹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丹恒松开她的嘴唇,稍稍拉开距离。

 

被吻得有些发愣的、脸颊红扑扑的女孩,呆呆地看着自己,好像忘了生气、也忘了害怕,也忘了遮掩对自己的爱慕。

 

“星,我喜欢你。”丹恒先告诉她结论。

 

“我喜欢你。”他再次强调。

 

“不喜欢的话可以拒绝我。”为防万一他补充说明。

 

“……”

 

“什么……为什么?”星回过神来。

 

她的大脑艰难运转,一时之间怎么也搞不懂,这个事情是怎么转到这边来的?

 

他们刚刚是在干什么,之前又是在干什么来着?

 

(十)

 

啊,是了。

 

女孩逐渐地想起来,她有好多事情做到了一半,被丹恒打断了。

 

包括但不限于:一段无果而终的愤怒,一次半途而废的拒绝,她似乎是觉得,丹恒在经历了过多的妥协之后,被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同化了,她着急又愤怒,想让他知道。

 

但那本该是他自己的事。

 

比起亲口告诉他,她更希望他自己弄懂,不然的话,她就——

 

她就……

 

越界了

 

“我喜欢你。”少年禁锢着她的视野,眸光清澈凛冽,像长涛之上高悬的圆月。

 

海水是凉的也是咸的,月光穿破云层,冰冷炙热,毫无慈悲地,勾勒它目力所及的一切轮廓,将它们照得透亮。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嘴唇,等待她的回答。

 

越界了啊……

 

“真不客气啊丹恒。”星喃喃自语。

 

一种恐惧褪去,换上另一种恐惧。

 

一尾光滑的游鱼,滑不留手,东磕西碰,所到之处狼藉一片,渔网落空,无视一切束缚,被他像拿筷子夹菜一样堪堪捏在掌心,

 

他只是抓住她,凝视她,清楚地看着她,她的伪装就开始溃散,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灌入四肢百骸。

 

伪装成勇士的人,有着不为人知的胆怯,只有深知何为恐惧,才会伪饰成勇猛无匹的模样,将破坏和守护,不分先后地贯彻到极致。

 

可是,她这具身体、这颗心灵,因孤独和不耐而诞生的、叫嚣着期待的东西,却又从脊背自下而上地、激起不可名状的企盼——被攫住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所以恐惧,但是也强烈地好奇着,如果有谁能够让她知道,如果有谁,胆敢,

 

不留退路地把她钉在那里,仅是观察,便将她一寸寸推上砧板,但这砧板的旁边没有刀具,只有希冀和畏惧,将她割裂成两个陌生的存在,

 

两边的自己,在月光的映照下,都不约而同地失去了行动能力,在釉青色龙瞳的注视下颤栗。

 

“我的身体……我不喜欢,”

 

星能感受到丹恒的鼻息,胸膛的起伏,他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听见自己开始广谱地辩解,好似无关的内容,罐装快乐水,简易抢救器,金色的垃圾,叮叮咣咣,断断续续地填充着两人滚烫气息之间,摇摇欲坠的客观,“卡芙卡说,我的身体是特制的容器,是为了容纳星核而制造的……我不喜欢它,”

 

“星核……很吵,我不讨厌它,但也不能忽略它,”

 

“这具身体……应该不止这些阅历,在我有意识之前,还有更多的故事,他们在编造剧本,困住了所有人。我讨厌这种感觉,丹恒,”

 

“嗯,”丹恒应了一声,“我也不喜欢。”

 

对他们彼此而言,身体和过去都是最陌生的。

 

这将一直困扰他们。

 

“你相信命运吗?”星问道。

 

……月光被阴霾稀释了片刻,而后澄寂如初。

 

“它是个悖论。”丹恒说道。

 

“当你相信它的时候,你就不能够参与改变它了;而在它发生之前,又无人有资格给出一个定论。所以,在结束以后,谁都可以用‘果然’来形容它。”

 

少年叹了一口气。

 

理性就是这样随处可变的东西,只是为了描摹你情愿相信的图景,从有记忆以来,他一直利用它来撤退,却从未藉由它前进一步:“那些高举命运旗帜的人,他们往往带着目的而来,想让你符合他们的预期。”

 

“但是事实上,在未来面前,权重是按劳分配的。再强的存在也不能够胜券在握,再弱的弱者也仍有一票之权,虽然,总有人因为种种原因弃权,让权柄显得好似高不可攀。”

 

因为星看到了[丹恒],她把那张被丢弃的选票捡起来,强迫着塞回了他的手里。

 

那么,他要做出选择。

 

他的选择就是解释,违背自己的本能,逆流而上地解释:

 

“如果有在随波逐流,只是说明,我不够强,或者……我在逃避。”

——————

(十一)

 

是的,逃避。

 

丹恒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这是第一次。

 

在这之前,他会说,自己在逃亡,在躲避,在避开一些人和事。

 

他认为自己在跟着直觉走,直到直觉已经不足以提供任何可行的建议。

 

他去过公司,逃上过悲悼伶人的船,漂泊过许多地方,觉得不对就走,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

 

因为从他有记忆以来,总是有人在朝他讨债,搬弄细数让他毫无头绪的债务,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罪该万死,人憎鬼厌,为他扣上枷锁,剥开鳞片,撕裂伤口,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按部就班地伤害他,万众一心地构陷他、排斥他、戏弄他,从小到大,从他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开始,那时他真的无法反抗,甚至连最基本的认知还是一片空白,唯一指引他的只有书本、疼痛、和黑夜。书本教会了他理解,于是他拼命地理解;疼痛教会了他忍受,于是他尽力地忍受;黑夜教会了他沉默,于是每每当他感到不确定,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来规避风险时,他就不言不语。这三样从出生便陪伴着他的东西,当他在人世间行走漂泊,就是他全部的行李。理解,忍受,和沉默,这就是不会背叛他的三样东西。它们合起来叫做逃避。

 

而赋予他这三样东西的人们,所贪慕的就是这样的他。

 

寂夜无风无月,枫叶顺水漂泊,赤红如人血。

 

困住他的是什么,他并不知道,因为他还没有看清他自己,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他自己,那恰恰是困住他的东西,

 

直到——

 

……

 

莫大的哀伤,喜悦,惊愕,

 

失而复得的激动,困惑,怜惜,醍醐灌顶的疼痛,

 

少女定定地看着他,只是那样看着他,

 

本自空茫无物的金色的瞳仁里,令人窒息地,清晰地倒映出他所不了解的,却分明是原本属于他的,全部的一切,那么明亮,鲜艳,哀痛,滚烫,它们被她幼嫩而焦灼的怒火所照亮,又或者,那本该就是属于他们的怒火,

 

他多么想去触碰,去擦拭,去亲吻那簇怒火,他和它相见恨晚,可他不敢,

 

怒火的主人比想象的要更加柔软,一旦僭越地吮吻,便在他的手心融化,她的眼里有恐惧、迷茫、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可他只想跨越这重重的阻碍,庞杂的骨肉,累重的躯壳,驽钝的衣物,空乏的肌肤,晦涩的欲望,他想在这崎岖和流变的光雾中攀寻,一意孤行地拾阶而上,小心翼翼地、恳切矜恤地,叩访它的主人,只是触碰就好,轻柔的触碰就好,

 

在这盏金色的、柔软而耀锐的灯火里,天心月圆,混沌初开,她在哪里,她为何看得到,又要去往哪里,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我喜欢你,星,”

 

我很抱歉,不要融化,

 

“我喜欢你,”

 

看着我,我只是,只是想……

 

“不喜欢的话可以拒绝我,”

 

想弄明白……想看见……

 

不想被愚弄……

 

……

 

金色的灯火,美丽的灯火,因他的叩问而明灭颤动。

 

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嗫嚅着同他说起她自己,说她讨厌自己作为容器的身体,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她厌恶和惧怕的一切,于是丹恒终于了悟,原来他的注视让她恐惧,是因为这具身体。或许在她看来,他在注视她不喜欢的东西,可是当然不是这样。这些都只是障碍,他并没有在看这些,从一开始就没有,

 

正相反,他恨不得摒弃这一切,自下而上,没有半分爱惜地,如同切割鳞渊境那浩瀚而浑浊的海水一样,他渴望把这些迷障一并剥离,用滔天巨浪反复涤去灰烬和泡沫,直至露出清亮温暖的河滩,但他不能,寄于此躯,如同身陷囹圄,

 

他仿若隔着镣铐和铁栅和她对望,想越过这些,触碰到他渴慕的真实,可他只能像现在这样,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大力攥着铁栅,紧紧贴着牢笼的边缘,轻柔而诚挚地向她许诺,他和她的想法并无不同,

 

她憎恨被人摆布,憎恨失去掌控,

 

他也一样,

 

可他曾经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些做出什么反应,因为它们就像空气一样,麻醉地填充和支配着这个荒诞愚昧的世界,只要他一旦理解,就不会再疼痛,自己不会是最特殊的一个,即便最终无可奈何,向命运和过往低头,他也不会是最特殊的一个,每个人都会走到这里,都会退无可退,而他只需要仪式性地重复着毫无效力的拒绝,如同为自己鲜活的心脏念诵悼词,而后闭目塞听,不闻不问,听凭浪潮的指引,好似一具精致的尸体,可是,

 

[你相信命运吗?]

 

金色的眼瞳,带着那一簇火焰,盛放真实的火焰,颤抖着呈递到他近前,

 

它烫得他的魂魄无法忍受,无法继续沉睡,如剑斫刀刻,剧痛酥痒,镣铐瓜熟蒂落,碎为齑粉,

 

他的三样行李之中,有一个坠入深渊,还有一个,变成精钢的手套,最后一个,它化为无柄的匕首,只有他能够使用的,无色无质,锐利无匹的薄片,能令世间万物一触即化,有情众生闻风丧胆,足以切割黑暗与星空、黎明和大海的,集恐怖与创生于一体的薄片,

 

于是,少年站在沉默的背面,他戴着名为忍受的护具,一寸寸举起名为理解的薄片,

 

他的动作缓慢,但时间和因果,因他狂悖的逆行而静止,河流静止,瀑布悬置,山海缄默,亘古的记忆亦屏息无言,它们满怀惧怕和希冀地注视着,少年怀抱火种,高举薄片,划破命运之神的咽喉,

 

……——

 

疼痛,脱落,麻茧,

 

少年看见自己,

 

他无比清楚地看见了——[逃避]。

 

于是,他借助那双金色的瞳,将它抓获,将它从自己的心脏之中,连根拔起。

 

它曾横亘在他和一切希望之间,直接或间接地,构成了他的数万种困惑,而现在他将它们一并挥去,就像擦拭一面落满尘埃的古镜,刹那之间,万相尽破,光华乍显,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他面前: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

 

他擦拭着火焰,他看见在那之中,少女与他深深相望,似乎在向他探求相似的问题,

 

……原来他们本没有区别,都在重重迷障之中,想把那簇火焰看得更清晰,那答案令她着迷,也令她儆惧,

 

他愿意为了她将命运杀死

 

“丹恒——……”

 

漫长对峙和遐想的尽头,几无尽头的等候,终于,教他听见了,

 

少女在光雾之中,唤着他的名字。

 

“——丹恒,”

 

命运不可信,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那之后呢?

 

少年非常好奇。

 

他放下他手中的薄片,卸除他的防御,满怀忐忑地等待着。

 

女孩——挣开了他手臂的禁锢。

 

而后

 

她拧住他梅子青色的龙角,

 

另一只手攀住他的脖颈,迫使他低下头,与她额心相抵,那么用力,像对待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女孩的动作蛮横而笨拙,像一朵菟丝花,

 

可是他一点也不疼,她也就那点力气,或许她在表达愤怒,

 

听到他的坦白之后,这就是罪证确凿之下的宣判,幼猫露出了肉垫下的利爪,意欲与真皮沙发巅峰对决,

 

……张牙舞爪地露出了全部破绽,近在咫尺地盯着昔日的困兽,攀爬,跳跃,抓挠,

 

她要宣判,他胆敢软弱,他不可饶恕,

 

因为他,毕竟他,是,是她最……

 

女孩气急败坏地

 

亲吻着他,没有章法地啃咬,近在咫尺,在釉青色龙瞳的注视下,像是要弯折拧碎他的龙角,揉碎他的颈背,好让他知道教训,再也不敢犯同样的错误,他回来了,还知道回来,就该受些教育,

 

少年任她胡乱撩拨着,好烫,他心想,真的好烫,他迷惘地触碰着她的怒火,它烧灼而上,直至灵魂深处,肉体和凝视无法抵达的地方,那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在错误的地点,以错误的方式,不是冰天雪地,万籁俱寂之中,不是这颠倒错乱宇宙,任何荒芜寻常的一隅,而是他,他的灵魂深处,他自己都不了解的,不曾抵达的,逃避已久的,充满疑问和荒谬的,属于他人的过往,属于自己的当下,一切哀痛和快慰,机缘和孽缘重叠的地方,就像,像是她想要把它据为己有,留下自己的气味和印记,好让那些胆敢伤害、愚弄、摆布他的人望而却步,她欲拔刀斩断天堑,让天下肖小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为此不惜让她所恐惧的,炽烈的月光,带着疼痛沐浴全身,

 

这就是她给出的回答,

 

比喜欢要更加残忍,更加酷烈,

 

更加义无反顾,

 

更加让他无法拒绝,少年的喉结滚动,他握着女孩的腰肢,把她打横抱起,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他一边行走,一边让这个吻不断深入,撬开唇齿,撩拨她的喉舌,听着女孩发出力有不逮的喘息,感受着她攀附脖颈的力气变得更大,这到底是是邀约还是拒绝,他想不明白,于是便不强迫自己明白,予取予求,她喜欢,他就给她,

 

尽管剩下的部分,他得回资料室告诉她,

 

(十一)

 

少年的臂膀和筋肉坚实有力,那层雪白的衣料紧贴着勾勒他的胸膛,那或许是因极刑而剥落的鳞片,勾勒出那具兼具力量与耐性的、沉重的血肉之躯,自仓促重逢,满怀愤怒的少女还不曾细心审视,饮月,就是它的名字,但是和饮月所不同的是,它已经破败不堪,那是躯壳的上一任主人为他留下的,挣扎和叛逆的证明,而少年接过被他擦燃的火柴,将已被撕开的裂口照亮,莲花,鳞痕,洞隙,大大小小的,衣不蔽体,累累伤痕,可那又如何,他早就想舍弃这一切,撕开这一切,穿云溯风,逃入群星之间,

 

他妄想自己没有三千烦恼丝,没有这对龙角冠,没有伤痕,没有破绽,没有色彩,没有皮肉,他曾幻化出自己理想中的模样,短发靛眸,寻常的发顶,寻常的耳廓,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以白宣作为衣披,以翰墨作为里衬,他曾尽最大努力,藏去了白与黑之外的颜色,但他藏不尽,这具身体本就不完全属于他,

 

可是,他有权使用它,用任何方式,进行任何的变革,就像上一任主人那样,

 

那人敢做那些事,他自然也不惧,至于种种桎梏,他可以想办法,办法总比问题多,

 

于是他横抱着少女,穿过仙舟的大街小巷,将人们的惊叫和非议置若罔闻,那又如何,他甚至露出了笑容,饮月为何物,我又为何物,

 

不能够回答这两个问题的人,只知仰头儆惧,和低头嗤笑,却从不知思考,

 

不知扪心自问的,庸碌的灵魂,朝生暮死,坐井观天,不值得他一个眼神,

 

持明少年松开爱人的唇,他仰头望向天空,于是天空色变,

 

雨丝由幼弱到交织,再到倾盆,他所踏足之处,雨势向两侧退让,

 

人们也随着雨势向两侧退避,他们不再继续用凝视昔日死囚、怪诞和笑柄的眼神看着他们,而是沉浸于眼前兵荒马乱,急雨遮盖了他们的视野,疼痛,模糊,凛冽的风,雷声呼啸,如同一场淋漓的大梦,将仙舟市肆的阳伞和酒旗纷纷掀起,烟柳和红薇,抖动着褪色飘零,

 

他看见那将军撑伞站在城楼之上,遥远地见证着这一幕,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着伞骨,用微笑和掌声,为记忆中的某人送别,

 

他看见长发的星核猎手背靠城门,占据他必经之路的一隅,却没有靠近,没有打伞,甚至也没有看他,歪着头颅,像是沉睡了,

 

而那个蛛网一样的女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丹恒横抱着他的爱人,步履稍急地走着,于这场盛大而飘摇的幻梦之中,与所有的过客错身而过,他曾在这里降生,在这里被憎恨,被豢养,被放逐,在这里被按入黑暗浸泡,再推着他去见识阳光,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不在乎了,仙舟很美丽,这是他人生的起点,但也仅止于此,

 

星海浩瀚,时光漫远,有太多未知的美景,他想要和她一起分享,

 

美丽的,丑陋的,崎岖的,哀婉的,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

 

“丹恒、丹恒——”

 

他的爱人在怀里催促,

 

于是唇与唇再次紧贴,

 

他热烈地回应着她的呼唤,将风、雨、雷声、河流、云朵,远远抛置身后,湍急的大梦一场,怅惘的大梦一场,

 

那些梦的主角形形色色,将自己留在了梦里,而丹恒不是这任何一个梦境的主角,于是,他穿过了一切的一切,

 

他穿过因他的注视而倾盆的,却与他毫无关联的,一场接一场的大雨,

 

他拥着唯一的真实,他愿痛吻这唯一的真实,与她合二为一,直至群星和宇宙的尽头。

——————

(十二)

 

大雨模糊视野,少年的胸膛起伏,心跳声如擂鼓。

 

女孩用手勾着他的脖颈,他稠密的墨色发丝顺着他的锁骨泻下,缎子一样流淌,柔软地淌过她的胸脯和小腹,她细细地观摩他清隽的眉眼,耸立的角冠,看见他眼尾如烧的红,情动的持明压抑地喘息着,和她交换一个又一个粗粝而贪淫的吻,他的眸色纯美、锐利、带着如彗星般迫近的,雪白而不加掩饰的欲望,炽烈地划破虚空,但不止于这些,彗尾的始末,通透照彻的是他如磐的心意,他想让她明白,让她见证,

 

滂沱的过往,漫长的旅途,数百的凝视,都不会干扰他的选择,也不会打断她的渴求。

 

人们跌跌撞撞,喧嚷着与他们擦肩,

 

大风大雨向着前行的两侧,顺遂地分开,如同一道认主的门扉,

 

在他的身边,他们可以永远自由,

 

他想要向她许诺,没有任何人可以任意扭曲,支配,干涉他们的未来,因为他幸运地足够强大,

 

倘若如果有,那他将第一个执棋反抗,用智慧,洞见,沉默的力量来谈判,用飓风,长矛,毁灭的浪涛去迎战,让来犯者丢盔卸甲,满盘皆输,

 

既然做得到,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去逃避,根本没有必要。

 

“星,我爱你,”少年声音沙哑地表白,他吻着女孩的脖颈,几乎要把头埋进去,他听着她的喘声,看见她的面颊和耳廓绯红一片,心脏狂跳不止,

 

这就是他的爱人,能看得见他的人,

 

风衣和雪白的里衬,从泛红的肩头滑落,丹恒嗅着她的气味,轻轻啃咬,持明的舌头比人类更敏感,他被星的味道和触感包围了,可是还不够,还不能够触碰到真实,

 

列车的自动门分作两半,熟悉的空间,碟片音乐声,扫帚摔砸到地面的声音,帕姆的咿咿叫声,姬子不在,应该是收到了瓦尔特的短信,对即将发生的情况有了预知,这座列车现在短暂地属于他们,但丹恒环视四周,还是觉得公共空间不符合他的需求,沙发虽好,但是会留下痕迹,地毯也是,不好打扫,摆放着收音机的桌面,不够柔软,会伤害到她的腰。

 

这些地方统统应该排除,还得是资料室,那是他的巢穴,温暖舒适,有水波纹,也有他的味道。

 

女孩对着他的颈侧乱肯乱咬,墨色的领口留下一片濡湿,“丹恒,你这衣服就没有一个扣子啊,”她咬了半天,也没在连接处找到半点破绽,金色的菱形纽扣,连接着雪白布片的纹饰,坚硬的臂甲,紧紧箍着起伏的筋肉,它们随着他心脏的鼓噪而搏动,“这都是你鳞片的化形吗,不能脱下来的?”

 

“能,但是麻烦。”但是这是次要的,丹恒打算蜕皮,就能解决这个问题,除此之外,还有比这更麻烦的事,“先回资料室。”

 

(十三)

 

持明和蛇类似,每一次蜕皮都会长高一些。

 

只不过和蛇所不同的是,持明可以根据个人喜好和需求,刻意地选择不蜕皮,就可以一直保持某一个年岁的样貌。

 

毕竟蛇蜕皮是缺乏腺体的后果,它的皮肤干燥,容易老化,得定期更换。

 

而持明族就完全不同,他们有着人族的基因和特征,是会流汗的,持明龙尊更是与水为伍,不存在缺水的问题,所以想不蜕皮就可以不蜕皮。

 

丹恒之前不去蜕皮,留着少年的面貌,原因说来话长。

 

一方面是方便起见,便于战斗,利用这个糙厚的鳞片,他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让痛觉变得迟钝。

 

另一方面也是机会使然,蜕皮不易,得仰赖于合适的环境。

 

他从幼年就开始当阶下囚,直到少年阶段,虽不自由,但狱卒也被规矩约束,和他保持距离。他们不能随便骚扰他,所以丹恒要蜕皮,没人能动他,那段无光的岁月,并没有影响到他身体的发育。

 

但在离开仙舟之后,他的发育阻滞了。

 

因为一直漂泊在外,被人追捕和戕害,蜕皮首先得有个绝对安全、不被打扰的环境,丹恒待过诸多舰船,险象环生,还真没有这样的环境。

 

星穹列车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但在这之前,他还没有完全开敞自己的心扉。在这个地方蜕皮,他还是会有很大的精神压力,尤其是在他打算保密自身种族的情况下。

 

那时他也不是很在意自己多高,长什么样,他的要求不高,只要别是饮月的样就行。虽说他现在也并不是很在意,但是不蜕皮的话,一共有三个问题,首先,是外生殖器的长度。

 

男性的外生殖器随着年龄的推进,有一个发育曲线,到18岁时,发育开始减缓,而他现在的外观年龄仅有17岁,就算他自己不在意,他也要在意伴侣的性体验,虽然不能一次蜕十轮皮,直达最强,但至少也要过个及格线。

 

丹恒有一定完美主义倾向。因为原生体长,龙的外生殖器普遍比人的要更大一些,但是星的个子不矮,还是特制的身体,这让他有些紧张,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未雨绸缪总是有必要的,他得尽量多一些胜算。

 

丹恒抱着星朝资料室走去,女孩一刻不肯消停,在他的怀里扑腾逗弄,少年的大脑仍在精密地思考和盘算,他必须蜕皮,不朽的影响使得每一个龙尊,都有着类似的麻木,如果不是穿刺伤,他基本是不会有感觉的,除了舌头和嘴唇。

 

舌头因为兼具嗅觉功能,反而是最敏感的,但刚蜕皮的时候,就不是这样,那个时候,全身的皮肤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任何触碰,虽然也会疼。

 

当然,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像现在这样,星正在努力地寻找他的破绽,而今一无所获,没带小刀却渴望拆开快递箱,一堆紧绷的透明胶带,使得她逐渐暴躁,丹恒感到担忧,他在脑子里把各种事情,进行了一个主次排序,他用右肩划开资料室的门,再用右脚缓慢地关上,熟悉的气味和温暖的白噪音充斥他的感官,持明少年长吁一口气,搂着星坐在资料室的椅子上,让她靠坐在怀里,然后用腾出的一只手点开智库的搜索页,“星,你对这些事了解多少?”

 

少女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就是脱光了插进去呗,哦对了,你是持明族。”

 

“……”

 

丹恒:“……”

 

好像他多虑了。

 

少年用同一只手,点击了智库搜索页右上角的叉。

 

“那持明族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女孩伸手就顺着腰封,往丹恒的小腹以下摸过去,都坐在腿上了,硬邦邦地隆起一大块布料,还真叫她摸到了,“啊哦。”她听见丹恒倒吸一口气,按住她的手,“你先别。”他得蜕皮。

 

………………顺序不对就蜕不下来了。

 

星诧异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外星物种:“回到资料室以后,你一点都不热情。”

 

明明刚才在仙舟人民面前,一路走来,亲得欲生欲死的,半根舌头塞在她嘴里乱搅,她都要喘不过气了,“难道你更喜欢在别人面前?”

 

“……那倒不是。”丹恒愣了一下,“我没太在意他们。”

 

当时就是想赶紧回来,好查资料,给她科普。

 

亲她是因为她喜欢。

 

现在的话,主要是想着蜕皮的事:“持明确实有些特殊的地方,但应该不会妨碍到你。我可以按照人族的方式来,你等一下。”

 

丹恒低下头,用牙咬掉肩膀处红色的绑绳,然后稍一用力,撕咬开胸口处的白色布料,

 

“等等,你这样不会疼吗?”星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但是那不是他的鳞片吗。

 

“不会。”丹恒解释说,“过后会恢复的。”衣物从他的身上大片剥下,露出少年紧实的胸肌和腰腹,色情的身材,他的肤色偏白,如同沐浴在月光之中,他就这么不避讳地撕咬着他自己的衣物,饶是星都看得满脸通红,舌头像凝固在口腔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其实咬开足够的口,剩下的皮就会自然脱落,一切发生的很快,星甚至还坐在他的腿上,根本没有离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也就两分钟的功夫,满地都是碎开的布,有些连在一起,还看得出是哪个部位。

 

女孩大睁着眼睛看着丹恒的身材,瞳孔地震。

 

“……呼。”丹恒忙完了,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长高多少,但无所谓,至少争取过了。

 

他一抬头,发现星盯着自己看,一脸破防了的样子。

 

“很惊讶?你不是都懂吗。”

 

星:“……”

 

女孩憋了半天,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来:“…………丹恒老师。”

 

丹恒和她对视片刻,并没有理解其中的幽默:“听起来有点奇怪,还是不要这样称呼我吧。”

 

这样说的时候,他隔着象征开拓的风衣,抚摸了一下女孩的腰椎,不是他的错觉,她整个人非常紧绷,坐在他的腿上,但是僵硬地看着他,或许是被自己的某些行为吓到了,甚至看似即将反悔。

 

“担心我弄疼你的话,就不进去了吧。”丹恒摸了摸她的嘴唇。

 

星的眼神颤了一下,随即调整了表情,不是她害怕或者担心,只是觉得有点怪异,和书本上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她为了满足好奇心,也曾偷摸读过一些黄色小说和戏文,仙舟地大物博,什么东西都有,屡禁不止,她觉得那是一种危险的娱乐,因为危险所以令人兴奋,旁观的时候,乐子最多,看一对野鸳鸯欲火焚身,在那里挣扎着,粗鄙地互相扒掉伪装,残害和掠夺着彼此,从完整的衣料开始,再到理智,直至尊严,操守,一点点褪去,焚烧得什么都不剩,但轮到自己的时候,好像不对。

 

她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类似的东西,所以当丹恒那样看着她的时候,她是害怕的,或者说,欲望这种危险的东西,不论盛放在谁的眼瞳里,都是差不多的锐利,令人怖惧,他看起来像要把她剖开,而后九死一生地折磨她,好让她变成自己的东西。

 

但现在那些浪花褪去,水面变得清冽而空明。

 

原来欲望也与皮肉和衣装并无差别,覆盖在那层火焰之上,让人难辨方向,

 

圆月高悬,明镜如洗,少年除去了枷锁,恳诚地与她对望,曾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就如何坐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停了下来,看着她。

 

……

 

奇怪的感觉,非常的奇怪,少女的心跳变快,但那砰砰的声音既遥远又陌生,和星核的咕哝声一唱一和,

 

身上的衣料变得沉闷,让她心里产生一种不舒服的,接近负罪感的感觉,她确实不喜欢自己的身体,因为种种原因,她不能与它和解,那是命运的阵营给她留下的烙印,卡芙卡高深莫测的笑容,哀怜又渴盼,像看着餐叉下美妙舒展的猎物,又像看着自己亲手篆刻的墓碑,那种眼神,一直烙刻在她的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仍是奴隶之身,于是星一直说服自己,做个神经大条,健康向上的疯子,高兴了就砸碎不堪一击的补给桶,把它们的身体挨个掏空,就像解救自己的同类,不高兴了,就懒洋洋地,木着一张脸拒绝窥探,在心里怒吼,滚你妈的蛋,她本想着,干脆将错就错,做这一场荒唐大戏里最不可控的演员,倒念台词,先兵后礼,在人群震惊的时候麻木,在他们麻木的时候愤怒,在他们愤怒的时候大笑,在他们大笑的时候,闭目养神,而当丹恒他像那样望向自己的时候,她第一次改了主意,第一次,她愿意顺着唱这一出戏,因为那是丹恒的主意,他愿意为她回来,而她的心情正好,他送她一场大雨,于是她愿意把自己的恐惧和希冀,信手扔到枕头两边的地上,像扔掉一双袜子,她像所有戏文里那样,搂着他,催促他,像击打一个小塑料罐,允许他把欲望的气泡水吐出来,浸抹她的灵魂,但是这里,竟然没有这种东西,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轮圆月,与她对坐空山。

 

女孩沉寂了,她的脸颊涨得通红,

 

……原来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她想着要有花,于是有桃花和李花破土而出,从含苞待放,到妖娆怒放,再到满林花雨,悠扬而深情地,铺满了她来时的路;

 

她想着要有风和雪,于是大风裹挟着,鹅毛雪落,那么凛冽,苍茫,锐利,铺天盖地,就像要夺取一切,然后填满她的全部;

 

但是它们穿过了她的身体,就像是虚无穿过了她,从始至终,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轮圆月,唯有一轮圆月。与她对坐空山。

 

少女环顾四周。少女仰头而望。

 

情爱与欲念之外,真实与谎言的尽头。

 

她看见自己的面庞,

 

无悲无喜,垂下空虚的眼眸,

 

与她自己,

 

无言地对视。

 

啊啊,

 

这里究竟是哪里,

 

为什么,他要将她带来这里,可是她,

 

看见自己微笑,听见自己大笑,笑着笑着,流出了温热的泪水,

 

月亮因她的狂诞的笑声,而变得皱褶,就像被她的肺腑攫住,倒悬在湖心,

 

少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爱的人,她笑着哭了,攥紧她自己的衣角,泪水大滴大滴地浸湿一片,她笑得颠倒醉狂,哭得伤心欲绝,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可他依旧,不舍得移开眼神,

 

也不胆敢逾矩地,擦拭她的灵魂,

 

“星,星……?”

 

少年轻拍她的面颊,恳请她看着他,“你不高兴了?你想要什么?”

 

该死的,

 

她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在哭什么,

 

该死的,只有知道的人,才会知道,她怎么知道,

 

——不对,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可是她分明清楚——她以为,她单方面地定义了,这是一折戏,而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来对待丹恒和所有人,她当演员当久了,就快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月亮悲悯地看着她,却只是因为她在这里,

 

它照亮了桃李和风雪,照亮了爱和欲,只是因为她带来了它们的种子,而他慷慨解囊,割肉饲虎,敞开自己的魂魄,浇灌自己的血液,让它们以最标准、和最正确的方式,从他的眼瞳和心脏里,生长发芽,当她看得腻了,她只要吹一口气,它们就如约幻作尘烟,可是她呢,她是什么东西,

 

凭什么是她,

 

啊,是了,

 

她除了叛逆一无所有,她生于命运的诅咒,她无时不刻,想要打碎一切,

 

就像现在,当她发现他予取予求,她反而感到空虚,

 

因为他夺走了她全部的种子,她的全部,就是叛逆,

 

现在没有了,在他的注视下,它们慢慢融化,扭曲,

 

它们变成另外两个字,这两个字叫做荒诞。

 

她不要这个东西,

 

她要别的,这不公平,她要些别的,

 

“丹恒,”她伸手抚摸少年的脸庞,一如他抚摸自己的那样,

 

她深深的看着他,困惑不解,

 

在满地的哀伤和荒诞之中,她摘下面具,深深地注视着,这轮与她对峙良久的月亮,向他提出最后的问题,

 

“你呢,你又想要些什么?”

 

……——

 

丹恒沉寂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在其中找寻。

 

又来了,他又在找寻什么?!

 

不可理喻,

 

星被这目光困扰太久了,她开始恼羞成怒,一次又一次,他无视她的防御和阻隔,无视距离与五感,残忍而透澈地望着她,像在找一枚遗失了的拼图,他到底在找什么,这里有什么,连她自己都搞不懂,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她不明白,除非他亲口告诉她,让她明白——

 

……少年找到了,他露出了无比认真的表情,

 

他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不管多少次,可恨又可爱,

 

他看着她,想着要如何诠释,

 

他抚摸她的额头,撩开她松散的刘海,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瞳,望向其中,一切芬芳和风雪的源头,

 

他从未将这些风景看得这般清楚,它们在理解的背面,在虚无的背面,它们背向渊薮,向着星辰和四季生长,它们构筑生命和轮回,构成血肉和七情八苦,将他的双脚,牢牢地扎根在名为当下的土壤之中,开出花来,长风化开轩墨,纠缠而上,将过往与未来切割成薄片,高举一叶,就可不见扁舟,如此简单,愚钝,孩童都能做到,却让智者犯难,毕竟他千辛万苦,才走到了逃避的背面,但现在,他回头望向来路,他发现逃避与逃避,亦有不同;它只是一片枫叶,它要去往哪里,得看究竟是人在渡它,还是水在渡它,于是现在,他需要一片枫叶,他要从一切的答案中来,要到一切的问题中去,毕竟所有的叶片,所有的幻象,都已刹那湮灭,脆弱不堪一击,可又有谁,肯为他甘冒大险,身陷不义,谁来为他高举一叶,逆着明月酷烈的光流,在沉寂的土壤之中,用欢笑和泪水,击碎沉寂,击碎惶恐,击碎命运,击碎,看它们纷纷落地,变成禾苗,变成幼林,变成参天大树,直至满园芬芳,华枝春满,与天心的明月,遥相对望,它们若合一契,流变着拼凑出真实的两面,这就是他要的东西,他从未看清过的,燃烧的种子,它真正的样子,他们要一起拼凑,才能看清它真实的样子,

 

他看着星,他追逐着那颗种子,

 

他望着少女的双眼,擦拭她的泪痕,

 

他的声音沙哑而酸涩:“我想要你。”

 

……就是这个东西

 

没错,就是这个东西,

 

星听见自己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混蛋,

 

可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开心过,她确实是混蛋,但是她乐在其中,她看着丹恒的眼睛,那是这场荒诞的戏幕之中,她唯一的观众,

 

忠诚恳切的双眼,冷冽澄明的双眼,温柔残忍的双眼,她的月亮,她的深渊,

 

她用手遮挡住少年的双眼,温柔地抚摸,让它们阖上,当没有了观众,这便不再是戏文,没有了戏文,就没有了荒诞,在那之后,少女流着泪轻笑,她吻上丹恒的眼睛,她伸手褪去自己的衣物,一件一件,她的戏服,她的一面又一面,在一切真相与谎言的尽头,当最后的衣物落入尘埃,少女吻着他的眼睛,倾身入怀,

 

她对他说:“你休想。”

 

(正文完)
——————

(下面是三篇番外:)

 

(近乡番外1,瓦尔特第一人称视角)沉默的九十九种演绎

 

过来人看一眼就会明白,有的事情发生了。

 

少年的眼神像刚解冻不久的鳞渊冰泉,湿濛濛的,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动,追逐着女孩身体弧线的每一次摆变,像是在困惑,或是和记忆中的什么比对,带着一种微妙炙热的温度。

 

……但是这符合预期。

 

丹恒这孩子固然持重,实则却并不是把规矩条框放在眼里的类型,不去打破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如果真的打定主意,行狂悖之事,那么相对应地,“考虑其他人的看法”这件事也就变得没有必要。

 

不管怎么说,他能如此迈出一步,我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少年察觉到我的目光之后,松开抱胸的手臂,他神色如常地向我点头问好,询问今天的日程。

 

他的气息比原先要轻松了不少,看来罗浮一行对他的影响,已经差不多消除了。

 

被消除的甚至也包含之前那种累积的不安。

 

和往常一样,我没有提任何问题,他能够有一个好的精神面貌,比什么都强。

 

这对他,对开拓,对这个世界的未来,都是一桩好事。

 

于是我告诉他:“今天的任务是休息。从仙舟回来,大家需要整理和规划的东西很多。我和姬子、帕姆商量了一下,你如果打算住久一些,应当有自己的空间。可以把资料室的数据端云外接到主车舱里,这样查阅资料也不必进入你的卧室了。”

 

丹恒的眼神触动了一下,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是也许认为是多余的表达,所以都咽了回去。

 

“……多谢,那再好不过了。”

 

内敛的少年把他的感触浓缩成很短的一句话,但它的分量可不轻。

 

我点了点头,这是他应得的自由。

 

“那就各自去忙吧。”我说道。

 

既然计划改造列车房间,我就得去准备图纸。

 

做设计是我的长项,算是老本行的一个外延。

 

但是,不能小看设计。图纸不是随便来的。

 

它需要很多精力和时间来准备,尽管我乐在其中。

 

这样想着,我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冰雪城邦之上,造物引擎那性感的金黑色骨骼。

 

我开始琢磨着要怎样把智库云接口变成一个类似的东西。

 

“……”

 

“——瓦尔特先生……!”

 

少年突兀的唤声,打断了我恢弘的构思。

 

他的声音犹豫,像是仍有疑惑,或者仍有没能说出口的话。

 

于是我回过神来,定睛看着丹恒。

 

也许他并不知道他想问我什么问题,又或许,他想问我的问题太多了,一时间同时涌入脑海,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其实,我能给他的指导非常有限。

 

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是他们自己的,遵从自己的想法才是真正地活着,他人的经验甚至算不上合适的参考。

 

人最终只能靠自己观察,思考,理解,判断。

 

尝试,碰壁,然后做出适合自己的决断。

 

我所能给出的忠告唯有一点:“丹恒,开拓之旅能让你有所收获,这很好——保持这种感觉,尝试和大家多作交流。不要惧怕矛盾,不要留下遗憾。”

 

丹恒的过去隔离封闭在黑暗之中,或者一直在逃跑,或者一直在忍受。

 

他一直没有机会去学习怎么和人打交道,因为他没有合适的同伴。

 

但现在不一样了。

 

看样子他找到了互相可以交付一切的人。

 

他们的缺口丝丝入扣。他们分享同一片黑暗,奔向同一隅星空,以至于让他曾历经的苦难和沉浮,一夕之间变得值得。

 

世界纷繁复杂、包罗万象,陌生多于熟悉,未知多于已知。

 

一切皆有可能。

 

看着少年夜雪初霁般的双眸,我不禁在内心感叹。

 

在这趟[开拓]的旅途之中,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呢?

 

(近乡番外2,三月七第一人称视角)走近科学

 

“这什么啊?!!!!!!!”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我从床上条件反射地摔下来,而我的客人,星,一脸理所当然地拿着一个不可描述的话本,高举过头,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拍打着本属于我的床铺,邦邦邦邦,一下又一下,“好了,回来吧,你不是说要听完整的故事吗?我当然要一个不落地讲给你了,这可是你非要听的,喏,就从科普开始吧,而这,便是寄几,男性生殖器官。”

 

“咿——????????!”

 

我震撼的捂住双眼,但是又没有完全捂住。

 

捂住眼睛只是表明我的态度,毕竟我正在越过指缝,非常警觉地在观察,因为它看起来太可怕了,我的妈啊,那是什么东西啊!?

 

“你是说这这这个东西,它可以伸伸伸伸伸伸伸伸缩,丹丹丹丹丹丹恒老师,用它教教教教教教教会了你做人……?????”

 

我说话都不连贯了,因为我冰雪童话城堡般的精神世界正在崩塌。

 

男的竟然长了这个东西,他们是天生的钻井机。而他们用它表达情绪。

 

……我的好闺蜜,星,她很诚实,但也真的很残酷。

 

“我,我是说过想听故事,但……但………………我不需要知道这个吧?!!我的意思是说,我……我的妈呀!”

 

几秒之后,我再也忍受不住,这把彻底把眼睛蒙上了。

 

这东西多看两眼和不看也没什么区别,一旦受到惊吓,就是一辈子的事!

 

是的,我觉得我有心理阴影了。

 

我甚至合理怀疑,以星的恶趣味程度,她可能就是纯粹为了吓我而来的,她就是这样粗暴地对待我的求知欲的。

 

——太过分了……!

 

“哦,三月,别怕!翻页了,翻页了。”我感受得到星拿绢制的小手帕温柔地擦干了我额角的冷汗,直至再次渗出新的,我几乎是用哭腔在哀求:“我我我……我真的不要再看这个了!求求你了星,求求了,你可以讲故事,但不要……不要这个!你也知道我……我是单纯的少女!好不好啊……真的求求了!!!!”

 

“好啦,好啦!翻页了,放心——我保证!”星对我坚定地宣誓,“我——绝不再给你看男人积极!”

 

她的声音让我既有安全感,又完全没有安全感。

 

不过,我确实听见她翻页了,这一次,我暂且相信了她,便缓缓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画面上的东西由模糊到清晰。

 

细密的鳞片,蜿蜒的身躯,分叉的舌头。

 

它好像是……

 

“啊啊啊啊啊!”

 

我捂头大叫,“为什么要给我看一条蛇啊!?我,我不喜欢这个东西……!”

 

“别害怕,镇静,”

 

星顺了顺我的后背,另一只手循循善诱,指着蛇腹的位置,“看,这个地方,有一对。”

 

“一对……一对什么?”我的声音颤抖,我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信息。

 

“嗯。”

 

星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

 

积极。

 

我:“……”

 

我:“…………”

 

我:“………………”

 

我看着星的双眼。

 

对视的刹那,我鬼使神差地对上了她的脑电波。

 

丹恒是持明族。

 

持明是龙,龙和蛇挺像的。

 

越看越像。

 

“所以,你想表达的该不会是……”

 

“是…………”

 

“…………”

 

“没错,我想说的是,龙也有两个寄几。”星了然地看着我,“他可以表达双倍的情绪。这就是你渴望知道的全部内容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捂住耳朵,发出了惨叫,这是我最后的叛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了,几个小时前的我,到底为什么要追着赶着,跟星刨根问底?!

 

……还硬是把她从资料室里挖出来,一路拔萝卜似的拽回屋,非要撬开她的嘴,我,我到底图什么?

 

当事人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好吗!!!!!!

 

(近乡番外3,丹恒第一人称视角)太空漫步

 

说我憎恨命运,好像并不是这样。

 

那天之后,我同星零零散散地说起过,我记忆之中和我小时候的事,实际上,那也基本没有几件,因为其中的大多数经历,都没能让我产生触动,有触动的都是事件之外的一些概念化的东西,只有那点东西才比较长久,为熟睡或深思的我种下苦恼和困惑。

 

我总是在思考,星批评了我,认为就是这点害了我,她说的没错。但也不算对。

 

她还说了个笑话,虽然我没太听懂,她说我是个配钥匙的,总是面对形形色色的锁,不发一言地在那配钥匙,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得问一句:“你配吗,你配几把?”

 

然后我俩陷入了沉默,她又对着我发笑。

 

她说的也对,我确实喜欢思考,化解问题,至于问题的主人是谁,我也不是特别在意。毕竟最终得到经验的都会是我,技多不压身,我多学多看,总好过什么都不做,阅历丰厚,才能在这个混乱的宇宙里获得更大的自由,毕竟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相信谁都不如相信自己。

 

不过,我也确实会因为过度的观察和思考陷入长久的困扰。比如有时,注视着他人的记忆,看着相似的面孔,我就会不明白,我自己是什么。那些记忆,我即便不是亲身经历,也可以粗略地理解,因为它们会一直在脑海里说话,我总不能一直充耳不闻,那和我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互相印证,让我陷入更深一轮的思考,最终感到烦闷。

 

持明族本就是依托记忆的切割分流来区分自我的。承接上一轮回的记忆,并不合适,这对任何一个种族都是巨大的麻烦。和是不是持明族没什么关联。

 

“正确的地点和错误的人”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不过,我谈不上厌恶我的前世。在我看来,他和我一样,都始于一个没有选择的位置,只不过他的终局更任性不顾后果,也算是一种果敢。他所无法触及到的逃避,最终由我完成。因此我相对幸运。而这份幸运并非没有代价。

 

我享受着那些龙尊不能够享受的东西,代价就是数年的漂泊和无知,以及来自那个男人莫名的寻衅,杀也杀不死,还有各种将斩未斩的因缘,带来更多的麻烦和困惑。

 

但是星说,我不能这么想。她说我总是在理解,而不是在反抗。

 

其实另一面我也有想过。必要的时候,我会抗争。但总有少部分时候,我并不是一想到问题,就能得到答案。很遗憾,连我都不知道解法的时候,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所以我也迷茫过。有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会尽量避免思考某些问题的关窍。尤其是在星穹列车上的时候,我专注于思考那些零碎的小问题,解决星和三月捅的娄子,无暇他顾。只有刚做完噩梦的时候,我会恢复不过来,我也避免让他们看到我的这一面。

 

但大多数时候,我几乎都不记得问题是什么了。太多的事情要做了。光是维护智库,就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这些已经变成我的例行日程,让我每天有的要忙;解决星核事件,我要担当智囊和护卫,也是得倾尽全力,不能有闪失;即便有时,刚好有大块的空闲时间,也会被星牵制。她总有办法捉弄我。有时打乱我的安排,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着。我看着她,就容易忘掉一些别的。

 

直到仙舟那一桩事。我确实没有料到。

 

我当然是抗争了的,我一直在反驳,虽然我知道没用,他们太了解我的秉性和选择了,知道怎么逼迫我可以让我刚好不能拒绝。但当时情况混乱,我被胁迫使用了饮月之力,就无法好好思考。我不喜欢用它,并不是因为它太刚强,而是因为它干扰了我的思考,调动力量和下决断的,似乎不是我,而是饮月,虽然这很难区分,但让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其实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自己确实被扰乱了,一方面是他们引导我去做那个非我不可的事情,我又和饮月之力僵持,就导致我摇摆不定,弄不清自己该怎么做人,饮月之力和我的想法大相径庭,它让我不安和困惑,所以在面对星他们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解释,我觉得她们只会比我更加困惑和难以接受,我很担心他们区分不清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并且,因为我这种强烈的不安,我反常地期待着她们问我问题,好让我解释,只有这种差距被挖出来直接讨论了,我才觉得放心,但我确实没料到,最关心我的她,没有问我任何问题,而是不满于我藏匿了自己的不安。

 

这个原因居然是她和我有着如出一辙的不安。

 

她的不安跟宿命安排有关,我否定了我的不安,就也否定了她的。

 

我本以为我就够能藏了,但我没想到她比我还能藏。她的脾气非常倔强,想面无表情,就狠得下心来不给人任何反馈。她这样挺可爱的,但是也让人发慌。

 

那之后的几个小时,她就开始生闷气,我确实慌了,但是我脑子里非常乱,很多东西没有消化。多亏瓦尔特先生敦促我及时找她,不然这件事会是另一个结局。星可能会闹很久的别扭,并且很可能是我难以觉察的那种,根本不会和我走到现在这种关系。

 

所以这一回,我承认我先前确实输给了命运,当了一把命运的奴隶。但是也多亏了这道因果,推了我一把,让我看清了更多的东西。比如星到底为什么执着,执着什么。这一趟下来,我好像距离她的喜怒哀乐更近一点了。那对我而言本来是最陌生的东西。

 

尽管如此,我还是搞不懂她。

 

很少有我真的搞不懂的东西,而她总能够独占鳌头。

 

有时候我会明白一点,比如她恐惧和厌恶的东西,可是真正交接碰触的时候,我又非常确切地感觉到,我并不真的认识她所看到的它们。明明是同一样东西,我们看到的就完全不一样。也许因为我们是从两个相反的方向,在看同一样东西,导致我们实际上借助了对方,更加接近了真实本身。

 

直觉告诉我,我还是会一直搞不懂她,这会把我长久地留在她的身边。但是我心甘情愿。她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因为她有着我没有的东西。比如,她会做一些在我看来意义不明的事情。

 

三月的情况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是的,三月现在躲着我,还躲着其他所有异性。我就知道肯定是星又在捣鬼,此时此刻,罪魁祸首在我的旁边人畜无害地靠坐着,哔哔啵啵地打游戏,面无表情地喝着快乐水,咕咚咕咚,但我觉得她在狂笑,玩得可开心了。她的游戏到底在掌机里,还是在它之外,我对此不作评价。

 

我看着她,我不打游戏,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看着她,过不多久,她喝水的动作顿住,瞄了我一眼。

 

“丹恒。”她把手机往沙发边一丢,就好像这游戏顷刻与她无关,她枕上我的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仰头看着我。像欣赏风景。

 

“你老是看着我,我也要看着你。”星对我说。

 

她真可爱。我不理解。

 

我答道:“随你喜欢。”

 

蜕皮之后,我设法换回了短发的模样,虽然它不是饮月本身,但是它更接近我喜欢的样子。

 

在星狡狯逡巡的眼光里,我也默默审视我自己,饮月为何物,我又为何物,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

 

如果“丹恒”不曾来到这个世界上,有哪些东西仍然存在,那它就不是和我一起的。

 

而相对应的,有什么东西是因我而生,那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哪怕它有一定概率,不会因我的离去而泯灭。

 

用这样的方式,可以泾渭分明地隔开那些看似抽象交融的行李和货品,去伪存真。

 

那天亲近的时候,星对我说,她的身体是为了星核被设计出来的,她想容纳什么,似乎不是她能够选择的,所以她要让艾利欧知道,他犯了一个错误。

 

我所没有告诉她的是,艾利欧可能并不会知道他犯了一个错误。

 

命运是无知无觉的。它不是血肉之躯,它除了因果一无所知,它在月光的背面,它离真相总是非常遥远。

 

但是她的抗争,我的解释,这些会改变,将会塑造我们自己,成为[彼]和[我]的一部分,成为真相的一部分,如果不曾真正来到世界上,它们不会存在。这就是我和她互相填充彼此答案的方式。

 

命运自诩不可变,仅是因为在命运的囹圄里,命运不可变。

 

可是在那囹圄之外,那是愚者和智者降生于世,一旦真正凝视到自我,看清自己在做什么,就能够轻易踏足的地方,生命的美丽和吊诡之处——清醒梦。

 

要用彗星般的睿智和果敢,跨越所有的一切,站在河流的彼端,和自己对望:

 

明知是梦,但是须得把它看清楚,再把自己还给这场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论手握怎样的牌面,逃避,解释,叛逆,毁灭。

 

它们都没有区别,影影绰绰,都只是数万个真相的倒影之一;这具血肉之躯想去往哪里,从不取决于它们是什么,而取决于[我]要什么。

 

星问我,我要什么。

 

我要真实,我要答案。

 

在我的本身,和我的背面。

 

漫行在这遍布答案和问题的,浩渺的太空之中,陪伴我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问题与答案。

 

浩瀚穹宇,满天星辰。

 

我的问题和答案。

 

我将和它们一同旅行,相濡以沫,直至这场幻梦与求索的尽头。

Notes:

《近乡》后记:关于逃避和叛逆

 

大家也应该察觉到了,我推演了这么久,主要是在不断推动一个无形的东西,去提纯两个人身上的一对概念,逃避和叛逆,这个就是我感兴趣计算的东西,说是丹恒拿的种子,倒不如说是我拜托他拿一下的,好让我看看他们俩几斤几两,能不能打个平手,最好是别让我失望,任何一方都别让我看不起。

 

……运气真不错,让我看到了值得一看的东西。

 

两方都竭尽全力,一方以守为攻,另一方以攻为守,最后完成了一个流变的反哺。他们各自都得到了完整。

 

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在这里不一一道明,给读者多留一些解读空间。

 

不过,我可以赌上手里这把黑渊白花保证的是,这篇文章的逻辑非常精密,上到框架线索首尾呼应,下到每一个细小的意象和倾向词,都不是空穴来风,这里不存在“窗帘是蓝色只是因为是蓝色”的情况,如果问我,我全都能给出解释,所以你可以放心的解释和探索,不会失望。

 

感兴趣的话,欢迎提问。

 

比较感兴趣告诉大家的,有以下几点:

 

(1)我的文风本不存在,只是在模仿某人的视角。比如,丹恒的视角,正文中间的部分,我用了非常多的逗号,那其实不是因为我在赶作业精神崩溃毕竟我的精神好得很是因为我在运作一个Ni=1000%, Ti=500%, Fi=0/100%, Se=0, Ne=0, Fe=?(封锁)的丹恒。他想问题的方式应该就像穿模一样,在许多时候,这些东西从始至终在丹恒的脑子里是一句连贯的话,它就像一道锐利的线一样或许本没有语言在组织,只是我用语言具象化了。但是这使得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阅读的时候都会感到压迫,怎么还没结束,喘不过气。其他部分也是同理。

 

(2)在正文里,我用了两个对偶的视角。星的视角,我们会看到把丹恒作为一个黑匣子,不拆解的话,他的行为突兀断续,有时令人困惑,有时看似滑稽,有时直球到恐怖,而一旦调转视角,你会发现丹恒眼里的整个世界也是这样的,在丹恒的视角里,他的行为和想法反而一直非常连贯自洽,星的才令人困惑。但最有意思的其实是,如果一口气删掉全文除了对话之外的部分,只留下对话,你会发现他们根本没说几句话,但是完成了颠倒错乱的全部交流,这足以令所有人困惑。

 

(3)因为丹恒如我所述,属于一个极端状况下衍生并定型的人格,所以在运作的时候,我竟然无法预判每一个节点的情况,也就是说,我写的时候感觉朝不保夕的,特别害怕自己不能自洽,我的大纲就是一纸空文,它不是由“要如何如何”构成的,而是一个挡板弹球游戏,我只能给出“不能什么什么”的几块挡板,把他俩大致而不失随机的赶,在推理到某个位置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丹恒在下一刻会干什么,我一次只能推理那么两三步。写文就像左右互搏,一个人跟自己下棋,我知道规则,我知道两个人的能力初始数值,知道他们的三观,和想要的东西,然后我推着他们一人走一步,我真的不知道百步之后他俩会做什么,就下棋这事,是个人都不可能知道一百步吧,尤其是这两个人的脑回路都是非常跳跃超常的情况下。可我又早早给他们预定了大致的结局,非常大致,就是得把丹恒恢复正常,然后拿星当他的锚,我每次觉得要完,要歪楼了,我就全靠Ni+Ne在那灵机一动,绞尽脑汁,美观及时而不失宿命感地拧回来,于是我天天都压力山大,毕竟我今天固然灵机一动了,不负众望,可是明天的我又要如何灵机一动呢?!后天的我就又要如何灵机一动呢??!!!大后天的我又要如何灵机一动呢?!!!!!大大后天的我又要……算了,总之,能把我逼到这个程度的角色并不多见。但也给了我足够的收获。

 

(4)我听凭自己的兴趣,朝着我喜欢的方向,解释了一些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巡猎风和虚数毁灭;存护火和物理毁灭;洞天幻化长梦一觉;饮月和丹恒的服饰;等等之类的。

 

(5)朋友和我一致认为我的卷面很差,但这没办法,如果用一个比喻就是作一次辅助线的话,我大概是呈递了一坨毛线团,已经可以拿去逗猫的程度……侥幸证完了,九死一生。让大家见识了理科生利剑一样的证明,狗屎一样的卷面。我确信我真的证完了,在没有叠加任何额外条件的情况下,丹星是一个漂亮的解,漂亮属于丹星,狗屎属于卷面……唯愿我好心的读者能够得鱼忘筌。

 

(6)逻辑是流变的,可以正着解释,也可以倒着解释,我在第二章借丹恒的口,为大家示范了,当然,这也是因为我认为他一定做得到。所以我想说,我所框定的逻辑,都是可变的,只是在此时此地,呈现并锚固了一种具有观赏性的可能,它对我有所触动,希望它对你也有所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