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16年11月16日 昼
谁也想不到时隔7年还能收到那个人的情报,从扫清一切过去威胁的角度来说,这或许是个好消息,但经验告诉我,这趟旅程未必会轻松。
克林森市最近很是和平了一阵子,警察局除了每天都在抓小偷之外,连命案都少有。乔瑟夫·织田早上按部就班地来到办公室,除了收拾好前一晚上值班同事留下的烂摊子,还要招呼他的搭档起床。
大量精神病和犯罪学相关的书籍堆在办公桌上,从《精神病治疗指南》到《精神病、边缘型人格及精神官能症的精神分析治疗》,内容逐渐失去精神。外间会客用的茶几上则摆着啤酒空罐和吃剩的快餐盒,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锡制盒上用番茄酱连出来的人物关系网。
“嘿,你昨天又喝了多少?”
塞巴斯蒂安·卡斯特拉诺警探从沙发上睁开眼,熟悉的头痛和例行的询问立刻袭击了他。
他呻吟着坐起来,接过递到手边的热咖啡灌了两口,无视了问题。
乔瑟夫显然也没有指望得到答案,他的搭档到底是如何边喝酒边搞定工作的,就算是一直跟在身边也搞不明白。他推了推眼镜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从纷乱的档案和文件最下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来,“这个怎么说?”
“什么?”
“协助调查的任务命令。三天前我就给你了,猜你还没看过内容。”他低头念起文件来,“BSAA要来一个调查专员,警察局要出一个人配合行事,对方指定了你的名字。今天就要签字上交了。”
“BSAA?什么机构?找我?”
“‘生化恐怖防御与评估联盟’,应该是联合国的组织。”乔瑟夫一字一顿地扩写出来。
“听上去来头不小,但没听过。”
乔瑟夫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这个组织我不知道,但要来的这个人,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我有点耳熟。”
“谁?”
乔瑟夫想了又想,不确定道:“好像和二十年前那个浣熊市事件有关系,我前一阵子调查莫比乌斯相关的时候,发现他们也涉及过生化武器领域的产业。”
塞巴斯蒂安不置可否,默默拿过笔在文件底端龙飞凤舞地画了两笔。既然有这个需要就配合好了,只希望来者不要太难相处。
行政手续可以走得很快,在当事人有需要且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无关紧要的时候。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抵达克林森市警察局是在四天后的下午,难得的好天气把这个地方映衬得十分合乐。
乔瑟夫从警察局大门口把人领到塞巴斯蒂安的办公室,彼时办公室的主人手里刚放下一份克里斯的档案。
克里斯本人比档案照片里看上去还要更加强壮,穿着一套西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直觉看来他也许更适合战术背心或者拳击短裤。
他们简短地打了招呼,在会客茶几边坐下来,乔瑟夫甚至觉得这个沙发局促得有些委屈这位严肃的专员。
“BSAA最近收到了一份情报,有一个我们追查很久的恐怖分子曾经到过克林森市,虽然这个人已经死了,但基于对他过往行为和危险程度的判断,我们还是要来确认一下情况。”
克里斯边说边递出一份资料,塞巴斯蒂安还没拿到手里就一眼看见了蝌蚪大小的字母里那个显眼的“STEM”。
还没摸到尾巴的莫比乌斯、失踪的莱斯利、死亡的马塞罗院长……现在一大堆未解的谜团上又要加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危险恐怖分子,还有后面跟着的一串潜在的生化安全威胁。塞巴斯蒂安抹了把脸,拿起那份文件看起来。
“这个——”乔瑟夫也跟着瞥了几眼,“威斯克,他是什么时候到克林森市的?”
“2006年左右。”
“那都是10年前了。”
“确实。”
“10年间都没有出问题,我认为还存在危险的可能性也不会太大?”
“希望如此。”克里斯顿了顿,“威斯克曾经屡次策划世界级的生化恐怖活动,是个极端理智且冷血的反社会。以我对他的了解,埋下一颗数十年才会爆炸的雷也并非不可能。”
“那你想从哪里开始调查?”
“我想先去看看他感兴趣的那个叫STEM的设施。我听说卡斯特拉诺警探是相关案件的经办人,所以也希望从这里获得尽可能多的情报。”
“STEM是一种意识共享装置,用来分享所有连接到一起的人的意识、记忆、感受等等。这东西一共有两台,都已经被警方查封了,目前处于断电废弃状态。”乔瑟夫大致介绍了一下STEM的运行模式,“而且STEM要运转需要一个主脑作为意识世界的构成模板,想要找到完全兼容的大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等等。”一直沉默的塞巴斯蒂安终于开口了,“这个地址……”
乔瑟夫朝他指着的位置看过去,也跟着皱起眉头。
“有什么问题?”克里斯问。
“这个报告里提到的STEM所在地,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处。”乔瑟夫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说不定是第三台STEM。”
事不宜迟,他们立刻就出发了。
对于卡斯特拉诺警探的果断,克里斯感到惊讶。本来美国本土的生化威胁事件本就应该交由美国自己处置,长期以来BSAA一直苦于官方关系打不通,情报也插不上手,落实到行动层面上就更加难以配合。
克里斯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受到百般拖延和怠慢的准备,甚至还考虑过必要时刻小小地动用一点无伤大雅的暴力手段。以前吉尔还是他的搭档时,这类问题总是由女士出面解决,相对温和圆滑的处事方式因为他总是袖手站立在身后唱红脸而显得格外有效。
塞巴斯蒂安坐在副驾驶,他从后视镜看了两眼后车窗上伸出一半的粗壮手肘,为这位特派专员的干脆利索感到庆幸。
大概除了乔瑟夫和失踪的基曼,没人能理解他对STEM的复杂执念——或许连这两个人也不能。鲁维克固然是个可怜又可恨的高功能精神病,他在警察局供职的这么多年中见过无数像他一样的被害加害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和不可饶恕的罪行,但他曾经深入鲁维克的大脑,直面自己的同时也见识了对方最深的弱点,知道那些负面的来自人性最底层的触手是如何纠缠着把所有人拖入深渊的。
偏偏他有足够强韧的精神,足以抵御来自鲁维克和无数冤魂的侵蚀。他被迫见识了所有人的痛苦和恐惧,并且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意识世界里,痛苦的分担只会翻倍,不会减半。
乔瑟夫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车上的两个人,觉得说不定他们会相处得很融洽,鉴于他们的眉头都紧得仿佛能夹死苍蝇。
沿路是再平常不过的高楼和街景,行人拎着提包穿过斑马线,车辆排队通过十字路口,绿化带里藏着野猫,商店门口站着望眼欲穿的家犬。乔瑟夫想起他们进入灯塔精神病院的那天,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说不定等他们到了目的地打开大门,又会看到满地的尸体、裂开的城市和一个会瞬移的男人,然后会发现这短暂的和平日子也不过是想象中的镜花水月罢了。
乔瑟夫瞥了身旁的搭档一眼,又觉得情况也还没有那么糟。
三个神色各异的男人就这样一路开到了郊外的目的地。
他们在一扇巨大的被雨水冲刷得斑驳的铁门前下了车。红棕色的铁锈痕迹顺着门流淌到水泥坡道上,插着门栓的位置已经完全变形,成了一块找不到分界的锈疙瘩,预示着这扇门起码有几年没有被打开过了。
克里斯环视四周,这里紧邻县道,在地图上的标注是一家私人小型化工厂。虽然不算隐蔽,但小城市郊区县道本来就没什么人会经过,前后也没有配套基础设施,所以即便孤零零地坐落在路边,也鲜少会引起注意。
相比起从前威斯克会选择的舞台,从山区深处的豪华洋馆到南极雪原上的大型制药基地再到非洲村寨里的武装邮轮,这样不起眼的破旧厂房显得十分不威斯克。
塞巴斯蒂安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毫无心理负担地砸碎了门栓。
“嘿,塞巴!”乔瑟夫警告道。
被点名的人忙着推开大门,门板发出极其硌牙的摩擦声,他用上全身的力量也只堪堪推开一道门缝。
克里斯在身后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打开了大门。
乔瑟夫看着私闯民宅头也不回的两个家伙,知道这又是不断突破警务搜查守则下限的一天。
走过荒草丛生的前院,化工厂的正门紧闭,塞巴斯蒂安摸着老旧的门把正在琢磨是否要再用一次力气,旁边适时传来了乔瑟夫的招呼声。
“这边。”乔瑟夫站在拐角示意他们跟上,在侧面找到一扇玻璃都没了的窗户。
三人鱼贯而入,接连落在昏暗的室内走廊里,脚下的碎玻璃被踩得嘎吱作响,手电光打在尽头的墙壁上,陈年的细小浮土被扰动起来。
克里斯下意识往胸前摸,摸到了自己熨烫平整的西服领口。
走廊连通着一排间隔相等的房间,粗略估计大概是工厂的行政办公室,每个房间里都摆着一模一样的办公桌,两把转椅面对面放在桌子后边,厚厚的灰尘掩盖了家具原本的颜色,到处都是灰扑扑的一片。
希望这里没有什么需要特制钥匙才能打开的门或者一不留神就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杀人机关。克里斯跟在两位警探身后,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在办公桌上找到了把剪刀。
走出办公区,他们回到了正门后面的大厅里。通往二楼的旋梯沿着侧边向上延伸,总共三层的办公楼说大不大,分头搜索大概二十分钟就能搞定。
克里斯自请上了三楼,二楼归塞巴斯蒂安,剩下乔瑟夫负责去巡视一楼另外半边区域。
普通的办公楼除了房间多一些,并没有额外的疑点。克里斯从三楼窗口望出去,看见两间厂房并排坐落在楼后,植物的藤蔓占领了墙面,依然掩盖不掉阴沉又老旧的建筑透着森然。
他们很快回到办公楼大厅汇合,互相交换了发现。
“二楼是会议室和活动室,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水电全都停止供应很久了。”塞巴斯蒂安先说。
“一楼另一边是保安室、杂物间、值班室和监控室,我找到了这里的地图。”乔瑟夫小心翼翼地展开手里的纸,“这张图压在玻璃板下面,保存得还不错。”
“三楼是厂长和高管的办公室,也是办公间,但规格比较大,没有任何文字和纸质文件。”克里斯补充,“我在楼顶观察过,后面还有两间厂房,如果确实存在大型设备的话,应该就在那里面了。”
厂房里原有的生产资料早就全部撤走,盛放化学染料的巨大蓄水池底丢着各种各样的垃圾,小型的野生动物在其间安了家,因为三人的到来引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骚乱。宽阔厂房里一目了然的景象让克里斯有些失望,但威斯克想要藏起来的秘密,哪次不是掘地三尺才听见一点风声?
第二间厂房里也没有意外,如出一辙的景象让这个地方看上去仅仅只是需要上报政府拆除改造的老旧工厂。克里斯绕着蓄水池走了一圈,又穿着那身西装跳进去淌了一遍垃圾,看得乔瑟夫忍不住面目扭曲。
“这里有没有地下的部分?”克里斯问。
乔瑟夫打开手里的地图仔细研究,“图纸上是没有的,不排除隐藏空间的可能性。”
克里斯更倾向于一定会有。
“这里,”乔瑟夫突然指向地图的一角,那是蓄水池旁边的检修口,“两边好像不一样。”
塞巴斯蒂安循着看过去,他们所在的这一间厂房比另一间多了一个井盖。虽然感觉并不是稀奇的事,但检查一下总是好的。
井盖所在的地方已经被郁郁葱葱的植物彻底占领,他拖着长长的藤蔓一阵拨弄清理,好不容易才找到已经完美和地面融为一体的黑色井盖。三个一模一样的井盖上原本应该还标明了用途,现在只能挨个打开确认了。
克里斯从蓄水池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一根铁锨,室内相对温和的环境让这东西腐朽得慢一些,至少撬动井盖的时候还算实用。
三个人花了十几分钟检查了井盖下面的设备,大部分都失灵或者卡住了,零星一两个阀门上还能辨别出个别单词,就算挨个操作一遍也没发现任何问题。
“回去看看之前的厂房。”塞巴斯蒂安突然说。
同样的建筑,这次标注了检修口的地方被一大堆废弃办公家具占领了。透过凌乱的桌子腿,塞巴斯蒂安跪在地上用手电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说道:“这里也有三个井盖,我们得把这些东西挪开。”
乔瑟夫看着堆得比他们还高的杂物,认命地叹了口气。
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出的那个井盖,准确地说并不是一个井盖。当乔瑟夫发现圆形的铁盘本身就是一个阀门的时候,克里斯差点靠蛮力把这东西拆下来了。
克里斯用铁锨勾住井盖上的小孔顺时针转了几圈,随着轴承明显转到底发出卡住的声音,生锈的铁锨也发出惨烈的断裂声,宣告它最后一点剩余价值也被榨干了。地底传来了更大的动静,蓄水池旁的台阶一层层陷下去,逐渐露出更大的洞口,形成了向下的通路。
真是熟悉的味道。克里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在这次的秘密空间并不复杂,相比以前的制药基地可以说是十分简陋。他们通过冗长的阶梯走进地下室,一眼望穿的房间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台大型设备,八个浴缸通过复杂的管线连接到中间的机械里,上端的管道还在源源不断地循环输送营养液。
完全与世隔绝的黑暗里干净而无声,只有机器持续运转的低频电流作为背景里的白噪音,和地表的荒芜与狼藉形成鲜明对比,这台不知何时搭建的STEM就这样经年累月默默工作着。
塞巴斯蒂安喃喃地骂了一句,“到底还有多少台我们不知道的STEM?”
乔瑟夫绕着仪器转了一圈,感觉整个房间都十分整洁有序,就连浴缸里都像新的一样没有一点使用痕迹,这让他生出些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或许这一台还没有投入使用?”
塞巴斯蒂安走到仪器的主干前,“承你吉言,乔瑟夫,但我猜主脑已经在这里面了。”
克里斯还在仔细打量传说中的STEM,乔瑟夫则大概为他说明了浴缸和主脑的用途。
他随手拿起架在浴缸壁上的接线管道,“所以所有人都是通过脑后插管的方式进入主脑的精神世界的?”
“不尽然。”乔瑟夫补充,“莫比乌斯似乎还有通过特殊手段让人不知不觉陷进精神世界的方法,据猜测应该是某种高频的蜂鸣声。”
“这里没有主脑的信息。”塞巴斯蒂安搜寻了金属容器的表面,光秃秃一片,既没有姓名也没有说明,甚至连实验体编号都没有。
“打开看看吧,交叉对比失踪人口也有一定概率找到线索。”克里斯说。
“但愿如此……希望这个主脑的头还完整。”
乔瑟夫站在触控屏幕前一阵摸索,只听见一声机械音,收纳主脑的舱室缓缓打开了。
可以容纳整个人的无菌舱里端端正正摆了一个双手刚好能抱住的透明容器,里面淡蓝色的溶液充盈,一颗完整的大脑固定在其中,脑沟回因为长年裸露在外已经有些肿胀变形。
塞巴斯蒂安忍着不适搬起容器,近距离观察着,但依然没找到任何身份有关的线索。
“好了,把它带回去交给法医鉴定,再过几天就能得到它的名字。今天我们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乔瑟夫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塞巴斯蒂安把大脑交给身后的克里斯,重新绕着整台STEM走了一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或者我们还有另外一个方法。”
克里斯看向他,还不等说话就被乔瑟夫打断了。
“塞巴斯蒂安!”乔瑟夫悄悄握紧了拳头,皮手套嘎吱作响,“没门,你想都别想!”
又一次被警告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是还没想好劝说的理由还是根本不打算给他阻止的机会。
“如果你还为这之后的事情考虑一下的话,你也会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的。”乔瑟夫按耐住急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塞巴,拿出你金牌警探的理智来,只是几天时间,我们等得起。”
塞巴斯蒂安看着乔瑟夫,他想起前一阵子警察局长和他提过的心理检测,又想起莉莉的死和麦拉的信,最后定格在莱斯利远远看向他的那一回头。
“乔瑟夫,我想麦拉一定有她必须掩人耳目独自调查莫比乌斯的理由。”塞巴斯蒂安最后说道。
旁边传来克里斯清嗓子的声音,“希望你们能把前因后果介绍清楚。”
“听着,想要现在就直接连上STEM是既危险又无谋的!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方法——这甚至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法,不论是警察局还是BSAA都不会允许这样的擅自行动——”乔瑟夫试图把克里斯拉到自己的阵营里,话才说到一半他才想起没多久前两人破门而入的身姿,于是就这样卡住了。
“直接连上STEM?”克里斯重复道。
“你就会直接看到这个大脑里储存的信息,自己去找可能潜在的危险。”塞巴斯蒂安对他说。
“意识世界有大量不遵守物质规律的情况,谁也不知道这颗脑子属于哪个疯子,你更可能会落下严重的心理问题,心灵被污染和同化,或者直接就死在里面!”乔瑟夫立刻接道。
“我们也可以把它带回去慢慢调查,不过从外部是永远无法知道这里面是什么的。”塞巴斯蒂安说。
“那就从其它的地方入手,比如那个大脑的所有者或者这个鬼地方的所有者!你们都受过专业训练,不是电影和漫画里的超级英雄,展示一下你们的专业度吧。”乔瑟夫说。
“那我希望报告里所说的那个反社会恐怖分子足够迟钝,没有和莫比乌斯或者鲁维克建立过深入的交集。”
如果这个地方确实和威斯克有关,那塞巴斯蒂安说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威斯克是何等敏锐和狡猾,没有人比克里斯更清楚了。
“进去一次需要多长时间?”克里斯问。
“我上一次用了大概一天。”
“可以接受,我选择现在就连接进去。”
“如你所愿。”塞巴斯蒂安点点头。
“塞巴斯蒂安!”怒火和焦虑冲破了桎梏,乔瑟夫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伸手掏出身上的通讯器,似乎打算立刻叫来警局增员。他很少这样失态,但此刻顾不上许多,塞巴斯蒂安想要主动再次进入STEM的事实让他倍感恐惧,仿佛自己的搭档一直站在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上,靠酒精蒙混着不做选择,而现在终于偏向了无法回头的那个方向。
三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雷德菲尔德先生,麻烦你再去搜索一下附近,看看还有没有其它遗漏的线索吧。”塞巴斯蒂安说。
克里斯沉默着点了点头,把时间留给了这对搭档。
等到十分钟后他回到这个密室,发现只有塞巴斯蒂安一个人在等他。
“织田警探呢?”
“乔瑟夫去做确保我们回到现实世界时可能会需要的保障工作了,也会给我们带一些水和食物回来,另外他会在外面照看我们的身体。”塞巴斯蒂安解释道。
克里斯点点头,“那现在要怎么做?”
“进来,躺下,你会听见一阵蜂鸣声,然后睡一觉。”塞巴斯蒂安站在浴缸边示意他,“这不知道是谁的大脑,我们或许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醒来。意识世界虽然没有什么规律,主脑对整个世界几乎有绝对控制权,也会出现一些奇怪的情况或者危险,但一定会有根据你自己的意识形成的安全空间。找到那里,把它作为根据地,去深入探索的过程中也要记得你总会回到现实世界的。”
塞巴斯蒂安看着躺进浴缸里的壮汉说了自从他们见面以来最长的一段话,最后问道:“乔瑟夫说的情况也全都属实,你确定要进去吗?”
“当然。”浴缸对于克里斯来说有些局促,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被脱下来随手挂在了设备一角,腰上还别着他从办公楼里带过来的剪刀,“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谢谢你,卡斯特拉诺警探。”
之后的几分钟内,克里斯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那感觉有点像是宿醉或者严重的低血糖,金属质感的天花板忽明忽暗地扭曲了几下,再清醒过来时似乎又一切正常了。
也不是完全正常。
他从实验台上坐起来,看见周围摆着瓶瓶罐罐和用过的针管,同样的实验台还有三张,并排在他的两侧,似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这是哪里?
克里斯翻身下来,一活动身体就发现不太对劲。自己肌肉夯实的胳膊变得细嫩白净许多,看上去好像少练了十年。
重新摸了一遍全身,显然消减了很多的肌肉分量和光滑的下巴统统指向一个可能性。他自言自语道:“不会吧。”
他起身探索四周,转头才发现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落地镜,镜子里站着的分明是二十出头的自己,留着寸头,穿着便装,一副年轻又正直的模样。
他重新握起拳头端详了一遍,“原来那时候我这么单薄……”
房间外面是一条走廊,他打开临近的门,发现是一间办公室。屋子中央放着几张办公桌,杂乱的文件上压着一台半开的手提电脑,屏幕正发出冷白的光。而隔壁放置镜子的那面墙变成了透明的,可以清晰看到那里发生的事情。这是一面单向镜。
整个走廊连接着好几间同样配置的实验室,但看办公桌上的风格,应该属于很多个不同的主人。
走出这片无人的实验区,接触不良的灯光显得这个安静的空间有些惊悚。克里斯总是下意识抬手去摸胸口,然后在想起自己手无寸铁之前被略显平板的胸肌触感硌得一愣。
走了没多久,终于从通道的拐角处传来细碎的声响,听上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摩擦。
他谨慎地远离转角处,贴墙慢慢绕过,从墙边尽可能无声地探出头去。一双失去眼皮的眼睛立刻看向了他。
穿着血色白大褂的男人朝克里斯扑过来,两人滚落在地板上,在角力之中互相试图掐碎对方。克里斯使出最大的力量,手臂慢了一步所以略微别扭地卡在对方锁骨前,另一手因为弯曲发力而不停颤抖。
男人的脖子似乎已经脱臼,但这并不妨碍他倾身够向新鲜的人肉。无机质的眼球因为震动从眼眶里掉出来一颗,砸在克里斯脸上又滚落到地上。
这具身体的力量太小了。克里斯颈间青筋毕露,抬腿狠击对方胯骨,感觉就像踢在了皮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知道已经停止代谢多久的骨头立刻凹进去一块,失去支撑的男人向旁边滑倒,克里斯看准时机就地一滚,迅速爬起身来一脚踢飞了男人的颅骨。
这位没有头的研究员抽动两下,彻底安静了。
克里斯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摸摸自己的脸颊,被眼球零距离看了的触感仿佛黏在脸上,有些恶心。
他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会碰见丧尸,但想到多半和威斯克脱不了干系,又觉得十分情理之中了。他蹲下去查看那具终于死透的尸体,在散发着腐败血肉臭味的白大褂上找到了一个万分熟悉的红白标志。
“安布雷拉,当然。”他翻开皱成腌菜的领口,在胸前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名牌,上面写着“亨利·萨顿”,是他不认识的名字。
这里像个迷宫,每一条走廊都长得差不多,无机质的金属墙壁时间长了看得眼晕,除了偶尔从转角出现要抱抱的亲密爱人,似乎没有其它有价值的东西。就在他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走回头路了时,终于有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
他打开门,一步跨进了树林里。
“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通道仿佛无限拉长的深渊,变幻折叠着飞速化成了一堵墙,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大概还在春天或者夏天,林间郁郁葱葱的植被层层叠盖着,勉强能看出其间有木栅栏围出的道路。
克里斯顺着小路一直走,坡道上上下下十分曲折,让他越走越有既视感。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似乎就要跳出来,但缺少了什么关键的因素,模模糊糊就在那里始终猜不透。
前方终于出现一间隐匿在灌木中的小屋,看上去似乎是摆放园艺工具的杂物间,大小也只是刚刚够克里斯一个转身的空间。他本以为里面会有铁锹或者镰刀之类的用具,好歹也算作有一件防身用的长兵器。
但那进去就是墙壁的小屋里只孤零零地挂着一面镜子,四四方方看上去就像他更衣室柜门上嵌着的那一块,只是边角更加破旧,水银已经缺失了一部分,勉强只够照到他的上半张脸。他盯着这面突兀的镜子思考了几秒,没想到周围的光线越来越亮,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扩散出来,又或者镜子把他吸了进去。纯白刺眼的光芒散去之后,他发现自己正趴坐在一张办公桌上。
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克里斯“噌”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向后跌倒,卡在另一张桌子边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只有克里斯怔怔地看着周围。
“这是什么……”不太文明的感叹被他吞进肚子里,过了好半天脸色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张办公桌,这张放着大号马克杯的桌子是巴瑞的,那张是布拉德的,伏倒在桌面的相框里放着父女合照的则是吉尔的桌子,还有摆着一沓名字都看不懂的医疗学术文献的是瑞贝卡的桌子……
就像时间停留在了1998年的某一天,而他——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只是被赶出空军后再就业的精英警察,在自己浣熊市警察局的办公桌上小小打了个盹,醒来发现队友们撇下自己出任务去了。
房间角落的隔间,则是S.T.A.R.S.的alpha小队队长的办公室。
克里斯缓步走进去,看见放在椅子后边的柜子上那张无可复制的照片。他拿起相框,浣熊市S.T.A.R.S.全员在直升机前气派又威风地排开,透过薄薄的相框玻璃笑得意气风发。
他用手指摩挲过每一个队友,约瑟夫、恩里克、理查德……现如今只剩下他自己、吉尔、瑞贝卡和巴瑞四个人了。
短暂的伤感过后,他把相框放回原处。威斯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剪报,上面写着克林森市发生了重大恶性连环杀人案,凶手尚未落网,警方提醒市民们近期外出提高警惕,尽量结伴出行。
这则时间不明的新闻看上去并不像九十年代的风格,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克里斯猜想着这和威斯克发现STEM的存在是否有关联。浣熊市刚刚开始被T病毒攻陷时,城市里的新闻报道也大多是类似的感觉,有人离奇死亡、很多人失踪、警方让大家注意安全等等……通常鬣狗对血腥味有着极高的敏感度,威斯克或许会关注这类消息呢?
放下暂无头绪的猜测,克里斯来到另一边的枪械管理室,门禁正闪着显眼的红光。他想了一会儿,灵光闪现,回到威斯克的办公室,成功从抽屉里找到了USB加密钥匙。
“好样的。”
掌握了S.T.A.R.S.的武器库,克里斯心中落下一块大石。虽然从霰弹枪到轻机枪不一而足,甚至还有巴瑞最喜欢的沙漠之鹰,但综合考虑过机动性和载弹量后,他还是中规中矩地选择了一把武士之刃。
当然,他也没忘记多带两个手雷以备不时之需。
离开S.T.A.R.S.办公室,克里斯很快发现警察局并非他以为的那种意识空间,一些他记忆里的通路成为了墙壁,指向非常明确地引导着他去往了警察局大厅。
宽阔的大厅前台后面站了一个人,当他举着枪看清那个挺拔的身影时,内心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有一瞬间甚至想要落泪。
“皮尔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闻声转过头看了他两眼,目光如炬表情严肃,那模样简直像是和克里斯学的。
“呃……你好?”皮尔斯有些犹豫地回应,“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皮尔斯……”克里斯心乱如麻,他不清楚这是塞巴斯蒂安曾经提到过的安全空间,又或者是不知名的主脑正在敲击他内心的弱点,“我是克里斯,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没想到年轻人的眼里瞬间迸发出光彩,刚才的稳重气质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克里斯!真的是你!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我差点不敢认!你……看上去就像和我一样……”
皮尔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后边的话都被克里斯重重的拥抱撞飞了。他的队长不知为何结结实实地揽住了他,像是铁箍一样的双臂用力到发抖。
“克里斯?”皮尔斯小声问。
克里斯隔了一会儿才捡回自己的声音,他放开皮尔斯,在年轻人宽厚的肩膀上扎实地拍了两下,“皮尔斯,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克里斯。”皮尔斯依然有些困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我大概在等你。”关于这一点,皮尔斯自然得仿佛他站在1998年的浣熊市警察局里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克里斯,跟我来,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执行什么任务,但我想穿成这样应该不太够。”
皮尔斯带着他向警察局的另一端走去,才走到一半他就猜到目的地直指更衣室。克里斯在警察局就像在自己家,看着前方带路的小伙子的背影,恍惚之间和过去的无数次任务重合了,但又有种客人在主人家带路的错位感。他没想到竟然还有再次见到皮尔斯的机会,哪怕他知道这个皮尔斯多半出自自己的想象和记忆……
“到了,克里斯,去换一身作战服吧。”
克里斯在皮尔斯转过头之前抹了一把脸,“谢谢,皮尔斯。”
在克里斯进去之前,皮尔斯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还有,队长……”
“什么?”克里斯打开属于自己的储物柜,里面整齐地挂着一套S.T.A.R.S.制服,连同武装带和枪套一起。
年轻人犹豫了几秒,“原来你以前是这个样子的。”
克里斯朝门口看过去,皮尔斯侧着身体斜靠在门框上,表情在尽力保持镇静,但舒展的眉毛和向上撇的嘴角出卖了他的好奇心。
年长者难得笑了一下,“看起来弱不禁风哈?”
皮尔斯忍不住跟着笑开了,“不,非常精神。”
“精神可没法用在任务里。”
皮尔斯神采奕奕地看着他的队长,“不论如何,祝你顺利。”
克里斯已经换好了他的战术背心,他两手调整完武装带,手雷被安置在腰带上,最后把武士之刃插进枪套,“我会的。”
收到回应,皮尔斯心满意足地带上门离开了。
克里斯整装完毕,还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看见了皮尔斯留下的战术匕首。
“皮尔斯,谢谢。”他自言自语道。
更衣柜的门里嵌着那块熟悉的方形镜子,只是相对完好干净许多。他尝试用同样的方法凝视镜子,果然感受到一阵强光,紧接着熟悉的眩晕袭来。
“如果我在这个鬼地方瞎了,回到现实世界还能复明吗?”他捂着眼睛重新适应木屋里的昏暗光线,脚下木板的触感让他确认自己回到了之前的树林里。
浸着血味的土壤蓬松而柔软,踩上去有轻微的下陷感,克里斯边走边思考会不会有人从地里爬出来时,林间出现一座小木屋。
脑海里像打开了一盏探照灯,还不等他感叹,小屋的门就被打开了。
伴随着熟悉的锁链踢踏声,瘦弱蹒跚的身影缓缓从屋里走出来,女性实验体拖着被拷住的双手,身上还沾着未干的污迹,头上罩着的麻布袋子底端正滴滴答答淌着血。
“认真的吗……”克里斯往后退了两步,想到被封锁的安布雷拉实验室,这意味着也许自己唯一的选择是穿过林间小屋抵达洋馆。
相比起二十年前在阿克雷山区的那一趟遭遇,此刻也许更为凶险,毕竟那个不明身份的主脑尚且还没有出手。
女性实验体不知靠什么感应到了克里斯的所在,停在原地顿了一会儿,又好像没什么兴趣似的转身回了小屋。年月过去了太久,克里斯实在不记得林中小屋的格局,他宁愿她走过来,这样自己至少可以绕过她冲进屋里,现在则不得不跟进去和她一起捉迷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