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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尹净汉站在挟着黄沙的风中，黑色的头发被吹得散乱，仰着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废弃的电线杆上背对阳光悬挂着不知哪个倒霉蛋，被吹动时铁链挂着锈摇晃，吱呀吱呀的响。
“是那边干的吗？”金珉奎走到他身旁，也顺着看向那具半风干的尸体。“如果这是崔胜澈要挟的方式，随便抓个人杀掉来吓唬我们，未免也太无理数了。”
“谁知道呢。”尹净汉耸耸肩，望向几个沙丘外海市蜃楼般在热浪中扭曲模糊的黑色星点，“那家伙不一直是这样的人吗？”
金珉奎在正烈的日光下皱着眉头，插在裤兜里的手捏了捏车钥匙，“那......全圆佑怎么办？”
尹净汉收回目光，倒退了两步后转身走向他们掩在阴影中的追击卡车，“什么也不做，盯好他，时候到了，他们会亲自来接的。”
02.
夜晚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月光将天空映成深蓝色，淡淡地从没被沙土掩埋的半面窗口透进地下城的走廊里，白色的水雾爬在布满划痕的玻璃上。说是地下城，到底只是李灿擅自起的名号罢了，他对“城市”这个词压根没有概念，只不过用这种叫法，仿佛他好像成为了君主，统治着这窥藏在地表下的监牢。那些满脑子旧时代的上了年纪的人说，地下城曾经是作为应急时期教孩子知识的建筑，后来所谓的应急变成了没有尽头的末世，文明荒废，绿地被焦土替代。到了现在，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也死了。他们转不过弯，没法在这个近乎毁灭的世界怀着希望走下去，只剩年轻人，迷茫地探索新的生存之道。
他喜欢晚上独自一人呆在这里，黑暗，安静。不像白天那样充斥着狂风和焦土被烤炙的异响，也没有帮派乱斗的嘈杂，只有抽取地下水时那种液体流过管道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被放大，淅淅沥沥的，让他总是很烦躁的情绪能莫名变得平和。
但最近这层不只有他，那个敌对帮派的俘虏也关在这里。当时他不在场，只听说全圆佑被抓到时自己孤零零躺在引擎盖上，仿佛等着他们到来似的。对此尹净汉一直很谨慎，他们都明白这其中藏着陷阱，便只是把他关在这里没有动作。李灿不关心，也没什么兴趣，他只做被要求做的和自己想做的。那个人总是坐在角落不说话，也不吃东西，缩成小小一团。
“灿呐，”金珉奎站在楼梯末喊他，只能看出高大的黑影，“上去吃饭吧，我接班。”
李灿将目光从接触不良的顶灯收回，摸了摸肚子，他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今天不是知秀哥吗？”
“他身体不舒服，跟我换了。”金珉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李灿舔着唇环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躲开金珉奎的手，小跳着上了楼。
他们的据点是一座用旧工厂改装的建筑，大而空旷，满是机械的遗迹。勉强可以称作主厅的楼上只点了壁炉，黄色的光影影绰绰的。尹净汉倚在沙发里，还在摆弄他那对折断的破金属翅膀，仿佛他再检查清理一遍就能修好似的。
他们也是一样，迷恋着过去，还被脑海里不现实的梦牵扯着，让李灿只觉得厌倦。他们比李灿大些，对衰败前的世界还有模糊的记忆，而那些记忆随时间流逝反而被过度美化了。让他们总想通过一些在李灿看来没有意义的行为或物件与曾经相联系，比如壁炉里燃烧的木柴、Joshua哥的吉他、李硕珉那瓶漏了气的红酒，还有他们偶尔装作不经意，很隐晦地提起的传闻中的乌托邦。
李灿当然是很喜欢这些哥哥的。尹净汉常说，灿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所以他有责任保护他。但更多时候，李灿觉得自己像是被软禁了，白天哥哥们开着拉风的车冲进荒漠，只有他“安全起见”留在昏暗的堡垒中。他清楚那种所谓的担忧其实掺杂了很大程度的不信任，因为李灿年纪小，更因为他成长在枪械相见的雇佣兵营，难以管束，道德是非线模糊，是危险的不确定因素。
“全圆佑今天还是没吃东西。”李灿的视线落在桌子上那盘大抵可以称之为食物的东西上。
“啊......”尹净汉疲惫的双眼睁大了点，露出那种好像忘了自家地牢里还关着个俘虏的表情，“随他去吧。瞧那副样子，饿几天肚子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狡黠地咯咯笑了两声，目光落回壁炉发起了火懵。
03.
金珉奎透过单向玻璃观察了全圆佑很久。年轻的男人倚靠在墙角，闭着眼睛，眉心紧皱，因为寒冷将双臂抱在胸前，好像很不舒服地瑟缩着。
他掏出李灿给的电子密钥打开锁，玻璃门谨慎地拉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金珉奎背着手靠在墙边俯视对方，但那个人仍将脑袋深深埋着，对门的声音和来人的动静都毫无反应，也不知是没有避畏还是单纯的不感兴趣，让他感到很烦躁。他微抬下巴，清了清嗓子：“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全圆佑。”
全圆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不愿面对似的垂下双眸。只是一瞬间，金珉奎却捕捉到了异样。“你的眼睛......”
听到这话，全圆佑的肩膀僵了一下，迟疑地重新仰起脸与他对视。他的左眼已经不再是金珉奎记忆中的黑眸，取而代之的是晕开的鲜血般的红色瞳仁，人工实验的产物。他慢慢抬起手，遮住左侧的脸，用还属于人类的右眼注视着金珉奎，低声笑了一下，“好久不见，珉 。”
熟悉的称呼让金珉奎喉咙深处猛地抽痛起来，逼得他上前几步，走近到可能会带来危险的距离。“那个时候，是HYBE的人把你带走了吗？”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对你的身体做了改造？”
“不用明知故问了吧。”全圆佑这回坦然地放下手，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不知是不是金珉奎的错觉，他好像能从对方漠然的表情中读出一种怨意，仿佛前面的话题跟他自己有什么因果关系。这种莫名的关联感让金珉奎隐隐地恼火，把他刚腾起的无法解释的一丝歉意压了下去。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全圆佑的身份，他们在敌对的阵营，领头的人可以说势不两立，比起面前这个态度模棱的旧识，他还有更重要的责任。
“你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地盘，还主动暴露自己？继续保持沉默只是在浪费时间，尹净汉是不会见你的，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如果你是想离开那边，加入我们的话......”
没等他说完，全圆佑就抬起脸摇了摇头，“我是不会背叛Coups的。他在我要被处理的前夕攻破了那个HYBE的实验营，救了我。”
“可我也救过你！”金珉奎几乎是吼着说道，攥紧的双手在黑暗中微颤，“这你也都忘了吗？”
“珉奎啊......”全圆佑轻笑，喉咙里却挤出叹息似的咕哝声，“从前发生的很多事情，哥都已经记不清了。”
金珉奎看到全圆佑点了点自己脑袋的动作，生出种悲哀的情绪。“我们那时候只有彼此。”
全圆佑好像不愿听到这种话，皱起了眉头。
“可惜，现在已经在不同的阵营，承担互相对立的职责了呢。”
04.
在全圆佑为数不多的还算清晰的记忆中，被金珉奎拉出废墟的那一天，总是化成梦境过分恶劣地提醒它的真实性。
他甚至不知道那次到底是爆炸，新的陨石坠落还是单纯的地震。毕竟那时的灾难跟战争太多了，人类逐渐不再深究到底发生了怎样的苦难，只留下逃命的条件反射。反应过来时抬头只能看见漫天黄沙与隐约的火光，大地在震颤，到处都是沟壑与飞石，隆隆的巨响让15岁的他看不清也听不见。大人拉着他往地下临时的隧道躲，刚在角落蜷缩着坐好，上面就整个塌了下来。还在往下跑的人瞬间被承重的石块压在下面，四处是惨叫哀嚎，可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全圆佑那个位置没有完全坍塌，留了几平米大小斜向的空间，头上的洞口却已经堵死了，只有缝隙投进点光线，灰尘在上面跳舞。
他被困了两天，或者三天，做好了会活生生渴死饿死的打算。那阵子气温不低，周围的尸体散发着腐臭，平日里见不到的虫蝇都不知从各处生了出来，在附近打转，像是等他也赶紧断气。他渴得喉咙像是要烧断，肚子疼得厉害，头晕眼花双耳嗡鸣，大多的时间都是迷迷糊糊半昏厥的状态，清醒的时候也只盼着快些解脱才好。
等疼痛、饥渴、虚热这些都渐渐变远了，恍惚中他又感到上方有撬动的声响，沙尘扑簌簌落到脸上。他费力地仰头看过去，通往阳光的窄小天窗处，突然闯进一个少年的脸，被汗水糊得脏兮兮的，眸子却很亮，晒得黝黑干瘦的胳膊竭力从洞口探下来。
“抓住我的手！”
那个还没变声，嗓音沙哑，乳臭未干的小子，是全圆佑唯一生存的希望。于是他毫不犹豫，伸出手牢牢攥住了那束光。
很多双手扯拽着他瘦弱的身子，搬动石块，拖着全圆佑重新站在地面上。外面的世界很亮，炙烤地面的光线很刺眼，他听见大人们在喊着让拿水和急救箱来，可在当时的瞬间，全圆佑最想做的事，是看清少年的容貌。
没有力气的身体半依靠在背后的大叔肩头，他使劲眨了眨眼，小心地张大，寻找到少年朝自己靠近的身影。但没等他细细端详，对方热乎乎的手掌覆了上来，轻轻捂住他的眼睛，熟悉的黑暗霎时袭来。
“别怕。突然见到阳光，眼睛会坏掉的。”少年轻声安抚，“我叫金珉奎，以后哥会保护你的。”
一刹那，全圆佑突然觉得很委屈，独自被困的恐惧将他淹没。他揪住对方的衣角，埋下脑袋，被遮住的双眼悄悄在金珉奎柔软的掌心下流了几滴泪。那也是彼此的记忆里，他仅有的一次在金珉奎面前哭泣。
“珉......”全圆佑呢喃出声，小腿抽动了一下。寒冷重新笼罩而来，他嗅到寂静的铁锈味道，睁开眼睛，回到了被囚在地下的现实中。全圆佑紧紧皱起眉头，难受得厉害，挪动了下身体让自己在墙角蜷得更小。大抵是阴差阳错的注定，相遇的那天视野里模糊的轮廓，终究无法在他大脑里恢复清晰。但他明白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实验室里的遭遇、痛苦，连带着更早之前与金珉奎相处的点滴，都慢慢溶解在记忆的死水中。这样也好，对他来说更加轻松，即使在看到金珉奎的脸，注意到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和郁闷，他也并不会因回忆的困扰而松动自己的想法。他有不得不做的事。
全圆佑缓慢地思考着，后背因出了冷汗而发凉，肚子里面没节律地抽痛。外面那个灯仍忽明忽暗，真是该死，怎么总是在闪。
灯下站着一个人，安静得像道影子，难以察觉。全圆佑眯起眼睛，左侧猩红的瞳仁自动拉近放大，是那个监管这里看上去年轻几岁的青年。他们叫他灿，名为灿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眸子里又有些异样的疯狂。直觉告诉全圆佑，某种程度来说，这个貌似无害，会笑着让他吃点东西，无聊时自言自语般跟他讨论宇宙跟存在论的孩子，或许是这个建筑里最无法预估，需要警惕的危险人物。
可他到底是个孩子，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的明朗样子，又使得全圆佑忍不住松懈防备。
“刚刚说梦话了呢~”李灿说着就绽开了笑容，天真得令人不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