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曾有时日他拥有过心理医生,正如同他拥有过人生的益友。彼时战火还没有烧得很旺,因此还住在铁堡的无数人得到了内战爆发前短暂的混沌沉眠。那天雨下得挺大,即使在近恒星期,依旧够让人感到寒意。他为了躲雨跑到大楼门前矮着身子,面对着雨他下意识拍了下雨的街景照片发给红蜘蛛,红蜘蛛没有理他。
他进了楼,把三层小楼的每一层都看遍。红蜘蛛依旧没有理他。最后他鬼使神差般敲开了某间挂着“心理咨询”门牌的房间,里面竟刚好还有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刷着数据板。
“你有什么病?”戴着眼镜的塞博坦人问。他甚至没有抬头。
“我没有病。”天火果断回答。
他现在站着,以他的体型低头甚至看不清楚心理医生的面甲,只能看到他形状有些奇特的头雕装饰。
这正是他与荣格的第一次见面。
“没有病的人不会来这里。我是医生,门关着,门外也写了。所以会来我这里的都是病人。”当时的荣格说,说话的那语气让他想起某些人。
天火则说:“你不能总抱着别人有病的心态和人说话。”
“如果你这样想,那我为我的唐突道歉,孩子。”荣格倒是态度温和。他抬起头,朝着天火一笑:“那么,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孩子?”
他的回应可比天火想象中要温柔得多。天火觉得有些别扭。
“……我来避雨。”天火说:“……我还要帮我的一个朋友进行咨询。”
“那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心理医生说:“热水在那儿,杯子放在饮水机下头。”
他给他也冲了一杯茶。坐下来的时候他才看清楚心理医生的样貌。他有张谈不上英俊的面孔,而且可以从外表断定,他的载具形态肯定十分古怪——天火甚至很怀疑他是否能变形。心理医生面朝对门进来的地方,表情严肃地凝视着他。天火想,从他的角度或许只能看到自己庞大的黑色身躯。
心理医生在他略有些紧张地挺着脊背等待治疗时偏了一下头雕,朝他的身后看去。天火也回过头,仅看到雨季时期显得湿漉漉的楼道以及正处在其上空的黑夜般的黑暗。也就是说,心理医生现在所能看到的就是他和走廊这两种黑的东西,再不会有别的了。
心理医生让他随意说些什么,于是他开始和心理医生说话,先是寻常聊天,再是填表格,画画……时间不知不觉中兀自走了很久。
最终心理医生告诉他,你病了。
并不是多么出人意料的答案。天火说,所以老师,您知道我该怎么办吗?
心理医生摸了摸鼻梁笑起来,天火有那么一刻觉得是自己过于谄媚,让他感觉到了愚蠢。
你得和你的朋友多聊聊。心理医生说。
他吞下去了自己口中的“你是不是疯了”。他木坐良久,甚至突然发觉自己大腿处灰色的纹路盯久了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像伤疤。最终他还是对心理医生说,我会尽量。说罢他看了自己的专线,确信红蜘蛛依旧没有理他。
心理医生祝他好运。
他在离开时顺手拿走了心理医生的名片,那上面写着的名字是荣格。他迈出大楼,街上的雨差不多停了,只有屋檐上响起雨声,仿佛全世界就剩下檐子上还在下雨。雨失却自由,茫然地卷着灰尘,钻入世界的一角。
他是在深夜时分向红蜘蛛再次发送的内线。失眠赋予他莫大的耐心,他始终盯着数据板的屏幕,直到备注着阿红的那名字下方状态变为“用户正在发送”再复归“在线中”。
我病了。他对红蜘蛛说。
那就去看医生。红蜘蛛说。铁堡有很多好医生,如果你病得厉害就挨个去看,总能治好。
……我们都这样了。天火说。你就一定要说话这样伤人吗?
那你就一定要用自己的毛病打扰人吗?红蜘蛛说,我们都这样了。而且我可不是大夫。
可大夫让我来和你说话。天火说,我很想念你。
红蜘蛛打出一串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红蜘蛛才说,行啊,那你就来找我吧。我会等你。
就这样,第二天天火又来寻了荣格,他告诉荣格自己的朋友让他再来找医生聊。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像最初见面时那样聊上很多,末了天火问荣格,老师,我需要服药吗。荣格告诉他轻度无需过于焦虑,而且最好的调节永远是来自自身的调节,除非“万不得已”。天火感谢荣格,临走时他从子空间里拿出来两根棒棒糖,递给荣格一根。
那段时间他给了荣格很多糖,也给红蜘蛛发了很多短信,他实际上想给荣格更多的糖,想给红蜘蛛发更少的短信,而塞博坦疯狂渴求荣格的人在他并没有对外说出过荣格名字的情况下增加了,他逐渐需要排长队,有时甚至排一天队也等不到荣格。荣格桌子上摆着的东西也不再只是数据板和糖,还多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包括某条末路大街招妓广告。天火无法想象荣格去末路大街消费颜色的样子,在他提问荣格这些名片来自于谁时荣格也不过笑而不语。
他因此确信荣格属于所有病人,所有需要他诊疗的人。他为此不明不白地难受了好几天,那段时间他给红蜘蛛发短信得更勤,而红蜘蛛依旧不理他。奥利安不断推着更多的人去做事,需要荣格的、忙里偷闲都要来找荣格的人变得越来越多,随着工作时间的延长他能见到荣格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他闷头工作。通天晓来检查他的工作进度,他告诉通天晓自己失恋又精神状态不稳定,他的精神状态过于饥饿,没有力气,才导致他至今都没有修复泰坦。通天晓谅解了他。
这种饿得难受却倒也不会被饿死的时光一直持续到哪天救世主的轰然倒塌。没有十字架。他从迅速被压下去的消息里模糊推理出杀害荣格的凶手身份不凡,他状似无意地提问若干个同事,所有人都对他打马虎眼——兴许不是故意的,他们对事情的了解说不定甚至低于天火,而且就算更了解事情,也不好对一个关系不熟的同事说话。
他发觉自己还是得再回到红蜘蛛身边。
他又给红蜘蛛发短信,告诉他荣格死了。而红蜘蛛只能迷惑地打出一个问号再反问他一句“荣格是谁”。轻飘飘打出“荣格是一个心理医生”后天火感到了无力,对特定人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范畴在他这里罕见地有所增加,于是他说,我很难过。
哪怕人死了,你还是在说“我”。红蜘蛛说。
这种情况下还要让我更难过吗?天火说,你真残忍。
残忍的人其实是你。红蜘蛛说。而且你是一个试图占有别人家小猫咪失败以后发现猫咪死了于是就来前男友这里求安慰的炉渣。
他回忆起来自己曾经说过要把活着的红蜘蛛抓回来,他觉得那时自己说的基本是气话,而现在这句话又在他脑子里浮现了出来。
可是我难道不该难过吗?他问。
“对方正在输入中”字眼安静地滚动了一会儿,这一次最终发来的却是“难过之后还是要继续生活的,毕竟死亡是一种单线车程,毕竟难过能有什么用呢”。
他没有觉得自己有被安抚到,但红蜘蛛一直都是这样的,他知道红蜘蛛实际上已经退后了一步。只是他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谢谢你安慰”,也不愿回应其他的字眼。他去找了药盒,吃了药,催促自己快睡。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从前和红蜘蛛相处的时候,这很稀罕。大多数时候他梦见的人都乱七八糟,梦遍了所有人都不一定梦得到红蜘蛛。
“你最好戒掉喝酒的毛病,天火。”那时的红蜘蛛郑重地跟他说:“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猝死在街头或者读书的桌子前头。”
“也许是吧。”天火含混地说:“喝酒确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虽然喝别的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又在喝了。”红蜘蛛说:“你一整个星期都在喝,普神,我真怕你哪天……”
“倒下去的时候顺便压死哪位路过的塞博坦人。”天火说。他们坐在地板上,电视里在播放飞行竞速比赛的转播实况内容,选手还在热身。
“不至于。”红蜘蛛说:“但是说实话,天火,你一星期喝几回了?”
“一回。”天火说:“周一是学校聚会,那天救护车没到,所以我们在周三补了回来。”
“也就是说你这几天都在喝。”红蜘蛛说。
“我也有不喝的时候。”天火说:“我周五就没喝。”
“今天周四。天火。”红蜘蛛露出了怜悯的神情。那表情就像在看一条半死不活的狗。
“哦,那是我记错了。”利口酒的辣味还停留在鼻腔附近,他只能承认自己确实喝了一整个星期(截止到今天为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红蜘蛛对他说:“其实你可以用别的瘾取代这种瘾。很多瘾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戒掉,并不是完全没可能成功。”
电视里的飞行者已经高速飞行了起来,从侧面看如同一条被拉长了的彩线。
他感到自己的手里有东西蹭了一下,原来是红蜘蛛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根棒棒糖。
“犯瘾的时候就吃这个,是这个意思吗?”天火问。他犹豫了一下,很想表示自己嫌弃它,但红蜘蛛一直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他最后还是把糖含上了。
“先用别的瘾取代这种瘾嘛。”红蜘蛛说:“来日方长。而且看上去也没那么糟嘛,咋一眼看上去还像抽烟……不是有点酷的吗。”
我不觉得。天火在心里说。他把目光挪回了电视屏幕。他的舌头还是辣的,嘴里含着的糖液混着口水往腹腔里咽,尝不出甜味。红蜘蛛好像总是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他第一次忐忑地让红蜘蛛参观自己家的时候红蜘蛛惊叹地称他那被他无数次称作垃圾且只能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家为“造梦者的工作间”,再诸如戒酒问题,经费问题……他往往刚开个头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画饼,那种把悲催的现状理想化美化的思路有时候也让天火想吐。想到这里,他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低下头略怀愧疚地用舌头舔了舔嘴里的糖。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认识就是在酒吧。”天火突然说:“我以为你那时候叼着烟,原来那时候你嘴里叼着的东西就是糖。”
“嗯哼。”红蜘蛛说:“很酷吧?”
天火笑了一下。
“那还是挺酷的。”天火说。
“你也可以变得酷一些的嘛,先开始那么一点点也足够。”红蜘蛛朝他闪了一下光镜。
他又对着红蜘蛛笑了笑,这次更真诚些。
“为什么是我?”他们吃完零食,一场比赛差不多结束了。天火忽然问道。
“啊。”红蜘蛛说:“这是什么怪问题?”
“我说。”他该适可而止。但天火还是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我做朋友。”
红蜘蛛茫然了一瞬,嘴里叼着的糖露在外面的柄上下动了两下,他最终倒还是说:“大概是因为你那时坐在酒吧的那个地方,就像要等人来触碰你一样。而且你很可爱,在下城区运输机里。”
天火朝他的眼睛望了一瞬,然后扭过脸,说出了一个发音带有弹舌的词语。
“这是什么意思?”过了半晌,红蜘蛛问:“是下城区的方言吗?”
“是。”天火说。他拿走放在地上的茶具,站起身:“它的意思是难以置信。”
也可以翻译成“胡说”。至少在下城区运输机们的嘴里,它往往是这个含义。
……
而他其实已经忘记真实的那天他到底有没有对红蜘蛛说出那句“胡说”了,同时他说不清楚说出来了和不说出来比到底哪个更痛苦。他第二天早上用自己的小号看到红蜘蛛在推特发的“帮威震天写了一天演讲稿好累”,他不由得习惯性地点了个赞,接着便立刻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感又增加了。他顿了一顿,然后把红蜘蛛拽进了黑名单。
他真的已经不想再去想红蜘蛛相关的事。
那一刻他又想再找时间去见荣格,想法诞生以后有那么几秒,他才慢慢想起来,可是荣格已经死了。
他纠结很久,最终仍把红蜘蛛从黑名单拽了出来。尽管他把红蜘蛛放出来就意味着他需要面对红蜘蛛首页镇图那张他和威震天的合照。但是能看到活蹦乱跳精神十足的阿红还在炫耀他的翅膀尖的弧度有多么帅,他就觉得自己在痛苦之余稍感安心了些。他已经学会用左手划屏,这样能避免再不小心给红蜘蛛点上赞。
通天晓又一次来找他要报告。这一次他告诉通天晓自己有病,还在吃药缓解,但是草稿已经打好了。通天晓让他至少交出草稿,他告诉通天晓晚上他就会交。到了晚上他交了比草稿完成度略高的正文。夜里他一个人躺在床上,飘在他窗子外面的上绣SPQC的军旗烈烈地响,吵得他心烦意乱。“我光复了塞博坦。”白天的时候奥利安在演讲时说,那时他背面的旗子也是这样烈烈地抖动着。他意识到有越来越多的历史与考古系的学生加入汽车人阵营,为此感到安心,他还是忍不住用左手戳开红蜘蛛的头像,而后无奈确信红蜘蛛的想法到现在一丝一毫都未改变。他觉得全身似乎有点毛毛的,失望感涌上了他的舌尖,他用舌头舔自己的虎牙,虚空地吞咽着东西——他现在又想,又很想再喝一口酒了。他这样想,而后伸手从自己的子空间又摸出棒棒糖,往嘴里塞了一根。
战火逐渐烧得旺了。奥利安宣布对外追求本应该属于塞博坦人的土地。就连一直用装病搪塞问题的天火也要上战场,他被其他塞博坦人飞来的残肢打到面部几回后心态崩溃,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很快就把自己库存的糖都吃光了,即使他有意识地囤了很多糖甚至有意减糖,还写了计划表,他依旧迅速吃完了所有自己留在子空间的糖。现在他没有东西可吃,只好花更多的时间在刷红蜘蛛的推特上(用左手),每一次看都会觉得心烦和痛苦,又忍不住每一次拿起来看。他看到红蜘蛛晒出来的那把蓝盈盈的剑,颜色鲜亮。
他加入战场了。天火痛苦无比地想。他怎么好像把这件事想得跟玩一样……他夜里怎么能睡得着……他可能要死……
他照旧每天打卡式给红蜘蛛发短信,乞求红蜘蛛理他一理,红蜘蛛依旧不理他。
他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而红蜘蛛除了推特发得比以前少了,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他逐渐从路人口中听到红蜘蛛的声名,这又一次在深夜里刺痛了他。天火猛然察觉,自己或许特别期待红蜘蛛会受伤甚至死亡——他在想到这件事时就想到了红蜘蛛如何自信十足地对他笑着称“只要愿意做也确乎去做,我们就能做到一切”的那张面甲,怨恨、嫉妒、羡慕种种涌了上来,如同从坏掉的井中喷出的水,想到这里,他转换炉由软金属组成的那层内壁一阵痉挛,他的瘾再度犯了起来。这一回他没有糖吃了,就伸出手,把食指弯进自己嘴里,故意用食指侧面去碰自己虎牙的尖,他咬了咬,感到疼痛,把手指抽出来以后看到上面的齿痕,内心那种剧烈的不平衡与痛苦才稍微缓解。
后续的日子他依旧沉浸在痛苦中,某天他怀着“说不定哪天荣格会突然复活(不知为何他就是相信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的心态回到荣格的心理咨询室(它现在已经不叫心理咨询室了),他夜里去的,没遇上什么人。他想起荣格经常刷的那块数据板,想着荣格死了自己就把它占为己有,而那块数据板也消失得彻底,譬如晨露或者他遇见荣格那一天时的雨。他只能偷走几本荣格的书。他做贼心虚,那天晚上还偏生遇上另一个贼,被吓得够呛的他也把对方吓得连滚带爬。他认出了小诸葛,小诸葛肯定也认出了他。
小诸葛为此莫名怕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他懒得计较,但提出了与小诸葛进行交易的请求,从此小诸葛可以来他的工作间,代价是小诸葛要帮他找他需要的药,还要和他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小诸葛听后干呕了一声,表示没有人会对过时的下城区运输机感兴趣)。他把以前的安眠药换成罗眠乐,有效地改善了自己的睡眠状况,从此他总算能睡得着了。
他几乎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继续下去了。吃药能让他在晚上睡得安稳些,还能帮他忘记很多他一念起来就会感到痛苦的事。吃糖则能让他过得开心些,至少够用甜味蛊惑他,让他不再去追求酒精(像红蜘蛛曾经说的。他其实真的很想忘记红蜘蛛,但吃药也没用。而糖总能让他把红蜘蛛想起来)。他偶尔觉得罗眠乐也好糖也罢,对他而言都确乎带了一种名为报复的甘美味道,而报复对象正发源于他自身。他开始读荣格的书。太久没有拿起书本,他读得并不明白,但他还是做出努力读书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啃进去了一二。根据书上所说的,天火将这种难以被满足的口腹之欲与自己搬运工时期的匮乏联系在一起。塞博坦最后的心理医生也被塞博坦人给杀了,他再找不到别人,只能自己尝试着去解读自己。
他名为自我剖析的自我麻痹生活终于走到了尽头。通天晓又来找了他,这一次甚至还带了热破,纵便天火极想再通过装傻卖萌糊弄过去一拖了之,这一次他也够能意识到自己必须得交出些真东西了。使得热破近期在尼昂崭露头角的新闻他略有耳闻,而如今这个尼昂的小子就在他跟前。
通天晓要他交出他早就该交的那篇泰坦方向的论文,他厚着面甲请求通天晓宽限几日供他把论文润色完成。通天晓问他这次不交是不是又是因为他的病,天火硬着头皮,勉为其难地说了两次“是”。
通天晓叹了口气,告诉他好自为之。熟悉的带弹舌音的词语又出现在了他的音频接收范围区,天火的小臂被用力拍了两下,他低下头,看到热破亲切无比地对他笑了笑,正因为并不包含轻蔑或者杀意,那个笑容才显得格外可怖和令人生寒。
他知道自己不必问“你听懂了”。他瑟瑟发抖,而热破愉快且亲切地对他笑着,戳了戳他的小臂。
“你最好是真的病了。”热破说。
残缺的被烧焦的肢体、火焰、热破、奥利安。种种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用意志力强撑,才强忍住了要兜头吐热破一身的冲动。尽管他后来觉得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以他的胆量他吐在自己身上都不会吐在热破身上。
晚上他再度失眠,罗眠乐也治不好。他稍关上光学镜,浮现在他视野跟前的就是仿佛被人用牙齿一口一口啃咬至残缺不全的尸块,被烧成黑色扭曲模样的教人难以辨认清楚的、已经看不出来是人还是工具的残骸。他还想到了熔炼池。冷组建不是普莱姆斯的孩子……冷组建死后要被丢进熔炼池……然后留下来的残渣会让钢锁咬碎了吃光……他看到黑色的残骸,它们匍匐在地上,如同被囚禁起来的火焰的影子。他今夜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甚至全身都传来幻痛,仿佛自己已经成为无数尸块中的其中之一。他躺在床上,捂住脸,发出空洞的恐惧的痛苦至极的呜咽,却流不出任何眼泪——会累到在工地流眼泪的运输机只会浪费自己体内本就不多的水分,还会被工头找理由扣工资……
我会死的。天火想。我要是继续什么都不做……我一定会死的。如果我不能破译泰坦……如果我不能开启泰坦……我就会死。
他打开红蜘蛛的推特,红蜘蛛在十分钟前刚刚发送一张出自某本电子史书的屏幕截图。天火空空地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一会儿,然后可悲而绝望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看不懂古塞博坦语了,那些字眼的含义他已经开始想不起来了。绝望让他再一次发出呜咽。
他给红蜘蛛发送短信,发了一句我要死了。对面迟迟没有动静。他瑟瑟发抖,委托小诸葛帮自己改造的右臂处的剑居然在此时从武器卡槽里滑了出来,差点刺中他自己的大腿。而红蜘蛛依然没有回话。
我真的要死了。他对红蜘蛛说,如果此时此刻不是在用短信,而是于现实中遇到了红蜘蛛,他现在肯定是蜷缩着跪在地上抓着红蜘蛛的小腿,哀求他可怜一下自己。他混乱而颤抖着不断哀求:阿红,红蜘蛛,阿红……我要死了,求你救救我,求你对我说话吧。求你,我真的要死了。
而比红蜘蛛未曾回话更为可恨的是他眼睁睁看到那个名字下方的动态从在线中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片晌,却又回归到了“在线中”。而且再没发生变化。不管天火怎样瞪着它,它都没再动弹。红蜘蛛把门关上了。
他将自己右臂的剑举起来,有那么一刻,他把剑刃伸向自己的腹部,年幼时期曾燃起的自己腹舱内部线路的好奇心似乎又抓住了他。而他后来还是把右臂抬起来,用舌尖舔了舔剑刃。他的呼吸热而沉重,剑刃瞬间被吹上一层雾气,停留在舌尖的冰凉的感觉逐渐升温,泛出些许甜味。这股甘甜通过无法触及的剑刃内部的深处,透过薄薄的肌理隐约透了出来,带着明晰的形状,如同一种光辉,一种极致美味回味无穷的糖……那一刻的天火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然脱离了无尽的苦痛与空虚,在他神志恍惚的一刻,鲜明的喜悦感涌了上来,他几近愉快地想到,原来死亡的天空与生存的天空同等地充满了希望!而且再过不久,他的身体就可以陶醉在这种甘甜的回味之中……
但红蜘蛛偏生在这时候给他回话了。他存心要报复红蜘蛛,不接他打来的急线,红蜘蛛则不断地给他打。
实在受不了的话你就来找我啊!红蜘蛛给他发送短信:我愿让你回来!现在回来还不迟……别再错下去了,天火!
他彻底关闭了内线。那一刻,报复带来的甘甜让他放下了右臂的剑。而在短暂的快感以后掠过心头的一抹空虚又让他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为了对抗这种感觉,他又打开药瓶吃了一片罗眠乐,这一回他流了鼻血,但脑模块成功地飞转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有了人生目标的感觉浮现在了他在长时间拖延工作停止学习后变得荒芜的脑模块里。
现在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了。天火几近愉快地想到:他当然会逮捕红蜘蛛来汽车人……而且他可以证明谁才是正确的会选择胜利的一方。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坏的家伙!他知道汽车人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他只是想利用汽车人来帮自己获得足够逃离塞博坦甚至半人马星系的资源,到时候他就可以带着红蜘蛛一起离开,远离这该死的无休无止的战争征服了……他可以物色一块他喜欢的地盘,到时候让红蜘蛛把他的所有书都带来,他们继续研究历史和看书,继续在一起,就是有人来搅局也不必怕,他们还有泰坦,才不怕什么会来搅局的汽车人霸天虎!哦……
但是红蜘蛛已经拒绝了他。
没关系,是红蜘蛛的小脑瓜被威震天洗脑坏了,才害得红蜘蛛不能理解他的苦心,他暂时迷了路,但他喜欢红蜘蛛,所以他不介意红蜘蛛在来的路上稍走些弯路!他当然可以理解红蜘蛛这样的精神家,为无法实现的理想拼命的理想主义者,只是他还是更实际些,他诚挚地认为作为塞博坦人活着比起理想最需要的还是能量块……只要威震天死了就没关系了!没关系的,红蜘蛛给他回话了,这就意味着红蜘蛛还爱着他……他一定可以理解他的。他只是暂时被蒙蔽了,才会丢下他。
他的脑模块愈来愈兴奋,多吃下去的那片药似乎起到了负负得正的效用,让他在剩余的日子里也无法安眠。他近乎以精神过载的状态迎接了通天晓对他的判决,他本已经准备好了据理力争的陈辞,惩罚却比想象中要轻得多:通天晓只是把他进一步下放。他像只伤过昔日主子的流浪猫,从这里转手到了金飞虫那里。
却算是歪打正着正合他意,金飞虫是个容易被控制的对象,倘若是把他丢给别人,恐怕还不会有天火崭露头角的机会。只需要听上去还算温和的甜言蜜语,只需要迎合金飞虫的愿望去说去做,他就能取得不错的成绩。他忙于汽车人内部的事,很长时间都没再去看红蜘蛛的推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似乎有所好转。他帮金飞虫应酬,帮他积攒声望,又一次开始喝酒。他也在战场上小有成绩,大体型运输机在这方面毕竟比其他载具形态更有优势(尽管天火非常不情愿承认这点)。他逐渐变得不需要罗眠乐也可以睡着。某一日他在深夜里擦拭完了臂剑上残留的污痕后不免有些恍惚,他现在哪怕是不动,内心深处残留的有关暴戾和愤怒的情绪好像也依旧发挥着其作用,即使他不动弹,它们也在安然地吞吃着他的躯体。他感到饥饿,胃袋仿佛变得和自己的头脑一样空洞。他不自觉地打开了自己的相册,红蜘蛛的照片,红蜘蛛po出来的考古照片依旧在这里,他皱着眉头仔细思考,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当年自己看着它们时头脑兴奋思考流畅的具体模样。
我现在可能已经不认得古塞博坦文了。天火想。
他情不自禁地又用左手刷起了红蜘蛛的推特,红蜘蛛的推特也发得少了。当他看到红蜘蛛在深夜里发的“现在确乎有些累了”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用小号在评论区提问了一句“你还好吗”,没有回应,哪怕红蜘蛛的推特下面基本没剩下多少读者,红蜘蛛也依旧不理他,而宁可对着空白的墙壁大喊大叫。他依旧往下滑,看到若干他已经读不懂的古塞博坦语内容——也许真的是专门发给他看的呢?他这么一想,又强提起了精神继续往下读。
催眠效果未免有些强。有一刻他纳罕于自己以往为什么需要吃罗眠乐才能睡着,在这想法产生几秒以后,耻辱感从他空空的胃袋里涌了出来。
别发了,这些东西没有用,我去陪人喝酒以及和人说话时不需要使用有关历史学的那些技能。比这个更要紧一点的是我又开始喝酒了,阿红。他无比想把这句话发送给红蜘蛛,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摸遍自己的子空间,再没找到糖块,他用虎牙咬下来一块自己口腔里的肉,吸吮起来嘴里甘甜的血味。就着自己的血味,他很快就把自己从不看红蜘蛛的推特开始到现在错失的所有内容补全了,正在这时红蜘蛛发送了一条新内容。
未尝戚戚于怀。问自古英雄安在哉。任钱塘江上,潮生潮落,姑苏台畔,花谢花开。盗号书生,强名举子,未老雪从头上催。谁羡汝,拥三千珠履,十二金钗。
似乎是一首诗歌,而且看用词不像塞博坦人写的诗,倒更像是碳基生物在慨感人生苦短。红蜘蛛无比贴心地用古塞博坦语把它翻译了一遍。
给我看的?天火想。他嘲笑我?
天火把左手伸向举报键。他已经戳开了那个界面,可最后他还是把手放下了。他想,红蜘蛛只是对我有怨气,没关系……没关系。在这方面,他和我的心情是一样的。
他把手伸向举报键又收回来,把数据板拿起来了又放下,最后还是没舍得举报。又是无梦的难眠的一夜,被杂乱的心绪和空空的胃袋折磨时天火想,这下我大概真能戒掉视奸红蜘蛛推特的瘾了。
他不再去想那首诗,正如同他不再去想自己学习过的古代塞博坦语,那首诗却来主动找他。是和他在战场上等待与红蜘蛛交手的机会一起来的。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强大,或者说,在用剑砍死了很多塞博坦人以后他多少也得有点长进。事实是那天他照旧像他在学院里十节里翘了九节的体育课时面对红蜘蛛一样一败涂地,他从天上掉下来,仰面倒在地上,像一条已经死了正在翻肚皮的鱼一样躺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红蜘蛛落了下来。
红蜘蛛站在他的身侧,久久地注视着他。那一刻,糖,诗句,古塞博坦语这些可能早早被他从记忆里删除的东西又奇迹般冒了出来,阴暗的东西突兀地消失了,临近死亡的甘美快感让他不自觉地有些兴奋地颤栗——他马上就再也不必在汽车人或者红蜘蛛之间二选一了。死亡的天空同生存的天空一般晴朗而充满光明,一想到那个世界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二选一,他就兴奋不已。早该想到的,如果不能俘虏红蜘蛛,那么被他杀掉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答题思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做,再不会失眠和空虚的日子已经在向他招手。倘若是其他霸天虎想杀他,天火定然是要反抗一番的,但眼前的人正是红蜘蛛,还有什么时候比被红蜘蛛杀掉更美妙、更合适死亡吗?他厌倦了二选一选择题,也厌倦了陪人喝酒溜须拍马以及默默收拾被小诸葛作践完了以后的工作室的日子,死亡只是他在武力上又一次输给了红蜘蛛,虽然是下策,却比活着继续面对它们,继续面对活在霸天虎的红蜘蛛都要有诱惑力。
求你杀我。他在那时想。
他知道红蜘蛛能明白他的心声。红蜘蛛举起了剑,却是狠狠地捅了天火腰侧的地面一下。他维持着剑捅进土地里的姿势,双手攥着剑柄,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火。他感到沉默如同他在铁堡遇到荣格时被水汽打湿了的黑色走廊,沉沉地压在那里,让人发抖。
红蜘蛛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天火。”他唤。
然后他说:“你他渣的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来自红蜘蛛的理解让他产生巨大的幸福感。他感觉到空白,行动的勇气却取而代之空白,泉一般喷涌而出。
他当时应该是没有哭的。下城区运输机大概没有被安装流眼泪这种特殊功能。他张开嘴,想唤阿红,干枯的发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臂想拉住离去的红蜘蛛的背影,什么都没有抓住。他想坐起来,他想追上红蜘蛛,他想告诉红蜘蛛自己这些年来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要把他的手臂和腰甲硬生生扯断。他的手落了下去。天火顿时陷入昏沉的不安稳的黑暗中去。
他是被小诸葛弄醒的。苏醒时他的手臂被人拉扯着,尖锐的疼痛感让他意识到自己没到火种后世,他一打开光镜就看到小诸葛的半边翅膀。见到死人复活,小诸葛失声尖叫,扭头就想跑,这一次天火拽住了他的脚腕。
“别他渣的跑。”这话说得气若游丝,但吓唬小诸葛还是足够了。
“别拽我,我可扛不动你。”小诸葛的声音听上去像快哭了。
“那就叫它来。”天火勉强弯曲手指,在他的脚上写了个it,这下子小诸葛总算明白了。约摸半塞时过去了,D.0.C.赶来,用他的触手配合一块钢板把天火抬了回去,连金飞虫都纳罕天火为什么能有这么厉害的无人机。
天火就这样活了下来。
他躺了大概一个月。这段时间他有了充足的时间刷数据板。他先是屏蔽了红蜘蛛所发的所有那些关于“盗号书生,强名举子,未老雪从头上催。”的古怪诗句的内容,然后再屏蔽了所有带有古塞博坦语的内容。
最终他举报了红蜘蛛的账号。
这下再也不会有人特意使用古塞博坦语来让他难受了。
举报以后他感到一身轻松。现在他不缺东西看了,不必再非得去视奸红蜘蛛的账号。他下载了红蜘蛛曾经分享的链接里的全部内容,现在他有大量的古代语电子书资料,供他看到火种衰竭都有余。
自那以后他的休息时间除了从小诸葛手里拿药和让他帮忙维护臂剑以外,就是看这些电子书。偶尔里面出现的一些东西甚至够让他灵光一现“原来当年红蜘蛛玩的梗是这个”,他有时会想念红蜘蛛那个已去的账号,没了它,天火的生命真的变得更无趣了……但一想到那首不怀好意的诗,天火就觉得自己惴惴不安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些。
他现在想明白了,汽车人可以战胜霸天虎,但这好像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战胜红蜘蛛。(至少在战斗方面是绝对不能的)
还是安静工作为好。天火想。我得好好工作,得恢复一些历史学者的能力……他还得把金飞虫地位推得更高些,这样才能为他争取到时候瓜分到完整的红蜘蛛的机会。他同时发现即使是和学识水平大概也就略强于下城区平均水平的那么一群人谈话久了,也难免觉得肚子里有东西流干了而变得空空,尤其是现在举报了红蜘蛛的推特,这就更意味着他得亲自去看一些东西。
这么些年来断断续续看完了荣格的书,他似乎不情愿地承认了:红蜘蛛离开他正是因为他的空洞,因为他那似乎永远填不满的胃部无比可怖。为了将来吃得少些,为了将来不至于把红蜘蛛也和那些战场上的死人那些低等生物一同吃掉……他必须得给自己加餐了。
他在味同嚼蜡的每日阅读里焦虑等待着汽车人的胜利。小诸葛没能活着等到那一天——他死于一场笑话般的被袭击,他用他的那个手提箱遮挡自己的身体,勉为其难保住了一条命,真正导致他死亡的则是他的搭档对他的无情抛弃。小诸葛死后再也没人来他的工作室,他失去了安眠药的来源,所剩不多的药片越吃越少,于是他得省着吃。小诸葛死后的约摸第三天,深夜无眠,天火才模糊地想起金飞虫的部下确乎大多都死了。小诸葛对他而言大概就是一个令他讨厌鄙薄的人,但又不仅仅是如此,也不仅仅是“习惯了其存在”,如果说红蜘蛛像是一个可以随时提醒天火,世界并不总合天火的意、哪怕是比较衬他意的人也会有让他稍微碜牙的地方的人,小诸葛就像是一个时刻提醒着天火未来并不总如天火那悲观主义懒人的期待那样变化的人。他回忆起小诸葛的手提箱以及那些永远无人问津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想起他郁郁不得志的一生,突然想到,也许他和小诸葛曾有机会成为一对能力互补的搭档——这想法产生时他不由得被吓了一跳。他回忆自己和小诸葛的相处,感到内心深处空空的,很像荣格死亡的那时候。他又想把自己的这份心情告诉红蜘蛛了。他的手打字速度比他想得快,但他最终没有摁下发送。
无人为小诸葛流泪。天火也不曾。他没有做什么小诸葛死后换光学镜之类的拙劣表演,只是默默地帮忙收拾了小诸葛的东西,末了他望着被填充到无限接近于椭圆的公文包,决定冒犯一下一生自诩无神主义者的小诸葛。塞博坦不缺鬼魂的传说,他疑心小诸葛正待在某个生者无法触碰的夹层里注视着世界的一切。到晚上他久违地喝了酒,喘着气带着装在公文包里的小诸葛的那堆破烂(小诸葛要是还活着,准要为他对他的天才作品的不屑跳起来大骂)一个人出去,塞博坦的天气已经转到最冷,他每走一步都感觉是烧着自己体内的热量。他把那些东西全丢进火里烧了。在塞博坦的古代社会,宗教占据社会主流地位,那会儿人们总是用火来沟通神明。天火想小诸葛死前造了太多孽,死后肯定做不了神明,当然他也是一样的,他们都是一样的。他顺着冒出来的烟向上看到星辰,整片又黑又冷的区域里,星辰就像从云皲裂的褶皱里漏出来的那样小心翼翼鬼头鬼脑,他模糊辨认出星座,情不自禁往南十字座的方向又走几步。他喝醉了,走起路来像是瘸了的西伯利亚癔症患者,他不断地走,追着南十字星跌跌撞撞小跑起来,直到他终于累了,然后他看到地面苍白的纹路,从他的脚下延伸开来,如同塞博坦人体内的线,它连同黑夜一起无声晕染在唯独可以听到的天火内部风箱坏了一样的嘶哑喘息声里。
如果我继续停在这里。我大概就会掉下去。
小诸葛走了。他自由了。我们都是冷组建飞行者,我们都一样给汽车人工作,我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大混蛋……而他现在自由了,这不公平。这很不公平。
他的臂剑再一次弹了出来,红蜘蛛的剑刃的亮光也在他的脑海里闪烁起来。
但红蜘蛛不肯杀他。
他清醒过来。不知道更算清醒还是更算混沌的一面在他的脑模块里是火焰周围跳动的烟雾,他扭头离去,不再去看南十字座,也不再去看小诸葛。
就在他踏回陆地的那一刻,冰面裂了开来。浅色的冰下埋藏的鬼面张开巨口吞吃了南十字座。他呆愣许久,最后还是没跳下去。他离开了。他回去了。
战争依旧继续,汽车人的胜利比他所想象的来得更快,它甚至来得比他吃完罗眠乐的时刻都快。霸天虎一败涂地。起初接收到消息的时候他长出一口气,感到心里有什么重负终于可以放下,紧接着他便想到内部已经濒临支离破碎的塞博坦,塞博坦军阀割据的历史种种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对着金飞虫讲述了此事,金飞虫大概没能听懂。他告诉金飞虫“你说不定会成为尧舜之才”,金飞虫还是没有听懂,还是依旧动摇。其余的汽车人高层也模糊看懂了现状,尤其是警车,最初他所提出的战略企划多次被擎天柱否认,但随着战争逐步进行,他与擎天柱行动上变得愈发合拍,警车倒发现擎天柱并不总能让他满意,不能成为他理想中的伟大君主。他明白警车必将行动。天火暗中思索:以金飞虫的实力,若是不借助警车叛乱的机会宣布独立,恐怕就会错失独立的机会,天火焦急如焚,金飞虫反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迟迟不肯行动。那段时间,天火不得不依旧吃他的罗眠乐助眠,他不觉愤恨地思考金飞虫到底得有多粗的神经,每天晚上到底是怎么能睡得着觉的。焦虑的同时他暗中联系红蜘蛛,希望得到他的消息,可败退后撤离的红蜘蛛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更加焦虑,白日时像信徒一样更频繁对金飞虫念经。
天火对金飞虫的日劝夜劝终究没能敌过擎天柱当众给金飞虫的一记耳光。天火给金飞虫面甲涂药,他每用酒精擦一下金飞虫的伤处金飞虫都会哆嗦着喷出一系列脏话,十分钟以内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被拖长到一个小时。金飞虫最后对着天火大哭起来,他问天火:“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问得好。天火心想,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有很多人都想问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问问荣格呢?荣格永远有答案,荣格永远接纳所有受苦的病人。
他没有张嘴。他知道荣格已经死了。
腹诽和思考并没持续太久,他还是张嘴说话了。
“当然是因为擎天柱的无能——不,我当然不是说他一直是无能的人,他只是逐渐变得无能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他早就不是以前的擎天柱了。他打压你,不听忠言,是因为他嫉妒你,也害怕你,他害怕你们动摇他不可一世的地位。”其实擎天柱谁都怕,他越有权就越胆小,倒不是蓄意针对金飞虫。但这话说了没用。天火边想着边说。他的声音不太衬他的体格,是一种听上去略有些沙哑且音色柔软的中音,当他努力保持着话语的平静自然时,他的声音听上去反而会显得有些拿腔拿调。
“所以呢?”金飞虫用手背抹脸。天火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所以离开他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天火说:“只要离开他,就是在告诉他世界上存在着不被他所控制的个体,他准会为失去了你——失去了我们而发疯的。”
金飞虫下定决心以后,诸事不顺的阴影暂时从他,从他们的头顶消失了。一切进展顺利,顺利到天火都觉得有些恍惚了,疑心自己这么多年来都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从宣布独立到击退擎天柱派来的军队,一切都轻松写意。他已站在理想生活的边缘,仿佛只等纵身一跃便可,一举手一投足,宛若一切都会大功告成,他将如愿以偿。
击退擎天柱军队以后他们办了庆祝宴席。天火没喝多少,但依旧产生幻觉,先是他的无人机还有小诸葛环绕了他,后是听到下城区某一座废弃的光明之教教堂里鼓噪的属于动物的一系列声音,到了近恒星期他经常被吵得说不着觉,无数次发誓必要离开这里,再接着是铁堡的他的廉价的出租屋……那里不再有令人心烦意乱的动物声,因此他好久没再听到让他极度想要逃跑的声音,那时他身边的人……是红蜘蛛。他用双腿搭在椅子上但用后背靠在地上的反向坐姿安静地停在宴席的一处地方,幻觉持续到金飞虫走到他身边,来问他“现在一切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天火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笑:“不如你去问荣格吧。”
“他只是一个疯癫的魔怔的自以为可以做救世主的蠢货。”金飞虫说:“他一文不值。天火。你到底能不能意识到我在严肃地跟你说话?”
那一刻,天火感到自己从混沌里苏醒了过来。
第二天他再次联系到了红蜘蛛。他现在过得比以前好了不少,不再依赖小诸葛不知道从哪里给他找来的安眠药,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资源——金城地区偏远,但塞博坦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小心翼翼又无比期待,他告诉红蜘蛛,只要你愿意来金城,你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二把手了。
这一次他没再用短信,而是用的通话内迅。他竭力保持平静时那拿腔拿调的毛病再度在他的声音里发作。红蜘蛛在内迅的那一端沉默了片刻。
“天火。”他听到红蜘蛛的声音,满怀无奈与怜悯,但居然没有激情与嘲弄,连愤怒都没有。
红蜘蛛说:“天火,你别再这样了。难道死去了那么多生命,还不能让你有所明白吗?别再自我欺骗了,天火。”
他叹了口气,天火不说话,只是对着内迅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红蜘蛛在内迅的那端深吸了一口气。
“天火,你他妈的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红蜘蛛最终说。
他把内迅挂断了。
天火呆在那里良久。他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食欲,和他在自我剖析的岁月里想到的完全相同,反倒让他有一种深受背叛的感觉。他从子空间里找到糖,剥开糖衣把它往嘴里塞。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是他不懂我。天火对自己说。
所以我不该再这么在乎了。天火对自己说。好聚好散聚少离多才是世间的真理。
我真的已经不在乎了。天火对自己说。
他西伯利亚癔症患者般飘回他的房间,本以为D.0.C.会不识眼色地过来讨他的嫌,他却没等到D.0.C.。他枯坐在房间里,过了很久,才勉强想起来D.0.C.比起他一直更喜欢宇宙飞碟。
在小东西回来以后他就把它格式化了。本想着改天重新启动便好,暴戾情绪却推着他把已经各种意义上下线的无人机拆回了零件,他的其他无人机则都像棺材一样立在他的房间里注视着他独自一人的空洞拙劣表演,冷漠得一如汽车人的寻常氛围。他拆散了D.0.C.,又按照原来的组装思路把它拼回来,拼回那张黑色的小脸时他发出了悲鸣,他自己映照在黑色屏幕上的面孔显得扭曲而愤怒。像个小丑。
他心乱,无法安静下来,行动上也一起偏离正轨。他开始把自己的桌子搞得一团乱,让桌面堆上大包小包的零食袋子,于是时间久了,那些他擦不干净的残渣吸引来了电子蟑螂。他喷了很多次杀虫剂,也养了很多抓蟑螂的无人机,依旧还得偶尔面对拉开抽屉以后蟑螂扑脸的惨状,以至于天火偶尔会想它们的尸体摆在一起大概足够他拼出一句塞博坦文写就的“你这垃圾”。上一次切片来找他要空白表格,被他的邋遢吓得死去活来(尽管他那张面罩脸好像挺难表示震惊情绪),他倒是无所谓了彻底摆烂,甚至还从抽屉里摸了根带包装的枣泥味能量棒,问切片要不要吃。
切片哂笑,单脚挪出房门后便落荒而逃。
他所能批阅的公文越变越少。天火声称自己病了,病得厉害不能见客,自此闭门不出,躺在床上吃药,吃药以后就产生幻觉然后睡着,睡着本身也像一种幻觉。他老是梦见自己拄着剑跪在地上,他的双手,汽车人的手,金飞虫的副官的手,历史学者的手,油吧兜售卖不出去的酒的酒托的手,下城区搬运工的手……那双手沾满血污。爱洁的连睡在地上时都会找块布垫上的岁月仿佛早就消逝了再也寻不见。
无休无止的重复梦境里他开始在尸体堆里寻找他所能辨认出来的尸体,他见到小诸葛,见到荣格,无数名字模糊了的面容模糊了的尸体,爱说爱笑的忧郁的胆小的暴躁的……他在由尸山尸海组成的梦里竟然看到红蜘蛛,他在梦里疯笑。
他总想去抓住红蜘蛛,然而梦境总在这时碎了。想念印在红蜘蛛白色的双翼之上。最后只剩下药瓶啪嗒一声落下来,掉到天火身上,落进柔软的床铺里。
他逐渐变得无法再阅读任何文字,原来过度服用安眠药真会导致脑部损伤。金飞虫开始找他。一开始是还算好言好语的相劝,他告诉天火,金城需要他,自己也需要他,天火喏喏答应,然后陷入新一轮的做梦与颓废当中。后来金飞虫大吼大叫,用他能翻到的所有铁堡脏话来攻击天火,他让天火这个废物爬起来发挥他勉强能有的那么一点作用,天火无动于衷。他为数不多的回话大概是微笑着告诉金飞虫的那句“难道你一个人就什么都办不成吗”,这为他换来了金飞虫的歇斯底里狂怒,愤怒至极的金飞虫竟然还是没有上手打天火,他走上去,把天火的被子拽了下来,他对着死鱼一样僵在床上的天火,朝向他提着拳头良久,之后还是放下拳头走了,劝天火好自为之。天火依旧颓废,金飞虫最终放弃了跟天火好好说话,他以惊人的臂力把天火从充电床上扯下来,用脚踢他相对来说外甲脆弱的腰部,天火还是像死了般全不动弹,任由他打。
金飞虫开始翻找他的东西。他把他的抽屉拉开,掀翻他的床,他把D.0.C.拖了出来。
“还给我。”天火说:“你不能动我的东西。”
金飞虫有些自知理亏,但天火近些日子里的作为让他感到自己好像也不那么不占理了。金飞虫挺起腰背,用一种终于发现了天火在红蜘蛛以外的软肋的自信姿态,对着依然趴在地上的天火说话:“等你起来工作了,我就把它还给你。相信我。”
“还给我!我只有这个了,还给我!”
“那就工作!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你这废物运输机!为我工作!”
对付一个极度虚弱状态的天火对金飞虫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问题。金飞虫又在他的腰甲部位狠狠踢了一脚。
天火颤抖起来。有那么一刻,金飞虫觉得他像是要哭了。
“你现在就把它还我。”天火说:“我现在就会爬起来为你工作,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些秘密。”
“说。”金飞虫说:“想谈条件就拿出来诚意。”
“我一直都知道泰坦如何启动。”天火说:“并不存在着什么无法启动泰坦的技术问题……”
红蜘蛛的那张面甲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顿了顿。
可我那么爱他,我怎么会舍得他死。可我那么恨他,我怎么可以轻轻放过他。
金飞虫注视着他。
“我的意思是。”天火笑了:“也许你距离报复擎天柱只差一颗红蜘蛛的火种了。”
天火想,荣格绝对是塞博坦历史上最伟大的心理学家了,不愧是心理医生,他看疯子永远很准。
……
在面对着活生生的会痛骂汽车人却不肯对他多说一个字的红蜘蛛时他便开始恐惧红蜘蛛死亡的可能,而在金飞虫逼迫他杀死红蜘蛛时他就已经后悔了自己的背叛,这一回他选择了红蜘蛛,也确实为了红蜘蛛攻击了金飞虫,而最终,红蜘蛛空空的失去火种的尸体还是从他手里滑落了下去。
……
安眠药对天火起作用有限。他通常醒得很早,在金飞虫切片等等一众人醒来之前他一般就能洗漱完毕,尽管醒来了他也不会立刻开始工作。醒来时红蜘蛛就在他的身边,拽着他的副翼玩。他扭过脸,看到红蜘蛛那双浅蓝色的光学镜,红蜘蛛心情愉快地抬头望着他,神态好像一只得意的猫。
“你今天不高兴吗?有我在身边,你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不成?”红蜘蛛朝他笑笑,声音还是一如既往那样沙哑不好听。他望着红蜘蛛那张面甲,过了半晌才勉强恢复些说话的能力。
“我梦见你死了。”天火说。
“那你是该不高兴啊。”红蜘蛛说:“整个塞博坦都该为它失去了这么优秀的人才而悲伤。”
“是啊。”天火说道。红蜘蛛放开他的副翼,飞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和红蜘蛛太久没再这样亲密地接触,他觉得红蜘蛛离自己太近了,他顺手将双手挡在自己胸前向外轻轻一推,红蜘蛛便立刻向后方倒了下去。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悬崖边缘,并且就因为他的这一动作,红蜘蛛迅速从空中笔直地落了下去,而且没有再能飞起来。天火也跟着往云里跳,他等待着啪啦一声标志自己粉身碎骨的响动,然而那样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他从云里跳下去,却是掉到了街道上。
他的手里提满了东西。都是红蜘蛛买来的。红蜘蛛拿着两瓶颜色似乎没什么区别的喷漆,问天火到底哪个更好看,天火则分辨不出也无心分辨它们的区别。什么颜色都无所谓,红蜘蛛喜欢就好了,红蜘蛛怎么样都好看,他喜欢红蜘蛛容光焕发的样子,他来这里也是因为红蜘蛛……好好的完整的红蜘蛛正站在他面前,而他的脑子像嗑多了罗眠乐那样混沌,眼里的世界在迅速变换着背景。
“你不开心吗,天火?”红蜘蛛问:“难道你眼里的世界还有比我更帅气的存在吗?”
“不,我丝毫不……”天火注视着他,他思绪混乱,暂时没捋清楚自己到底在否认什么:“我这是在金城吗?还是在铁堡?还是在下城区?……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你真的是阿红吗?你真的是完好无损的阿红吗……”
他不敢去抓住红蜘蛛。他身体发软站不起来,跪坐在地上,两手捂住自己的面甲,仿佛马上就要有滚烫的东西从他的眼窝里淌出来。红蜘蛛站在他身前,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窝,触感很不真实。
“我果然是在做梦吧。”天火喃喃:“铁堡我早就无法再回去了……”
“你说什么啊,天火。”红蜘蛛说:“莫非你想换个城市继续生活吗?”
天火的世界依旧走马灯般变换色彩,他看到自己在砧板上切能量水晶,切下来的一瞬间断裂的水晶便变成红蜘蛛的头颅,他看到自己打开浴室,浴室的水里泡着已经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红蜘蛛,掐死、用刀捅穿、毒药……真的太多次了。他看到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死亡的红蜘蛛,街道的景色坍塌了,他又梦见尸山尸海,这一次红蜘蛛真的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
他应该是死了。那个强大的、自恋的、颇有表演瘾的红蜘蛛,那个全世界最在乎他的人,那个他全世界最在乎的人,他应该是已经死了。
他是最不应该死的人。他应该快乐幸福地活下去,应该得到所有人的真诚与爱,他给过天火爱,而天火回报他的是一颗击穿他的子弹,是古井一样的沉默而聒噪。
“阿红,你告诉我,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对吗?”天火问:“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好吗……你现在在哪里,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跟你去……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该去哪里见你……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你告诉我来找你的时候放弃你而选择那些名利,我不该做那些无用功,我早该知道这些的……只要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做了个噩梦……”
“嘘。”红蜘蛛却在此时伸出手,轻轻掩了一下天火的口。比运输机矮小得多的战斗机虚虚地环住天火的脖颈,让天火的头雕凑近他的胸口,用一种唯恐惊扰了周边亡灵的小心翼翼的口吻对他说:
“所有的风暴都会过去的。”
“而且我怎么能对你说谎呢。”红蜘蛛温和地说:“我发过誓,我或许对所有汽车人说谎,但不会对你说谎……你已经和我在一起那么久了,应该可以理解我吧,对吗?天火。”
天火颤抖起来,他开始在梦中啜泣。
“别哭啦,你这样多丑啊,天火。”红蜘蛛用手抚摸他的嘴角。背景处无数的尸体像丧尸群一般向他们逼近,似乎是想把他们围困其中,天火看到无数被溺死的、掐死的、坠落而死的红蜘蛛的尸体,他想站起身尽可能用身体挡住红蜘蛛的视线,不让他看到那些东西,但他整个人都沉重如一片被打湿的羽毛,除了靠在红蜘蛛怀里竭力忍耐啜泣声什么都做不到。
红蜘蛛望了一下不远处形形色色的尸体,他似乎是发出了叹息声。
他看向天火,年轻的飞行者轻轻歪着头雕,对着天火微笑。
他说:“这样你就会开心吗,天火?”
他听到失声尖叫,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声音来自于自己。他试图侧身躺着,药瓶硌到了他。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有规律的敲门声。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哦……天啊。”声波道:“你看上去像只死了几天的涡轮狐狸。”
“也许吧。”他虚弱无比地说:“对不起我忘记把表格给你……让你费心了。”
太长时间没握笔,他都快感觉自己不会写字了,所幸声波给他的那张表格只需要打对勾。
“你是否睡眠不足?”
否。他回答。
“你是否做噩梦或者容易惊醒?”
否。他回答。
“你是否会毫无原因地陷入惊恐,头晕甚至产生幻觉?”
否。他回答。
“你是否害怕人群?”
否。他回答。
声波拿到了他的那张表,读心者不必非得看他无限接近于胡说八道的表格内容也能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他没有走。天火望着他,暗自吞了一口唾沫,他觉得自己甚至都有些期待了起来。
“我有话要跟你聊聊,天火。”声波严肃地说。
“我知道。”天火说。
“你最近是否感到自己的行为不受控制?”以往远远在战场上看到声波的脸时他总质疑这个青白颜色的情报官到底能否有威严这种东西,但他现在感觉到了。这反倒让天火暗中松了口气。
“没有。”这一句是实话。他顿了一顿,又说:“不管是砸坏金飞虫办公室的桌椅,还是对着愿意表示屈服的汽车人士兵歇斯底里痛骂他们是一心只想着做墙头草的废物垃圾,还是对着几乎每一个撞见了我的霸天虎大喊大叫……都是我自愿这样干的。”
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再一次变得拿腔拿调起来。
“你有读心术,你知道我并没有说谎……对吗?”他几近期待地望向声波。
“我知道啊。”声波回答。
“你就是特别想要别人处罚你吧。”声波说。见天火的表情一滞,他又赶紧说:“很抱歉,不是不能理解你的这份心情,也不是觉得你可笑可悲,但恕我无法配合。”
红蜘蛛从他手里滑落的空空的壳子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发觉自己又开始颤抖。
“可是。”天火轻轻问:“难道我还不该被惩罚不成?”
“我知道你在难过了,大块头。我也知道你很自责。”声波说:“我并不是无法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但是无论我再如何自责,也都没有任何用了。”天火淡淡说。
“总是这样的,你们霸天虎。”天火蜷缩在椅子上,将脸埋进自己的腿间:“你们为什么总能这么理性……可以把死亡都看得这么冷静。”
“不不不。你可能是有什么误解吧。”声波说:“我们并不是什么……啊……该如何和你解释呢,我们都为失去了红蜘蛛这样的好战友感到难过!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我们选择继续生活,还有我们选择起来革命,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我们比别的塞博坦人更冷静更理性,恰恰相反,我们做这一切正是因为我们更有感情……虽然你应该觉得它听上去挺空的,但是事实确实是这个样子的!我们爱着我们的同伴正如同我们爱受苦的同胞!”
“我听过你的电台。”天火闷声说:“你好像永远都不知疲惫。以前我都觉得是你太蠢了,但是现在我想是我太蠢了,所以大概你说得确实是对的吧。”
天火顿了半晌,轻轻说:“难过之后还是要继续生活的,毕竟死亡是一种单线车程,毕竟难过能有什么用呢。”
“句子很美。”声波说。
“它一直很美。”天火说。
“我真的很想念红蜘蛛。”天火又说。
“我们都是的。”声波说。
“红蜘蛛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声波说。
“……我知道。”天火说。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把自己的脸埋回了腿间。
“你们革命是为了爱。”天火说:“你在你的电台里反反复复地说过这些东西,金飞虫不在的时候,切片在金城甚至会在办公室里公放电台……我那时候总是嗤之以鼻。我现在想,你们革命在爱以外,大概也有着恨,像爱一样真诚的仇恨,所以你们才会站立起来去和汽车人对峙……是这样吗?”
“对的。”声波说。
“而我两者都没有。”天火又一次开始颤抖:“他只是想要我站起来……他只是想救我……他只是不想看我继续痛苦地活着……而我辜负了他……我太胆怯不敢拉住他的手,因为我实际上没有给出过真诚的爱甚至没有给出过真诚的恨……所以我理解不了他,我没有办法像他爱我一样去爱他,我甚至不去怨恨汽车人,我甚至为了一点来自汽车人的蝇头小利就抛弃他让他一个人独自心碎……”
“说到底我只是自己以外谁都不在乎罢了。”天火说道:“我是这样的,金飞虫是这样的,擎天柱也是这样的……我们一整个汽车人都是这样的,我们只是在乎自己胜过在乎其他的任何东西罢了,我们只是没有爱过也没有恨过罢了。”
声波感觉到他的磁场正在剧烈地、痛苦地抽搐,在读心者的视角,房间里充满了一种空旷的嘈杂声响,像是抽象的白噪音或者具现化的光线。他读过很多人的心,知道阻碍对方发泄情绪会造成更加可怕的结果,于是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很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天火的磁场慢慢结束了风暴般的狂怒与悲哀。
“他的悲剧因我而起,可这是他的悲剧,不是我的悲剧。”天火说:“我只是一个笑话,一个乐子罢了,我无能又怯弱……也许如果他不是死于我的面前,我产生的歉意或许不过是我应该更小心一点,只要我小心点就可以不失去他了,多好笑啊声波,你笑吧,笑吧,我不值得被笑话吗。”
他真的笑了,声波却没笑。
“天。”声波说:“天火,其实我的建议是……你真的可以多听一下我的电台。有很多人都说我的电台有助于缓解他们的心理健康。”
“谢谢关心。”天火说:“不过请相信我,我没疯,我清醒得很。不如说,在你的安慰以后我已经觉得好多了,是真的——”面对着声波狐疑的目光,天火笑了笑。声波也只能勉强说声“那你一切安好就行”,但他走前还是特地留下一张新的空白表格让天火这一次如实填写,情报官已经决定走了,一歪头看到天火的药瓶,绑着浅绿色头带的脑袋就停在那里,不再动了,天火告诉他,自己失眠得确实厉害,只能靠安眠药续命。
声波的光学镜顿时亮了一下,难为他用那张面罩脸表达出震惊的情绪。
“哦。天火。”声波又一次严肃道。
“我不该谎报病情。”天火摊开手,对着声波说:“我明明失眠很严重。抱歉。”
“不,不是这样的。”声波说:“这个……罗眠乐……它虽然叫这个名字,但以我的医学知识,我可以肯定它并不是什么助眠用的药物。”
空气尴尬地兀自静止了一刻。天火的表情呆住了,摊开的手僵在原处。
“这是一种精神类药物。”声波说:“使用过度会导致严重的幻觉。”
“……”
“下次别吃了。”
“……”
声波跳出门槛,半秒后却又把头探回来了:“别忘了听我的电台啊。”
声波走后他终于一脚踢翻了自己的椅子。世界在他的脑模块里再度变得混沌不清,他踢自己的椅子,打自己的脸,再一次歇斯底里,他好像又回到下城区了,又好像依旧是在金城,在铁堡,当年欺压过他的工头、热破、警车、金飞虫、擎天柱……无数的面甲在空气里扭曲如同白烟,他甚至还看到了自己住在下城区时自己通常在里头垫上床单的纸箱的毛茸茸的边沿,他撕碎所有模糊混沌的事物,接着疲倦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又一次亮出自己的臂剑。痛苦的漩涡将他吞没了,那些无法对红蜘蛛以外的任何人表述的沮丧、疼痛以及绝望几乎要把他从内部硬生生将他扯碎,在那一刻天火真的很想与红蜘蛛说话,他迟来地发现这些年来红蜘蛛实际上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可这一次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感到全世界都像在经历一场自杀。
他几乎是用膝盖爬到了自己房间的边缘。他拉开抽屉,电子蟑螂爬了出来。他摸到糖,塞博坦的天气已开始转热,它有些化了,再不是一开始的形状,天火看了两眼,还是把它塞进嘴里。糖液滚过他的咽喉的时刻,他开始哭泣。
他哭得愈来愈厉害,就像要把自己从下城区出来以后没有流过的所有眼泪一起流干那样。来得太迟的爱与恨像要塞满他机体的每一根线路一样流淌疾驰,他现在很想用光剑切开自己的肚子让那些色彩缤纷的东西离开自己黑色的身躯,还很想找到下城区的那个纸箱子然后将自己切碎好整齐地码进去。他依旧跪在地上,头垂向地面。
“你还剩多少糖,还够吃多久?”房间里,他的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从来都没有算过这种东西……”
他瞪大了光学镜,感到自己现在确乎已经疯了,而且疯得十分厉害。
“谁在说话?”天火问:“是谁在和我说话?”
“你可以看到吗?”那声音听上去很熟悉:“可以的话就别再这样趴着了,感觉你好像不怕自己膝盖疼。”
他感到自己的火种一滞,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自己推起来,但没能爬起来,他现在是躺在地上,仰面朝向天花板的状态。说话的幻影凑到他身边低头看他,他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来自于下城区流水线的脸,头雕装饰在他的面甲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使得他垂下视线时暗红色的光学镜显得颜色更暗。
“怎么是你啊。”他说。
“这么不欢迎我吗。”天火说。
“为什么要欢迎你。我讨厌你。”他说:“我恨死你了。你是我全世界最不想见到的人。”
“……真伤人心啊。”天火说:“在我们彼此依偎的时刻,你绝没有这样无情。”
“我不想再做无情的人,可是你真的不配啊。”他说:“就是你害死了红蜘蛛……在过往的战争岁月里,你无数次拒绝他,忽视他,离他而去……你就是死一万遍,也不够还你造的孽……你对小诸葛或者荣格的死抱以冷漠态度,你侍奉金飞虫这样的小暴君,你……明明知道汽车人都在做什么,却永远跟在他们后面助纣为虐,只因为你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你在下城区时就想要的体面生活……然后呢,然后在害死红蜘蛛以后你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你才觉得一切都晚了,然后呢?”
“然后你……或者说,我。我现在躺在这里。”天火说道:“原来一切是这样。”
“原来一切是这样。”他喃喃道:“我怨恨我自己。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就是这样走到今天的……浑浑噩噩愚昧无知的劣质下城区运输机,不到失去的时候就绝不会意识到自己主动放弃了什么,所以我得不到幸福,我自己选择成为了不配得到幸福的人。”
“莫非一次都没有吗?”天火问。
“有。”他说:“而他和那些事都已经逝去了。”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天火说:“你不是都还记得么,你不是还有我吗。”
“你在说笑吗。”他说:“和你在一起还不如让我立刻去死。”
“你只是现在才看见我。”天火说:“但是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了。”
“包括我背叛的时候。”他说。
“包括你最想死的时候。”
“包括我想邀请红蜘蛛来金城的时候。”他轻轻说:“这些日子里我从来都没看到过你。”
“因为我害怕你。”他似是恍然大悟了:“因为这些年,是我一直撕咬着红蜘蛛的身体,把他的血肉委质于你……我不愿意承认你是由我喂养出来的,我不愿意看到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对红蜘蛛的无情和自私……”
“所以一切变成了这样。”他说:“全部都是我的错。”
“所以按照你自己说的。”天火说:“你现在应该对我笑才对。”
“太难了。”他说:“我现在更想掐死你。”
“那就边笑边掐吧,这就同时实践你的两种心情了。”天火说。
“没劲。”他说:“你是幻影,你是假的。”
“你这不是耍无赖么。”天火无奈道。
“我就要。”他说。
“难怪你现在躺在这儿。”天火说。
“我只是愿意睡在这儿,我睡在地板上也无妨。”他说:“在下城区我连纸箱子都睡过。”
“你明天不去找金飞虫了?”天火问:“在纸箱子里睡觉以后第二天醒来会是什么状态,你都忘光了?”
“我没忘。”他说:“地板总比纸箱强。”
“那么我想。”天火说:“可能你真的是期待一场失败吧。”
“我没有。”他说:“我……我希望阿红可以回来……只要能让他回来,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
“可是砸桌椅,对着汽车人大吼大叫,搪塞声波都没什么用吧。”天火垂眼,温和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暂时把光学镜关了,然后他意识到这是他日常逃避行为的重复——目光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现在的身体反应正是想要逃走——正像他拒绝看到自己,拒绝红蜘蛛的善意时一样。他打个寒颤,感到这对他而言比杀死他或者看着天火的幻影还要可怕,于是他又上线了光学镜。
“……你说得是对的。”他看了很久,直到光学镜被顶灯晃得疼痛无比几乎要流泪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我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还是惯性本能一样地想要逃跑罢了。”
“我渴望自己能够失败。”他说:“这样我就可以更讨厌我自己……我就会感到自己的恶行受到了惩罚……我渴望这种自我惩罚的快感,就像我曾经想死一样。”
“而红蜘蛛是无罪的。”他说:“我不应该用我的错误去变相惩罚他。我已经欠他够多了,我也可以做到去爱他……用我的行动。用金飞虫的头。”
天火始终耐心地听着。运输机此时此刻在他身旁半跪了下来,耐心地听着他说话。
“我一定会杀了金飞虫。”他说:“擎天柱也是,热破也是……我们都是无血无泪的垃圾,却能高枕无忧地活到今天……却唯独红蜘蛛死了,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只有这样做我才能觉得自己稍微好一点……”
“天火。”天火皱了一下眉头。
“抱歉。”他说:“现在我的心很乱……除了我想要他的火种,我感觉自己什么思考能力都衰退了。给我点时间,也许等我整理好心情,我就可以变得能少说这么有汽车人风格的话了。”
“我理解你。”天火说:“愤怒与仇恨正是革命的一部分,消化它们更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呢。”
还亮着的卧室灯下头,他与天火暂时默然不语。
“我想起来了一些东西。”他突然说:“是我以前睡过的那个纸箱子……”
“我第一次睡进那里面是看到我的同胞兄弟因为一些口角打了起来,他们打得非常厉害,互相抓咬,装甲碰在一起的声音相当可怕。我当时还很年幼,被吓得瑟瑟发抖,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了,但我找不到地方睡,然后我就想到了它。”
他说:“当我蜷缩在那里面时我感觉自己像老鼠又像狗,极度安全的感觉让我幸福到几近昏厥,我被泡在这种名为安全的温水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然后第二天我醒了过来。”他说:“我感觉自己距离被拆碎了再放进车里颠簸一晚上的尸块就差一步。但是我从此爱上了这个箱子,在这里头没有人争吵,没有人催我早睡,没有人扣我工资,我在里头自娱自乐,甚至都学会玩我自己的手指了,这一根与那一根相爱,这一根等它久别重逢的同伴,这一根是一位伟大的侦探……”
“那么后来呢?”天火问。
“我工作效率下降得太厉害,后来我的那两个兄弟说就是这个纸箱子把我从轻度神经病变成了重度神经病。”他说:“他们把它拆了,把我像蛋壳里的鸟一样扯出来,把我拖了回去。”
“真恶劣!”天火说:“真是糟透了。”
“坏极了。”他说:“但是现在,我想自己出来了。”
他试图起身,来自脊柱的疼痛让他的动作看上去很像在挣扎,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必须睡好,然后明天才有可能找到不知道开着泰坦去了哪里的金飞虫——他不由得把目光挪向罗眠乐的药瓶。
“别吃。”天火说:“你已经被它毒害很久了。”
“我知道。”他痛苦无比,表情已经有些扭曲:“但我可能睡不好。”
“你不能吃。”暗红色的光学镜亮了起来。
“对,我不能。”他对自己说:“我要去关灯,已经够晚了,我得睡了。”
只有几步路,但他走得像是瘸了。他路过天火的幻影。天火能看到他脸上浮现出的一丝笑意,也能看到朝他转过身的他向自己伸来的手。
“我……”他看着天火,慢慢张开嘴。
“我永远……”那些字句似乎烫伤了他,他抿了抿唇,脱出口的话变了个模样:“我已经再也不想让你失望了。”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个拥抱,他什么都没有抱住,他的手从幻影中间穿了过去,幻影消失得刚好。他一愣,但没有为幻影停留过多,也没有再哭叫流泪,他慢而果决地走到了房间的门边,将照明用的那盏灯关掉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