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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陡然降临的无光黑暗,徘徊在深林中荒废祭坛前的身影并未显出慌乱之色。
阿纳托利仰着头环顾一圈,庄重地举起右手,开口:“要有光!”
金色的光芒如细丝般织成密匝匝的网,从他指尖蔓延开去到无穷无尽的深邃黑暗之中。然而很快,这张网如被一只巨剪陡然裁断,而某个方向燃起了一簇深紫色的火苗。阿纳托利微笑起来,放下右手,光芒织就的网络随之碎裂,璀璨的金芒坠落如星如雨,与深紫的火焰相勾连,勾勒出厄运女神长长的裙边与闪烁濛濛微光的头纱。
阿曼妮西斯平静地向他招手:“晚上好,托利亚。”
“看来你今晚只是构筑了个别致的会面地点。”阿纳托利微笑。
“萨斯利尔没有同你一起来吗?”
“我可是一收到你的召唤,就从百忙之中抽身赶来。”他晃了晃手上那枚铭刻了他们在旧日时代的真名的徽章,“萨斯利尔当然还得继续和那个小火人‘熬鹰’,并且,刚晋升的乌珞琉斯目前的状态并不稳定。你总不会只是打算用我来测试此地防御的完备程度吧?”
“当然不,只是,想和你谈谈的并不是我。”
阿曼妮西斯转过身,肋间的一双手臂挥动手中的巨镰,随即,在利刃划破空气带起的风声中,一间似乎并无铁栏的牢狱出现在他们面前。那里面坐着一个体态丰腴的异族女人,长长的尖耳朵从她柔顺的金发间穿出,双唇却几无血色。她立刻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颤动浅色的睫毛,睁开眼仰头注目他们。
“红眼睛,”阿纳托利说,“一名虚弱的血族。是个从神?”他将目光转向阿曼妮西斯。
“曾经是血族的‘生命女神’。”阿曼妮西斯答。
“那现在呢,你的禁脔?”阿纳托利挑了下眉,“想要和我谈谈的是她,是吧?”
“现在,是血族的始祖莉莉丝。”阿曼妮西斯转过头,与莉莉丝血红的双眼对视。
“我印象中,莉莉丝并不是这副尊容。”阿纳托利很快反应了过来,“她在她的从神身上重生了?血族所掌握的途径,确实精于生命的炼成。”
“我以为,早就分出萨斯利尔的你不该对这类情况表示吃惊才对。”阿曼妮西斯施施然转过身,“她很不幸运地出现在魔狼的领地附近,她太过虚弱,于是很快被我发现。”
“这相隔的一个月里,你可一直都没有特地联系过我。”
阿曼妮西斯平静地与阿纳托利金色的双眸对视,并未回话。短暂僵持的沉默之后,阿纳托利再次转向莉莉丝,略俯下身观察起她。
“她虚弱到能被你轻易捉住,而今却连失控的迹象都完全没有,你喂她喝血了?”
依常理来说,从神已经完全不需要依靠食水来维持生命,但对于精神状态并不稳定的类人种血族来说,喝血是他们防止失控、锚定精神的重要方式,对于一名虚弱的从神更是如此。
“我的血。”
阿纳托利略眯起眼:“我相信你知道血族精于诅咒。”
“当然。”
“你真的完全不打算坦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甚至得怀疑你自己的精神状态了。”他说,但似乎并没有打算追问,“她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这取决于她想和你谈什么。”阿曼妮西斯再度挥动手上的镰刀,一阵朦胧的雾气弥散开来,“她听得到。”
“我知道你是奥尔米尔的座上宾,而你的人类信徒称你为太阳神。”赶在阿纳托利问询前,莉莉丝抢先开口。
“你对我有所了解?”
“我见过你,在很久以前。”她用鬼魅般轻柔的声音说,“我从前还不敢确定。连月城诸邦的子民、奴工与血人都没有注意到那样一位衣着怪异的外乡人的到来。我们那时正在跟魔狼争夺领地,所有城池都紧闭城门、竖起魔旌、设下密契,为神与从神的战争做好防御的准备。而你和你身后拖着的那道长长的阴影一同,大摇大摆地来到了那片灰色的屏障之下,或者像老弗雷格拉给它取的名字,源堡。”
“我根本无法左右它。”
“你扰动了它。”
“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也来自那里吗,和阿曼妮西斯一样?”
阿纳托利双手交叠,并未答话。
“或者,是那片禁区森林,是来自地下的污染?”莉莉丝血红的双眼紧盯着他,而声音依旧轻柔,“我听到过祂用什么词称呼它。”
“混沌海。”
在莉莉丝说出口之前,阿纳托利抢先说了出来,用他在切尔诺贝利所学到的一切语言的源头之语。
莉莉丝显出满意的微笑:“我想你现在已经知道我可以给出什么了。对于祂,或者祂们,我的了解或许还要胜过老弗雷格拉、阿曼妮西斯和你。
“我的领地曾经超越灰雾的疆界。祂早早地发了祂的慈悲,祂谕令我,可以选择在这一侧或那一侧,或分裂我的子民们,我最终选择了这侧……那之后数百年,这灰色的屏障才在某个夜晚无声无息地诞生。我的子民在当初不理解我为何突然抛荒一半的城邦、主动放弃固有的领地,于是许多血族固守在那里,也有许多在数百年间陆陆续续地偷渡了过去,我不知道他们而今的境况,我感知不到我的血脉在彼岸的联系……”
“你是黑暗纪元以前的幸存者?”
“不。我在祂们的时代诞生。我先于有肉体而有了灵识,先于有灵识而有了‘我’。我是第一个血族,也是血族的第一个神。”
“你是第一个‘月亮’。”
“的确,我能感受到那种联系。不在地底,也不在无影无形的源堡,而是星空……现在是满月。”
沉闷的无光黑暗之中,莉莉丝血红的双眸闪烁如同两枚鬼火。
阿纳托利再度转向阿曼妮西斯。她三双手臂中的一双仍握着她的巨镰,余下的娴静地放在身前:“我们需要有‘月亮’。”
“她或许会比欧弥贝拉更危险。”
“也更有价值。”
“的确。”阿纳托利笑起来,抬手打了个响指,金色的光雨从他指尖如烟火般迸出,散出的光芒荧荧地漂浮在空中,将这幽暗的隐秘之地映亮了许多,“我并不畏惧冒险。”
阿纳托利重新转向她时,莉莉丝明确地感知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她探询般地开口:“欧弥贝拉和她的儿子那样信任你,你就这样轻易地决定将他们作为可付出的筹码了?”
“不必用感情矫饰你我或这桩生意,‘月亮’女士。”阿纳托利说,“巴德海尔仍是攥在手上而非摆在桌上的筹码,阿曼妮西斯手中的‘月亮’也会是。这一切会是维持我们之间友好关系——的必要存在,并且,一股脑用完所有筹码是很没远见的。”
“欧弥贝拉和巴德海尔早在战争开始前就已经在为你和奥尔米尔冷战,他很不满,但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处理。他并不知道最重要的情报早就被泄露给你,又经由阿曼妮西斯到弗雷格拉。”
“你知道了。”阿纳托利说,“你感到仇恨吗?”
“在而今,选择你们才是正确的。”莉莉丝的表情并未有太多变化,“混杂与疯狂是注定失败的模式,我知道,星空中的眼睛始终在注视着我们……”
“恭喜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阿纳托利拍拍手,“我们应为责任与利益的成果表示庆贺。”
他侧头向阿曼妮西斯,她做出“Bravo”的口型。于是他笑起来。
小小的仪式感之后,他们进入更加单刀直入的讨论。
“我想,你应该有办法联络上你的那位美神?”
莉莉丝的神色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波动:“奥尔尼娅还活着?”
“她投靠了精灵,带着大部分血族一起。在你陨落之后,她已经成为血族实际上的最高领导者。”
“你想要精灵的情报?”
“奥尔米尔认定是你的陨落是由于精灵出卖了情报,之前依靠你勉强弥合的联盟关系已经完全无法维系了。精灵则因血族的投靠而坚信是巨人背叛了类人种的联盟。他们现在经常在近海发生冲突,等到恢复被战争所伤的元气之后,新的战争很快就会拉开序幕。”
“你们杀死我,并离间整个类人种的联盟。你像苏尼亚索列姆渴望猎杀那条龙一样渴望得到我们所有人的尸体吗?”
“不止如此,亲爱的。”阿纳托利说,“你也知道疯神是错误的结果。我们需要的是一整场洗牌。”
“以你为主导吗?我知道你的信徒大部分是人类。”莉莉丝抽动嘴角,闭上眼又睁开,“你是黑暗纪元以前的幸存者?”
阿纳托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这实际上无异于默认:“血族要融入人类世界的生活并不困难。”
“我知道了。”莉莉丝移开目光,“你不害怕你的图谋太早就被奥尔米尔得知吗?”
“无所谓。”他漫不经心地答,“他太骄傲,结仇太多,且自负于他自己的能力。就算他驱赶我,巴德海尔和欧弥贝拉也会保持和我的联系。”
“你究竟用什么诱使了他们,利益还是感情?”
“王长子很有野心,他不甘于始终屈从他的父亲。巨人王后亦早已对她的丈夫心存不满。”
“怪不得奥尔米尔只宠爱他的幼子。”莉莉丝嗤笑一声,移回视线,“或许是最后一个问题,情报直接传递给你,还是给阿曼妮西斯?”
“给她。”
“我没有问题了。”
莉莉丝话音落下时,阿曼妮西斯挥动起手中的巨镰。无边无际的幽深黑暗猛然间似被闪电划破,隐秘的幕布陡然散去,绯红月光映照之下的树影与荒废的残垣断壁浮现在视线之中,夜露摇摇欲坠地挂在叶尖。莉莉丝环视四周,站起身来迈出几步,确认了自己已重获自由。旋即,长长的藤蔓从她的四肢与发梢迅速生长起来,顷刻间将她全身团团包裹。随着纠缠的藤蔓破开泥土扎根而入,“生命女神”的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在清风拂过树梢的沙沙作响中,阿曼妮西斯轻声开口:“我在那份‘唯一性’上依然感受得到它……弗雷格拉的呼唤。它的震惊、怨愤与眷恋,以及……它在呼唤‘阿曼妮西斯’。”
“别迈入祂的陷阱,阿曼妮西斯。”
往常,阿纳托利更乐于用她的本名而非这条母狼的名字称呼她。
“谢谢你的提醒。”阿曼妮西斯略仰起头,注目星穹中的满月,“通过‘月亮’,我也能一定程度地把握到红月,以及红月之上的那位的状态……但丢失弗雷格拉的另一半特性之后,我无法再明确地感知到与那并不存在于现实的……源堡的联系了。”
当日,在巨人与精灵正试图围剿巨龙和不死鸟时,异种王的两位从神“战争之神”与“灵物之神”相继被阿纳托利引开,而克瓦希图恩和莉莉丝又先后陷入了残暴、疯狂而狡诈的弗雷格拉所精心布下的陷阱。尽管莉莉丝与最终逃脱的奥尔尼娅的奋力反击也让弗雷格拉受到了重创,但借助被泄露的情报所精心准备的盛大“魔术”还是让它成为了斗兽场中最后的赢家。而他并未预料到的,是在拖着虚弱的躯体回到狼窝之后,会遭到来自它的两位最强大的从神的伏击。
“不必沮丧,一次性达成所有目的本就是奢侈的计划。丧失一次机会,或许意味着下一次会是更好的机会。”
大部分群狼都在意识到灾祸的发生时循着本能的驱使四散而逃,除了那条昏头昏脑的幼狼。这份对领袖与父亲的眷恋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反倒让它成了最大的幸运儿。尽管远在战斗爆发的波及范围之外,聚合的本能还是使弗雷格拉体内那些来自的“源堡”的特性受到它的牵引奔它而去。在那混乱的场合之中,亦没有哪位来得及阻拦它。
“我们耽搁了太多时间,以至于没能及时把握住它的动向。你知道,这些‘魔术师’一旦逃出掌心,就会很难抓。并且,散落在外面的狼实在太多了,其中许多都不比那条小狼处理起来更轻松。”
“对魔狼的清剿,大可以慢慢来,在你真正成为隐秘与厄难的神灵之后。”
“携带这些唯一性的负面效果确实太显著。但我恐怕自己并不足够成为一个吞食它之后仍能维持理智的幸运儿。”
“当然,你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来保证一切的成功率。”
“我想,并不会太远,对吧?”
“当然。被点燃后,火势要蔓延起来,是很快的。”
阿曼妮西斯微笑起来:“尽管没能把握到那条小狼的动向,但还是顺便有了更大的收获,一位‘月亮’。她很不幸运地遇到了巡视领地的我,但这更是她的幸运。”
“你还是瞒了我很多东西。”阿纳托利说,“我或许得以后才能从你或她口中得知,也或许未必会有机会了。当然,我尊重保守秘密的权利。”
“不过,”他眺望悬在树梢的血红满月,“以她作为这篇序章的收尾,并不算太差。”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