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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玏经常忘记自己是哪天分的手。
然后前对象儿那一脸认真到仿佛要慷慨就义的表情就会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还自带语音包,是那句经典的“开学分手”宣言。他每次都心里一乐,便又记起来那天是8月31号。
算起来,离那天也有四年了。
8月31这日子实在是在哪儿都显得有点儿方枘圆凿。说它是暑期吧,8月底往往都已经立秋转凉了;说它是初秋吧,但这些年气候变暖它又经常高挂30度。夏秋之交,闲忙之际,不仅学生们恨,早晚温差也总是弄得人们只能乱穿衣。
唯一的好处是这天出生的孩子还能赶得上当年度的招生,杨玏莫名其妙地想到,所以经常有产妇赶在这天硬要生出来,让这天除了赶作业之外又添了更多栖栖遑遑的味道。
这跟杨玏这个人本身的气质就是相悖的。他本身就是一气定神闲知足常乐的北京孩子,功夫茶能喝仨点儿那种。但确实,那段关系从开始到结束都有点仓皇,很不像杨玏的风格。
不过这种不融洽又恰好刚刚符合他的爱情观——让人放弃条条框框的,才是真爱。
杨玏接下伯邑考这个角色的时候,本来想的就是当一友情出演。结果没想到剧本儿都还没拿全,就先跟导演隔着网线磨了俩月健身,按杨玏的说,跟报了个keep网课似的。
第一回真到组里报到,剧组大部队都已经从北京搬到了青岛。
杨玏在电影里的角色是一驯马高手,开拍前总得先跟动物演员们熟悉一下。下了高铁,他就直奔剧组马场。导演亲自来迎他,杨玏跟导演鞠躬握手:“您这儿这么忙,还得跟我来马场。”
戴着眼镜鸭舌帽的导演竟然已经有了慈祥的感觉,他拍拍杨玏的肩膀:“没事儿,还好多孩子们也在。”
杨玏早听说导演为电影里的年轻演员们搞了个训练营,而且似乎还全是新人,之前在上keep网课的时候就听导演说了不少,说是现在个个儿都被训练得能文能武,马上骑射都能自己来。
听得多了,杨玏倒也有点儿期待见识见识,听说这里面还有要演自己弟弟,周武王姬发的小伙子。
这边正跟训马师聊着,热热闹闹的说笑声就就从外边传过来。导演连看都不用转头看,就笑着跟他说:“这准是那群孩子来了。”果然,一会儿一个扎着小辫儿的男孩儿就主动跑过来,冲他和导演,还有那两匹白马问好。
导演笑着给杨玏介绍,说这就是演你弟弟姬发的演员,叫于适。杨玏跟导演打趣,说:“您说这些小伙子都练得块儿不错,名不虚传啊,真有武王的架势!”
这边跟“姬发”探讨着,杨玏就瞟见另几个跟于适一起来的小伙子。不愧共同在营里待了半年,几个人看着都像青春男大,兄弟无间。看他们打闹,感觉就像在看《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杨玏职业习惯爱观察人,不自觉就分神细看:这些小伙子虽然都一样一身肌肉,但又各有特色。有的高大憨厚,有的一看就是乖乖仔,有的看着特能沉住气,还有的……还有的看着特显眼。
杨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留意到其中一个,或许是他的气场看着就特拽,要是真搁大学校园里,准得是风云人物。
看见他们说话,小伙子们也聚过来老老实实地问他“杨老师好”。害,杨玏这才真觉出来,这群新人还都把他当前辈呢,这架势真跟上课喊起立似的。杨玏忙不迭地说“不用叫我老师”,但也只好挨个点头跟他们问好。他其实一直对演艺圈这种前后辈阶级不以为然,但从小就看见别人管他爸叫“杨老师”,等到自己年纪上来,有一天自己也变成了“杨老师”,被“敬称”多了,他索性也就麻木了。
客客气气地打完招呼,几个人接着就又跟自己小团体聚到一块儿玩儿去了,只剩下跟他还有对手戏的于适,兴冲冲地跟他讲姬发小传里是怎么写他哥哥伯邑考的。
倒是导演突然叫了一声“小侯”,然后他刚才瞧见的最显眼的人就转了身,“啊”了一声,挠着脑袋朝他们走过来。
导演介绍:“这就是我们的北伯侯之子,跟你演加的那场对手戏的。”
哦,这样一说,杨玏就对上号了。那场戏的剧本他也是前两天才收到,导演说为了衬托伯邑考文武双全,得给他加场打戏,让他收拾一下净欺负他弟弟的北方质子崇应彪。杨玏心说怪不得,这气质,确实挺适合演这种张扬的坏蛋的。
但对方一见他倒是跟坏学生见老师似的,瞬间变得乖巧得不行:“杨老师好,我是侯雯元。”杨玏心里被他这反差逗得挺乐,不过面上还是一如往常的流程化问候。
导演带他大致见完连人带动物的对手演员,紧赶着就要再去勘场,杨玏便跟着过去,晚点儿还得顺便拍个定妆。路上导演还在跟他讲家庭关系,讲他父亲和他弟弟,讲纣王的父亲和儿子,而崇应彪,则是简单地被归在了“质子团”之中。
这次见完面,杨玏又进别的项目忙了一阵子,才等到要正式进组拍自己的头一场戏——竟然就是那场后加的打戏。这次拿到的剧本才算是细致化,杨玏看着几页纸的动作戏,把票又改提前了两天。
跟动作指导紧急特训了几堂课,杨玏终于在围读前做好了基本的准备。伯邑考这形象太过完美,他都不免有些惶恐。如何在一场戏就把人物形象立起来,不能光靠他自己,还得看对手戏的化学反应。杨玏还挺期待再次见到自己弟弟,还有那个要跟自己对打的小侯的。
然而他不在这段时间,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演姬发的小于变得深沉了不少,不仅没像上次那样乐呵呵又开朗地跟他打招呼,反倒等到侯雯元先跟自己握完手,才有点沉默地伸出手。
而侯雯元呢,他好像变化更大。杨玏对人的感觉很敏锐,他眼见着这个“张扬的坏蛋”多了许多戾气,整个会下来都好像看他不爽。杨玏内心咋咋,对方跟他套戏的时候,演得倒是情绪很饱满,但他总感觉缺点儿什么。或许是因为那种敌对情绪太满也太单一,而在戏剧中,过于直给的黑与白,反倒会显得平,让观众觉得被生拉硬拽。
但杨玏想了想,并没有说什么。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立场指导对方,一是剧组的表演老师都在场,他开口就显得太好为人师;更重要的是,他肯定没在座的其他人了解崇应彪这个人物。
虽然戏不多,但杨玏也早做了功课。可是他研究了伯邑考是个什么人,研究了他的父亲姬昌是个什么人,研究了他的弟弟姬发,甚至纣王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他却没真正了解过崇应彪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这场另外加的打戏一样,崇应彪只是伯邑考的故事线中节外生枝的一小段,并不影响伯邑考人生的轨迹,不影响他的生死,也不影响他的行事准则。
直到现在,杨玏才惊觉,除了“打不过自己”这一点之外,他好像真的对崇应彪没有更多认识了。
杨玏跟侯雯元又走了几次戏,动作练得差不多,再来也不会再有什么突破,在场的大家也都基本满意,于是正式开拍前的会面就此结束。
但当天回酒店之后,杨玏跟人物主编发了条微信,问对方要了一下崇应彪的人物小传。
实拍那天,先是姬发和崇应彪的戏,杨玏就先站在镜头外旁观。这是他第一次感受三部曲制作的恢弘,现场的规模和调度都让他暗自惊叹。
穿上铠甲的崇应彪,好像和昨天又不一样。杨玏看着新任北伯侯气势汹汹地带着部下们冲进画面,对着还在包扎的自己弟弟就开始挑事。
确实挺欠揍的,杨玏心想。
但也挺可怜。
昨儿晚上杨玏连夜读完了崇应彪的人物传,才知道他这会儿已经在大殿之上杀了自己的父亲,属于对着谁都要发疯的状态,更何况他和姬发早就不对付,如今自己弟弟还藏着容易被对方抓住把柄的秘密。
那他这满身是刺儿,其实也就不难理解。
镜头里,崇应彪和姬发迅速扭打在一起。俩小孩儿真打真摔,一个结结实实倒地的镜头都要来好几次,给杨玏看得肉痛。不过他也再次感叹,这半年多的训练营真不是盖的,这些演员亲自上场不用替身的动作戏,看着就是真实。
这一场拍得顺顺利利,紧接着就该杨玏上场。他仔细地听着指导给他讲走位,几个机位重点不同,虽然不过一分钟的镜头,但注意事项可一点儿也不少。饶是演了那么多年戏的杨玏,说一点儿不紧张也是不可能的。
作为“前辈”都这样,杨玏不自觉地就看向侯雯元这个“新人”。视线相对的一刻,杨玏突然咽下了刚刚想鼓励对方别紧张的话——崇应彪的感觉好像对了,他眼里有之前缺的那种东西。
虽然杨玏并不清楚对方是怎么找对感觉的,但他清楚,戏剧状态得好好把握。服装老师最后给他理了下衣服,他就赶紧跟导演示意:开始吧。
可惜他没料到的是,进入状态的崇应彪有这么大力气。饶是他私下又独自练了好几遍动作,在这头小兽冲上来的时候还是出了岔子,他眼见着弓弦从对方脸颊上碾过,瞬间就红了一片。
“哎呀抱歉抱歉!”他赶紧松开压制着对方的动作,连声道歉。但侯雯元倒连一点皱眉都没表现出来,直到化妆老师围过来,才显露出来一点担心。
导演不会真给这群孩子训练成特种兵了吧?杨玏不由得琢磨。
再来一次,杨玏就格外留神最后用弓压住对方的动作,倒是也有收效,弓弦没再跑,导演说有一条能用。
但一换机位,进度又将住了。场记仔细地盯着每一次他的弓压在崇应彪脸上的角度,来来回回重复了得有小二十遍。
即便杨玏再收着手,侯雯元的脸颊也不可避免地开始有点儿肿起来。
杨玏内心不忍,但是知道为了戏,这也是没有办法。大荧幕的东西马虎不得,差一点儿就穿帮得明显。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拍完。杨玏盯着侯雯元的脸,都快把他脸上的每一寸都记住了:弓该从他的左眼下压到嘴角处,差点儿就会碰到面部最脆弱的眼睛和嘴唇。
杨玏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的肌肉控制,保持在这一米八多大小伙子的挣扎中手拿得稳。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杨玏都快不忍心再来一遍的时候,这一条终于过了。
杨玏作为伯邑考的第一场戏就算是收工。一下戏,他就跟现场的场务打了个招呼,卖了个笑脸,问对方待会儿能不能给那个刚才演崇应彪的演员拿点儿冰过去。
一句话的事,这其实也算是作为对手戏演员的基本礼仪。一般拍了扇巴掌或打架的戏,总要有这么个心意。对方也应下来,说:“放心杨老师,我等会儿就去。”
导演在去夜戏的棚之前,抽空拉住他他讲明天要接着拍的部分,就该是他和弟弟姬发的对谈。他和弟弟两个人最后一次独处,把两匹雪龙驹送给弟弟,伯邑考就将义无反顾地走向自己的死亡。那崇应彪呢?导演说:“被你震住了,自己灰溜溜躲出去了。”
也是,伯邑考和崇应彪原本也就这么匆匆一面。
和导演站着聊了有一会儿,终于确认完明天的细节。杨玏再一转头,发现大部分演员和工作人员,包括侯雯元,早都已经收工回去了。
杨玏去休息区拿自己的随身物品,也准备回宾馆。过去的时候看见小桌上摆着个金属桶,杨玏凑近看,发现是装着冰和冰袋的桶,看着放了得有一会儿,有半桶都化成了水。
再抬头看,刚才他叫住的那个场务还在忙得四脚朝天,估计就顺手把东西放到了这边。
杨玏低了低眼。
其实在大多数时候,送冰这一套也就是个形式。对于现在的明星来说,哪个身边没有几个助理,还没等对手演员把冰送到,一进保姆车里,怕是冰袋熟鸡蛋连带着高科技仪器就一应俱全等着伺候了。别人送来的冰都不一定入得了法眼,说不定用不上也就扔了。说到底也就是社交的一环。
但是对这群新人来说,却不是这样。别说是剥好壳的鸡蛋和裹好毛巾的冰袋了,杨玏直觉,要是没人给他把冰送过去,对方甚至不一定会有功夫处理一下自己的脸。
杨玏给留了张纸条,提走了那桶冰水混合物。
他回到酒店,向前台要了一桶新的冰,问了房号,鬼使神差地站在了侯雯元房间门口。
毕竟确实是自己压肿的嘛,来给后辈送个冰应该也不算越界。杨玏这样解释自己的心理,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内的人应该是完全没想过敲门的会是他,敲第二遍才有人过来开门。
房门打开,他在侯雯元脸上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诧,红肿的地方果然没处理,杨玏想。“你的脸,得冰敷一下,我估摸着你自己不准想着,给你拿点儿冰来。”他顺着侯雯元让开的地方进屋,完全忘了自己可以直接把冰递给对方然后走人。
在初见到他的惊讶过后,侯雯元的脸上逐渐就浮现出一种真实的惊喜。一种好像,杨玏真的帮到他了的喜悦。
杨玏其实有个毛病,就是他会在帮助别人当中汲取能量,大学的时候帮人刷饭卡都能让他高兴。最严重的时候,心理医生都跟他说他有点儿拯救者情节,帮助别人都不再是出于意愿而是需求。
然而当他真的回国踏入娱乐圈之后,这毛病不好也被治好了:娱乐圈里的人什么也不缺,他帮助别人得到的都是客气,别人帮助他也基本都是交易;给出去的是真心,得到的是假面,久而久之,杨玏倒是适应了做个礼节周到的老好人,至于助人的那点儿“乐”吗,倒真成了奢侈了。
而此刻的侯雯元,却让他真实地感受到了那种满足感。
杨玏像有了动力一样接着自己的动作,他拿侯雯元递过来的毛巾仔仔细细把自制的冰袋包裹住,递给对方,看着对方冰敷上,心里就觉得很舒坦。
他就这样坐在侯雯元房间的椅子上看着,俩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就在杨玏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待了太久,应该离开的时候,安静的空气突然被打破。
侯雯元的声音响起:“要是你是我哥哥就好了。”
杨玏的思绪还在想着要不要离开,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入耳,他不确定自己听没听错。于是只发出个模棱两可的疑问声:“嗯?”
侯雯元却接着说:“如果来当质子的是你,或许我就不会这样到处找人打架了。”
杨玏这才明白过来侯雯元说的不是他自己想要成为杨立新老师的二儿子,而是崇应彪想要伯邑考当哥哥。
他想起在围读的时候听到过,崇应彪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应该是对他不好,他是被父兄舍弃才被送来做质子。
但他饶是没想到侯雯元还入着戏。虽然从走戏那天他就能看出对方在很努力地体验角色,但是拍摄结束还带着角色的人格,这样不好。演员走不出角色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他觉得自己得缓解一下,至少得让侯雯元别陷在崇应彪的糟糕情绪里。
于是他故意打趣地说道:“那可不,你打不过我呗!”
侯雯元却没露出一点儿真心的笑,只是应酬似的附和着抬了下嘴角,表情比刚才还苦涩。
杨玏也收敛了笑容,他扶着侯雯元但肩膀,认真地看着对方说:“虽然我戏里当不了你哥哥,但是戏外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也算是弥补崇应彪的遗憾了,好不好?”
侯雯元抬头看看他,随即又低下,“好的哥”仨字儿都没说完整就染上了哭腔。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突然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杨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侯雯元拿手背抹了下眼泪,然后抓住自己的袖子,问自己:“你能不能不要走。”
气氛的转变让杨玏内心警铃大作。倘若他还能说服自己来给侯雯元送冰是照顾后辈,那如今两人之间的处境就真的有些突破了安全的交际距离。
但是杨玏又做不到真的转身离开,留哭着的侯雯元一个人在这里。于是他说:“那我留在这里,要做什么?”
他把责任抛给对方,希望对方能给自己找个合理的理由。
然而杨玏怎么也不会想到,对方会给他这样一个理由。
侯雯元凑过来吻上了他。
哪怕是敢说自己三十多岁的人生经历还算丰富的杨玏,也愣住了好一会儿。
他倒是对性别这方面没什么接受不能,更多的是觉得突然。但是侯雯元凑上来的动作太像飞蛾扑火,有一种慷慨赴死的不管不顾。不知道怎么的,杨玏好像能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但是他又不敢妄自给出回应,因为对方看上去再受一点打击就要碎掉了。
他想着先安抚一下侯雯元,于是决定保持平静。
但侯雯元,或者说是崇应彪,却再次吻上了他。
这场面甚至让杨玏感到滑稽地熟悉:这跟拍戏的时候,崇应彪挣扎着撞上他的弓的感觉是一样的。
杨玏觉得自己有点儿生气了。不仅是因为对方擅自把他当成伯邑考,还因为他觉得侯雯元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他怎么能为了一个角色,就这么让渡出自己的人格呢?
“雯元。”他严肃地抓住眼前这个人的肩膀,把对方推开。
他叫的是侯雯元的名字。他想让对方清楚,自己应该是演员侯雯元,而不是没人爱的崇应彪。
可是侯雯元却仍是一脸绝望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跟他说:“对不起。”
杨玏就叹了口气,但还是心软了。
他抱住了对方,无论此刻自己是被当成杨玏还是伯邑考。
只是有些事他没有说,也不必对崇应彪说:他其实没那么反感侯雯元的吻。
- TBC -
