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侯雯元和杨玏分手是在2019年8月31号。
侯雯元记得挺清楚的,因为这是开学前一天。
侯雯元跟杨玏说,哥,学生们都要回去上学了,我们也该回归正常生活了。
训练营对已经快三十的侯雯元来说很像是重回校园。已经在职场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他,刚开始对这种集体生活自然是有点儿不适应的。好在训练强度大,每天除了训练吃饭他恨不得回屋倒头就睡,也没什么时间不适应。
一所人生中最特殊的学校。正跪着学礼仪的侯雯元想。
他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变成一个能文能武的战士,后来他又认识了崇应彪,这次他要扮演的角色。
崇应彪不是个好人。这是侯雯元的第一结论。而坏人总是要给别人制造很多麻烦,崇应彪对他也一样。他认识和揣摩崇应彪这个过程诚是不容易,那小子又精又傻,又可恨又可怜,看着胸大无脑实际上心事好多。为了靠近对方,侯雯元在训练营里就开始以崇应彪的性格行动,“欺男霸女”,凶神恶煞,但当真的被小“哪吒”挥着手臂挡开的时候还是有点儿微妙地难过。
我有那么坏么,他想。然后他又如梦方醒似地反应过来:哦,不是我,是崇应彪,他有那么坏吗。
在他跟崇应彪差不多熟了的时候,电影终于正式开机了。
一开拍强度比训练时还大,他的第一场戏就连轴拍了24个小时。回到宿舍睡了个昏天暗地,单敬尧都给他带了第三回饭,侯雯元才挣扎着从床上抬起胳膊——还酸着呢——伸个懒腰,然后又砸回被子上,对自己北方阵营的百夫长说:“行啦,谢了兄弟。”
一鼓作气,侯雯元就着这股劲儿翻身起床,用凉水抹了把脸,坐在床边儿上就开始扒饭。他在组里的戏份其实不多,这两天都没通告,还好能喘口气。
“下一场你是不是就该死啦?”咽下一口鸡腿肉的侯雯元抬起头来,对他的室友说。苏全孝之死是电影的最开头,是单敬尧的高光时刻,也是他们质子团人最全的一场戏。
单敬尧挠挠头,眨吧眨吧大眼睛:“好像是下周,你这周都没戏了?”
侯雯元刚想说“没”,企微的消息提示音就响了起来。点开一看,他没忍住发出了一句小声的“我去”。
“怎么啦?”单敬尧好奇地凑过去看他手机,是副导发来的消息。
“后天就拍我挨揍的戏,我天。”侯雯元顺手搂过单敬尧的脖子,把他框在怀里,单敬尧想挣脱但未果。“刚给我发了时间,明天上午还得先去见对手戏演员。”侯雯元下意识地收紧胳膊,差点儿没给单敬尧勒过气儿去。
“知道了知道了!”单敬尧使出全力拍开侯雯元的胳膊。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单敬尧连忙躲开侯雯元三米远。确认过安全距离之后,小单同学才插着腰靠着墙开始揶揄他:“你被谁揍的那场戏?”
谁叫我们北伯侯之子在戏里就是个欠揍的角色呢,要揍他的人可多着呢!
要是搁平常,这时候侯雯元就该带着崇应彪的身份作势要收拾他了。但这次侯雯元甚至眼睛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牙齿磨着下嘴唇,腿无意识地抖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每个动作都显示出——
“这么紧张的吗?”单敬尧开口。
侯雯元这才猛地抬起头,变成狗狗眼看他:“拜托我这第一场对手戏,肯定紧张啊!”他顿了顿,又突然说到:“是伯邑考。”
单敬尧反应了五秒,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回答刚才“被谁揍”的问题。
那就更不难理解了。他们这群人再怎么打打闹闹,至少也都是在一块儿半年的兄弟,而伯邑考的扮演者则是前辈演员,听说是话剧圈的杨玏。
单敬尧跨坐回椅子上,胳膊撑在椅背上托着腮,歪头看着在抠手的侯雯元说:“但还好吧?我那次看杨玏老师人很好啊,你把平时那种bking风范展现出来,秒杀他。”
杨玏虽然没跟他们一起训练过,但好像也有跟马的戏。那天他们去马场练马,正碰见导演和杨玏牵着两匹白马在谈戏。“那不是你的马吗?”单敬尧拿胳膊肘捅捅侯雯元。他们的马基本都是深色,常用的只有两匹白色的青马,一只大白,一只小白,分别分配给了于适和侯雯元。
侯雯元扭头往那边瞟了一眼:“不是吧?”陈牧驰从后面跑过来搂住他们:“走啊干嘛呢?”倒是于适最有眼力见儿,先跑过去跟导演和杨玏打招呼。
导演笑着给杨玏介绍,说这就是演你弟弟姬发的演员,叫于适。他们几个听见声儿,也不好再装没看见,便都也跟着回头问了声“导演好,杨老师好”。杨玏笑得温柔又腼腆,说你们这么一大群人叫我老师也太受不住了,导演你们这阵势够大的。
导演拍了拍杨玏的胳膊,又拉着于适,介绍俩人认识。其他人看着没他们什么事儿,就招招手准备接着去练马,导演却又叫了一声:“小侯!”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侯雯元“啊”了一声,挠着脑袋转身,恭恭敬敬地走到了他们三个人身边。“这就是我们的北伯侯之子,跟你演加的那场对手戏的。”导演搂着侯雯元的背给杨玏介绍。侯雯元内心震动了一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自己被加了这场戏,连要演什么都不知道。也只好顺势点头弯腰伸出手:“杨老师好,我是侯雯元。”
杨玏握住他的手,甚至也朝他欠了下身:“都说了不用叫我老师,叫我杨玏就可以。”杨玏的手干燥、细腻、有力,他握手的分寸就好像是程式设定,完美到不会出错。
倒也没再说什么,导演时间紧得很,能抽出一点来接待杨玏已经足以说明对方的份量。杨玏也就跟着导演走了,于适侯雯元接着回去练马,那天甚至到最后侯雯元都没知道自己要和杨玏演什么。
就这么一点儿小插曲,就是侯雯元和杨玏见的第一面,属实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确实能确定,杨玏是个挺不错的人,就跟伯邑考似的。
然而这并不能缓解侯雯元的半点儿焦虑,反而跟人一随和的大腕儿搭戏,才更怕自己演砸了拖累人家。他早听说杨玏是搞话剧的,这种能在台上当着那么多观众一遍过的演员,还不知道对演技会有多高的要求。正式剧本其实才拿到不算久,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跟伯邑考的还是动作戏。挑战更大了。
饭吃了一半儿就没再动过,没一会儿侯雯元就坐不住,说“不行,我还是先去练习室吧。”单敬尧人贼好,问:“要我陪你吗?”侯雯元想了想,说:“不用了,那时候你都死了。”
单敬尧白了他一眼,但也知道侯雯元说的是苏全孝。他回自己床头拔了充电线,跟侯雯元说:“那我这两天去找哪吒睡了,刚好新下了两部恐怖片。”侯雯元想说我没赶你走的意思,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说不定到晚上会睡不着觉发大疯,于是道:“你别把我们组宠吓哭了就成!”
单敬尧不置可否地哼哼了两声,说了句“别太想我”就飘去了观影室。侯雯元收拾收拾东西,换了身运动的衣服,拿上剧本手机耳机,顺便把剩饭捎出了门。
练习室原来是他们每天泡着的地方,但自从电影开机就变得少有人问津,只有偶尔有人来拿点器械回房间保持肌肉充血,多数时候,在片场的运动量就够大的了。况且他们这群人在这儿流过的泪不比汗少,说起来都宁愿在自己房里做卷腹,也不想再来这儿PTSD。
不过侯雯元倒是对这里有种奇妙的归属感。虽然他也没少被虐哭,但疼痛带来感觉至少真实,总比受伤时他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那一周让人觉得安心。怎么年纪越大越成受虐狂了,侯雯元想,明明年轻的时候还想着早日发财趁早退休享受生活的。
他一个人在练习室大声捋台词,一点点让崇应彪降临到自己身上。这场戏是由他去找姬发茬开始的,伯邑考是姬发的哥哥,他要护着自己自己弟弟。真烦,他想,凭啥姬发家的人就一个个既厉害又爱姬发,而他家……不对,他都没家了。他靠自己混成了这群质子中的第二名,现在眼看要打过姬发成为头狼,结果居然被他远道而来的哥哥三两下收拾了。二打一,小人,他想。他讨厌姬发,讨厌策动谋反的姬发他爹,讨厌姬发他全家。
这种讨厌到第二天他浑浑噩噩地去见杨玏都没摆脱掉。他也知道自己长了张不笑看起来就很凶的脸,但他就是明摆着对伯邑考臭脸。杨玏倒是始终春风满面的,哪怕名不见经传的对手演员没个好脸的时候,他依然能把那个平静微笑的表情维持得没有一丝裂缝。幸好他们演技老师坚信的就是体验派那一套,看他带着情绪反而还夸他用功。
倒是明天要在现场的跟组编剧散会的时候把他叫到一边儿,说:“你这样有点儿不对。”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挺没礼貌的。但是又有点委屈,心说导演本来就跟他们说过,选他们这些新人演员又没别的优势,唯一的就是够真。他都掏心掏肺地贡献给崇应彪了,还能怎么着呢?大不了等拍完了再去给前辈赔礼道歉呗。
编剧目光炬炬,仿佛看透他理解得南辕北辙:“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讨厌他。”
啊?侯雯元和崇应彪都懵了。
“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吧,”编剧拍拍他的肩膀,“但这一块儿你不应该是单纯地讨厌他。”编剧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刚才演得也是挺不错的,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完大蛋。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一丝睡意的侯雯元脑子里就只剩下了这仨字。
明天就是第一场对手戏,他不仅没和对手戏演员多熟悉熟悉,甚至连该怎么演都毫无头绪。如果他不是讨厌伯邑考的,那对这个人又该是什么情绪呢?
崇应彪无解。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妆发,连化妆老师都对着他那俩黑眼圈感叹:真会给我省事儿。
他还照例和化妆老师打趣,实际心里七上八下,毕竟一点儿底都没有。他本来就既不是科班又年纪不小了,有的时候是真怕自己没悟性跟不上。伯邑考伯邑考,他到底该对伯邑考是什么情绪?
算了,先不琢磨了,他闭上眼睛上妆,等到了现场再听导演的吧。他跟姬发的打戏在先,这部分他倒是没那么担心——一方面是他对姬发已经了解得不能再了解,另一方面是这套套招他们早都练得烂熟于心。况且在一起摸爬滚打了半年多,对打的时候下手轻重都有数;哪怕有时候不小心真打到了,大家也都跟兄弟赶紧道个歉,也就算过去了。
质子旅上完妆集体出动。跟北崇的兄弟们站一起,崇应彪的气势就不由得上身,推姬发的时候都感觉要更疯一些。然革刚则裂,他被姬发反推回来的时候,几乎是毫无自我保护地后仰到地上。
片场的泥土地够软,但他还是难免被压在身下的兵器架子磕得呲牙咧嘴。导演组看显示屏,场记记着他往哪儿跌手脚在什么位置,服化组老师在边儿上待命,得来给他把衣服再还原成打斗前的样子。他的手终于找着着力点可以撑地,侧着身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他一打眼,目光中便出现了侧立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的伯邑考。
只那一眼,他就懂了,原来他的彻夜焦心都是多余的。他对伯邑考的情绪怎么可能只有讨厌。
虽然昨儿就跟杨玏套过戏,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伯邑考。他们质子是共用一个化妆间的,有资历的演员们都有自个儿的单间。营房门口射进来的太阳光照在伯邑考金麦色的披风上,浑然一体。他起身的动作停滞了两秒,然后又连忙垂下眼手脚并用地直立起来。他不敢盯伯邑考太久,光太刺眼。
他起身后身边就围上了人,除了服化老师,还有动作指导拿着显示屏跟他讲要怎么摔,身体要朝哪个方位,才能方便他紧接着再被弟兄们架起来。他看着屏幕点头应声,余光却老往门口那儿飘。
幸好执行这些动作已经几乎成了他的生理本能,所以哪怕他跑着神,还是没几条就达到了导演的要求。
这个镜头过了,接着就该是伯邑考出场。看着那个人从角落里款步走来,他在胳膊里侧的衣服布料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小心翼翼地跟对方对视。伯邑考的眼神里没有战火与厮杀,只有平和与悲悯,哪怕他跟自己的戏份是对打,但他的眼神里在说着的是“放下屠刀”。
但崇应彪不得不挥起刀。
几个套招其实并不复杂,甚至都是伯邑考的力带着他走,他从一出手就没胜算,纯粹被对方拿捏。于是他便不管不顾,恶狠狠地扑上去,全力跟对方对抗,伯邑考的弓箭勾住他的手压过来,他便像小兽一样挣扎着往前一顶。可他扬脸的方位跟伯邑考压下来的力产生了小小的错位,弦没吃住劲儿,藤和牛筋拧成的绳就磨着他的脸擦过一片。
“哎呀抱歉抱歉!”
刚才被压着的手立刻被松了劲儿,他撞上杨玏一脸担心的表情。他想说不用担心,崇应彪受过的伤其实多着呢,但看化妆师拿着大盘小罐就急匆匆赶过来,他又有点紧张地小声问:“看上去很糟糕吗?”他是怕不连戏耽误进度,但话说出口又好像是在埋怨杨玏,于是赶紧找补:“主要是我都没觉得多疼。”
杨玏温柔地把手搭在他脖子上,像是安抚,侧过身给化妆老师让出位置:“是我不小心了,等会儿我控制着点儿。”又微微低头跟化妆老师说:“麻烦您轻点儿。”他低下身子凑过去方便补妆的时候,杨玏就轻轻扶着他的腰给他支撑,然后像承诺似的跟他说:“没事儿,就是有点儿红,你不疼就行。”
再来一遍,伯邑考果然把弓的落点稳稳地停在了他脸上。导演看了遍回放,说:“这条可以,换机位吧。”
“好,”杨玏回导演;“我们争取速战速决。”这句是跟他说的。
再来一条,伯邑考似乎摸到了门道,弓弦依旧稳稳地没有滑脱。
喊完卡,伯邑考的眼神仍然停留在他身上;他认怂不敢对视,就去看导演;导演拿着对讲机,等着听场记反馈;场记说:“不对。”
得,全白干。场记有理有据地拿出两场戏的定格给他俩看,两次弓箭压的角度确实能看出差异。
但要在动作中保证最终落点一丝不差谈何容易,他们硬是来来回回拍了快二十遍都没过。没办法,要是他全力去跟伯邑考对抗,那力道就没法儿做到次次精准;但要是他们只想着保定点而没施展全力,那看着就假。
所以,只能碰。碰到一次行的,那就大家鼓掌下班,碰不到,就只能一直来。
化妆老师一遍遍来给他补妆,上的粉一次比一次多,叹气声一声比一声大。哪怕在肾上腺素的应激下,他也感觉自己左脸在发烫,皮肤紧绷,想必是有点肿了。动作指导还在旁边给他俩示范,他跟着点头,杨玏说:“主要是我的问题,才练了两天,跟崇应彪还不够熟。”
他心里“咚”的一声。本来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主动想和崇应彪熟。
或许是上天眷顾,或许是崇应彪让步,他们这次的“再来一条”终于等来了导演的OK。
然而这就是他和伯邑考的全部交集。天色也拍到不早,导演通知转场,他今天也算是收工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伯邑考,转头跟兄弟们一起回了梳化间。
回到酒店,躺倒在床上,他还没确定自己现在到底是侯雯元还是崇应彪。他本来只该是西岐兄弟相认的背景板,只是一个被正派暴打的反派,可是为什么,就这么一场甚至没什么文戏的对手戏,却让他感觉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一天打戏,加上心情低落,他蜷在床上就有了些倦意。
房间门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被敲响。
“你没带房卡吗?”小白这时候回来,倒是赶巧,他想。
但是门外没人应。过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第二遍。
“来了!”侯雯元只好醒醒神儿,从床上爬起来,心忖:这是鬼片看多了开始装神弄鬼了?
趿拉着拖鞋开开门,他却愣住了。门口站的是伯邑考,啊不,是杨玏。
“杨,杨老师,您怎么来了?”他一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只能赶紧侧身让开门口,迎杨玏进来。
“我都说了不用叫我老师。”杨玏露出刚才被门挡住的那半身子,侯雯元这才看见,他手里提着个香槟桶,里面装满了冰。“你的脸,得冰敷一下,我估摸着你自己不准想着,给你拿点儿冰来。”杨玏看着他发愣,边进屋边解释。
侯雯元都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心情关上的房间门。
鬼使神差地坐回床上,他也不知道怎么自己一主人就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看着客人在房间忙前忙后。杨玏真的是有备而来,他看着对方拿铲子把冰块装进小塑料袋里,熟练地打上结,然后开口问:“你们这儿的毛巾呢?”
侯雯元这才真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说:“哦,我去拿!”又看着杨玏仔仔细细地用毛巾把装冰的袋子包上,拿到他脸跟前。“杨老……嗯玏哥,谢谢你,这么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他有点诚惶诚恐地接过杨玏手里那团东西,压在左脸上。冰冰凉凉,他用力压到有点发痛,才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嗨,没事儿!在剧组嘛,大家都互相照顾呗。”杨玏的语气听起来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但前辈演员亲自来给他一新人送冰这种行为,已经远远超过了“顺手”和“应该”的范围。“再说了,今儿我压了你脸这么多遍,总得来看看你不是。”杨玏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笑,怎么会有那么像伯邑考的人呢?他想。
可惜伯邑考路过崇应彪的人生,只是为了给他弟弟姬发撑腰罢了。就连他看向自己,都是在取胜后的俯视。他这么想着,不自觉就凭白生出一种委屈:为什么他所一直向往的,姬发那么轻易就能拥有,凭什么崇应彪就什么也没有呢?
等他意识到房间里氛围有点儿不对劲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泪都滴到了地毯上。他抬头,哪怕泪眼朦胧的,他也能在杨玏的脸上看到一丝尴尬。
而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拉住了杨玏的袖子,问他能不能别走。
杨玏倒仿佛被他这种失心疯一样的行为逗乐了,他像对幼儿园小孩儿一样说到:“那我留在这里,要做什么?”
他不是没意识到自己是表现有多不合时宜,但他此时此刻,就是真的想再和伯邑考待一会儿。为什么他不可以呢?
他的大脑在20倍飞速运转他该说些什么让杨玏留下,有没有什么能显得不那么奇怪,但又可以让杨玏留在这里做的事情。但事实证明,他的脑子早在他允许崇应彪成为自己的时候就被烧坏了,他想不到。
于是他用了最不理智、最动物本能、最不可理喻的方式。他吻上了杨玏。
在嘴和嘴触碰的一瞬间,他又仿佛突然清醒了一样触电般弹开。他不知道刚刚那个动作到底是侯雯元还是崇应彪做的,但他怎么能做出那么越界的动作,尤其是对着一个演戏的前辈,还是男性。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都快过劳死了,他一点都不敢看杨玏的反应,因为无论对方是惊诧,反感还是困扰,都足以让他感觉羞愧到当场去死。
他就像等着受刑一样双眼紧闭了30秒,但那把斧迟迟没有落下。他鼓起勇气睁开眼瞥向杨玏,却看到对方的脸上平静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这没让他觉得解脱,反倒又激发了他脾气里的倔:凭什么杨玏就能把一切当作没有发生呢?难道被一个男的亲了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吗?那我刚刚差点儿要当场自尽又是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给自己送冰,为什么要看着自己哭,又为什么对自己的吻毫无反应?!
他几乎是赌气似的,再次吻上了杨玏。
这次杨玏有了反应。他被杨玏抓住肩膀推开了。
杨玏低声叫了一声:“雯元。”语气严肃,似是愠怒。
“对不起。”他终于懂了,自己是在被拒绝。也是,崇应彪何得何能可以触碰到伯邑考呢?
包着冰的毛巾早就被扔到了一边。冰块早就可怜地化成一滩水,但毛巾厚重干燥,又有谁知道里面的塑料袋里裹着的是什么呢。
在他的下一滴泪落到地毯之前,杨玏就该离开这个房间的。就像剧本中的崇应彪和伯邑考一样,匆匆交手,再无交集。
但他的泪到底没落在地上,而是滴进了杨玏的棉T恤里。被包裹的突然变成了他——杨玏把他抱紧在了怀里。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