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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维被裹在地铁站的人潮中,正在朝着进站闸机艰难前进。他把手机按出二维码,正准备刷卡过关时,手机屏一暗,中央的提纳里三个字闪烁起来。
提纳里是他大学时代的友人,专业水平优越,性格低调活泼,谈吐有点毒舌,但对朋友没得说,总的来说,是个值得深交的聪明人。毕业后他们仍然保持着定期往来,但卡维前段时间工作缠身,加上些不太方便说的个人因素,两人已经挺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了。这个电话迟来地唤起了卡维的惭愧心,好像自己把好朋友忘在了一边似的。他一边道着不好意思,一边从下班族的潮水中挤出,找了个安静一点的角落接通了电话:“提,提纳里!真是好久不见,抱歉,这边有点吵。”
“在地铁站吧?能猜出来。”提纳里的声音很轻快,依照卡维对他的了解,这是他心情很好的证明,于是他也换上轻松的语调打趣道:“听起来你状态不错,看来是喜事上门了,快说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喜事的确是喜事,”电话对面传来了几声笑声:“我订婚了。”
“订婚!?等等是不是太早了……抱歉,好像也不早,你们毕竟都谈了这么多年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怎么这个时候才通知我!”
“很晚吗?你前段时间工作很忙吧,我猜你这段时间刚好有空,这不是刚刚好?”
卡维语塞了片刻,道:“那,那倒确实,你真贴心……总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呢,大学的事就像在昨天发生的一样。”
“的确是段很难忘记的时光,我们四个……”说到这里,提纳里停下了话头,通信出现了一段沉默。那端是意识到提了最好不要提的话题,卡维则是不知道如何接话,匆忙之下赶紧换了个问题:“你们打算办婚礼吗?”
“啊,哦,当然。不打算办太大,但会请上朋友们。给你打电话也是为了这个,请大建筑师务必提前留出档期啊。”
“当然啦!这么重要的场合我不会缺席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
“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我可不是你的甲方。”
又寒暄了几句,卡维才挂断电话。他真心为朋友的幸福而感到高兴,能见证友人从相识到相恋,最后迈入婚姻殿堂,这种感觉就像是亲眼见证一栋高楼从蓝图落地为现实,像是一颗种子从落进土壤到结出果实……是让人感动的事。不过兴奋之余,卡维又被提纳里的欲言又止提醒了些别的东西。
婚礼啊……估计,应该说肯定,那家伙也会受邀参加。卡维抿了抿嘴,心不在焉地划拉出聊天页面。
他置顶了不少联系人,大多数是工作的甲方,其中一个备注为空白的人处于置顶列表靠下的地方,卡维点了进去,最新的几条消息是对方发了一处地址,卡维问:酒店?对方回答:我家。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人生总是这样,充满了不可预料。卡维快速关闭手机,漆黑的屏幕上倒映出他焦灼的眉眼,倒影里的卡维看起来无比茫然,像只脱水的茶树菇。入学之前,他从没想到会认识艾尔海森这样的朋友;认识艾尔海森以后,也决计想不到会和他陷入热恋;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卡维无从预料那之后轰轰烈烈的决裂;在为了生计应酬到快断片的时候,更猜不到第二天会光着身子在酒店的双人床上醒来,旁边是同样光着身子的前男友。
天呐,我的人生怎么变成了这副难以启齿、不堪回首、不可告人的样子?卡维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小声呻吟,他甚至正在地铁站,准备前往艾尔海森给他的地址——去进行一点夜生活——这种事,和一地鸡毛地分手的前男友发展成了炮友……这种事,怎么好意思给提纳里他们说呢?!
手机屏突然亮了,艾尔海森给他发来了一个问号。卡维心一惊,但脸上波澜不显,镇定地回了个问号:“?”
“你的长篇大论就浓缩在这个标点符号里了?”那边说道。
啊啊啊,肯定是查看聊天框的时候不小心在输入栏点了什么,让那边看到了正在输入的状态……但是这种时候还不能露怯,卡维快速打字道:“软件bug了吧。”然后快速关闭软件清空后台,目不斜视地走向地铁闸机。
“你迟到了二十三分钟。”艾尔海森说道。他站在门后,脚上穿着深灰色的拖鞋,头发刚洗过不久,有种吹到半干特有的凌乱感。卡维没好气地回道:“你赶时间?做完还有线上会议要开?”
可恶啊。有的人毕业打工几年还在租房子,有的人买的小楼已经带上了花园,园艺还做得一塌糊涂,卡维简直分不清哪件事更让他生气。艾尔海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平静道:“看起来还不错,对吧。”
“你这家伙,没有美学素养就找专业的人规划一下,花园的草都有腰那么高了……”卡维停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对前男友的装修品味指手画脚,他们应该给彼此的生活划出明确的界限,在这个基础上,那摇摇欲坠的问题才能够不触及任何答案地存在着…万事万物都有答案,可是卡维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艾尔海森对此不置可否,他拉开门让卡维进来,自己则转头走向客厅:“很聪明,完事后我要远程连线虚空的软件工程师,问问什么bug会导致对方输入状态无法正常显示。”
记仇的混蛋。卡维跟着走进玄关,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换上了准备在鞋柜下方的白色拖鞋,看款式和艾尔海森脚上的差不多,大概是他在超市买的双人装吧。
来的路上,卡维构想了两人展开对话的若干种可能,并针对不同情形做了预案:不论装修如何,不要忍不住高谈阔论;不管艾尔海森怎样挑衅,不要忍不住回击,会牵扯太多话题,最好做完就走人;不管多么好奇,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要连续发问。自己最好做个老练的床伴,把一切语言与肢体交往限定在床上,踩上拖鞋就马上恢复距离感。
卡维借用艾尔海森的浴室快速洗了个澡,裹着浴袍出来了——说起来他还真的有点好奇,这是专门给客人的浴袍吗,艾尔海森也有能留宿的朋友吗——但他牢记自己的计划,克制住了发问的意图,爬上了床。
床品是无趣的深色高支棉,像是昂贵的样板房里的家装,寡淡高级又缺乏人味。艾尔海森半倚在床头,手上拿着一本书,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卡维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了浴袍的腰带,深色的绸布滑落,坦露出他白皙的左胸和肩膀。就在这时,艾尔海森的手机振动起来。
两人的眼睛顿时同时聚焦在床头柜上,正待开口埋怨为什么不提前开飞行模式时,卡维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提纳里!”
艾尔海森瞥了他一眼,手指从挂断按钮转移到了接听,他拿起手机:“喂。”
卡维拍拍艾尔海森的手臂,快速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手机。艾尔海森的眼睛扫过他,切了免提,把手机平放在他们中间,然而说话人却不是提纳里,赛诺的声音被扬声器放了出来:“艾尔海森。”
“没打错。有什么要紧事?”
天呐,你和老朋友说话也太冷漠了。卡维不满地看着艾尔海森,后者注意到了他的谴责,但仍然流露出无动于衷的表情。好在这点微不足道的冒犯不至于破坏赛诺的好心情,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是堪比“节”日的要紧事,因为我要“结”婚了。”
卡维扶住额头,艾尔海森对这个笑话毫无反应,他什么都没有说,机敏如他也流露出了被卡住的表情。电话那段传来一点声响,很快提纳里的声音响起:“抱歉,不该让赛诺通知的。但事情就是这样。”
“我该说恭喜。”
“谢谢,打电话来是想邀请你参加婚礼的,希望和你的工作安排没有冲突。”提纳里给艾尔海森大概讲了婚礼的预计时间,艾尔海森却没有回答时间冲突的事,而是问道:“卡维也去?”
卡维瞪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自己,他开始朝艾尔海森摇头,与此同时,提纳里说道:“是的,他会去。……你很介意这个?”
艾尔海森朝卡维挑起眉毛,意为:提纳里不知道?
卡维缓慢摇头,然后疯狂摆手:不知道,别告诉他!
艾尔海森把右手平摊在空中:代价。
卡维深深出了口气,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掌心:成交!
艾尔海森于是说道:“不介意,只是好奇罢了。但你们大可以放心,我们不会在婚礼现场往对方头上泼红酒的。”
提纳里一时间分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只好说:“那可太好了,我们不用专门找保安盯着你们俩。等等,你那边什么声音?有呼吸声。”
这位大耳朵朋友的听力仍然这么灵敏,隔着电话网络都能精准抓奸,卡维捂住嘴巴,朝艾尔海森高频眨眼,艾尔海森随手关掉免提,说:“新养的猫,有点胆小。谢谢你的邀请,我会留意时间的。再见。”
说罢他就挂断了电话。卡维松一口气,倒在了床上,说:“你想理由也想点能取信于人的吧,艾-尔-海-森,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会养猫的吗?”
“至少财力方面是绰绰有余的。很有趣,你居然这么害怕提纳里发现你和我有联系这件事,吃回头草这么见不得人?”
“什么吃回头草!我们……也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底气不太足地反问道:“你就不尴尬吗?当时闹成那样,”卡维沉默了一下,带点怨气地说道:“我真的觉得会老死不相往来了。”他没有说的是,大学那会自己在提纳里那里为这件事又醉酒又哭诉,洋相出得一塌糊涂,一想到得知真相后,提纳里会用怎样怜悯而不失疲倦的眼神看着自己,巨大的心理压力就灭顶而来。
艾尔海森却好像看穿了他的窘迫,冷冷笑道:“掩盖谎言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事,加油吧,我们的大建筑师。”
“什……什么!你不帮我一起吗?刚刚答应好了的!”卡维急了,他把艾尔海森的右手举起来用力摇了摇:“你要反悔?!”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刚才只是答应帮忙遮掩你躺在我旁边这件事,毫无疑问,这两件事属于不完全相同的范畴。因此我并没有许诺你任何事。”此刻艾尔海森斤斤计较的嘴脸和一些奸商重合在一起,卡维不由得怒上心来,又因为把柄被人拿捏发不出脾气:“我不明白,说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我们不是利益共同体吗?”
“诚然说出去对我没有好处,拿来换一笔封口费却是大有裨益,既然你比我在意得多,那为这份在意支付一点差价也没什么吧?”
“你的钱都是靠敲诈赚来的吗?”卡维无力道。
“如果我想靠此谋生,那我起码会挑个有钱的下手。不,我不要钱,但具体要什么还没有想好,允许你先赊着。”艾尔海森看着他,问:“如何?”
理性告诉卡维说,不要答应此人的奇怪要求,艾尔海森从不做没有好处的生意,但是他却没办法拒绝:他不知道那是出于对被人笑话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难辨好坏的想法。他沉默了一会,最后说:“……成交。”
“明智的选择。”艾尔海森再次笑了。在不熟悉他的人的印象里,他的笑好像是件很稀罕的事,但事实并非如此。艾尔海森会为很多事发笑,除去嘲弄意味的冷笑外,当事情顺着他的意愿发展时,他就会露出现在这样愉快而险恶的微笑:在一些有关野生动物的纪录片里,那些大型的捕食动物偶尔会在镜头里留下这样的表情。然而动物表情中的情绪往往经过了人们的二次解读,卡维却确信自己一定不会错认艾尔海森的感情,因为他是世界上最了解这个家伙的人。他为这份笃定而骄傲,也为之伤怀。
卡维眨了眨眼睛,眨掉突然涌上眼眶的酸涩,然后把这一切抛之脑后,彻底拉下了浴袍。一只白皙而健壮的手臂捉住他的手腕,他顺着手臂的方向缓缓倒了下去。
最开始是亲吻。木柴总是需要一个火星才能引燃,而无论是否饱含甜美而纯粹的爱情,嘴唇的厮磨都能挑起接下来的步骤所需的一切欲望。
紧接着是征服的渴望。卡维有时会盯着艾尔海森的眼睛——在迷离之际,他仍然谨慎地观察着他人生中最大的对手,观察他青碧色的眼瞳是仍然如冰冷彻,还是烧起了与卡维的眸子一样的火焰。挑衅着、茫然着、拥抱着。倘若这一瞬间的情感是焚身的烈火,卡维大概已经燃烧殆尽,只留下在灰烬中跳动的心脏……然后那颗心脏,被艾尔海森的双手慢慢拢起,又紧紧握住。
他只剩下不成声的泣叫。
结束后,艾尔海森捋下安&全&套,打了个结扔进垃圾桶,卡维有些累了,他像一只煮熟的虾一样满身通红,蜷缩在床上,身上大大小小留了些印子。他感觉很热,但又有点想念被艾尔海森紧紧拥抱的感觉,然而这个想法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于是他只是用手指漫无目的地揪着皱巴巴的床单。在这个难得能够心无杂念的宁静时刻,他开始回忆眼下这一切的开端、一切错误的源头。
那天卡维作为事务所的代表参与了一场招标会,为了这个资格他耗费了大量心血、做了多个日夜的准备,然而到场才发现赢家早已内定,自己只是去陪跑的。
工作几年,卡维早已接受自己不是能让整个行业围着自己公转的天之骄子的事实,也不是不能习惯心血白费的痛苦,然而现实总是不愿意给他甜头,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天晚上与会各公司和设计事务所开了一场酒会,卡维身在席间,明明一无所获却还要被同行推杯换盏,满嘴奉承。他多少对自己的酒量有点数,平时是不会喝多的,然而那天却一杯接着一杯,就着那些“天才建筑师”“优秀毕业生”的不知褒贬的赞美和对他而今境遇的居高临下的点评,直到喝到不再说话。
如果问卡维的朋友们,卡维喝醉是怎样的,他们会说他……稍微有点吵闹,总是把所有心里话都往外讲,像一台坏掉的点钞机。然而卡维那天却什么都没有说。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是觉得有点心累。满座宾客都是戴着假面的陌生人,自己的无奈和失意又能讲给谁听呢?他自己摇摇晃晃走到卫生间想要洗把脸,却与艾尔海森不期而遇。
再后面的事,就是晕晕乎乎滚上了床。真要算起来,应该是喝多的卡维主动缠上的艾尔海森,尽管对方也没有拒绝。当时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事到如今,再提旧情难忘未免过于老套了——无论多么柔情蜜意的时光,一旦被怨愤与嫌隙沾染过,就势必会失去曾经的色彩,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伤心的回忆。卡维总是想起他们分手的时候,那时,他们的真心话都刺伤了彼此,甚至到了不留余地的程度。可是要问如何对待这段回忆,卡维又说不清楚:他会给自己负责的每项工程列一个详细的待办清单,然而对艾尔海森,他做不到把他当作一个“已完成”或者是“待进行”,多年无法定义,至今仍然如此。每每提起艾尔海森,他只是沉默。
可是无论如何,和艾尔海森上床的感觉真的很美妙。卡维觉得自己就是个被肉欲蛊惑灵魂的白痴,他贪恋肉体交缠时的温度,事后又昏头昏脑拒绝不了下次见面的建议,结果两人几乎每周都要在酒店打一炮。
拜托,开房钱可不是小数目。卡维舒爽之余难免肉痛,于是艾尔海森接下来的提议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诉求:换个不太贵的地方。但卡维没想到,艾尔海森的步子迈得如此之大,他本以为会换到便宜一点的旅馆,结果艾尔海森直接把他引到了自己家。
……哪有人约床伴往自己家约的啊。卡维慢腾腾翻了个身,把自己摊平,正准备说两句话就走的时候,平坦的肚皮发出了咕噜噜的响声。
“……”卡维沉默了片刻,说:“我该走了。”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一塌糊涂,自己也没有叫很大声吧,明明一直在忍啊?正胡思乱想之际,艾尔海森问:“晚饭吃的什么?”
“半个中午剩的三明治。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赶时间……赶时间来找你啊。”卡维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艾尔海森的讽刺:“你好像很擅长把生活过成狼狈不堪的模样。”
因为艾尔海森的语气突然从轻松的调侃切换到了冷冰冰的指责,卡维不禁不快地抬起头瞪向他,不想却发现艾尔海森也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一种忧虑与不快混杂的神情,与他平日里淡漠讥诮的气质矛盾而统一地融合在一起,本来滚到舌尖的反驳不知为何又说不出口了。他皱眉的样子和上学那会一模一样——卡维倏忽想到,就像一棵小树变成了大树,但自己当年刻在树干上的名字仍然在那里。这个认知让他心惊,应该是心惊吧?那种心脏重重收缩又猛然鼓开的感觉,让他畏惧又迷惘,几乎喘不过气来。
出乎意料的是,艾尔海森没有再乘胜追击。他收回视线,那如有实质的网一般的目光消失了,他起身,拢了拢披上身的浴袍,离开了卧室。
这是送客的意思吧?卡维不太明白,在床上放空了十秒钟,然后一件件捞起自己的衣服开始穿上。身上的液体已经差不多擦干净了,回去再洗一个澡吧,现在走肯定赶得上晚班地铁……可当他走出卧室时,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肉类的油脂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香料味,一同冲击了卡维饥肠辘辘的神经,那些热乎乎的饭菜味好像从鼻腔一路钻进了胃里,可怜的干瘪的胃袋咕噜得更可怜了。卡维走到靠近餐厅的位置,看见艾尔海森站在灶台边,火上热着一个颇为壮观的大陶锅。
这要是一个人吃分量未免太大了,难道有我一份的吗?卡维一时没打定主意要不要先发制人地自作多情一下,是艾尔海森先回头看了他一眼,礼貌抢先:“你可以先帮忙摆餐具。”
也许是因为他的态度太过自然,而餐厅的灯光又是暖黄色,桌上的空花瓶又让人忍不住坐下端详一番,总之卡维坐了下来,还摆好了双份的餐具。
“……你也是时候改改你买东西不用的毛病了!花瓶这种东西里面不插花就只会落灰,你该不会买来一次都没有插过花吧!桌布也是,颜色也太暗了,餐厅都不明亮了,和窗帘也不太搭……”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始不自觉犯起职业病来。艾尔海森转过身,半倚着厨房台面道:“听起来大建筑师对我的室内装潢颇有微词。”
“岂止是颇有微词!你那个花园,那个玄关,你的卧室,还有这个餐厅,明明都可以更加温馨、更像一个家,为什么不花点时间让自己过上更有质量的生活呢?”卡维恳切地说道,这会他开始把自己事先定下的守则忘光光了,而且越发止不住话头:“你有一栋这么好的房子!可是看看你是怎么对待它的!你甚至用这种……这种摆件,你是要气死我吗,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瞪着餐桌桌角的奇形怪状的粗糙木雕看,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个华丽花哨的畸形蘑菇,对着他露出不谙人事的歪歪扭扭大笑。艾尔海森则回答道:“试做兰那罗,很有趣不是吗——另外,回答你的问题,我对家装没有多余的要求,房间的颜色如何也不会影响我的心情。我认为这应当是我们的共识:一个家之所以被称为家,和家具怎样没有必然联系。如果我需要维系一种安全感或者情感依托,那也不是依靠装修环境。”
“……”卡维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他稍稍妥协了,说:“好吧。这次你说得对。但你真的不考虑稍微修改一下这些小装修吗,我相信结果会让你满意的。”
艾尔海森看了他一会,时间稍短于让卡维起疑“他是不是在盘算什么坏点子”的长度,然后说:“或许吧。等合适的时候。”
“我还不知道你吗,少用这种借口敷衍我,你一个人的时候宁愿看书也不愿意出门逛街!”
于是艾尔海森从善如流:“那基于我一个人绝对不会特意出门采购家具的前提,我应该怎样回答才让你满意?”
“你可以回答:我有空会和朋友一起去逛逛。”
“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这个打算,也不觉得哪个朋友适合和我做这种事。”
什么啊,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样独来独往。卡维的思维被突然涌现的这个念头打断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所以你的合适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种机会吧!”
艾尔海森瞧着他,轻微地挑了挑眉,然后转过身去处理他的锅了。卡维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意识到,尽管艾尔海森长于玩弄语言,但他的的确确从未对自己撒谎,尽管真相有时比谎言更残忍,艾尔海森也不屑于在他们之间编造温柔的假象,伪饰是对真心的不诚实,就这一点来说,卡维远不如艾尔海森勇敢。
过了一会,陶锅和煨过的烤饼被端上了桌。锅里有炖到软烂的羊肉,混合着胡萝卜块和洋葱,披挂着金灿灿的油彩和酱汁颜色,爆发出浓烈的肉汁香气。它好吃到让人说不上话来,不知不觉间,两人默默吃完了大半菜肴。
有些问题卡维拿不准该不该问出口,比如为什么艾尔海森能够突然拿出一锅已经烹饪好的菜肴,比如为什么要约在家中见面,比如为什么没有拒绝他,而是放任二人在这无定论的关系里越陷越深。再比如……这样一步步推波助澜,还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自己,他的意思是自己想的那样吗?话又说回来,卡维自己的想法又是怎样呢?
他自己是怎样想的呢?
“我想好了。”卡维骤然一惊,看见艾尔海森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了片刻,他一时间没有理解艾尔海森要说什么,于是顺着问道:“什么?”
“你欠下的第一件事。”艾尔海森撕下了写过字的那一页,带着笔一起递给卡维:“签字。”
甲方:艾尔海森
乙方:
鉴于口头约定,乙方为甲方提供如下服务,经双方协商签订合同如下:
乙方应于下周周末负责代为采购家具,并经委托重新设计房屋内部装潢。
日期:XXXX年X月X日
“怎么还有合同啊。还有,这个委托是什么意思?”卡维指着合同问,艾尔海森说:“字面意思,你有钱拿。看你的表情,你很不满吗?”
“不是不满,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好心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这不就相当于你外包我当室内设计师吗?”
“有什么问题?”
卡维想,好像没什么问题,这家伙自己一副绝对懒得逛家具城的样子,就算答应了搞装修的要求肯定也无济于事,而外包很省力,更何况找的是自己这么优秀的建筑师就更划算了……扯远了。逻辑上这是说得通的,但情感上……艾尔海森就只要求自己这个吗?仅仅如此?
也不知道艾尔海森知不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他正靠在椅背上,一副捉摸不透的无聊表情,接受着卡维时而怀疑、时而惴惴的目光的洗礼。犹豫再三后,卡维签下了字,但是他说到:“你可不要只图省事就当甩手掌柜啊!做设计一定要考虑使用者的心情的,我去采购家具的时候,你也不能缺席。”
果不其然,艾尔海森露出了“麻烦”的表情,但出乎意料,他说:“可以。”
“不行。”卡维第三次说出这两个字,老板的表情显然有些维持不住了。但他还是一张笑脸,好声好气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证悟木、树脂漆,足够结实能放得下大部头,这可都是说好的啊?”
“我对价格不满意,同等用料的前提下,你的价位比去年高出了三分之一!对熟客坐地起价也不是这样算的……拉我干嘛,有钱也不能乱花!”卡维正在砍价的兴头上,被艾尔海森打断还稍有不满,可还是向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眼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令他瞬间止住话头,气也短了三分:“……老板我们等会再讨论这件事!”
老板挥了挥手,拎着自己的水壶去隔壁串门了,卡维拉着艾尔海森后退几步,迅速藏进了几架大衣柜的中间,退出了店外能望见的范围。
“糟了糟了糟了,提纳里和赛诺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还有柯莱!他们不应该在忙结婚的事吗?”卡维压低声音喊道。艾尔海森则说:“不太清楚,上去问问?”
“你存心的吧!还有声音放小点啦……”
“这个距离正常说话本来也听不见,这样嘶嘶说话很蠢。你这么慌张干什么?”
“我有慌张吗?我只是觉得被他们发现了的话要解释的也太多了点,我没有慌张!”等等,他们为什么往这里来了?”
从一角玻璃窗向外窥去,能看见他们的两位老朋友本来在一家沙发店门口流连,背着书包的柯莱跟在他们身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后,提纳里和赛诺对视一眼,转身朝这边走来。
“……”卡维说:“……怎么办?”
“后悔了?意识到为了一个全无必要的谎言,要做多少无谓的表演了?”艾尔海森现在倒是放低了声音,文字轻飘飘地、咄咄逼人地钻进卡维的心里,像是薄薄的石片,在心底的深潭上砸出了几个涟漪:“这才不无关紧要……你根本不明白。”
有时……时常,在精疲力竭的夜晚的动荡的梦里,卡维会梦到艾尔海森。他梦到自己在午休时下楼买咖啡,艾尔海森出现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店里,排队时就站在他的前面,穿着大学时常穿的卫衣,转过身问他要大杯还是中杯的拿铁。苏醒时意念恍惚间,卡维才想起来他们不仅早已分手,而且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所以在他的梦里,艾尔海森还是大学时的模样。梦境可以破碎、断裂、毫无逻辑,现实却自有残酷的章法,辉煌的优秀毕业生不会事事顺遂,决裂的恋人不会有梦幻般的续篇……生活就是这样,一再徘徊、挣扎,伴随无可奈何的失去,负担着沉重的代价走下去,唯有这个才是真实。
“我不想说一切就这样翻篇了,轻飘飘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明明我们都没有想清楚,却要去应付朋友……这就像玩笑一样不是吗?”卡维懊然道,“这一切本来就很荒唐了……”
在这离奇的白日梦漩涡中,一切定义都泛着雾蒙蒙的色彩,如同磨砂的镜子,影影绰绰倒映着旧日的回忆。在片刻的失神间,卡维听到艾尔海森的声音,一如平常那般镇定:“我不知道你也是万事考虑妥当再行动的类型。”
“……如果不算承重就开始建造,多么雄伟的建筑也会塌的。”卡维轻声说:“我学到了很多教训。”
远远能听见渐进的熟悉声音,柯莱在有点无奈地喊师傅……艾尔海森没有分神细听。他看着卡维,两人一时间相互对视,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早就想清楚了。”艾尔海森突然认真地回答道:“我非常清楚我在干什么。藏好了。”
他转过身与卡维擦肩而过,独自走向了外厅。
“艾尔海森先生!”柯莱小小地惊呼一声,她今年大一,书包上贴着烧瓶和玩偶的贴布,像只小鸡仔一样跟在鸡妈妈提纳里身后,而两位老朋友看见艾尔海森也目露意外:“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艾尔海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买家具?”赛诺率先问道,他在刑侦方面的专业性让这个问题的难度大大提升,稍有不慎也许就会引起怀疑,因此艾尔海森用他最擅长的回答方式回答道:
“因为我需要一个书架,所以我来这里买家具。至于你们,什么时候有装修的需求了?”
“需要装修的不是我们,是柯莱。她下学期打算和朋友一起在校外合租,我们带她挑点家具。”提纳里简单概括了一下,柯莱在他身后弯起眼睛笑了。她的脸上闪烁着开启新生活的少女的憧憬。
柯莱的成长经历,他和卡维都或多或少知道一点,明白她过去经历过一段很艰难的时光,看到她已经彻底走出了过往的阴影,并且正在慢慢脱离监护人的庇护,波澜不惊如艾尔海森也忍不住感慨道:“这甚至比你们的婚讯更值得庆祝。”
……从提纳里礼貌的微笑和赛诺仿佛酝酿着什么的眼神后方,两扇大衣柜的中央,鬼鬼祟祟冒出了一颗金色的脑袋。他的前男友好像很不满意他的冷淡反应,先是朝他指指点点了一番,又开始比比划划。艾尔海森很想对他说:就算你再长出一双手我也看不懂你的意思。但很可惜,他看懂了。
艾尔海森不情不愿地开口了:“不推荐买垂香木的柜子,太容易生虫;杉木颜色太老。御伽木性价比不高,也不推荐。”
提纳里和赛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来惊奇:谁提关于家具的建议都合理,除了艾尔海森。要知道,这家伙可是绝对的功能主义者,只在意书架上放的东西,他是万万不会在家具木料这个领域侃侃而谈的。会就此滔滔不绝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在若干年前,和眼前的艾尔海森轰轰烈烈地分手了。
“你还是忘不了他,艾尔海森。”赛诺同情地说道,“这种感觉想必不好受,但是木已成柜,你也该走出来了。”
“谢谢,但不劳你费心,我五年前就出柜了。”艾尔海森彬彬有礼地回答到,卡维已经红着脸撤出了他的视线范围,这场戏也差不多该清场了:“二楼的店面更适合你们,相信你们也不热衷华而不实的风格。”
又是可有可无地聊了几句,艾尔海森终于送走了三尊大佛。卡维看见艾尔海森拉下一张脸,显然对于应付演戏这件事不太满意,此时这位事业有成的男青年向他抬起眼皮,又露出了那种险恶的表情的前兆——为了防止他又说些让自己不痛快的话,卡维抢先开口道:“辛……辛苦你了!我请你喝咖啡。老样子,双份奶双份糖,对吧?”
学生时代艾尔海森经常这么喝,他对于苦涩的黑咖啡没什么兴趣,也从不强迫自己提神完成任务,因为他会提早完成。咖啡于他而言,比起功能性的提神用品,更偏向于娱乐味觉的饮料,至于苦涩的滋味——他在生活品质上没有任何挑战性的追求:不寻求多余的刺激,亦不探索忍耐力的下限或上限。卡维则与他相反,狂热皈依咖啡因是设计工作者的通病,再酸苦的味道也要灌进喉咙里,久而久之,卡维也就习惯了从极致的苦中品味豆子的香醇,但这在艾尔海森看来,多少算是给自己找罪受。
就这一点而言,他们真是毫无默契。这样的两个人要怎么做情侣呢,难怪会分手。卡维坐在家具城门口的咖啡厅捧着咖啡数他们不合适的一千个理由,艾尔海森则仰起头,把自己杯中的饮品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留下卡维独自思索今天已完成的工作:一天时间只够满足卡维大致的规划:一个给宽敞舒适客厅准备的大置物架、一个适合看书的大沙发、一套窗帘和两套色彩搭配的床上用品套组……可以的话,应该再挑几块合适的桌布,一些摆件也可以丢掉……不对,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卡维回过神来,快速眨了眨眼睛。
“卡维先生?”耳畔传来略带迟疑的问候,卡维登时心脏狂跳,一边庆幸艾尔海森不在这里一边缓缓回头:“柯莱!怎么在这里碰见你了,真是太巧了,哈哈……”
柯莱露出了略带疑惑的表情,然后把之前对艾尔海森说过的理由重复了一遍,又解释道:“我来这里帮师傅和赛诺先生买咖啡,唔,我想应该把他们也叫来……”
“不!不用了!我很快就要走了,改天再聚!”卡维连忙叫停,他可没有信心糊弄过去两个老朋友,柯莱见状也没有坚持,她观察了片刻卡维的表情,然后试探性地问道:“卡维先生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面对尖锐的问题,卡维选择了装傻:“当,当然,我来这里也很正常吧……我也是会做室内设计的。”
“啊,我不是质问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遇见,遇见……”
“遇见……?”
“没,没什么。”柯莱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应该听从师傅的教导,不掺和这两个人的任何情感话题。队伍也终于排到了她,她便和卡维道了别,带着咖啡出门去找提纳里和赛诺了。走在半路上,柯莱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可是卡维先生的桌上有两杯咖啡,这是怎么回事呢?”
卡维捏了捏眉心,长长出了一口气。手头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甲方的反馈很满意,看来不用再继续反复修改了。长时间集中精力工作后,疲倦感和空虚感在某个放空的瞬间一并袭来,卡维迟钝地眨了眨眼,望向工作室的窗外,恍然发现夜幕已经降临。
他应该收拾东西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了。明明脑子里出现了这样的想法,身体却不想动弹。那个空空荡荡的黑房间像是在笑话他这个建筑设计师,空有万般巧思却没法给自己一个家,一想到这里,卡维就感到沮丧。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手机,给艾尔海森发了条消息:“喝酒吗?”
大概过了三分钟,艾尔海森回复了:“来。”
“来”是什么意思?到哪来?他们可没有约定俗成的酒吧之类的固定喝酒地点,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地方了:艾尔海森家。
这次只是喝酒,可没有约好别的什么事。抱着这样的想法,卡维喝下了大半瓶白兰地,蜷缩在他俩新买的沙发上滔滔不绝地提起问来。
“第一个问题,你经常把人带到自己家吗?”
艾尔海森看了卡维一眼,表情相当无语:“你不妨把话说清楚些。”
“……你把我叫过来,好像很熟练的样子。以前家里也来过其他人吗?”
“来过,报警后就被警察带走了。”
卡维吃吃地笑了:“我就猜是这样。……学弟,你怎么老是这样孤零零的?”
“不受打扰的宁静胜过无意义的杂音,卡维,你身在人群中就不孤独么?”
“……我不觉得那是杂音,人类是需要相互回响的。哪怕我现在不被理解,未来也一定……”卡维抱住靠枕,说:“该你提问了。”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会和没有感情基础的人上床吗?”艾尔海森问,他杯子里的酒还剩下一层金黄色的底,那闪亮亮的澄澈酒液正随着他的动作轻柔打着转,形成细小的漩涡。卡维哼地笑了一声,说:“我不和陌生人上床。”
他还没有醉到不能交锋的地步。模棱两可的回答谈不上剖白心迹,自然也无从暴露内心的种种纠结,艾尔海森对这个答案似乎没什么探究欲望,他就像一个考试结束后高深莫测的优等生一样,只是不置可否地对了自己的答案,丝毫不在意别人或许存在的异议。
“该我了。你后悔吗,为我们当初的吵架和分手。”
“不。人生中的一切选择都是必然,我们的冲突必然会发生,无可避免。”
“你真讨厌,认个错会怎样啊?你当时说话真的很过分!”
“这我不否认。现在再来一次的话我不会那样说了。”
“什么再来一次,早都分手了……难道真的像赛诺说的那样,你还旧情难忘吗?”卡维用打趣的语气说出来,心脏却在狂跳,他期待着艾尔海森的回答,面上却装作无所谓。
神啊,人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撒谎,又奢求别人在谎言中看到自己呢?卡维看见艾尔海森望向自己,那双碧色的冷彻的眼睛再一次望向自己的深处,精准地、直白地——他说道:“答案就摆在眼前了不是吗,我们的大建筑师?”
卡维嚯地站起,不顾酒精带来的天旋地转,只是匆忙又慌乱地说道:“我……太晚了,我该走了,我会叫车……”
“卡维,现在我要行使第二条约定。今天晚上留下来。”债主这样说道,并且眯起眼睛,向他展露了该死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我……提纳里,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卡维约出了他的老朋友,并且充满求知欲地提问道:“你觉得泼出去的水还能不能收回来?”
“艾尔海森?”提纳里问,遭到了卡维的慌忙否认:“不是,不是!和艾尔海森有什么关系,我们讨论一下这个现象。”
提纳里凝视了他三秒,说:“就现象而言,我认为不是很有讨论的价值。”
“是这样吗,但如果用了什么超大型的蒸发装置,或者施加高温,让水变成水汽……请不要走!好吧,是艾尔海森,我承认了!”
提纳里坐了回来,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说道:“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听,但你为什么突然想破镜重圆了?你想通了什么?”
提纳里,我的朋友,我想你一定明白的。今天早晨我昏昏然苏醒,发现身边是艾尔海森,另一边的床头柜上是醒酒药,昨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相拥着入眠,也许是因为这个,夜里什么梦都没有做。我看见有一缕早晨金色的阳光从没有拉严的我们一起挑选的窗帘透进来,打在那个讨厌鬼的脸颊上,明亮到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绒毛,他在睡梦中被光线惊扰还会皱起眉,那种直白的不耐烦神情看起来非常孩子气。卡维心想,我不是因为这一个瞬间才意识到的,我很早就意识到了,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我还是喜欢他,我一直喜欢他,非他不可。但我不知道这一切该不该重新开始了。”
“举棋不定的话,不如交给命运怎么样?”提纳里向他举杯:“如果接中婚礼的捧花,那就去做你想做的吧,卡维,我们都祝你获得幸福。”
婚礼那天是个天气明媚的日子,应两位当事人的要求,无论是布置、婚礼程序还是宾客邀请都一切从简。真爱是如此飘渺而行踪不定的旅人,而今天他的朋友们令它也前来祝贺。卡维微笑着望着台上,当两位新人一边回忆学生时代的初见,一边相视微笑时,卡维的视线也越过人群,望向站在另一端的艾尔海森,他们完成了一秒钟的对视,又好像从此刻看到了彼刻,望了许多年。
卡维,接住捧花的话就告白吧。生活固然如此乏味、总是令人沮丧,可谁又能说奇迹不会发生呢?就像那天和艾尔海森的重逢、一起度过的发泄着迷茫的温暖的夜晚、还有那个金色的静谧无言的早晨。
周遭人群的喧嚣好像尽数远去了,目之所及只有位于高空中的捧花,仿佛是慢动作镜头一般无声划过蓝天,如一只雪白的鸽子向这边飞来。卡维慢慢后退,寻找着它的落点,一步、一步、再一步。花束包装纸的摩擦声和百合花的馨香一瞬间近在咫尺、又撞进他的怀里,与此同时卡维从台阶上一脚踩空,向后跌进了一双臂弯里。
“你好像很擅长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艾尔海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卡维抓着那一束捧花,笑着回答到:“虽然你还是那么阴阳怪气、自以为是、目中无人、讨厌得不行,但我今天可以既往不咎。”
“因为你对装不熟的前男友格外宽容?”
“因为爱神今天选中了我!而我马上要去和喜欢的人告白!”卡维笑着转过身,红宝石色的眼瞳神采飞扬:“艾尔海森,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我还以为我们早就重新开始了。”艾尔海森回答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我们还有很漫长的时间讨论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